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nd verse
《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 Alternative Melodies》 · 額賀澪 · 1.2萬 字
其實我還滿喜歡參加酒局的。
以前幾乎天天都會跟音樂夥伴在高圓寺的平價居酒屋裏討論音樂,開始從事錄音室吉他手的工作以後,酒局就成了跟客戶交流的重要場合。我也有好幾件工作是因爲跟客戶喝酒聊天才接到的。
對音樂人而言,酒局對工作有決定性的影響是不爭的事實吧。正因如此,只要有人約我,任何酒局我都會參加。
反過來說……不愉快的酒局我也參加過不少次。
——樂團界的前輩爲了說教而舉辦的酒聚。
——跟合不來的人不期而遇的酒局。
——門票銷量奇差無比卻堅持舉辦的演唱會的慶功宴。
這類酒局真的很難熬,讓人痛苦到不想多待一秒鐘,只想快點逃出去。
——不過。
「……唉……」
猛灌一口啤酒,嘆了一大口氣後——我很明確地做出這個結論。
「這次是歷來最難熬的一次哪……」
「——哎呀,這也是一種緣分哪!」
坐在上座的新渡戶先生,用足以蓋過我那聲嘆息的音量這麼說。
然後。
「我也喫了一驚!」
阿道——正道也虛情假意地客套,將上半身往前探。
「我想拜託新渡戶老師製作地名歌,所以蒐集了老師的活動影片——」
話說到這兒,正道瞥了我一眼。
「——沒想到會在伴奏樂團裏看到兒時玩伴!」
這也是正常的吧,畢竟茜算是一本正經、適合當班長等幹部的人,至於我的外表看起來則像個吊兒郎當的人。若常以輕佻的態度接近她,就算遭她誤會也是沒辦法的事。
「……到時候一定要讓他露一手精彩的吉他獨奏纔行!」
之後的每一天都令人目不暇給。
至於我在畢業紀念冊裏寫下的喜歡的一句話,則是『征服世界』。
——然而,那一天。
——相生茜。
無視於慌張的茜,現場的氣氛開始朝「就是這麼回事」的方向發展。
之後,我就全心全力地追求她。
「……哦、哦哦。」
「很好很好!看來我們的興趣很合呢!我們就一起組樂團吧!」
她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目光,扯着嘴角勉強擠出一抹乾笑,讓人看了都覺得不好意思。看到那副表情而慌了手腳的我——不知怎的,突然改成一邊熱唱一邊模仿。
「請問兩位是什麼關係?」
可是——到頭來,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全吧。
「啊,好羨慕喔!拜託也讓我露一手啦!」
要在這座城市、這狹小的井中生活下去。這是她所寫下的、今後的決心。
儘管已經是個成年人,那張側臉仍保有十三年前的影子……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苦澀。
感覺既丟臉,又很痛苦——
微微眯起的眼睛。
——我們來到的地方,是在這一帶很受歡迎的內臟燒烤店。
我聽着正道說明這些事,但……
到頭來,我們一次也不曾交談過。
爲了正式展開樂團活動,我打工存錢買了一把吉他,並且取名爲茜Special。找到番場與阿保這兩名成員後,靠着正道的關係借用祠堂當作練習場所,幾乎天天都沉浸在演奏中——
醉得恰到好處的成員們,對新渡戶先生想到的點子十分捧場。
「啊,還要加點肉!」
——促使我們的關係產生變化的契機,是放學後在音樂教室裏發生的某件事。
那天,我先是和正道聊了一會兒音樂的話題。
我躺在放倒的座椅上,被載往某個地方。
「哎呀,請自行想象!」
一切都很順利,我相信這樣的日子今後也會持續下去。
大概是這個畫面看上去很親密吧,新渡戶先生露出不正經的表情面向他們。
喝醉的我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就快吐了出來。
「噢——酒都變難喝了!再來一杯貴一點的!」
在這樣的氣氛中,只有我一個人無法順利融入這個場合——我想快點將這個現實逐出腦袋,於是再度猛灌杯裏的啤酒。
我當然也用自己的方式掙扎過了。
以及,沉着又散發知性的坐姿——
說不定彼此會一直保持着這樣的距離感。說不定直到這次的商演結束,雙方都沒什麼互動,而我就這麼離開這座城市——
勾勒出柔和曲線的薄脣。
——哈哈大笑。
至於茜的反應——則是一言難盡的乾笑。
***
「喂,慎之介,要吐去廁所吐啦!」
一想到這兒,分不清是焦慮還是後悔的情緒便在心裏翻騰。
面對着文文靜靜坐在地上的相生同學——我完全是心不在焉。
這一輩子我都要保護這個女孩,絕對要讓她幸福。
他一面說——一面往我的後背大力一拍。
高中時代我也來過幾次,集結「便宜、量多又美味」這三個賣點的烤內臟,的確好喫到讓人咂嘴弄舌。
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也認爲自己什麼都辦得到。
當時的我心想,這一定是茜所表明的決心。
我並沒有考量到小葵的事,以及今後的生活等這些現實層面的問題。最後,我被茜甩了,一個人前往東京——
之前的日常生活、描繪的夢想、懷抱的希望全都突然中斷。
就在我們達成結論後——茜來到了正道家。
每次在學校見到她都會打招呼,如果沒見着就主動去找她,不停邀她去約會或者出去玩。
相生姐妹的雙親出車禍的那一天——這一切驟然劃下句點。
——我對她一見鍾情。
茜與正道正在小聲交談。
微卷的頭髮;成熟端正的長相;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
我依然閉着眼睛,吸了一大口氣——隨即注意到一件事。
這女孩跟我同校、同年級,但是不同班。
而且有朝一日,我們會成爲出名的樂團,我與茜將永遠過着幸福的生活——
『井底之蛙不識大海 卻知天藍』
「誰叫你的薩克斯風沒加上轉音呢!」
回過神時,我已經在車裏了。
因爲這件事,我們很快就拉近了關係,最後終於在一年級的尾聲如願以償,成了一對情侶。
茜愣了一下,正道則是喜孜孜地搔着頭說:
身爲接待人員而跟我們同席的茜——我的前女友,卻是滴酒不沾,始終在新渡戶先生旁邊烤着肉片。
「是吧,慎之!」
「……?」
——我是在高中一年級時結識茜的。
「……痛死了。」
每天都過得很充實,爲青春留下精彩如畫的一頁。
只是這樣一個小動作——我的心臟就像是遭人用力捏住一般難受。
某天,找樂團成員找累了的我與正道,在音樂教室裏彈着吉他,悠哉度過放學後的時光。我們閒聊着哪首曲子很酷,要演奏的話就要選那種風格的曲子等等,盡情地擴張夢想。
「欸,慎之介⁉慎之介,你不要緊吧⁉」
伴奏樂團的其他成員,似乎也對這家店的肉讚不絕口。鼓手兒玉先生與貝斯手伊藤先生,更是以令其他成員瞠目結舌的速度狂掃桌上的肉。那兩個人要不要緊啊?他們有烤熟再喫嗎?
「對慎之介老弟而言,這是一場凱旋公演嘛。」
沉穩溫柔的手勢——
當時正在尋找樂團成員,而我就是在跑去想當鼓手的正道他家玩時邂逅了她。
這時茜來了……我靈機一動,即興彈唱一首獻給茜的情歌。
「噯,阿道……」
「——教英語的篠田風格!你們給我聽好了!Your eyes are~~你的雙眼~~!Like a diamond~~有如鑽石一般~~!」
「……啊,阿道,這個人就是你說的那位吉他手嗎?我有點好奇,所以過來看看。」
茜默默地將內臟排在烤網上,新渡戶先生絲毫沒發覺我的苦澀,興高采烈地接着說。
「——教古文的田隅風格!在這世上~~還有比相生同學更可愛的女生嗎~~?當然沒有~~!」
我不爽地瞪着正道,但他早已面向新渡戶先生。我的憤怒無人知曉,只能伴隨着烤肉升起的煙飄飄蕩蕩,最後消失不見——
相生同學納悶地看着我,歪着腦袋瓜。
那一天我在這裏邂逅了相生茜,而且一眼就墜入情網——
平穩的引擎震動感讓人覺得很舒服。想吐的不適感也消散了許多,看來是擺脫危機了。
她跟正道是青梅竹馬,偶爾也會像這個樣子到對方的家裏坐坐。
——燒烤店的停車場。
「……啊?」
豎起耳朵在一旁聽着的成員,紛紛起鬨加點其他東西。
相生茜同學——她竟然哈哈大笑。
此起彼落的笑聲,熱熱鬧鬧的宴席。
對了,我還記得茜在高中的畢業紀念冊裏,寫下了這樣的留言。
就在這時。
在喪禮會場上,看到身爲喪主的茜表現出堅強的模樣後,我在心裏重重發誓。
「……哎唷?」
以這種形式回到家鄉,實在讓我很不甘心。
我是認真的,沒在開玩笑。用音樂征服世界,然後回來接茜。我要將她從井底救出來——這是抱着這個念頭的我所表明的決心。
在這樣鬧哄哄的店內。
***
我偷偷望向她。
起初茜嚇了一跳,對我抱持很強的戒心。
「我也要一壺!」
——正因如此。
——身旁有股甜甜的香味。
——那是高中時代,總是縈繞在自己身邊的洗髮精香味。
……哦。
即使到了現在……即使到了十三年後的現在,她依然是個願意開車送醉漢回去的老好人呢……
意識一下子就清明起來——我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車內播放的歌曲。
那是高中時代一聽再聽,我們的樂團也在現場表演時翻唱過的、充滿回憶的歌曲——
「……是〈犍陀羅〉啊。」
我微微睜開眼睛,恍恍惚惚地這麼說。
「……你醒了嗎?」
茜坐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聞聲瞥了我一眼。
——睽違十三年的對話。
心頭頓時湧上各種情緒。懷念、開心、害羞、痛苦、後悔,以及對自己產生的、至今最爲強烈的煩躁。
她一定感到幻滅吧。當初誇下海口離開這座城市,過了十三年後,回來的卻是個不起眼的伴奏樂團吉他手。別說是征服世界了,自己壓根兒算不上成功的音樂人。不僅如此……還喝得爛醉給人家添麻煩。她一定很瞧不起我。
「我……姑且算是實現夢想了吧。」
——自己在期待什麼樣的回應呢?
我希望茜怎樣回答我呢?
……算了,無論她如何回應,一定都無法平復我的心情。
「真的實現了呢。」
就連茜那句體貼的話語,都令我的心情更加煩悶不快。
——小番茄與馬鈴薯沙拉。
「你自己走好喔。我現在去拿水——」
要是我拿去喫了,葵葵也會很困擾吧?
「要不然我去買吧?用鎳弦就行——」
……啊~~真的好好喫!這肉餅炸得剛剛好,根本就是天才級的手藝,甚至超越我媽了。這可不是恭維,我是真的很羨慕每天都能喫到美味飯菜的葵葵。
我看不到茜的表情。
——回過神時,我已經倒在飯店的地板上。
——拌入芝麻與鹽巴的米飯。
茜本身似乎也沒打算掩飾這項事實。
***
「……你是說認真的嗎?」
在這裏醒來後過了一個晚上。此刻我正在享用,上學途中繞來這裏的葵葵給我的便當。
我就這樣將她拉了回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其實我不餓,但就是想喫東西。不管怎樣,我在這裏真的無聊得要死。」
「——相生小姐,我們繼續喝吧。」
「——嗯——弦都生鏽了。」
以爲她會在那裏揮手道別,今天就這樣劃下句點。
起初我以爲,這把吉他是跟着化爲生靈的我一起出現在這裏的吧。
在茜的護送下,我回到了已事先辦理好入住手續的飯店客房。
對於這個問題,茜只用輕鬆的語氣回答:
一口氣跳過了擔心、憐憫、同情等情緒。此時此刻,我讓她、讓闊別十三年再次見面的茜——心灰意冷了。
沒想到,茜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跟我一起搭上電梯,送我到這間客房。
然而,葵葵只是態度冷淡地說:
「別說傻話了。」
憤怒、羞恥與自我厭惡。
分量可能有點少。
發泄出去的情緒,是沒辦法一筆勾銷的。
然而——實際上,擺在這裏的茜Special的確生鏽得很嚴重,完全沒有保養過。
然後——
「是嗎?那……」
跟十三年前一樣——不,是不是瘦了一點?她的手臂冰涼且柔軟。
但是——看到琴絃生鏽得那麼嚴重後,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片刻之後,疼痛蔓延我的全身。內心頓時像是打翻了顏料般混濁不堪。
「都這把年紀了,別裝模作樣啦。」
我發現,葵葵不知怎的一直在偷瞄我。
「我也……不想回來啊。」
這項事實——令我有些動搖,並且抱起了不正經的期待。
這裏是每個城市都有、隨處可見的商務飯店。我住的是當中價錢最便宜、小而舒適的客房。
真是這樣的話,好喫也是可以理解的。樂團練習時她常帶飯糰過來,那飯糰超級好喫的。所以說,茜親手做的便當有可能難喫嗎?當然不可能!(教古文的田隅老師風格)
——早晨的山林裏,迴盪着我的讚歎聲。
不過,嗯,我現在不太有興致彈吉他。
……不,茜這麼做非常有可能只是出於好心。
「別讓我失望。」
「……沒事,我只是在想,你真的很餓呢。」
「你很瞧不起我吧……」
「應該不算吧。」
啊——的確,這方面的問題確實很令人在意吧。
「不是有吉他嗎?既然你很閒——」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變成生靈的緣故,現在的我似乎沒了想睡覺、想上廁所、肚子餓之類的慾望。
「嗯?」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一塊肉……」
——炸肉餅與煎蛋卷。
……奇怪。
我躺在地板上,面對着天花板獨自吐露心聲。
看到茜往前走,我便從後方攫住她的手。
我覺得,此刻躺在這裏的自己,是這個世上最窩囊的人。
——我不明白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不過,正因爲看不到,我能清楚感受到茜的情緒。
我就不客氣地繼續喫便當了。
***
不過,這句話似乎勾起了葵葵的好奇心。
我搖搖晃晃地這麼提議,茜聽了之後露出傻眼的表情。
一定是這樣的。既然這裏是十三年後的世界,我應該早就把吉他帶去東京了纔對,假使現在用的是另一把吉他,我也不可能把茜Special丟在這裏。
這本來是給葵葵在學校裏喫的吧。
——眼前的景色突然顛倒過來。
這種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原來你是這種會發酒瘋的人呀。」
說完這句話後——她靜靜地離開了房間。
說完之後,自己的行爲之惡劣隨即如惡寒一般令胸口一窒。
「……聽說你還是單身……你是不是在等我?」
「待會兒我會去便利商店買喫的啦。」
降臨在這個國家裏多到數不清、平凡無奇的單人房內。
對十幾歲的男孩子來說,至少要三倍的量纔夠喫。不過,拿了人家的東西還抱怨是很沒良心的行爲,更重要的是——
糟糕,我的拒絕方式可能有點不自然。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擔心腳步踉蹌的我,想送我到能夠坐下來的地方而已。
——原本以爲,茜只會送我到飯店門廳而已。
但是——說出口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好喫!」
「——唔!」
……話說回來,仔細一看,這些不是現成的小菜或冷凍食品,而是親手做的配菜吧?
「闊別十三年再次見面,你要說的就是這種話呀。」
但是——我們都已經超過三十歲了,這個舉動怎麼可能沒有其他的意思。
這該不會是……茜親手做的便當吧?
「嗯——」
沉默降臨在飯店的客房裏。
「……我一點也不想以這個模樣,回到這個地方。」
這一定是因爲,「我」把它丟在這裏了。被茜甩了的那一天,這個世界的我把茜Special丟在這裏,然後離開了祠堂——
——心灰意冷。
不,正確來說,我本來是打算彈彈看的。今天早上,在陽光灑落而入的祠堂裏醒來後,我就起了這個念頭。
「好嘛——噢!」
茜只用了很輕的力道,就把我整個人掀倒在地。
「……不過,真的沒關係嗎?這是你的午飯……」
這三種顏色,將原本就紛亂的心情染得漆黑。
說方便是很方便,只不過整個晚上都醒着實在很無聊,而到了喫飯時間,什麼都不喫又覺得嘴饞。所以,昨晚我跟平常一樣時間到了就睡覺,如果像現在這樣得到了食物,也會感激地收下喫掉。總之,我就是靠這種方式打發時間。
她的反應冷淡到讓人難以接話。
哎呀,我是不是不該真的全部喫完啊……?
不過——我並沒有冷靜到,能在聽了這句話後就乖乖作罷。
這把吉他、這把茜Special——十三年來一直放在這裏。
「——啊——那個……還是算了。」
她怎麼可能等我。最起碼,她不可能會等變成這副德行的我。
「——好啦,到囉。」
——高麗菜絲與綠花椰菜。
「……搞什麼嘛。」
——葵葵一副納悶不解的表情。
不能理解自己爲什麼會把寶貝吉他丟在這裏。
我沒來由地覺得,現在的自己不能去彈那把吉他。
「——別說這個了!」
我換了個話題,想打破這股沉重的氣氛。
「你不如幫我買JUMP週刊吧?沒看《烏龍派出所》,整個人都提不起勁。」
「《烏龍派出所》已經完結了喔。」
「……什麼——⁉」
——我非常震驚。
這是自從在祠堂裏醒來以後,我所遭受到的最大打擊。
「《烏龍派出所》怎麼可能完結‼阿兩要是沒了,說好的永遠不滅到底算什麼啊⁉」
「誰知道啊。」
「不會吧
最後阿兩跟誰湊成一對啊?不,我不能問,一定要親眼確認纔行……會是壽司店的人嗎?不對,應該是麻裏愛…………話說回來,既然《烏龍派出所》都完結了,《航海王》肯定也結束了吧?再怎麼說這部漫畫應該已經畫完了纔對……不過,我猜《死神》、《火影忍者》和《銀魂》都還在連載……呃,奇怪?」
不知不覺間,葵葵已經離開祠堂,正要下樓梯。
我趕緊奔向門口。
「總之,幫我買JUMP週刊喔!」
我看見逐漸走遠的葵葵在聽到這句話後,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水花濺得全身溼答答,我一面大吼——一面卯足全力划着槳。
即使越過了一道波浪,之後還有更多的波浪陸續襲來。
——就是這一點。
啊……這或許就是巨星的必備條件。
「——啥~~⁉」
怎麼手腳這麼快啊……別爲了這種事發揮活力啊……
「由女高中生和市公所職員代打啊……」
「……聽說他們喫鹿肉喫到食物中毒了……」
「聽說那裏是埼玉縣的自然紀念物。石灰岩受到水的侵蝕而形成的洞窟……嗯,非常適合我們感受這塊土地經歷的悠久時光呢!」
「我也一起去。」
而且,今天早上他們還喊肚子痛,一直在蹲廁所,所以纔沒跟我們同行。
「你說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經紀人思索了片刻後說:
雖然新渡戶先生既不懂得察言觀色又沒神經,但在這方面卻像個大人物,真的是一位有德之人。
「可是,新渡戶先生興致勃勃的……」
我缺乏的,也許就是這股豪邁吧——
伴奏樂團的成員們都很喫驚,我自己也很訝異。
相較於老神在在的新渡戶先生——包括我在內的伴奏樂團成員全都拼了老命。
「我們可是——以此爲工作的職業樂手。」
而現在——我們正在長瀞挑戰泛舟。
「這種用全身去感受長瀞川的泛舟活動……正是認識當地本質的第一步!我們要用全身去感受秩父的大自然母親!」
……慢着,這麼說來,自從來到秩父以後,那兩個人的確一直在瘋狂喫肉。
要是不小心翻船了、要是手指或手臂受傷了,可就沒辦法正常演奏了。身爲職業樂手,絕對要避免這種情況纔行。
不祥的預感,馬上就在當天傍晚成真了。
「哇,慘了!快往那邊劃!」
「新、新渡戶先生!」
雖然他有時非常任性,但遇到這種時候,卻總是率先且非常自然地關心伴奏樂團的成員。因爲新渡戶先生個性如此,成員們儘管嘴上抱怨個不停,卻還是願意跟隨他。
「……聽說貝斯手伊藤先生和鼓手兒玉先生……身體出了狀況。」
十三年前,我離開這座城市不斷努力累積,這纔有了職業樂手的實力與地位。
「——那麼接下來,我們去橋立鐘乳洞這個地方看看吧。」
一行人站在借來排練用的表演廳前面,那略顯寬敞的門廳裏。
他常向客戶、經紀公司、唱片公司敲竹槓,請那些過着貧窮生活的錄音室音樂人喫美食,體驗自己沒能力去做的事。
***
「我不希望我們的表演,被人拿來跟『小孩子的遊戲』相提並論。」
面對這無窮無盡的活力,我只能苦笑了。
「哎唷,怎麼了?」
由於要找人代替這兩位上場,新渡戶先生便提議——要讓這次邀請我們參加音樂祭的中村正道,以及茜的妹妹相生葵加入伴奏樂團。
「我沒能問到詳細情形,不過聽說他們目前正在市立醫院接受治療。所以,我得趕快過去看看狀況!」
不消說,新渡戶先生當然也不能受傷,但……
順帶一提,剛纔我們是搭遊船平穩地順流而下,但新渡戶先生似乎嫌不夠刺激,說他也想玩一次泛舟。於是我們又特地回到上游,第二次下長瀞川。
看着他們的背影——我心裏實在忐忑不安。
新渡戶先生往車子的方向邁出又緩又重的步伐。
我對當時的她已經沒什麼印象了,但總覺得她身上還留有小時候的影子。
「太棒了!這就是秩父!靈感源源不絕地湧現呢!」
本來以爲他們只是有點拉肚子而已……原來狀況這麼嚴重啊。
我十分冷靜地批評道。
不只如此,河面上到處都看得到岩石——一個不小心,就會立刻狠狠地撞上去。簡直是一刻都不能鬆懈。
——自抵達秩父的那一天起。
雖然有些成員似乎不排斥這個點子,可我們畢竟是職業樂手。更何況,新渡戶先生還是登上紅白歌唱大賽的國民演歌歌手。怎麼可能讓業餘的市公所職員與高中生加入我們,同臺演奏。
「是喔……」
經紀人帶了點苦笑這麼回答。
——伊藤先生與兒玉先生喫鹿肉喫到食物中毒。
「就是……」
「呃……可是,新渡戶先生,您接下來不是要去橋立鐘乳洞嗎……?」
「……好像挺有意思的嘛。」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新渡戶先生總是像這個樣子,找我們這些年輕人跟他一起玩樂。
「那麼,他們的病情如何?」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允許——讓一介市公所職員與女高中生厚着臉皮登上這個舞臺。
——不會吧⁉
聽完經紀人說明的「對策」後,我忍不住這麼問,其他成員七嘴八舌地接着說。
「老師親自去?」
而且——
沒錯,我可是職業樂手。
但願他別做出什麼多餘的事情……
儘管自己連連怒吼——我實在沒辦法討厭新渡戶先生。
每次接到當地的邀請,他總是以認識這塊土地爲由,拿主辦單位的錢盡情觀光享樂。
但是,在繃緊神經的我旁邊——
不過,這樣沒問題嗎?差不多要安排排練了。
「我剛剛接到通知……」
「哈哈哈哈哈哈!哎呀,感覺真是爽快呀!」
「這是怎麼回事……」
新渡戶先生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
只不過……
自己最後一次像這樣仔細看清楚相生的模樣——應該是在她四歲的時候吧。
***
我們既沒有勤快地排練,也沒完成地名歌的編曲——而是忙着到秩父各地觀光遊覽。
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經紀人氣喘吁吁地說。
「好了,我們快走吧!」
泛舟活動總算結束了,所有人都平安無事、毫髮無傷地生還。在前往停車場的路上,新渡戶先生拿着旅遊導覽書這麼說。
「……麻煩各位先到表演廳待命!確定狀況之後,我再跟各位說明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他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支支吾吾地回答:
看着新渡戶先生的愉快模樣——我反而很認真地做出這樣的結論。
講完這句話後,經紀人便小跑步追上新渡戶先生。
頭戴安全帽、身穿救生衣的新渡戶先生,卻發出了豪邁的笑聲。
聽說練習場地也借好了,他們兩個有辦法參加排練嗎……?
新渡戶先生一臉認真地點頭後說:
我失去、捨棄了多到記不清的東西,咬緊牙關苦熬多年,現在才能站在這裏。相信其他成員也是一樣的。
喫鹿肉喫到食物中毒⁉在這種時候……⁉
——正因如此,我的心中頓時升起熊熊的怒火。
「啊——可惡——!」
……這個歐吉桑還想繼續玩下去嗎?明明都一把年紀了,他的體力到底有多好啊……
新渡戶先生確實是個有德之人,但他也的確是個麻煩的歐吉桑。
經紀人臉色大變,朝新渡戶先生跑了過來。
「現在還親自去市公所說明呢。」
「好冷!媽呀,我已經有多久沒這樣劇烈運動了!」
「……欸,這樣行不通吧。」
雖然伴奏樂團的成員們一直在抱怨,看上去卻玩得很開心。
明知道這句話帶刺,我依然用經紀人……以及正道與相生也聽得見的音量這麼說。
我飛快地瞄了一眼——只見正道與相生葵坐在門廳角落的長椅上。
新渡戶先生總是這樣。
不消說,這回他也是以「想要深入瞭解這塊土地……」爲由,打從第一天起就遊遍各個地方,例如在知名刨冰店喫完所有冰品,在絹織產業紀念館體驗模板印染,然後品嚐味噌豬肉蓋飯,大啖胡桃蕎麥麪,比任何人都還要享受這座城市的景點與美食(而且用的還是市公所的錢)。
「說什麼傻話呢。伴奏樂團的成員正在受苦,我怎麼能不去關心他們呢!」
不過,就在這時。
正道抱着頭苦惱,相生則緊抿着嘴脣。
「……你以前明明說過,我是耀眼之星的……」
大概是我說的話惹她不高興了吧,相生瞪着我——吐出這句話。
只不過……
「……啊?」
耀眼之星?那是什麼玩意兒?
我沒聽過這個詞,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看到我反應不過來,相生便站起來,語帶挑釁地說:
「就讓你見識一下,我是不是在玩吧。」
……哼。看樣子,至少她的膽量比普通的小孩子大了一點。
「喂,葵……!」
正道慌慌張張地想要勸相生別衝動,沒想到……
「——好主意‼」
一道宏亮悅耳的說話聲打斷了他的話音。
說話的人當然是——新渡戶先生。
新渡戶先生不知何時已回到這裏,並且換上了排練用的運動服,他一副真心感到愉快又期待的樣子看着相生與正道。
「請務必讓我們見識一下!」
啊……既然他都開金口了,這下子沒辦法拒絕了。
只好聽一次相生與正道的演奏了……
我搔了搔頭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
表演廳內。工作人員幫忙擺放樂器,做好了演奏的準備。
看樣子,他們的演奏確實很不賴。我覺得很了不起。
……我再次體認到,葵葵不愧是茜的妹妹。
在她與阿嗣的眼中,我就像是突然出現在日常生活中的外星人。
就算她有玩樂團或有男朋友,也一點都不奇怪。
另一方面——鼓手則用盡全力控制整個場面。正道努力聽着貝斯的絃音,拉回快要失控的演奏使之成爲一首正常的曲子。
祠堂裏只剩我一個人。
雖然始終覺得自己是在面對一個小孩子——現在的葵葵,毫無疑問是個高中生。
……啊,可以放心了。
我忍不住咂嘴,暗暗下定了決心。
我發覺,自己的心情又變得輕鬆一點了——
而目前爲止,相生與正道展現出來的實力——只有高中文化祭的水準。
就在這時。
單看技術的話,這種人其實並沒什麼出類拔萃的地方——但不知爲何演奏卻充滿了魅力。這種人能夠演奏出吸引聽衆的音樂。
我不能讓自己的演奏品質下滑。
「——會是什麼表情——」
相生瞪着我,藉由演奏表達出她的憤怒。
既然要跟職業樂手一起登臺——他們兩個的演奏也要達到職業水準纔行。我在心中做了這個決定。
葵葵對我很體貼。
不能只滿足於「以高中生來說很厲害了」、「以市公所職員來說很不錯了」這種水準。
兩名業餘樂手,將厚着臉皮站上職業樂手的舞臺。
——我承認,是我小看他們了。
……話說回來,葵葵願意像現在這樣對待我,人真的很好呢。
兩人的演奏,比我原先設想的還要像樣——
「……唉。」
在這種讓人一頭霧水的狀況下,她成了我的心靈支柱——
但是。
除此之外——我還意識到另一件事。
不過,現實的問題是——以專業角度來看,這兩人的演奏「令人絕望」。這麼不穩定的演奏,是沒辦法當作商品的。
按照新渡戶先生的個性,既然事已至此,再也沒辦法阻止這兩個人站上舞臺了吧。
大概是緊張的關係,相生不斷調着同一根弦,正道則是一直無法成功做出壓鼓框的動作。
「——阿道。」
——當下。
我像功夫片演的那樣一躍而起,前往祠堂門口迎接他們。伸手把門拉開,望着他們從樹林另一邊走來的身影。
接着——相關人士聚了過來。
如果茜遇到了像我這樣的生靈,她應該也會跟葵葵一樣,每天過來看看狀況,幫忙送來對方想要的東西吧。
至於——在這裏擁有最終決定權的新渡戶先生。
雖然演奏得很生澀——不,就是因爲生澀,音樂直接反應出演奏者的情緒。
假如她有其他沉迷的事物,應該就不會這麼照顧我了。
「……不,如果真是這樣,她應該不會每天跑來這種地方找生靈吧。」
讚賞聲此起彼落。那名打扮花俏的女高中生也一樣,不知何時站到我旁邊尖叫:
我忍不住睜大雙眼。
我聽着外頭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林木搖動的沙沙聲,懶洋洋地躺在地板上。
「——太精彩了!」
這項事實,帶給我很大的安慰。
然而,這終究只是——以業餘水準來看的評價。
「她應該也不閒,卻還是常來見自稱生靈的我。」
他一副感動的模樣,讚美兩人的演奏。
我明確地感受到,這種「人很好」的印象跟茜如出一轍。
「她是不是有在其他地方玩樂團,或是已經有了男朋友呢……」
——是〈犍陀羅〉。
我大喊着兩人的名字——他們也注意到我,葵葵輕輕揮了揮手。
儘管這場演奏只有貝斯聲、鼓聲以及相生的歌聲,我還是馬上就聽出來了。
貝斯的起音很不穩。節奏比鼓快上許多,音高也不穩定。
「喂——!葵葵!阿嗣!」
***
伴奏樂團的成員、新渡戶先生、經紀人、茜以及……另一個有點緊張與興奮、打扮稍嫌花俏的女高中生。看來她應該是相生的朋友。
假如是湊巧走進Live House聽到他們的演奏,應該會覺得很驚豔吧,搞不好還會有獨立唱片公司來找他們發片。
「……嘿!」
舞臺上,相生正在幫貝斯調音,正道則在調整鼓的位置。
如果是這種水準,新渡戶先生當然也會覺得「還是當作沒這回事吧!」吧。
這聲音是——他們兩個。
看着這樣的她,看着那副有點害羞的模樣。
插圖 01
他們不會在正式表演那天站上舞臺。
調完音後,相生喊了正道一聲,正道則咳聲嘆氣地回應她。
雖然鼓手和貝斯手的問題仍未解決……但總比讓這兩個人上場演奏來得好。
「哇啊,帥呆了——!」
即使嘗試以打鼓、睡午覺等各種方法來消磨時間,時間依舊多到讓人閒得發慌。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雖然自己始終像以前那樣對待她。
「我在你們的演奏中感受到『愛』!這一定能成爲本次音樂祭的亮點!」
接着,在正道數完拍子後——演奏便開始了。
既然如此……
直到這個階段——我依然確信。
「——嘖!」
既然這樣,最起碼——不能讓這兩個人扯後腿。
伴奏樂團的其他成員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
原本以爲他們只是高中生和市公所職員,我纔會看輕了他們。
阿嗣與葵葵又來這裏了。
就連歌聲也沒什麼技巧可言。音程掌控得不好,發聲也過於粗糙。
這個世上偶爾會出現這樣的人。
葵葵的貝斯有股不可思議的魅力,而且仔細一看人也長得很可愛。
「——嗯,真有兩下子。不過,爲什麼選〈犍陀羅〉呢?」
很關心我——
這首歌曲是——跟我結下不解之緣的〈犍陀羅〉。
那幅景象不難想象,我沒來由地笑了起來。
……不過,令我詫異的不光是選曲而已。
「——吧?最起碼——」
「——嗎,真是這樣就好——」
只要累積了一定的經驗就看得出來。光憑調音的手法、手勢,以及調整鼓的方式、試奏的聲音,就能大致推測演奏者的實力。
連一般的獨立樂團都比不上。
——我一直在想葵葵的事。
「——哦,演奏得真好!」
外頭傳來兩個人的對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