第二章
《聆聽陌生電影的原聲帶》 · 竹宮悠由子 · 2.3萬 字
來、來了,『美國』!
那天的第四節課,錯誤的認知再次爲小學三年級的全班同學帶來衝擊。事情發生在某個初夏的日子,積雨雲遠遠堆積在藍天的彼方。
清瀨朝野伸出雙手,擺出有如要推開站在面前的導師般的姿勢。
「我從來不做那種事。」
她如此明瞭地斷然表示。
接着不等導師回應,穿着泳衣的她便帶着笑臉轉身離開,揚起一頭比誰都長的秀髮,白皙赤腳啪噠啪噠地走向位於泳池畔陰影處的長椅。
枇杷跟班上同學一起默默注視着那道背影,那就是美國,不愧是美國……嗯,果然莫名其妙。
長椅上本來就坐着一個男生,他纔是貨真價實的病人。聽說他幾天前得了重感冒,上吐下瀉的症狀有如魚尾獅噴泉般。他好像還在發燒,面色如土,眼結膜炎也很嚴重。病情讓人忍不住質疑你幹嘛來上學。
朝野大概也有些在意對方的狀況,聰明地儘量拉開雙方的距離後才坐下。
朝野所說的「那種事」,似乎是指游泳課。
班上同學全都身穿縫着名字布條的深藍色學校泳衣;像斗篷一樣的鬆緊帶式浴巾依照座號整齊地掛在扶手上;每個人的頭髮都塞在緊緊的泳帽裏。大家圍着泳池,按照身高筆直地排成一列。
就在老師吹哨並喊出「來,首先是伸展運動!」口令時。
朝野一人利落地脫離了團體。她憑自己的意志,決定加入旁觀的一方。
所有人都驚訝不已,老師甚至像是故障般停格在手支撐膝蓋、準備伸展的姿勢。朝野望着彷彿時間突然停止的衆人,一臉納悶地歪頭。枇杷忍不住想,覺得疑惑的人……不,應該說感到傻眼的是我們纔對啦,清瀨朝野。
說起來,從更衣的時候開始,朝野就帶給了大家一連串的驚歎號。
畢竟她的泳衣實在跟大家差太多了——紅色、粉紅色和橘色相間的細條紋,肩帶是蝴蝶結系法,而且還是上下兩件、露出肚臍的款式。有位女同學戰戰兢兢地詢問:「那樣游泳時不會掉下來嗎?」沒想到得到的答覆竟是:「我沒有遊過泳,所以不知道。」據說那是她在庭院草坪開日光浴派對時經常穿的泳裝。枇杷遠遠聽着兩人的對話,心中對於「泳衣」的概念不禁有些動搖。
此外,她的浴巾沒有鬆緊帶,只是一條普通的毛巾,而且她也沒戴泳帽。
結果到頭來,這個人卻說自己從來不進游泳池。
包括枇杷在內的全班同學,應該都認爲「只有生病或受傷的人才能不上游泳課」。例如發燒或是可能透過池水傳染疾病給別人之類的原因。而且必須由父母在聯絡簿上註明,游泳課時纔可以旁觀。
沒想到有人完全忽視那些手續。
叫她把工具箱放進桌子抽屜左邊,她卻回答「我的工具箱太大,抽屜放不下」,改放到了椅子底下;她甚至還以「我沒有雙揹帶書包」爲由,擅自揹着花俏的粉紅色和淡藍色小型揹包來上學;學校明明規定要將防災頭巾當成坐墊使用,她卻說「我沒看過那種東西」而沒準備。她總是將「我不想喫」、「那好奇怪」、「我不想做」、「不知道」、「不要」——等話語掛在嘴邊。
大家都拿朝野格格不入的狀態無可奈何。朝野無法融入環境不是她太任性的緣故,而是自由國度·美國本來就是那種感覺,會有所不同也是沒辦法的事。事情演變成這樣也沒辦法啊。既然清瀨朝野想那麼做,那樣就好了。
「……噗哈!喂喂,有看到嗎?我剛纔做到了喔!」
這時,枇杷和奮力壓低身子、試圖逃回長椅的朝野之間,產生了某種力學作用——
黑髮柔順地滑落到白皙的手臂上。枇杷也聽見了朝野的回答。
朝野不斷搖頭。
旋轉着旋轉着,腦中變得一片空白,沒來由地想笑,還差點尿褲子。一旦體會過這種樂趣,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不可思議的是,就算跟其他朋友玩,也沒辦法像跟朝野玩時一樣全力加速。游泳池邊偶然引發的旋轉事件,讓兩人體會到僅適合彼此的最棒玩法。
「我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兩人發瘋似地對此成癮。一有空便會「要玩嗎?」「來玩吧!」地互相使眼色。不管是下課時間、放學後;在學校、公園、家裏、兒童館、圖書館前的草地;禮拜六,禮拜天,無時無刻都在玩……
朝野更慘,她穿着可愛的泳裝在游泳池邊難看地摔了個四腳朝天,露出的皮膚嚴重擦傷,還「砰!」地撞上跳臺,撞掉了兩顆搖搖欲墜的乳牙。看到滾落的牙齒,男生們莫名發出「哇、哇塞——!」的叫聲,鼓譟起來。
從水裏探出頭的枇杷,原本是打算對同一組的同學說的。
「好——!那麼請看老師這邊,從伸展運動開始囉——!」
「沒關係的,很多同學也不會游泳,所以一點都不丟臉喔。」
「怎麼會做不到!」
「一·起·玩·嘛!」
漆成綠色、有點刺腳的地面,龜裂的水泥牆,加了很多消毒水、波光盪漾的藍色泳池。
「嗚哇啊啊啊啊!」
讓鼻子進了好幾次水後,她終於順利沉入水中構到底部,成功地轉了一圈。這時——
不變的只有枇杷是朝野摯友,且朝野也是枇杷摯友這個事實。她們一直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不過這不代表她們不會吵架。
「有什麼關係,沒問題啦!很好玩喔!」
「不要。」
朝野一個人盤腿坐在陰影下,假裝興致盎然地研究自己的指甲。
枇杷想着想着,徹底忘了這名旁觀者的存在。
枇杷鼓起勇氣。
(老師,既然要阻止,就請早一點……)
「喂!你們在做什麼?很危險啊!」
在這萬里無雲的炎熱夏日裏,不想進入涼爽的游泳池八成也是「美國」的一種風格吧,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老師!她是美國人所以沒辦法啦!而且你們再爭執下去的話,我們游泳的時間會愈來愈少!」
「水中翻筋斗成功了呢——!枇杷好厲害喔!」
「欸,等一下。」
可是大家都還在水中翻滾掙扎,枇杷面對的碰巧是旁聽學生坐的長椅。
枇杷在大家的注視下迅速游到池畔,上岸後一路留下腳丫的印子走往長椅。
美國的事我不清楚,所以還是別管吧……班上瀰漫着這樣的氣氛。
朝野啪啪啪地送上掌聲,認真回應她,而且她還叫自己枇杷。朝野突然直呼自己的名字,讓她嚇了一跳。不過這些都無所謂,反正她是美國人嘛,而且我也覺得很高興。這樣一來她也能幫忙證明自己翻筋斗成功了。
「別這麼說嘛……和大家一起游泳吧?」
然而世事難料,兩人竟然因此玩上癮了。
「問題不在那裏。」
擔任班導的女老師總算想起該做的事,走向朝野。老師彎下腰將臉湊上前,溫柔的低語聲連枇杷都聽得見。
「我也做到了喔——!枇杷,你有看到吧?」
兩人小聲地在真正的病人旁邊進行爭論。
到了自由時間,她們那一組的成員挑戰了水中翻筋斗。
這時枇杷忽然想到,朝野會不會一直都在關注她們這羣女生玩得不亦樂乎的模樣,所以才能一下子就接上話?或許朝野其實很想加入她們,只是不曉得該怎麼做也說不定。
隨着速度愈來愈快,力道也跟着增強。朝野臉後方的景色以極快的速度橫向流逝。枇杷看着朝野的眼睛,朝野也回望着枇杷的眼睛,兩人不由自主地透過眼神對話,心意相通。猛烈的旋轉,讓她們張開的嘴裏流出了口水,無法好好說話。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兩人想到了一件事。
「謝、謝謝……」
她們面對面牽手拉着對方,將重心往後傾,盡情加速旋轉。兩人不停提升速度,握着彼此的手直到離心力的極限,然後再毀滅性地甩飛出去——那種速度感和刺激教人慾罷不能,別的遊戲絕對體會不到這種感覺。
由於氣溫和水溫都超過了標準值,因此第四節依照預定上游泳課!一聽到導師這麼宣佈,教室裏馬上響起天真無邪的掌聲和歡呼聲,枇杷也高興地大叫「耶——!」。至於當時朝野露出了什麼表情,不可能有人注意到。
「我不太喜歡這種氣氛。」
——要是突然鬆手,後果應該會很慘吧?
「啊、啊嗚……!OH NO~~~~!」
就算朝野看的方向和大家不同,也不再是問題,因爲大家都會轉而注視她所看的方向。隨後,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慢慢變了。
枇杷當下往後飛了出去,背對着跌進泳池,激起一股比今天任何瞬間都還要高大的水柱。
「不行啦,因爲……你聽我說,我真的一次也沒遊過……」
雖然硬把她拉起來了,但朝野固執地不肯前進。枇杷不禁覺得有點掃興,不過既然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沒道理就此放棄。
兩人就這樣牽着手,轉呀轉地旋轉起來。彼此將全身重量往後傾斜,以幾乎踩在一起的腳爲軸心,在夏天的游泳池畔像陀螺般打轉。
朝野的一雙大眼睛張得更大。枇杷抓住她的手腕,心想反正她穿着泳衣,又有什麼關係?游泳池這麼好玩,就算起先有點抗拒,只要痛快地下水玩一次就沒問題了吧。就這樣拉着她加入大家。
「我看到囉——!」
「不要!怎麼可能沒關係!我真的不要!放手!」
就在下一秒,枇杷溼潤的手滑了出去,兩人牽着的手因此分開——
會對着朝野笑,真的只是偶然。枇杷瞬間有種「糟了」的感覺,就像突然對陌生人搭話那樣尷尬。她連忙轉往其他方向,想若無其事地掩飾失敗。
氣勢磅礴、鬆垮肥滿的肉體頓時展露在眩目的陽光底下,學生們無不爲那鬆垮至極、瀕臨崩潰的姿態感到震驚。大家不約而同地爆笑出聲,枇杷也「噗呵!」一聲笑出來。
「不要啦啊啊啊!」
游泳課一開始,她就玩得不亦樂乎。枇杷從去年起有在外面學習游泳,於班上算是會游泳的一員。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水花有如寶石般美麗。她完全忘卻消毒水的味道,開懷大笑,不小心喝到水就大聲喧鬧。在潛水測試中,她勉強超過了十公尺深的線。所有人圍坐在泳池畔練習踢水也很有趣。兩個班級加起來有好幾十人的學生盡情踢着水面,比賽誰能踢出最高的水花。男生們嘻鬧着將浮板夾在兩腿間玩,浮起的浮板四處亂飛,好幾次打到枇杷的頭。她覺得對方似乎是故意的,就拿浮板將那些傢伙打到水底去。
朝野愣愣地望着枇杷。
「……咦?」
「放放放、放手……不要不要不要!」
在夏日豔陽的照耀下,映入眼中的一切是如此生動鮮明。
那天是那個夏天的第一堂游泳課。從美國回來的朝野於四月轉到這個班級,所以這當然也是她的第一堂游泳課。
「不·要·啦!啊啊啊!」
枇杷用力一拉。
「一起來玩嘛!我們來玩水中翻筋斗!」
「跳下去吧!」
她用力拉扯,像拔河般有節奏地將朝野拉到泳池邊緣。
聽到兩人的聲音,周遭的視線紛紛集中過來,老師也看着她們。等一下,氣氛是不是變得有點奇怪?這樣下去,自己看起來就像在做壞事一樣。
「……朝野——!」
認爲不上游泳課比較好的人,至今從未出現過。班上同學都想進游泳池,也認爲那樣纔是正常的。
她似乎發現枇杷原本其實不是要跟自己說話了。只見她立刻收斂起笑容,像是要掩飾自己的錯誤般刻意別過臉,將拍着的手藏到了背後。
交到枇杷這個朋友後,朝野總算自然地融入了羣體和班級。隔年升上四年級,在大家的推舉下朝野當選班長,五年級連任班長,六年級則當上了學生會長。畢業紀念冊投票專欄的「人氣王」、「將來最可能出人頭地的人」、「最受歡迎的人」和「最可愛的人」全都由朝野奪得。順帶一提,枇杷得到的是「最可怕的人」第二名,第一和第三名都是和枇杷要好的女生。她們不禁感嘆「爲什麼是我們?」,發現朝野嘻皮笑臉地看着自己哀嘆的身影,三人喊着「那我就變可怕給你看!」,凶神惡煞地衝向她,朝野則大笑着逃跑,沒人追得上她的腳程。那是發生於小學謝師宴的事。
然而,美國再次顛覆了大家的常識——
「來嘛!」
「可是這是課程的一部分。」
在那張浸溼的笑臉後方,朝野一臉尷尬地停止拍手。
一個只想快點下水的男生半是抗議地嚷嚷着,掌聲隨即像是贊同他的話語似地響起,女生們也吵着大聲附和。導師一臉爲難地回過頭,朝着一起上游泳課的隔壁班大叔老師使了個眼色,大叔老師點頭回應。
她儘可能用和剛纔一樣熱情的語氣呼喚對方的名字。其實應該要叫「清瀨同學」纔對,但枇杷姑且試着配合她的美式風格。朝野驚訝地再度抬頭望向枇杷,同組的朋友也錯愕地看着她。
朝野轉學過來已經三個月,卻遲遲無法融入班級。
大叔老師努力以肥滿笑話博得笑聲,一邊帶領大家重新開始熱身運動。導師和朝野仍在不遠的陰涼處繼續小聲說話。枇杷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來,預備!一、二,大家一起!三、四,不要笑!二、二,成年發福!三、四,不是鬧着玩的!三、二,血管阻塞!三、四,真要命!來,接着大幅度轉動身體——好!因爲血栓,每天都像,俄羅斯輪盤!」
「呃……那個,清瀨同學,一般是不可以這樣的。」
「我做不到。」
沒想到,朝野居然對着自己用力地揮手回應。
這三個月來,枇杷和其他同學都只敢遠遠地觀察朝野。
這時,一個朋友從枇杷眼前「嘩啦!」一聲浮出水面,笑着表示:
那傢伙很任性呢……雖然大家都這麼想卻又覺得不能這麼說。因爲她是遠從外國回來的轉學生,即使在很多方面跟大家不一樣也情有可原。
枇杷沒看到發生在朝野身上的慘劇。她自己的下場也沒好到哪裏去,鼻子灌進了一大堆水,悽慘地沉入池底,好不容易纔「噗嘎……」一聲,像只死掉的鯊魚般浮起。她忍不住在心裏想着——
況且,大家基本上都很期待游泳課,迫不及待想趕快下水,誰知道居然有人會自願放棄游泳的權利。
朝野在那之後依然死都不肯進入游泳池,但卻成了枇杷最要好的朋友。
不只氣質不一樣、隨身物品不一樣,總覺得就連氣味也不一樣。雖然她的爸媽都是日本人,可是感覺臉的輪廓也很明顯地不一樣。她的肌膚格外光滑,鼻子挺翹,大眼明亮有神。她長髮飄逸、身上穿着美國品牌的衣服、言行也和大家很不一樣。對老師說的話或決定的事,她的反應都跟大家不一樣。朝野基本上不說「是」,也不說「請」之類的話。
朝野的與衆不同漸漸轉變爲醒目的美貌。而大家公認的「美式風格」其實只是單純的「任性」,但那樣的個性在她升上國中交出傲人成績後,衆人便改以「獨特的資質」等讚美之詞來形容。
「我會旁聽參加,但我不會進入游泳池。」
枇杷有些焦急,更使勁地拉了拉朝野的手。事到如今,說什麼也要讓她一起跳下游泳池,不然就糗大了。只要讓朝野樂在其中,大家便能明白自己的本意。否則自己就只是個欺負人的小孩了。
「可、可是……」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他一登上跳臺,就華麗地迅速脫掉運動服。
「沒關係沒關係!來,走吧!」
「我絕對不下去。」
消失了……枇杷心想。剛纔幫自己鼓掌的那張燦爛笑臉和高興的聲音,不像平常那樣不自然,而是真的發自心底感到開心。她平時如果可以像那樣笑就好了。若是那樣的女生,我就會想找她一起玩了,就算直接叫我名字也沒關係。
「枇杷!」
「我們絕交吧,就這樣,永遠不要再見。」
「等一下啦!」
枇杷迅速轉過身,準備就這麼邁步離去。她看也不看朝野一眼,只想儘快離開,然而——
「枇杷!喂!我叫你等一下!」
她還來不及踏出一步,就被抓住了。不耐煩的情緒隨即達到最大值,她咂了下舌,用力甩開朝野從後面抓住自己手肘的手,肩上揹着的運動包因此滑落。課本、筆記本、講義、發回的考卷,還有沒關好的鉛筆盒內的物品,全都凌亂地滾到地板上。
朝野想幫忙把那些東西撿起來。
「……不要碰!」
枇杷尖銳的聲音讓她連忙收回手。
枇杷將雙手的柺杖靠在牆邊,一跳一跳地移動,在單腳裹着石膏的狀況下勉強蹲下身,把散亂一地的物品統統塞進包包裏。數學小考卷、單字本、自動鉛筆、橡皮擦和螢光筆……好多文具都是和朝野一起買的——要快點扔掉纔行!全部!枇杷如此心想。
這時,兩人就讀國中三年級。
A班教室除了她們以外沒有其他人。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校舍裏,聽得見自操場傳來的社團活動吆喝聲。
朝野本來也要去網球社練習,雖然是考生,這時期退出還太早。但她卻賴着不走,拖拖拉拉地不肯離開枇杷身邊。
「你幹嘛那麼生氣?」
她不知所措地蹙起眉。朝野就連微傾着頭的樣子都有如偶像般閃閃發亮,可愛得讓人無法直視。
「……我真的會揍你喔?」
枇杷的火氣加倍,在心裏詛咒道:給我變醜!愈長愈胖,然後變得虎背熊腰!
「欸~!那我就揍回去!」
朝野的水靈大眼裏映着窗外晚霞鮮明的色彩。因爲太過漂亮,看起來反而不像是眼睛。枇杷回望着那雙眨了眨的天空色眼眸,心想朝野的確是會揍回來的那種人,不過自己也會用柺杖戳她就是了。
大約一個禮拜前,枇杷的腳踝韌帶啪地斷裂。
「我不跳芭蕾了。」
「……是你太沒神經了嘛!」
呈現美麗的一面,讓我們——錦戶枇杷和清瀨朝野,看起來比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要美麗,而且變得更加強大。
枇杷笑着以一句「那算什麼啊」帶過。不過從朝野的神色看來,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啊!」
裹着石膏的腳沒辦法伸直,但她還是儘量挺直背脊讓腳往後抬高,勉強以室內鞋當成足尖鞋站起。
枇杷無聲地將指尖緩緩伸向空中,以中指輕觸遙遠時空的另一端。
「對啊,我就知道你哪裏都沒壞。只要沒壞掉,就能一直跳下去喔。」
朝野在成年之後曾經這麼說過。某次她們在閒聊時,朝野不知不覺便談到了這個話題。
她有驚無險地穩住身,像只猴子似地以單手斜掛在那裏,然後她使勁地以手撐起身體,僅僅兩步就回到了平臺。
朝野的妹妹也跟着同一個老師學芭蕾,所以目睹了枇杷受傷的瞬間,還有她一邊哭泣一邊拼命冰敷無力且紅腫的腳的模樣。就連在橫竿前與老師說話,低頭流淚的樣子也被她撞見了。
——什麼叫「那樣正好」啊?
枇杷不由得放聲大叫,以爲朝野會掉下去。
「我一輩子都不會游泳也沒關係。因爲我溺水時,枇杷一定會來救我。」
「哇啊啊!」
可、可是——
「……奇怪?難道你聽不懂日語?你果然是美國人嗎?」
「……我們時候要跟別人戰鬥啦?」
當時枇杷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她也堅信——就算不能跳舞了,朝野也會支撐自己。她打從心底這麼相信,有段時間她都相信着兩人能一起這樣走下去。
枇杷抬起下顎,將體重靠往交給朝野的那隻手上。有如被吊起一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完美*Arabesque……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呢?(編注:古典芭蕾的基本舞姿之一,單腳站立,另一腳往後伸直。)
朝野沉默片刻之後開口說道:
「我朋友等一下會來,所以是兩個人。」
「欸~?不行不行!怎麼可以這樣!那樣肯定不行啊!」
朝野和枇杷由於某種奇妙的緣分,從小學三年級相遇後到國中畢業都一直被分在同班。
「……哇,嚇我一跳,好險……!」
枇杷當時真的有股衝動想痛扁那露出潔白整齊牙齒的臉龐,雖然她最後沒有動手,但她決定斷絕友誼關係。
「算了啦,我不介意。」
她在舞臺上排演的角色真的是個要角,她一直很期待正式上場,可是現在已經不能跳了,她再也得不到那麼好的角色。
枇杷也有自己的想法。朝野這樣不是很過分嗎?明明想跳卻再也跳不了,她卻說「不可以」,那是要我怎麼辦啊?自己明明不想放棄,可是卻不得不放棄。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接受了,爲什麼她要這麼簡單地否定我的努力?這樣我豈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
枇杷拼命想要重新站穩身子,雙手在空中揮舞着,用背部肌肉撐起上半身。朝野趁機拉住她一隻手臂,讓她流暢地轉了一圈。
朝野再次拉起她的手,試着讓她不便的身體旋轉。枇杷心想,你在說什麼啊笨蛋!不只用想的,她還開口罵了出來。這充其量只是緩慢地亂踢亂蹬而已。
她接着說道:
於是,枇杷再度將傷勢相當嚴重、放棄動手術、父母不准她繼續練習,還有原本就沒天分這些難以啓齒的事從頭解釋了一遍,不過——
「你看?只要慢慢來就做得到,你可以的,現在放棄還太早囉。」
想必朝野應該從妹妹那裏聽說了大致的經過。想到這裏,枇杷省略了細節,只簡潔地告訴她結論。
枇杷和朝野約好在家庭餐廳碰面。她今天還帶了筆電過來,不過電腦狀況有點奇怪,從剛纔開始就跑得很慢,開着的word檔也當掉了。
「……真的、不是開玩笑,剛纔實在超~級危險喔?」
清亮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她沒抬頭,只是「嗯——」地應了一聲。
「說絕交是騙你的,要怎樣你纔會忘記?」
那一瞬間,她感受到接觸肌膚的空氣在身體周圍輕盈流動。她在跳舞,現在正在跳舞,同時她也感覺到幻想中的芭蕾舞裙慢了一拍才輕柔落下。一股無比幸福的感覺湧上,蔓延到身體每個角落。然而,裹着石膏的腳無法着地,枇杷差點就要跌倒——
「……對不起,朝野。」
「枇杷要一直忠於自己纔行。」
「……」
「嘿!」
朝野則是回應:
朝野穩穩地接住了她。
「來!我們就此休戰!重物就給我拿吧!」
「枇杷,讓你久等了。」
「喂!你幹嘛?」
「你看?你做到了。」
眼神堅定不移的朝野嘿嘿傻笑着,因此枇杷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心想着我大概沒辦法像你一樣出人頭地,卻忍不住笑意,怎麼樣也說不出口。朝野見狀,美麗臉龐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她之前因爲着地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還以爲自己再也不敢跳了,可是現在卻想跳得不得了。她想跳得比誰都還要高、還要輕盈。就算再次跌倒也無所謂。只要朝野在,一切都無所謂。哭也沒關係,相信永遠都會平安無事。
「沒神經有什麼不對嗎?」
朝野又讓她轉了一圈,再轉一圈。
「只要兩人聯手,什麼事都做得到呢。有一天我們或許會成爲最強搭檔?變得所向無敵?」
「我決定不怨天尤人了。我想要再努力看看,我想繼續跳舞,也無法放棄。」
「我就是沒神經,你說得一點都沒錯。你可以把我當成沒有生命的物體,比如一面鏡子。來,好好看着我。」
「而且,我不會游泳都要怪你造成的心理創傷?所以你有責任要救我。」
朝野誇張地行了個禮,牢牢握住枇杷的一隻手。她抓住枇杷制服連身裙側面,幫忙支撐她的身體。
朝野步步逼上前來,美麗的容貌有如面具般,這是她發火時的表情。因爲五官端正,更顯得魄力十足,好可怕。枇杷當然不是故意的,她無意推她下去。還好她沒受傷,剛纔全都是自己的錯。
她逐步逼近枇杷,像只聰明的貓頭一般偏着頭。拄着柺杖的枇杷無法後退,朝野端正的美貌貼近至能夠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
「對,就是那個。你看,你做得到哦。」
「對手是誰都沒關係,沒有人能贏過我們的!絕對!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永遠、永——遠在一起!我們之後會交男朋友、長大成人、結婚、生小孩、出人頭地變得有權有勢,然後自由自在地旅居世界各地!但是,不管什麼時候,我們都要在一起!枇杷也是這麼想的吧?」
(就放棄吧,我要放棄芭蕾,反正他們也說『那樣正好』。)
你並沒有足以成爲職業舞者大放異彩的天分,而且最好避免在高中入學考前這麼重要的時期住院動手術。考慮到將來,現在正是結束的大好時機,所以你就放棄芭蕾吧。那樣正好。
枇杷重新背好包包,抓起柺杖走出教室。朝野依然糾纏不休,從後頭追到走廊。
枇杷在腦海中想像的瞬間,被石膏固定住的腳自然地準備以單腳腳尖站立,反射性伸直的腳踝陣陣發疼,但很快就抬到了膝蓋的高度。輕輕舉起的手彷彿忘記重量似地,伸向空氣間的縫隙,然後她合攏肩胛骨,有如被鋼絲吊起般抬起頭,再踮起那隻穿着室內鞋的腳跟——枇杷輕巧地轉了一圈,只用單腳旋轉。
「……你該不會是想說*pirouette吧?」(譯註:腳尖旋轉。)
「Pirouette纔不是這樣!要將身體軸心更往上提……」
「……剛纔的確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對不起!但是,你不可以這樣對待受傷的人吧!」
(什麼嘛,早知道從一開始就麻煩朝野了。)
「可以什麼?」
枇杷很喜歡芭蕾,希望可以永遠跳下去。她的夢想不是成爲有名的職業舞者,而是一直跳芭蕾。總覺得跳舞時,自己彷彿置身於夢境般幸福。
朝野冷不防抓住枇杷的手臂,一把拉了過去,枇杷因此差點跌倒。朝野抓好她掙扎的雙手,再度拉扯她。這該不會是在報復剛纔的意外吧?枇杷產生了從這裏被推下去的恐懼。就算哭着求饒,朝野也不會放過她吧。
那短短的數秒宛如永恆。
被勸退的枇杷哭了,一切都在那一瞬間毀了。發出斷裂聲毀壞的不只有韌帶,連同夢想也破滅了。
「嘿嘿——!果然如我所說吧!慢慢來就好,繼續跳舞吧!」
「爲什麼?不可以。」
「可以啊,因爲我沒神經嘛。你不敢面對還想跳舞的心情,不敢認同自己,可是鏡子裏映出的就是你。不管是害怕、抱怨,還是做出決定的全都是你。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沒有人可以介入。你想跳就跳啊,那樣一來鏡子裏的枇杷自然會跟着跳起舞來。你生氣的話鏡子裏的枇杷也會生氣,你害怕她也會害怕,就只是這樣而已。」
「欸,枇杷,樓梯很危險的。包包我來拿吧。」
「看,你能跳嘛。這個叫什麼?那個很漂亮的……Pi、Pite……Piro……」
「你不要鬧了!」
朝野硬是搶過了提手。
朝野向拄着柺杖、只能一小步一小步下樓梯的枇杷伸出雙手。枇杷繼續無視她,好不容易纔走到中間的平臺。朝野繞到前面攔住她的去路,想拿走快從枇杷肩膀滑落的包包。
她花了一個禮拜做出這個決定。這段期間,朝野一直很擔心悶悶不樂的枇杷,朝夕相伴等待她開口。
晚霞的光芒也照進了樓梯平臺,在極近距離下看到的朝野眼陣又映入了鮮明的色彩,閃爍着晶瑩澄澈且強烈的光芒。朝野露出笑容,凝視着枇杷。
「我覺得你還能跳,我知道枇杷喜歡跳舞,也很喜歡跳舞時的枇杷。這是映在鏡子裏的事實喔。看着這樣的我、這樣的自己,你有什麼感想?你只知道生氣?只會逃避嗎?」
「我已經忘了啦……那麼,偶爾就好,你能不能爲了我而跳?讓我也成爲你團團旋轉的世界的一部分。」
柺杖不僅被搶走,還被她扔到牆腳去,令枇杷大喫一驚。朝野像道牆似地堵在她面前,使得她無法過去拿。枇杷舉着用石膏固定的腳,惡狠狠地瞪着朝野。
幸好,拜優秀的運動神經所賜,朝野儘管背對着樓梯差點跌下去,還是啪地一聲於千鈞一髮之際抓住扶手。
即使優秀的朝野在高中入學考後與自己升上了不同高中,兩人依舊是朋友。就算朝野交了一個就讀同一所高中的男朋友,枇杷爲了自己支付芭蕾舞學費而開始打工賺錢;就算彼此交到其他朋友,進入不同大學,即使成年之後,她們還是一樣要好,兩人之間的友誼一點都沒變。回想起來,還真是一段好長的歲月。枇杷和朝野一同在這個市鎮裏共度了一段時光。
她從六歲開始學跳芭蕾。事發當時,她正在舞臺上排演至今爲止最重要的角色。她在着地時不小心滑倒,舞臺生涯就那樣結束了。結果她當然無法上臺,醫生還說如果之後想繼續跳芭蕾,就得接受復健手術。儘管枇杷有那個意願,父母和芭蕾老師卻抱持不同想法。他們站在練習場附有橫竿的鏡面左側——自己最喜歡的地方,勸她「現在是時候收手了」。
枇杷一次又一次地回答:
就在枇杷用力揮開對方的那一瞬間,朝野失去平衡,接着一腳踩空,往後搖晃——
枇杷口中的朋友,指的就是清瀨朝野。
她這麼說道,乾脆利落又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貓熊?黑白兩色。番茄?蔬菜。明天?禮拜三。不跳芭蕾了?爲什麼?不可以——她似乎完全不明白枇杷的意思和苦衷。
瞭解到這點的瞬間,枇杷神奇地取回全身的平衡,彷彿某種力量輕地將她抬起似地,體重好像也變輕了。只要朝野陪在她身邊,幫她支撐搖晃的身體,或許就連地球的重力都能拋至腦後。
***
「我聽得懂,但不可以的事情就是不可以——!因爲你很喜歡芭蕾啊——!我就是知道嘛——!」
朝野專注於支撐枇杷的身體,讓她忘卻所有的重量。枇杷心裏只覺得好想快點往上跳。
「欸欸,我在叫你耶。別生氣啦,我不想要你生氣。」
***
「……真的,我做到了。」
居然還給我「嘿嘿嘿——!」地笑。
「不要啦!很危險!」
她試着重新啓動,手指在觸控面板上滑動着。
「怎麼這麼慢啊欸欸?」
枇杷發出了意料之外的叫聲。
因爲,過了約定時間許久才姍姍來遲的朋友,那張熟悉的美貌出現了變異,令枇杷一時無言以對。
「……」
朝野什麼都沒說,兩人默默對望了好一會兒。該笑嗎?還是不能笑?事態的嚴重性實在難以評估。
「那、那是什麼啦……你在幹嘛啊?噗哈哈!」
結果,實在是太好笑了,枇杷忍不住指着朝野的臉,捧腹大笑。一般人看到應該都會笑吧?
「對不起。」
可是,在包廂座對面坐下的朝野完全沒笑,垂下眉毛,一臉非常過意不去的樣子。
她那對柳眉的正中央畫了個又黑又圓、直徑有兩公分大的塗鴉。以佛像來比喻的話,就是白毫。應該說簡直就像顆大黑痣。也有如給殺手貓準用的記號——「欸、啊,是的!只要打這裏就必死無疑!」那份突兀感讓人難以忽視,要強忍住笑意實在很困難。
「對不起喔,我遲到這麼久……」
「不不,不是遲到的問題!是臉啦!你的額頭!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呃……奇怪?」
枇杷注意到應該正在關機的電腦無預警地出現異狀,發出「滋」一聲後,畫面瞬間變成全藍。
「慘了,狀況有點不妙。」
然後電腦突然就關掉了。沒辦法,只好從安全模式重新啓動,再正常關機了。
「怎麼了?電腦出問題嗎?」
「嗯,剛纔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枇杷將電腦從桌面移到座位旁。現在不是管電腦的時候,她重新打量朝野的臉,再次「……嗯哈哈!」地笑了起來。電腦出狀況不重要,她現在更想聽聽那張臉是怎麼回事。然而——
「我要飲料吧。」
「……啊。好的。」
朝野一手拿着裝入冰塊的杯子,似乎正在猶豫該喝什麼纔好。每當她微微傾身,一頭直髮便在背後柔順地散開,彷彿能聽兌「沙沙」聲響,在白色燈光的照明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是喔……!」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說的破壞神到底是什麼?」
「因爲討厭叉叉,所以你就加上一條線,將它畫成米字了對吧?」
「啊啊沒救了啦,針織衫全毀了!人家很喜歡的說……」
朝野抓起留下的帳單,打開來看。
「比起絕望,先去洗手間把手洗一洗!」
朝野突然叫了一聲,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往她看去的枇杷嚇了一跳。只見朝野的白色針織衫胸口出現一條鮮豔的橘色橫線,而且沾到的範圍相當大。
飲料吧附近坐了一羣年輕的男性客人,全都不約而同地看着朝野。只見他們分毫不差地隨着朝野身體傾斜的角度搖擺,那幅景象十分有趣。
「好好,知道了,是我不對。都這麼大了不要大聲喧譁,這裏可不是美國。」
「啊,是嗎?我還以爲——」
枇杷不禁「噗呵!」一聲噴出了口中的冰咖啡。再怎麼說都太蠢了吧?不會補太多劃了嗎?何況還是「肉」字,感覺叉叉還好上一百倍。
「我着急得不得了,一陣手足無措。認真地想着『不管怎樣,肉!只有肉不行……!』實在是別無選擇,我才狠下心整個塗黑,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啊!抱歉,不小心就——」
「纔沒有什麼破壞神咧。」
她踩着那雙可愛涼鞋,每走一步,滾着荷葉邊的裙襬便輕飄飄地隨之揚起,可以虧見筆直的長腿膝上相當高的部分。
「……」
「……噗哈!」
「啊嗚!」
「破壞神不是蓋的,真的不容小覷。」
「枇杷要喝什麼?」
「破壞神不是蓋的?不容小覷?」
朝野嚷嚷着,將原本抓住桌緣的手心秀給枇杷看。她一看到便反射性地大叫「好髒!」,接着往後躲開。
「那是什麼?什麼時候沾到的?」
服務生笑眯眯地行禮之後,拿着點菜單離開了。朝野一手壓着劉海遮住額頭,一邊說道:
「沒有沒有,我只是沒拿捏好力道而已。」
朝野一手拿着冰紅茶,有些不悅地回到座位。那張臉在枇杷眼中是那麼清新動人,賞心悅目。無論是閃耀着珍珠光澤的細緻妝容,或是垂落的長直黑髮,都只能用超凡脫俗來形容。
枇杷忍不住插嘴。
注視着朝野的不只有他們,幾個貌似高中生的女孩也指着朝野竊竊私語;獨自用餐的老爺爺以熱情的眼神緊盯着她;看起來像女強人的女上班族翻閱着厚重的筆記本,從剛纔開始就時不時會偷瞄她。
「……噢。」
「……我也那樣就好。」
正因清瀨朝野如此美麗,眉心那顆愚蠢的黑點纔會更顯得驚心動魄。
「啊、等一下!」
朝野手上被黏呼呼的橘色油脂弄髒了。大概是坐在這裏的前一組客人弄髒後沒有清理吧。不是茄汁類的意大利麪,就是漢堡排的多蜜醬汁吧。朝野剛纔爲了和枇杷說話而往前靠,所以胸口才會碰到桌緣。
「這是破壞神造成的!」
「不是啦!這不是開關,枇杷……!」
「……算了,想笑就笑吧,可是不准你再彈額頭喔。」
朝野抓住枇杷的手,像要檢查似地摸着她的手指。
朝野穿着軟木鞋底的涼鞋,綁在纖細腳踝上的細鞋帶非常可愛。
她語帶嚴肅地低語。
「因爲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吧?誰會把油性筆放在化妝包裏啊?不可能嘛。所以怎麼想都不是我的錯,肯定是受到試圖毀滅我的勢力的偉大意志……換句話說,就是破壞神乾的好事。」
「哈哈哈!」
「先擦掉再說!」
「電腦是被我連累的啦,因爲我現在被破壞神給盯上了。」
「……嗯,對。」
「不對,是你太白癡了。」
「什麼『是喔』,你的反應未免太冷淡了吧?」
「爲、爲什麼?怎麼回事,我們什麼都沒點吧?」
「有!絕對有!有就是有!我就是知道!因爲最近我真的運氣很差,諸事不順,做什麼都失敗……呀——」
「就是這樣,我自己在額頭寫上了肉字之後,總算暫時平靜下來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這件事爲什麼跟破壞神有關啊?破壞神的因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與枇杷約在餐廳碰面的朝野出門前有些匆忙,因爲急着化妝,結果在畫眼線時出了點意外——她不小心將眼線斜撇到眉心去了。就在她「啊!」地驚呼一聲時,又糊里糊塗地撇了另一條線上去,使兩條黑線交叉。看到叉叉記號,朝野感受到了某種非常不祥的預兆。
朝野太過突出。她美麗而耀眼,讓世人無法視若無睹。
「我看着鏡子笑了笑,準備用卸妝液把它擦掉。可是,不論我再怎麼拼命擦都卸不掉。我不禁納悶爲什麼會這樣?於是便仔細檢查了眼線筆,才發現那竟然是細的油性簽字筆。」
「才、纔不是呢!我不是白癡!枇杷好過分喔!」
這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景象,從以前就屢見不鮮。相較之下,枇杷則是一副擺明就是在地人的愚蠢打扮——她將頭髮隨意紮成一束,穿着鳳梨圖案的黃色夏威夷衫搭配磨損的牛仔短褲。枇杷手撐着臉頰,以眼神守護着美得有如公主的朋友。
「哇——你好吵——」
枇杷心想,我纔想問你「還好吧」,無奈她咳得太厲害,完全無法說話。
朝野似乎打算去拿飲料。聽到枇杷回答「我還不用」,她便起身踏着輕快的步伐獨自走向飲料吧檯區。
每個看到朝野的人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忍不住再次仔細端詳她的容貌。
朝野一臉正經地說起事情的始末。
枇杷不小心嗆到,根本顧不得取笑她。
枇杷忍不住對着朝野眉心的黑點,用手指用力彈了一下。「……很痛欸!幹嘛啦?」
「什麼?」
枇杷突然有些疲憊。
「啊,我知道了。」
「來到這裏之前,我的額頭髮生了非常可怕的事……」
(討厭!怎麼是叉叉!真的好討厭!太不吉利了!對、對了,只要在這裏稍微補上一筆……!)
朝野以雙手遮住眉心,然後再說着「啪~~」地掀開。聽完事情的經緯後,那個黑色記號看起來更是愚蠢至極。
「嗯,也是啦……這件事果然會讓人喫驚得嗆到吧。我當下也超驚訝的。」
「你正經一點啦。」
朝野低下頭,沉重地吐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可是眉心那顆漆黑的圓點讓一切看起來就是個笑話。
喝了一口冰紅茶後,朝野輕輕抬起纖長的睫毛,故弄玄虛地轉動眼眸,正面對上枇杷的視線。
「久等了——!兩位點的餐都到齊了!請慢用——!」
「不過沒想到連枇杷的東西都會遭殃,我也有點嚇——啊!」
「喂,枇杷,你還好吧?」
朝野神情緊張地指向枇杷。
「不會啦不會啦,對不起。不過啊,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討厭!動作輕一點啦!」
朝野向前傾,胸口壓到桌緣,美麗的臉龐湊得更近了。她的臉上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跟她鬧着玩的枇杷見狀不禁閉上嘴巴。
朝野露骨地警戒着枇杷的動作,一邊按下桌旁的按鈕。
「來吧,聊天前先點些東西。你要點什麼?我只點了飲料吧。」
枇杷笑着揮開大呼小叫的朝野的手,幫她將桌上的菜單打開。
「不是啦,因爲你在胡言亂語,我想說按下那個開關或許就會恢復正常。」
「不,不是啦,我成功地寫了一個『肉』字。」
「檸檬沒了。」
「請問是一份嗎?」
枇杷指着那裏,再次不客氣地笑出聲來。朝野生氣地癟起嘴說:
「對,一份飲料吧。」
「不知道不知道,討厭啦這是什麼……呃,天啊——我知道了——是桌子……」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就在兩人手忙腳亂時
服務生很快就過來了。
服務生帶着爽朗的笑容現身,在桌上留下一盤熱騰騰的料理後便轉身離去。枇杷本來想跟服務生反應桌子的髒污,可是那道料理的出現讓她訝異得發出「欸?」的一聲,分散了注意力。
「就是那個,我就是想談那件事。問得好,那我就說給你聽。聽好了,所謂的破壞神,就是一個正在攻擊我,極爲殘酷又不可思議的——」
「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雖然枇杷很想這麼說,但是她還無法開口。
枇杷又忍不住朝着對方額頭上的黑點彈了下去,啪的一聲,連她自己都覺得這一彈強勁又有力。朝野按着眉心疼痛不已。都怪那個目標太剛好了,不管是位置還是大小。
總算停止了咳嗽,枇杷靠向椅背癱坐在椅子上。
「不管是在美國還是哪裏,我都會因爲好友彈額頭的破壞力大叫好嗎!」
那樣還能平靜下來也是滿厲害的。
「……好、痛……給我等一下……!未免太奇怪了吧?爲什麼會這麼痛?你的指甲該不會是鋼鐵化了吧?」
「所以說——是破壞神啊,我剛纔不是說了嗎?」
「……*焗烤燴飯……!」(編注:飲料吧Drink bar,與媚烤燴飯Doria音近。)
說完便直接趴到桌上。
「因爲我說了兩次飲料吧,所以店員聽錯了……!」
變成那種姿勢的話——
「朝野!不行!衣服!」
「喔哇啊啊,對喔!」
剛纔的污痕更加黏答答地沾到衣服上,朝野活像個彈簧壞掉的玩具般跳了起來,就那麼倒在沙發上。因爲驚嚇過度,她像是死掉似地動也不動。
「……喂,你……你還好吧……?」
枇杷戰戰兢兢地向她出聲搭話。
「……算了。」
朝野搖搖晃晃地起身,抬起畫着黑色記號的臉龐。不曉得她爲什麼突然釋懷了,只見她以溼紙巾粗魯地擦掉沾在手上的油。
「算了!我要喫煽烤燴飯!」
她一手緊握湯匙,將它像變身道具一樣高高舉起。
「不用那麼自暴自棄吧。跟店員說是他誤會了,請他取消點單啦。」
「沒關係!反正都送來了!與其讓他們倒掉,不如我把它喫掉!夠了!可惡的破壞神!我要開動了!可惡、可惡!你是想讓我變胖吧!竟然給我來這招!可惡!可惡!啊啊!說了這麼多不過其實還滿好喫的!我喜歡白醬!我喜歡起司!太棒了!破壞神有夠差勁的!」
朝野用湯匙不停將煽烤燴飯往嘴裏送,一邊苦着臉抱怨,有如被處以喂毒之刑。
「嗚~真好喫!停不下來了!不要,誰來阻止我啊——!拯救我脫離破壞神的魔掌——!」
「既然那麼討厭就別喫啦!」
「即使如此還是想喫,這就是破壞神的恐怖之處啊——!你看,我就說有吧?你現在體會到了吧?拜託!誰快來救救我!來人啊!」
朝野一口接着一口地喫着燴飯,一邊嚷嚷着不明所以的話,使得枇杷不禁擔心起來。
所謂的「那傢伙」,指的是昴。
「……幹嘛沒頭沒腦地說這種話。」;
照片還沒拿回來,也完全找不到那傢伙。能在今天結束前解決嗎?
她準備和其他器皿疊在一起端去餐桌時——
「對對,在那之前你還肩膀脫臼。是說玩到脫臼實在有點……不過骨折的我也半斤八兩啦,那種遊戲當然會被禁止了。」
「嗯——」
這一天終於來了。
「你有在聽嗎?」
枇杷的碟子原本也是屬於某組當中的一個,不過其他三個已經沒在用了。父親之前用的碟子如今變成玄關的鑰匙盤,母親的成了廁所肥皂盤,哥哥的則是窗邊的盆栽裝飾。只有枇杷固執地繼續將它當成小碟子使用。
「怎麼樣?擦掉了嗎?」
朝野穿着髒衣服,大口吃着根本沒點的燭烤燴飯,有些淚眼汪汪,感覺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事實上,今天兩人會約在家庭餐廳見面,也是因爲朝野傳來了SOS簡訊。
「那裏沾到了。」
四個一組的碟子上畫着日本的四季風景。父親用的是夏季,母親是秋季,哥哥是冬季,櫻桃是春季。只有枇杷用的不成套,是個內側光滑,外側粗糙的樸素器皿。
枇杷碰了碰自己的嘴脣,告訴她:
「嘿嘿,我最近在想啊,小時候其實滿幸福的,你不這麼覺得嗎?」
「……喂,枇杷。」
破壞神的事。
「哇,那個已經到極限了吧?」
「枇杷,幫我準備一下筷子等餐具。」
「你盡是想些美好的回憶耶?寒冬的長跑、大熱天的運動會練習,還有營養午餐怎麼喫都喫不完的噁心通心麪。那些討厭的事你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還有游泳池也是啊,老師一~~直念你喔。」
「還能用啦,這個就好。」
世上八成只有一個人不會原諒這麼可愛的朝野,而那個人偏偏就是她喜歡的對象,枇杷覺得朝野好可憐。
「小碟子也拜託囉。」
「……不要用手,用紙擦啦,又不是小孩……」
也許是心理作用,她覺得自己的語氣好像比平常溫柔許多。
「喂,幫忙拿一下啦。」
你說什麼我都會聽,約在老地方碰面吧——如此這般,她們說好今天在這裏見面。
「好想回到小時候喔。跟你相約一起上學,一起唸書,一起玩……還有做自然科學實驗、工藝啦,團體跳繩比賽之類的。」
「欸!喂!又~要回到這個話題嗎?」
「可是——」
「嗯,真的很白癡。我的左手小指到現在還有點彎呢。」
她不僅在枇杷面前哭了,獨處的時候肯定哭得更慘。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邊哭邊苦苦哀求卻還是無法獲得原諒,就這麼拖到現在。
枇杷不希望朝野好不容易展露的笑容消失,故意誇張地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她不想再看到朝野像剛纔那樣一臉悶悶不樂,希望她能夠一直保持笑臉。
(那傢伙也真是的……朝野的任性和隨心所欲又不是現在纔開始,而且她都這麼後悔了,爲何不原諒她呢?比朝野還好的女孩子可是很難遇到的哦?那傢伙到底懂不懂啊。)
枇杷一邊思考關於長槍和變態的種種,一邊迅速將家人的餐具在桌上擺好。靠門的桌邊內側是枇杷從小的固定座位,不過現在成了櫻桃的位子。哥哥和櫻桃這對夫妻親密地坐在一邊,與雙親面對面而坐。至於仍在待業中的枇杷則是坐在主位上。
朝野用紙巾擦拭嘴角,突然「嘿嘿」地笑出聲。
「你真頑固耶。」
「有啦,聽到了,我去拿。」
枇杷原本打算如果朝野再說下去就要離席倒杯飲料,結果她就那樣垂下目光,沒再開口,繼續將燴飯送進嘴裏。
「……嗯——」
「可是啊,你不會好奇現在玩的話會怎麼樣嗎?」
「……我傳了封很長的簡訊給昴,從他的回信看來他好像更生氣了。」
「很好,笑一個,朝野!」
直接稱他爲昴,讓人以爲兩人很熟似的,但其實枇杷一次也沒見過那傢伙。他是朝野的男朋友——不,現在是「前」男友了。
「……嘿嘿!」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等一下我們一起想吧。」
「……是會漏,不過沒關係。」
「你說會怎麼樣,是指?」
結果,桌上「另一人份」的冰水和溼紙巾動都沒動過,就那樣擺在原位。
轉呀轉,在夢裏不停旋轉—— 結果是自己放開了拉着的手,將對方一個人扔在連方位都不曉得的地方。自己對朝野做了那種事,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換作是朝野,她絕對不會這樣對待自己。朝野一定會穩穩地撐着自己,永遠不鬆開牽着的手。直到自己能再次轉圈跳舞爲止,她都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等待自己願意重新跳躍的那一刻。
「枇杷?」
「啊,對喔,還有那件事……啊,不過游泳池也有一個開心的回憶喔。你記得嗎?那大概是我們第一次說話。我們不停轉圈圈還跌得超慘的,後來就迷上那個遊戲了。」
「可是,你聽我說嘛,就是啊——」
她推開玻璃門,外面已是一片漆黑的深夜。她走出店門,忽然想到——
櫻桃手上拿着長筷,穿着*Marimekko的圍裙,低頭俯視躺在沙發前的地板上輸入「金屬」「取得」「方法」「自行」「長槍」「加工」等關鍵字進行檢索的枇杷。(編注:芬蘭的生活雜貨品牌,以繽紛的花紋聞名。)
「結果之後被禁止了呢。因爲太危險而出事,你還因此小指骨折。」
其實,枇杷的碟子在幾天前掉進水槽破掉了,但*松岡修造的熱血勸說——「破了就要丟掉嗎?用瘋狂瞬間膠黏看看吧!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要丟掉!」在她心中騷動着,於是她將碎片蒐集起來試着黏接回去。因爲這樣,即使滿身瘡痍,這傢伙仍獨自堅守着原本的崗位。(編注:日本前網球選手,以熱血的發言在網路上竄紅。)
朝野明明不願意。
「還嘿嘿咧,裝什麼可愛。」
「嗯,對啊,我記得。」
「看你喫燴飯,害我也想喫點東西了,叫個甜點來喫吧?」
早知道就好好聽她說了,自己應該認真聽的。那時自己怎麼會強迫朝野閉嘴,還認爲「那樣就足夠了」呢?
然而,依約現身的朝野眉心畫着愚蠢的黑圓點,而且看上去還挺有精神的,所以枇杷也努力以平常心對她。
雖然她不打算理會破壞神之說這種蠢話,但枇杷也知道朝野最近的狀況不是很好。
「喫完以後,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嗎?」
「……」
***
「可是枇杷,上次真的也——」
「再說下去我就不陪你商量簡訊的事囉。」
「喔,要玩嗎?我隨時都可以奉陪哦?不然現在就去那邊的停車場……」
明明說她不想旋轉的。
「別再提那個了啦。」
『怎麼辦,昴不肯原諒我。我好難過,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救我,枇杷。』
朝野笑着用力搖頭。
腳踏車前面的籃子底下要是有長槍之類的東西就好了……枇杷相當具體地進行反社會想像。而且最好是金屬、圓錐狀的鋒利武器。
後面還附帶流淚的表情符號。
***
自己沒辦法和朝野一樣,沒辦法像朝野幫自己一樣爲她做些什麼。
朝野和昴是高中同學,一年級時開始交往,大約在三個月前分手,因此朝野這陣子總是很沒精神。
「慢着慢着!不要不要!騙你的啦,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
「好啊,怎麼了?」
「好了!話題到此結束,菜單給我。」
朝野這麼說完後,一手拿着湯匙對她露出微笑。那笑臉莫名平靜,而且非常美麗,只不過兩眼看起來有點無神。
「嗯……唉,太好了,枇杷願意聽我訴苦,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希望你也看看那封簡訊,然後再跟我一起想要怎麼回好不好?我一個人的話,會愈想愈鑽牛角尖,快要喘不過氣了。」
(果然……她不太有精神啊……)
她開玩笑地擠出個不自然的笑容。枇杷當時覺得那樣就足夠了。
「吶……總覺得我們兩個超白癡的,竟然玩到受了那麼重的傷。」
枇杷起身將全家人份的筷子和筷架從廚房拿到餐桌上,只有身體乖乖照辦,腦中儘想着今晚的事。無論如何都要在今晚從那個變態手裏拿回被搶的照片。在今天結束以前,絕對要拿回來。
「我們的體重比當時重,而且我因爲打網球增強了腳力,大概可以轉得更快。」
「咦?」
「嗯——」
(她一定是……壓力太大吧……)
用上所有爐子,正在煮着各種料理的櫻桃看到後這麼表示。
說真的,枇杷不曉得朝野在看哪裏,而且她的嘴角還大剌剌地沾着白醬。
「可是,那樣不會漏嗎?」
在某次常有的爭吵後,朝野因一時衝動而提出分手,枇杷曾聽她這麼說過。之後他們真的就這樣分手了,嚇到的人反而是朝野,希望複合的也是朝野。她好幾次哭着說,她當時認爲昴應該不想分手,所以纔會把分手當成最後手段好控制一切,不過這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八月十七號到了。
朝野從燴飯上抬起頭,頂着黑圓點喚道。
這樣一來,如果今晚能順利找到犯人,就可以降低讓他跑掉的可能性了。枇杷的捕捉想像生動地從「輾過去」變成「捅下去」。
「唉——唉……」
枇杷離開位子,付清一人份的錢,對着面熟的服務生輕輕點頭致意。今天她也做了莫名其妙的事,真對不起。
「嗯,什麼事?」
「現在受傷可不是鬧着玩的!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嘛。何況我還被破壞神附身了,不曉得會摔得多慘。啊,對了,說到破壞神,還不只有額頭的事——」
櫻桃雙手捧着一個大盤子來到桌邊。
「你看你看,今天是『枇杷egg』喔——」
「啊,爲什麼?好豐盛喔。」
盤子上整齊擺着對半切成鋸齒狀的水煮蛋——這道前菜的做法是先將蛋白和蛋黃分離,再用拌有火腿的美乃滋復原,最後撒上荷蘭芹裝飾。櫻桃第一次做這道菜時,枇杷相當中意,所以從那時起,錦戶家便稱之爲「枇杷egg」。
「哼哼,這其實不怎麼費工夫呢。枇杷喜歡喫對吧?」
「嗯……」
喜歡歸喜歡,可是枇杷有比晚餐菜色更放不下心、更重大的事情需要思考。她正處於能否找到變態、逮住他,再把被搶的東西奪回來的關鍵時刻。
「咦?你的反應怎麼這麼平淡?」
「呀,好高興喔,我超喜歡的。」
「對吧!今晚我想讓你開心,做了很多好菜!主菜是照燒雞肉!還有大碗的茶碗蒸喔!再來是酪梨、花椰菜和葡萄柚做成的沙拉。以及香烤醋漬白蔥和放入整顆番茄的味噌湯~!怎麼樣怎麼樣?」
「……呃……是說,爲什麼啊?」
櫻桃列出的全是枇杷喜歡的菜。不過,記得以前她曾說過一餐最多隻能有一道蛋料理,現在卻破例推翻了這個主張。今天又不是枇杷生日,也不是什麼特別的節日啊。
「沒爲什麼呀。偶爾這樣也不錯啊!」
「是很好啦……對了,爸爸他們呢?怎麼都不在?」
枇杷在自己那間熱得像三溫暖的房裏打混摸魚的期間,原本應該在家的父母不知到哪去了。
「聽說去咖啡廳了,媽媽和希有爲也一起。」
「嗄?咖啡廳?都快到晚餐時間了耶。他們留你在家煮飯?」
「我想差不多就快回來了。」
「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沒關係沒關係,親子間有時候也會想好好聊聊嘛。」
哥哥從旁搶走遙控器,關掉電視,餐廳裏頓時充滿異常尷尬的寂靜。
「……啊……那該不會是……誰出差錯了?醫療疏失之類的?鉅額賠償?」
「白癡!」
「我纔不要!這算什麼?我要一直住在這個家裏!我一直都是這麼打算的!打從心底這麼認爲的啊!而且媽媽你明明知道吧?我根本沒人要!根本結不了婚啦!我們永遠住在一起嘛!我會幫忙做更多家事的!而且大家那麼忙,我肯定很有用啦!一起互助合作嘛!還有,啊!對了,以後我也會付伙食費,我有不少存款嘛!再說我又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工作!近期內就會去工作啦!我想一直住在家裏,等爸爸你們老了以後照顧你們的起居啊!而、而且……」
結束不知爲何充斥着枇杷愛喫的菜色的晚餐後,錦戶家的餐桌上只留下了清空的碗盤。
「這個家最近要改建了。」
「枇杷!」
「也別忘了上門閂!」
後方傳來哥哥的聲音,還有慌忙站起的聲響。枇杷頭也不回,就那麼跑過走廊,穿上置於玄關的廁所拖鞋。她心想,就算你們現在追過來我也不理你,即使你們再怎麼拼命道歉,我心裏的創傷都好不了。她用力推開大門飛奔而出,即使聽見追着她背影而來的腳步聲,她也沒放慢速度,就在快穿過門廊時——
枇杷不知所措地呆杵在原地,感到視野漸漸模糊晃動了起來。
她的手指被無情地拍開。不是就好,但枇杷已經受不了這詭異的氛圍了。
這時,坐在對面的櫻桃說了句「我去泡茶」準備起身,卻被母親以一句「我來泡」給制止了。「不不,我來。」「不不不,讓我來。」「不不不不,還是我來吧。」——兩人就這麼開始了小短劇般的你來我往。如果枇杷此刻自告奮勇說「那我來吧」,是否會變成類似*駝鳥俱樂部的搞笑橋段「有請。」「有請。」呢?當她想試試看時——(編注:日本的搞笑藝人三人組,其中一個搞笑段子便是互相推辭禮讓。)
「喔,飯煮好了。」
「嗯,因爲我們沒跟你說。聽好了,這棟房子馬上就要進行工程,改建成二代同堂住宅。以後爸爸、媽媽和我們夫妻兩代家庭要一起住在這裏。你想想嘛,你不久後也會嫁人,就不需要房間了吧?因此,這裏很快就不再是你家了。」
「嗯,我從剛纔就一直這麼說了。我們就是在談這件事,也跟你說了好幾次『我們希望你離開』。今晚大家會好好討論,訂出一個期限,你可以待到那天爲止。」
「你想留多久就留吧,我完全不介意喔。」
「這都是爲了你好哦?再這樣下去,不就浪費了有限的青春和健康的身體嗎?會永遠找不到目標喔。我覺得這種生活不適合你。爸爸、媽媽還有我們都認爲繼續維持這個狀態不好,我們很擔心你,所以才決定這麼做。」
「外遇……」
父親接着說道。
她突然感到惱羞成怒。這算什麼啊?
枇杷直覺氣氛不妙,乾脆地回答:「我拒絕!」,準備把疊好的碗盤端到廚房,不料T恤下襬卻被哥哥一把抓住,套着運動褲的屁股就這樣坐回椅子上。
枇杷決定放着還在以手肘互推的父母不管,先去把碗盤洗好。就在她拿起桌上還沒收拾乾淨的盤子和筷子,打算站起來時——
「……離婚?」
「我們希望你離開。」
「……這算什麼啊……?」
「……那也不必挑今天吧……?竟然在這個日子……?偏偏在今天要我滾出去嗎……?」
沒有人出錯,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這次回答的是端着放了五人份茶杯和茶壺的托盤回到餐廳的母親。既然如此——
「啊?對啊,那又怎樣?」
枇杷心想,一定要將哥哥今天惡劣的態度長久留在記憶裏。她斜眼瞪着哥哥,只見他不知爲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就算你說希望我離開……呃,不對不對啊,這不可能,我不懂你的意思,因爲這裏是我家啊。我是這個家的女兒,而且房間也足夠——」
「啊——真是的——怎樣都好啦,能不能快點跟我說明一下這詭異氣氛的原因?現在是怎樣?還要僵持到什麼時候?我好歹也是有行程安排的耶。」
「我們希望你離開。」
「……給我。」
「唉,既然這樣,呃……嗯,對,如果事情是這樣就稍微……嗯,有件事要跟你報告,應該說有個消息要告訴你……從老爸開始,請說。」
哥哥咚咚地敲了敲桌子邊緣。
一滴淚水啪答落下。
枇杷拿出五人份的飯碗,同時玄關傳來了聲響。爸媽他們似乎從咖啡廳之類的地方回來了。
這時,電鍋正好響起悠然的旋律。
「欸?不要不要,怎麼會變成我?這種時候還是要請一家之主說清楚講明白。」
「……你今天晚上還穿着十年前小田原阿姨送的澳洲紀念品呢。」
「爲什麼啊!」
——沒辦法再陪他們玩下去了。
櫻桃露出沉着冷靜的眼神輕聲回應,令枇杷更加火大。
哥哥看向父親,父親「欸」了一聲稍微往後仰。這個如小劇場般讓人虛脫的一幕,使得枇杷心裏的煩躁節節高升,她喀噠喀噠地抖着腳等父親開口。
她用力把還握在手中的盤子摔到桌上,衝過客廳。
「啊哈哈,你怎麼突然這麼說,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不過我們沒什麼不和喔。」
枇杷想盡快讓家人就寢,於是比平常更迅速地要把碗盤收到水槽。只要在餐後泡個茶,同時宣佈「盤子我來洗」,全家團聚的時光便會就此結束。爸媽會回到寢室,哥哥和大嫂也會回二樓的房間去纔對。
「枇杷,事情就是這樣,你快去找房子,好好工作,獨立活下去吧。」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論點不錯,可是——
「就是現在!快鎖門!」
「什……」
「……欸?因爲……啊?什麼?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和希有爲的家就是這裏!應該說我們最近這麼決定了。住起來後發現這裏環境不錯,而且以後有了小孩也比較安心。至於枇杷的家……」
「爸爸和媽媽都還活着喔。」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突然……咦?」
「沒有吧,沒工作的人。」
「是、是是、是說!這跟之前說好的不一樣啊!」
「竟然叫、叫我活下去……」
「有啦。」
父親一句話便輕易化解了膠着狀態。櫻桃靜靜地重新在位子上坐好,母親則朝着廚房走去。
哥哥兩手指向枇杷。此時在枇杷腦中浮現了「這兩個人是怎樣啊!」和「還再用那個梗?」的心情。至今仍無法跟上事態發展的混亂一波波湧上。不對,慢着,給我等一下,我真的不懂。這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情境假設?也就是說,現在——簡言之就是——?
枇杷直截了當地指向哥哥。
「不,你沒有吧。」
重複說了相同話的人,是櫻桃。她用力抓住靜止在不上不下的姿勢轉過頭的枇杷手肘,讓她重新坐下,接着說道:「我們希望你離開。」——第三次。
「櫻桃你們不是爲了存錢買房才住進這裏的嗎?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啊?」
「啊,真的嗎~?」
「假如你跟我們家有什麼不和的話,我會站在你這邊唷。」
然而父母什麼都沒說,只是曖昧地微笑着喝茶。這表示櫻桃說的話都是經過他們同意的確定事項囉。
離開?什麼意思?這裏明明是我家耶?明明是我從出生起就一直居住的地方?就算同一句話說了四次,枇杷還是無法理解櫻桃的意思。
不,她剛纔有聽到。
「枇杷,你聽好了,我們希望你離開這個家。」
「……爲什麼?嗄?嗄——?嗄啊啊?等一下,爸爸媽媽你們也說點什麼吧!這樣不會太過分嗎?不會太莫名其妙嗎?」
「……難道……你們要我滾出去嗎……?」
喀鏘——!枇杷不小心手滑,差點像連續劇一樣摔破盤子。
「我是說萬一啦,假使有天發生這種事的話。櫻桃像這樣跟我們住在一起,幫我們煮飯,其實我還滿開心的。就算並非永久,我還是覺得這樣挺不錯的。而且老實說,你煮的飯比媽媽做的還好喫。」
「沒那回事!跟我無關!爲什麼每次遇到這種事就只知道自己逃走,把責任全推給我?」
「……嗄啊?」
「……唉呀……聽你這麼說,真的不枉費我煮這麼多你愛喫的菜了……」
「不是這裏吧!」
然而——
「不是啊,關於女兒的事果然還是母親出面比較好吧。」
枇杷穿着的L號T恤,正面印有一隻眼神兇惡的無尾熊,配色宛如色盲檢查表。衣服洗了無數次後,眼瞼描線和黑眼珠部分的輪廓剝落,造成原本可愛的臉出現設計上不該有的犀利眼神。哥哥一臉感慨地盯着衣服看的視線前所未有地煩人,而且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這傢伙平常明明不太愛說話,爲什麼偏偏選在今天找我談話?枇杷回望親哥哥的眼神不自覺地變得跟胸前的無尾熊一樣。
「……啊?」
「什麼?」
因爲受不了別於平時的氣氛,枇杷拿起遙控器,不停切換自己根本不想看的電視頻道。
搞什麼啊,枇杷忍不住心想。怎樣都好,你們快睡吧,大家都趕緊去睡吧。她得儘快去抓那個變態纔行。
「真的真的。」
「……什麼,我怎麼沒聽說。」
「……有啦!」
「到底怎麼回事?氣氛超奇怪的,這是……欸,難道錦戶診所倒了……?」
「……這個——嗯,還是請孩子的媽先說吧?」
沒倒沒倒——父親和哥哥一起搖頭。
沒有一個人回話。大家連今天是什麼日子——對枇杷來說,今天具有什麼意義都忘了。
看着一句怨言也沒有,手腳利落地忙來忙去的大嫂身影,枇杷忽然同情起她來。她慢慢走近對方,像個背後靈一樣站在櫻桃身後,不站在旁邊是因爲考慮到可能妨礙她做菜。櫻桃可能是對突然貼到自己背後的小姑行爲感到困惑,僵硬地轉過頭來問「怎、怎麼啦?」。枇杷露出門牙展現燦爛笑容,這是她表達親愛之情的方式。
「喂——枇杷!在決定好什麼時候搬出去之前不準回來哦!」
「給我就對了。」
枇杷忍不住在門前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哥哥從門口傳來的話語實在與她的期望落差太大。這種情況,一般不是該說「喂,等等!」之類的嗎?
「枇杷,不用急着收,你先過來這裏坐下吧?」
她感到冰冷的血液一路降到腳底。
「聽話,坐下就對了。」
枇杷不曉得到底該對爸爸、媽媽、哥哥,還是櫻桃抗議,又提高了嗓門說:「照理說,我應該有住在這裏的權利吧?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哦?和哥哥擁有同等的繼承權吧!有一半的遺產是我的吧!這個家的一半也是我的嘛!」
「茶就麻煩媽媽泡吧……」
改建、二代同堂住宅、嫁人、不需要房間。枇杷拼命試着理解這些突然衝着自己而來的重要關鍵字,再次沉吟思索起來,可是完全無法吸收,也沒辦法接受。她這才發現對方提出的要求極不合理。
「啊?幹嘛?T恤都被你扯壞了喔?」
「我哪有逃走,我只是覺得那樣也是個辦法……」
這句話也是父親說的——我絕對、絕對會記住這筆帳的,老爸!等你老得走不動的時候,給我小心你的小女兒!
哥哥氣勢洶洶地關上大門,「喀!」地響起清脆的上鎖聲。哥哥和父親,還有母親與櫻桃臉碰着臉透過半圓形的小窗戶直盯着她瞧。她身上當然沒有鑰匙。不如說,她什麼都沒帶,既沒皮夾也沒手機,但不曉得爲什麼手裏卻抓了一雙筷子。
「……嗄啊啊啊……?」
枇杷隻身站在盛夏的夜裏。
看樣子,自己是真的被趕出家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