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th verse
《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 Alternative Melodies》 · 額賀澪 · 1.2萬 字
葵葵彈奏的貝斯聲,迴盪在祠堂裏。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擺在音箱上的總譜,配合以智慧型手機播放的工作帶,全神貫注地用手指彈撥琴絃。
低音震得總譜頻頻抖動。由於葵葵用腳打拍子,輕微的震動透過地板傳了過來。
——今天一天下來,葵葵的演奏已變得很穩定了。
節奏沉穩,符合演歌伴奏的要求,又能穩定支撐樂團的演奏——
她的進步,看得我不禁嫉妒起來。
我本來就覺得她是個不錯的樂手,但沒想到——她還是學得很快的類型啊。
看着葵葵的背影,我也覺得她變得很可靠了。
專注的音樂人,就該是這個樣子。實力越是進步、對歌曲的理解越是深入,身姿就越有說服力。
認真面對音樂的葵葵,具有一股讓人忍不住看得出神的魅力。
……咳,是身爲音樂人的她讓我看得出神!可不是身爲女孩子的她!
「……好。」
彈完一首歌曲後,葵葵喃喃自語一聲。
我仰望牆上的時鐘,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太陽早已下山,遠處也開始傳來貓頭鷹的啼聲。練習差不多該告一個段落了吧。
但是——
「……那就再來一次。」
說完,葵葵伸手去拿智慧型手機。
「……喂,不要緊嗎?」
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之前因爲不想害葵葵分心,我一直儘量保持沉默,但看她還想繼續練習,不免讓我有些擔心。
——所以,我纔會變成生靈吧?
抬頭一看——
——如果離開這間祠堂的話。
不但不敢走出這間狹小的祠堂,還拒絕前進,甚至變成了生靈。
葵葵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的確……茜很辛苦,也忍耐了許多事吧。
「……我之所以想離開家鄉……」
但是。
不過,我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的。
「因爲我的關係……茜姐肯定……忍下了許多想做的事。要是我留在這裏,茜姐就會永遠被束縛在這個地方。況且,我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實在不希望茜姐把錢浪費在我身上……我不想再因爲自己的關係,給茜姐添麻煩了。」
「……就這點來說,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也明白就算幸運成爲職業樂手,也不見得能永遠待在這一行。
導致葵葵產生這種想法的原因;讓她有這種感覺的事件。
——我頓時停止了呼吸。
——我們是同伴。
「……啊?」
有個年幼的妹妹,家裏只剩姐妹倆相依爲命,自己也還年輕……
——是葵葵。
而後,葵葵猶如在現場表演上搞錯曲目順序一般露出苦笑。
我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挺直了背脊。
然而,葵葵卻一副不以爲意的表情操作着手機。
「……我還是認爲,生靈不是因留戀而誕生的。其實,我或許是……」
可是……看葵葵如此鑽牛角尖,想必是有什麼原委吧。
葵葵關掉手機裏響個不停的節拍器,以自責的口吻說:
她講得斬釘截鐵,彷彿這是已確定的事實。
到東京組樂團⁉那不就跟我一樣嗎!
「就算有許多煩惱,你也會認真思考,然後決定離開這裏……」
說不出該回應她的話語。
不過,葵葵的態度卻跟超級激動與興奮的我相反。
果然是要就業嗎?例如跟茜一樣在政府機關任職?
所以,我心中起了懷疑。
頭頂傳來,小小的手掌笨拙但很溫柔的觸感——
因爲,那是一場意外,是不可抗力的意外。
而且,聽說附近居民曾向阿道反應,晚上回蕩在祠堂裏的貝斯聲讓人毛骨悚然。再彈下去多半就會有人跑來說教吧?
面對她說的話——
「葵葵……」
「放心啦,反正我又不升學。」
——我不禁激動地將上半身往前一傾。
如果下定決心前往東京,成爲音樂人的話——從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要面臨無法挽回、獨自奮戰的日子。
對女高中生而言,這個時間外出算是很晚了。假如是有路燈的住宅區倒也罷了,田間或樹林裏的道路可是一片漆黑,一個不小心還有可能絆倒而摔得一身泥。
這一點真的很了不起。
「……這是上次的回禮。」
但是,我會出現在這裏一定是有原因的,而我一直在思考那個原因是什麼。
大概是在掩飾害羞吧,葵葵依舊面對着音箱,微微低着頭。
其實是希望——能夠永遠待在這裏,讓一切都模糊不明,而自己能永遠當個高中生吧?
但是,葵葵依然用責罰自己的口吻接着說:
「……害怕離開這裏吧。」
葵葵不知何時來到我眼前,把手伸過來,摸着我的頭。
「……?」
葵葵立刻將手收回去,然後趕緊把頭撇開。
大概是心情沮喪的緣故,我很難去直視葵葵的眼睛。
「——繼承我意志的人原來就在這裏!」
——面對這樣的葵葵。
……啊——啊,相較之下,我都在做什麼呢?
那一天,當着我們的面說出「我想彈貝斯」的小女孩,現在說她想要成爲專業音樂人。真是讓人感觸頗深啊……自己似乎帶給了他人影響,心情不由得飄飄然起來。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好開心。
而且……在這段奮戰的期間,茜還不在自己的身邊。
從目前的所在之處往前邁進,這股堅強的意志。
緊接着——白皙的臉頰泛起薄紅,她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支支吾吾的。
我必須把茜留在這座城市,獨自迎向這場戰鬥纔行……
葵葵不解地歪着腦袋。
大概是終於發現我在看她吧。
「況且快要九點了吧?」
「你一直在彈,都沒休息耶。來這裏之前,你不是也跟阿道一起練習嗎?」
要在這種狀況下過生活,一定非常辛苦纔對。說不定她還放棄了許多事物。
我——其實很害怕吧?
「因爲……我的動機不單純。」
「不單純?」
我很喜歡,甚至尊敬葵葵心中的那股鬥志。
我知道,能夠成爲職業樂手的可能性非常低。
「老實說,我一直在想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沒事。」
葵葵與我成了懷抱相同夢想的同伴——
那並非葵葵有能力阻止或挽回的事,周遭也沒人亂嚼舌根。
「你這樣未免太過自責了吧……」
如果去了東京——自己就必須面對這場希望渺茫的戰鬥纔行。
「沒人認爲是你的錯——」
我完全沒有真實感。
「是喔……那你畢業後要做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才接着說:
我垂下目光,繼續說道。
——就在這時。
因爲葵葵看起來不太像是喜歡唸書的類型,不過——我頓時好奇起來。
雖然我沒把這些話說出來……不過,該怎麼說呢,我真的覺得很丟臉。
「——是希望茜姐能夠活得隨心所欲。」
一點也不覺得自己不是人,或是這種超自然的存在。
我幾乎是不自覺地吐出這句話。
我強烈地這麼認爲。
接着,張開緊抿的嘴脣回答:
最後才用辯解似的口吻這麼說。
「——無論是附近的大嬸還是親戚,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這是事實。所以,我要離開這裏。」
聽到我這麼問,不知怎的,葵葵先是忐忑不安地吞吞吐吐……而後才下定決心般抬起頭。
「……你很了不起呢。」
「現在情況特殊,阿道也會諒解的。」
葵葵拘謹地坐到椅子上。
「……你不用唸書嗎?」
「……去東京,組樂團。」
……我很想認爲,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很想告訴她,是你想太多了吧。
而且,成爲大叔的我還是那副不像樣的德行……
突然間——我感覺到,有人來回揉着我的頭髮。
「……別那樣直爽地誇我。」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坦白說,我並不意外。
「!」
「……什麼回禮,你——」
「——因爲貝斯手必須輔助大家纔行!」
——葵葵不甚和善地喊出這句話。
一瞬間——我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那張不高興地別開目光的側臉。
我第一次覺得,這樣的她看起來跟同齡的女生沒兩樣。
之前我始終無法徹底甩開葵葵小時候的印象,此刻的她看起來卻是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不過——這種感覺也僅只一瞬間而已。
重新再看一眼,那副鬧彆扭似的表情還是有以前的影子。
……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笑。
那個葵葵……居然在擔心我。不久之前還是個小不點的葵葵,居然在擔心我……
「……呵呵呵,是啊。不愧是——我們未來的貝斯手!」
如果能有這樣的團員支撐着演奏的根基,那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葵葵有着勇往直前的意志,並且願意幫助我。
正因如此,我認爲音樂祭一定會成功,而現在的我,總有一天會認可葵葵的演奏——
「——你還記得嗎?」
——她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
跟先前那種害羞的聲音不同,聽起來很苦悶。
仔細一看——葵葵就乖乖地坐在我旁邊,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那雙不安地注視着我的眼睛,看得我的心臟微微一顫。
一進到我住的飯店客房,她就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到牀上。
「沒有沒有!我連這種時間都捨不得花,心思全放在音樂上了!對了,千佳,你應該很常聽近期的音樂吧?新歌固然不錯,老歌我也很推薦喔。」
「……哪樣?摸頭就行了嗎?」
「也有很多老歌現在聽來一點也不老,還能學到東西喔!不少老歌都能勾起我的回憶呢,那些歌都讓我着迷不已……」
我對千佳這個人產生了興趣,決定聊得深入一點看看。
「你應該很有異性緣吧?你長得很帥,女粉絲應該也不少吧
「哦,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啊!《GODIEGO》並不是我那個年代的樂團,〈犍陀羅〉更是早我十年誕生的歌曲呢!我是因爲父母在聽才認識這首歌,結果就崇拜起這個樂團了。這首歌真的很厲害呢,現在聽來也一點都不老!」
「——人家有很多話
我面帶苦笑,喝了一大口啤酒。
雖然看起來只是個普通女孩,她的耳力其實很不錯嗎?她的音樂素質,好到能發現我演奏的精彩之處嗎?
「……啊~~人家目前還在努力學習當中~~」
我差點把啤酒噴出來。
葵葵立即往後一仰。
」
講完這句話後,她就跟第一次在這裏相遇的那天一樣——火速離開祠堂跑走了。
」
「是喔~~……」
想到這點,我實在不敢輕易以身試法。
「去看演唱會時,要是發現彈吉他的人是慎之介先生,我一定會馬上成爲你的粉絲喔~~!」
我先用兩手彎了彎手指,再將手移到葵葵的額頭上。
跟千佳乾了杯,歇了口氣後。
她握緊自己的手,咬着嘴脣,簡直像是在拼命按捺湧上心頭的情緒——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拿走她手中的酒罐。
自己搞不好把她弄哭了。
雙手依然捂着臉。
「……還好啦,畢竟這也是工作嘛。」
實不相瞞,我在小學時代可是相當出名的「彈額頭小慎」。而且,由於彈吉他的關係,手指的力氣要比當時更大了,如今我的彈額頭功夫就跟武器沒兩樣,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
——祠堂裏又只剩下我一個人。無論如何,我還是叫了一聲她的名字,不過——
不過……既然是同好,那就不一樣了。何況最近自己常常心情鬱悶,若能借由聊音樂來轉換心情也是不錯的。
畢竟我想成爲有名的音樂人,更何況現在已是個網路社會。要是未成年飲酒,而且這件事還不小心傳出去的話,有可能會斷送自己的音樂人生命。
「額頭!拜託,彈我額頭!」
說不定當中有我認識的人,我們的喜好可能也很相近。
葵葵霍地把腦袋瓜湊到我這邊。
什麼跟什麼……她這是什麼情緒?什麼慾望?
原本一副刺探神情的葵葵——頓時睜大了雙眼。
「咦——!是這樣嗎~~!你那麼帥耶~~!」
「我最喜歡的可能還是〈犍陀羅〉吧……」
「……不過啊。」
***
雖然我還是搞不太懂葵葵在想什麼……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就卯足全力回應她的要求吧。
聽這首歌的次數遠遠超過其他歌曲,用吉他彈奏的次數可能也是最多的。
——聽到這句話後。
「我走了!明天見——!」
「……不行不行,你還未成年吧!」
「哦,原來是這樣啊。那就好。」
慘、慘了,是不是太用力了?
這個女孩子……那麼讚賞我的吉他演奏啊。
「啊?喂……葵葵⁉」
千佳立刻打開話匣子。
「哇~~我要喝這個
說着,大概是酒勁開始上來的緣故,我發覺自己話變多了。
對我而言——〈犍陀羅〉就是如此重要的歌曲。曾有一段時期它就像是我個人的主題曲。
既然她的耳力那麼好,應該會有一、兩個喜歡的樂團吧。
就讓她見識一下——我的全力。
「……」
——叩!
千佳一臉驚詫,默默無語地看着我。
「看我的……」
這個女孩子——千佳用唱歌似的聲調這麼說。
「對不起,我以爲那是果汁~~!」
……嗯,這樣啊。
千佳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皺着眉頭說。
但是——我在滿二十歲之前都堅持不喝酒。
「慎之介先生一定聽過很多音樂吧?好厲害喔~~!」
「……當然記得,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不也是爲了這個約定才練貝斯的嗎?」
還記得……記得什麼……?
「音樂最棒了對不對?所以,人家很崇拜音樂人~~!」
千佳邊說邊擺了擺手。
對方畢竟是女孩子,我是不是應該手下留情啊……?
「葵、葵葵……?」
……我不否認這個圈子裏,確實有這樣的音樂人。我還未成年的時候,也曾遇過幾次差點被樂團界的前輩灌酒的情況。
「沒有沒有。」
「……是嗎?」
她難道是指……成爲未來的貝斯手這件事?
「——痛死啦!」
千佳這麼說——很自然地拿起罐裝碳酸酒。
想跟慎之介先生慢慢聊~~!」
「像我這樣的錄音室音樂人是沒有粉絲的啦。就算有,也頂多是喜歡音樂的狂熱分子看了專輯的幕後人員名單後,對我的名字有印象而已吧。」
我有點意外。
「……啊~~你說得對!」
「……這樣啊——」
「……慎之介先生~~」
「……順便問一下,千佳,你喜歡什麼樣的音樂?」
「你喝這個。」
白皙光滑的額頭,毫不客氣地往我這兒靠近。
「……是喔……話說回來!慎之介先生有女朋友嗎~~?你身邊該不會有兩、三個這樣的女人吧……」
我手足無措地想要窺探她的表情——沒想到她卻突然站起來。
千佳似乎放鬆了下來,臉上恢復了剛纔的笑容。
她是不是以爲,這種行爲對音樂人而言是很稀鬆平常的呢?
然後,使出全力彈出手指。
我把酒罐放到桌上。
千佳一副不太能理解的樣子。
因爲她給我的印象就跟時下輕浮的年輕人沒兩樣,看起來對音樂也沒有多大的興趣。
我邊說邊將茶與果汁的罐子移到她那邊。
「咦——……」
奇怪,難不成……她真的打算喝酒嗎?
——然後。
不曉得她有沒有聽到,只見葵葵頭也不回,往石階的另一邊奔去——
「你也……這樣對我。」
「……可以是可以啦。」
我坐到客房裏放置的椅子上,把在便利商店買來的食物與飲料擺到桌上。然後拿起一瓶五百毫升的罐裝啤酒,拉開拉環打算先跟千佳幹個杯。
「不過,我在你這個年紀的確聽了不少音樂呢。無論是國外樂團還是日本樂團、老歌還是新歌我都聽,不太會用時代去劃分那些音樂。」
果然——跟別人聊音樂真的很快樂。
伴隨着讓人想要採樣的清脆聲響——葵葵按着額頭,大幅度地往後仰。
「儘管用力彈!」
沒想到,葵葵卻突然把劉海撥到一邊——對着我露出她的額頭。
回顧至今的樂迷人生,果然不能不提這首歌。
……不過,也對啦。
我冷靜地重新想了一想,反省自己。
對方沒實際聽到音樂,只聽自己講得口沫橫飛,當然不可能明白這首歌哪裏厲害了。
——既然這樣。
「……嘿咻。」
我拿起房間裏用來練習的吉他。
然後,一面輕鬆地彈着《GODIEGO》的歌曲,一面向千佳說明:
「——你聽,就是這裏!這一段的和絃進行!是不是很美?就算放進現在的流行歌裏一樣很讓人驚豔吧?這居然是距今四十年前推出的歌曲,所以說真的很厲害呢……」
——總覺得一拿起吉他,心情就High了起來。
光彈曲子還不過癮。既然這樣,不如一邊唱一邊說明吧……
「另外,歌詞配上旋律……你聽,就是這種感覺。很厲害對不對……而且,連改編都很酷很好聽,好音樂果然是跨時代——」
「——啊——啊!」
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一般,千佳坐在牀上伸了個懶腰。
然後,她突然脫掉身上的制服外套。
「……不好意思~~我突然好想睡覺~~」
接着對我這麼說,並且往牀上一躺。
千佳露出挑逗的笑容看着我。
裙子略微掀起,露出白皙的雙腿——
……這丫頭怎麼了?
剛纔分明還很有精神,怎麼突然想睡了……?
「——我回去了。」
像是「不小心對高中生粉絲出手了」。
——果不其然,看不見的牆依舊阻擋着我。
我再度嘆了口氣,回到房間坐在牀上。
要是因爲違反條例遭到逮捕,很可能再也沒辦法站上舞臺,最糟糕的是還會給新渡戶先生他們添麻煩。身爲職業樂手,絕對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不過,就在手指快要碰到琴頸時——腦中驀地閃過了一個想法。
千佳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或是「開始跟十幾歲的小女生交往了」。
……還是別碰它吧。這不是我該做的事。
沒想到……她居然提出那種邀約。
這把吉他應該沒辦法發出正常的聲音,搞不好才彈一次弦就斷了。
如果是每天跟我一起練習到很晚,已經能夠應付演歌的葵葵在這個伴奏樂團裏演奏——她的演奏水準應該會很高吧。
確定房裏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後——
樂福鞋的踏地聲逐漸遠去,房裏只剩下空調發出的悶聲。
再卯足全力往祠堂外面衝過去——
——要不要彈彈看?
——起初我以爲,她是真的想聊音樂。
千佳自言自語似的,有些憤恨地喃喃說道。
然後。
——這時,我終於懂了。
畫面中,葵葵、阿道以及我正在演奏——
「呃,你怎麼了……?你不是想睡覺嗎?」
然後,她背起書包,回頭瞟了我一眼。
居然誘惑我……
「……啊?」
「——‼」
「結果根本就不是,真失望……」
總覺得……自己好像被留在了原地。
「唉……」
我起身站到放在露營椅上的「茜Special」前面。
——既然這樣!
——結果還是一樣,我的臉撞上了那面看不見的牆。
「一個人睡很寂寞嘛……慎之介先生也一起睡吧……」
這項事實,令我心裏非常焦急又難過——
我先從門口衝到幾步遠的地方——然後藉着這股衝勁迴轉。
怎麼會那麼毫無防備地,踏進只有兩人獨處的空間。
全身都冒汗了。
一定會讓人誤以爲是真正的職業樂手在演奏——
「……什麼?」
這把吉他——是不是爲了「那個人」而存在的呢?
遠處傳來了說話聲。
就是那一天,因爲手滑而傳送到這隻智慧型手機裏的影片——
……莫名有股無力感,這個狀況真的令我束手無策。我就這樣慢慢地滑下來,癱坐在原地。
琴絃、旋鈕、開關和接孔全都生鏽,就快報銷了。
「呃,這是——」
不過……如果換成是有所進步的葵葵。
因爲不習慣演戲,我猛然覺得好累。
「哇~~你總算過來了~~好了好了,快點——……」
「——聽到了嗎,以後要小心喔。別忘了有些男人是真的很惡劣。還有……想睡覺的話建議你還是回家比較好。我幫你出計程車費——」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茜Special」。
「所以,就算你只是因爲想睡覺才躺下來,就算對方是個大叔,你對他毫無戒心……男人並不全是正人君子喔。真的有跟我差不多年紀的男人,想要對高中生下手呢!」
「……嗯。」
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這麼覺得,甚至認爲不可能不是如此——
但是……對從事這份工作的人而言,對未成年人下手風險實在太高。
我曾在酒局之類的場合聽過這類情況。
她毫無抑揚頓挫地講完這句話後,「砰!」的一聲甩門離開了房間。
是不是爲了讓那個人在成爲音樂人回到這座城市時,能夠前來帶走它,才放在這個地方的呢……?
「——啊,門沒關?」
這時——我突然興起了一個念頭。
既然如此——我只能裝傻想辦法把她請回去了。
再說,我沒把那種小女生當作異性看待,對她們沒興趣。在三十幾歲的人眼裏,高中生只不過是個小孩子。
「要不要一起睡……?」
「……噯噯,慎之介先生。」
***
——直到這一刻。
這把吉他已有十三年沒人彈過。
千佳突然從牀上爬起來,剛纔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蕩然無存,她帶着掃興的表情匆匆穿上外套。
「沒事,我完全清醒了。」
——其實,我並沒有明確的根據。
「……」
「真是的,怎麼都沒半件好事啊……」
千佳眯起眼睛,對着困惑的我輕聲說:
因此——
假如我還是個高中生,當專業音樂人出現在眼前時,我一定會狂問一大堆問題吧。所以,我以爲那個丫頭可能也是這樣。
「再見,晚安。」
葵葵、茜以及未來的我都在不斷改變——我卻連這間祠堂都走不出去,只能等葵葵來。
「……唉~~……」
然後——我一口喝掉剩下的啤酒。接着再次拿起吉他,一個人慢悠悠地彈起《GODIEGO》的歌曲。
不過……既然如此,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成年男人。事到如今就不必客氣了——
在這個階段,葵葵的節奏仍是七零八落,失誤也不少,難以說是完美的演奏。
但是,試彈一下應該不會怎樣吧……
那個丫頭或許沒有惡意。
接下來。
然後,以「……去一下便利商店吧」之類的輕鬆態度試着往外走。
「……虧人家還以爲你是個狂野男。」
傍晚,我在祠堂裏專注地看着影片。
狠撞了一下的鼻子也火辣辣地發燙。
當中甚至有人一把年紀了,還鎖定年紀跟自己女兒差不多的女孩子下手。
「——不行不行!」
「葵——你在嗎——?」
——我總算放下心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也許她只是很天真、很單純地提出邀約。
千佳催促道,扭了扭她的身子,於是我——
……不過,既然都讓她進了房間,我等於是被她抓到把柄了。要是她撒謊說自己差點遭到性侵,這種情況對我非常不利。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千佳打斷我的提問——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向房間門口。
我就覺得奇怪。一個女高中生,怎麼會毫不在乎地來到三十幾歲的男人所住的飯店客房。
忍不住笑了出來,對她這麼說。
「啊,好險啊……幸好平平靜靜地把她請回去了……」
於是……我站起來,打開祠堂出入口的拉門。
還是不行呀。原本以爲差不多能出去了;原本以爲只要正常地走過去,說不定就能來到外面……結果還是行不通啊。
「——啊——不用了~~」
「不行啦!千佳,不可以這樣喔!你已經是高中生了吧?再過幾年就二十歲了吧⁉」
我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站在千佳躺的那張牀旁邊。
登時滿眼金星亂迸。
——是茜!茜又來這裏了!
而且,距離非常的近。來不及像上次那樣躲到梁木上……!
沒辦法,雖然有點危險……我就躲到堆放在那裏的紙箱後面吧——
「……嗯?」
——躲好的那一刻,茜正好探頭查看祠堂內部。
夕陽餘暉灑落下來,將褐色的頭髮照得閃閃發亮。
眼鏡底下那雙和善的眼睛,掃視着祠堂內部。
只不過是看着茜的身影與動作,我的心裏就難過了起來。
確定葵葵不在這裏後,茜把看似盤子的東西擺在地板上,然後坐在旁邊。
「……呼。」
茜嘆了口氣。盤子就擺在她的後方,上面蓋着一塊布——
從隆起的形狀來看,那個盤子裏應該放着好幾個飯糰吧……
那些飯糰一定是茜帶過來要給葵葵喫的……
看着這幅景象——我驀地想了起來。
茜與葵葵的雙親還健在時,姐妹倆常帶着慰勞品,到這間祠堂來找正在練習的我們。
慰勞品每次都是茜特製的飯糰,內餡通常有八成是昆布。
我喜歡喫鮪魚美乃滋口味,所以曾拜託茜做這個口味的飯糰,大概講了有一萬次吧,但她卻說「葵喜歡喫昆布口味」,依舊繼續做昆布飯糰。甚至還有好幾次,她帶來的飯糰全是昆布口味。
當時這對姐妹,看得我既是羨慕,又覺得溫馨。
——那麼,現在又是如何呢?
——茜在飯糰裏包了什麼餡呢?
『——每個人都想前往的 遙遠的世界』
雖然不知道這麼做實際上能有多少好處,重點是氣氛啦,氣氛很重要。順帶一提,葵葵的暗號是「山」「崎麪包」。
——丟棄在這裏的「茜Special」。
不過,看阿嗣敢這樣認真地斷言,坦白說我被他震懾到了,既不敢開玩笑也不敢吐槽他,只能不斷點頭。
——他講得很乾脆。
一切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跟茜一起走過的回家路;潮溼的瀝青味。
***
「可是啊,等到我就業的時候,不到十歲的年齡差距就會變成微不足道的誤差吧。」
……不,其實我認爲誤差這個說法太誇張了。
我獨自在祠堂裏漫不經心地思考着。
總覺得他看上去很苦惱的樣子……
耳邊傳來這句話——我抬頭一看。
猝不及防地嚇了很大一跳。
腦海隨之湧現着迷於〈犍陀羅〉那時的記憶——
——我嚇了一跳。
「嗯?」
站在那裏的人——是茜。
我覺得二十歲左右與三十歲左右的差距就滿大的。例如現在的茜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當初見到她時我也喫了一驚……
而我……好像逐漸明白自己的「使命」是什麼了。
——祠堂裏夾帶灰塵的空氣;打開電源後音箱發出的雜音。
——回憶中的自己十分耀眼,叫現在的我無法直視。
只要聆聽從前喜歡的歌曲,或是自行演奏那首歌曲——就能想起當時的記憶、感覺、氣味,彷彿這一切纔剛發生似的。
她一臉氣定神閒,揚了揚手催促我繼續彈唱下去——
但是——我實在很想一個人獨處。
可是,反觀阿嗣……
我的心裏逐漸清晰地浮現出,十三年前的回憶。
待在這個四面環山的鄉下地方,夢想是不會實現的。所以,我纔想帶着茜離開這座城市。
這樣看來,我該做的事是——;我在這裏等待的是——
那一日的我不復存在,茜也一樣。有的只是花費了許多時間,結果卻哪兒也到不了、什麼也沒實現的事實——
嚐到了符合自己期待的味道後,我忍不住這般自言自語——一個人在祠堂裏笑了出來。
「……是、喔……你真了不起呢。」
緊接而來的是鹽味與鮮味,以及獨特的口感——
以及——被這些令人喜愛的景色包圍,一無所知地笑着的我自己。
「所以,既然小葵不擅長唸書,我就連同她的份一併努力,我想成爲一個具有必要價值的男人。」
整座城市灰濛濛的,圍繞着城市的羣山佈滿了紅葉。
「慎之哥幹麼害臊啊?」
「……怎麼了?今天不是要進行音樂祭的準備工作嗎?」
——米飯的甜味在口裏散開。
「害、害臊!我哪有……」
——直到十三年前,自己都不曾離開過的這個地方。
爲了避免碰上陌生人,前陣子我們三個經過一番討論後訂出了暗號。
不知道阿嗣有什麼不滿,他皺着眉頭,瞪着我說:
「……什麼?」
『那個國家就叫做 犍陀羅 位在某個地方的 烏托邦』
冷不防的,祠堂響起了兩聲敲門聲。
但是。
原本以爲自己會再懷念一點,實際上卻沒什麼真實感。自己的心裏同時存在着「這裏是故鄉」的自覺,以及來到陌生城市似的忐忑——我再一次體認到,十三年的歲月有多漫長。
只要前往東京,就能成爲音樂人。只要成爲音樂人,就能回來接茜。所以,我必須離開這座城市纔行——
初戀……真的假的?現在回想起來,阿嗣的行爲舉止確實是有那種感覺啦……
我想思考之前的事以及之後的事,於是來到離舞臺有點遠的公園設施。我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漫不經心地彈着吉他。
我依舊認爲,自己在這裏醒來是有原因的。就是因爲有該做的事、該完成的使命——我纔會化爲生靈出現在這裏。
***
臉莫名其妙發燙。這可能是我頭一次遇到,有人像這樣跟我面對面談論戀愛方面的話題……哎呀,之前雖然交了茜這個女朋友,但我身邊的人,全是不懂愛情爲何物的笨蛋……我自己也半斤八兩,茜幾乎可以算是我第一個真心喜歡的人,所以我還不怎麼習慣面對這種戀愛話題。
我想起之前跟千佳說過的那句話。
『……不過啊,我最喜歡的可能還是〈犍陀羅〉吧……』
然後,以有點憤慨的表情對我說:
——我害臊了。
「不過呢……現在卻出現了情敵。」
「我喜歡小葵。」
以及,包圍着祠堂,把我困在這裏的透明牆——
怎麼回事?這小子好像是頭一次獨自來到這裏。
看見那道背影消失在石階的另一邊後,我咬了一口手裏的飯糰。
我小心翼翼地從陰影處伸出手——從盤子裏拿走了一個飯糰。
除此之外,我覺得回憶中的自己,好像在告訴我什麼——於是,我停止演奏。
「她是我的初戀。」
『——聽說只要前往那裏 任何夢想都可以實現』
——比起相片、比起影片,音樂更能記錄我們的心情。
非常害臊。
「嗯,我有點事想先跟你說一聲。」
「……山。」
下一刻,茜就伸了個懶腰,然後起身離開了祠堂。
就連被茜甩了以後,我的想法仍舊沒有改變。
「繼續唱吧?」
『如何才能前往那裏呢 告訴我吧』
阿嗣他——直盯着我的眼睛。
明天我們就要正式上臺,演奏幾首歌曲,表演完就離開這座城市。
「本山。」
「咦,真的假的……」
開門一看,發現阿嗣板着臉站在門外。沒想到只有他一個人。
……喜歡?咦?阿嗣喜歡葵葵?
阿嗣很爽快地認了。
從前每年都會見到的這幅景色。
「還好啦,我只是現在年紀還小。」
所以——像這樣自彈自唱着〈犍陀羅〉後。
我詢問事先訂出的暗號,結果得到的是——阿嗣的回應。
因爲長大後的我成了一個惡劣的大叔,看到阿嗣現在就懂得爲將來打算,我是真的很佩服他才這麼說……可是。
——當時我認爲,繼續待在這座城市也沒用。
這場音樂祭的正式名稱,似乎叫做「第一屆音樂之都嘉年華」。我現在才知道。
「真的。」
然後一切就劃下句點了,說不定我再也不會回來這個地方——
思考着茜的事、葵葵的事,以及未來的我自己的事——
在這幅整體明度偏低的景色中,音樂祭會場正穩穩當當地進行準備。
——變成討人厭的大叔,回到這座城市的我。
「——又——是昆布。」
——放學後討論演唱會事宜的教室;黃昏時分從沾着指紋的窗戶看到的街景。
直到昨天爲止天空都是一片蔚藍,今天卻籠罩着烏雲。
因爲跟着新渡戶先生到處表演,我實在記不住每一場活動的名稱。
「——爲什麼不唱了呢?」
「……你還真是個早熟的孩子耶……」
「誤差?這、這樣啊……呃,大概吧……」
我彈着吉他,小聲地唱起那首歌。
此刻,舞臺那兒應該正在確認燈光的位置吧。
腳下是銀杏葉鋪成的地毯,眼前的行道樹結了無數顆紅色的小果實。
——這句話純粹只是我的感想罷了。
然後,阿嗣緩慢地抬起手臂——豎起食指比着我。
「……嗯?」
什麼意思?
……我?
阿嗣的情敵是……我?
「……啊?」
……呃,我先冷靜地整理一下狀況吧。
阿嗣喜歡葵葵。但是,這段暗戀出現了情敵。
也就是說,葵葵可能有喜歡的人了。
而她喜歡的對象,阿嗣說就是我……
「——什麼⁉」
「所以,慎之哥是怎麼看待小葵的?」
「阿、阿嗣!給我等一下!你冷靜一點!」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不是,怎麼搞的!爲什麼阿嗣這麼冷靜啊⁉
面對這種狀況,不是應該要再慌張一點、再驚訝一點嗎⁉
……不過,他說得也沒錯。
「……呼。」
現在心慌意亂也無濟於事。
我輕輕嘆了口氣後,一面思索……一面慢慢地說了起來。
但是,講出這句話時的表情,似乎帶了點罪惡感。
「——話說回來!」
說完這句話後——阿嗣轉身離開祠堂。
乍看之下——阿嗣一副從容不迫的神色。
——阿嗣相當乾脆,乾脆到殘酷地這麼說。
「……我啊,應該說,就我自己的感覺,前陣子自己纔剛被茜甩了……而且不久之前,葵葵還只是個小孩子……」
——我很清楚阿嗣想說什麼。
該告訴她的話,就顯而易見了——
我掄起拳頭——捶打擋在外面的世界與我之間的那面透明牆。
「嗯,我就是這麼認爲的。」
我又拿頭去撞那面透明牆,但——不管怎麼做,我都無法到外面去。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是慎之介的生靈,只是『這樣的』存在……喜歡上這樣的我也沒有用吧……」
「……拜託你囉。」
在考慮年齡、心意等等這些問題之前——
插圖 03
雖然不知道自己會以什麼樣的形式消失,但就算我跟葵葵及阿嗣一起長大成人……依舊什麼也做不了吧。
自己只是個生靈,只是基於某個原因纔出現在這裏。
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不是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嗎?
……沒錯,葵葵在我的心裏仍保留着「四歲小女孩」的印象。
的確——現在的她是高中生,年紀跟我差不多。
不消說,我的手連一毫米都前進不了。
也就是說——達成目的之後,我一定就無法再待在這裏了。
既然這樣——我該對葵葵做的事。
——我忍不住拉高音量。
但是,就算這樣,我也沒辦法一下子就拋開之前的印象,重新看待葵葵。就算跟我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個會乖乖坐在茜的腿上,興味盎然地聆聽演奏的小朋友。
而我,則是望着這幅已看習慣的景象——他人逐漸遠去的背影,爲自己揹負的重擔嘆了一大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