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t verse
《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 Alternative Melodies》 · 額賀澪 · 1.2萬 字
——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彷彿沉睡了好幾年、好幾十年。
感覺就像是一直在等待甦醒的時刻到來。
——自己好像做了夢。
做了多到數不清的夢,有美夢也有惡夢。
不過真要算起來的話……惡夢可能還多過美夢。
感覺很不舒服。
「……嗯、嗯嗯……?」
隨着意識逐漸清醒,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思索着。
今天……是幾月幾日啊……?
話說回來,我……什麼時候睡着的?這裏是哪裏……?
不知怎的記憶模糊不清,想不起睡着之前的事……自己該不會是彈吉他彈到睡着吧……
「……呼啊——……」
我頂着丟失了許多東西的腦袋,微微睜開眼睛。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如往常的祠堂景色。
排在一起的吉他音箱、貝斯音箱、鼓,以及其他堆得亂七八糟的雜物。借我們用來在放學後練團的老舊建築物——
室內瀰漫着混合了木材與土壤的氣味、夾雜着灰塵的空氣。從戶外射入的光線強弱來看……現在應該是早晨。
最後看到的是——放置在角落的、我的寶貝吉他。
自己打工存錢買下的「茜Special」。
我一個人茫然站着,在這熟悉的景色之中——
——沒錯,我只能往這個方向猜了。
……而且,坦白說我也知道,那個「某人」一定就是她,就是茜年幼的妹妹——葵。
起音不穩,節奏也亂七八糟。
除此之外還彈得超快的,拍子完全跑掉了。
「……唔——」
奇怪,她認識我嗎?爲什麼?我在哪裏見過她嗎?
……話說回來。
現在卻失去了這個夢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也沒辦法從椅子上起身。
其實,被貝斯的聲音吵醒也沒什麼。對熱愛搖滾的人來說,這反而是最悅耳的鬧鈴也不一定。
難得的好眠,被這不堪入耳的貝斯演奏給硬生生打斷了。
——當然是有苦衷的吧。
我趕緊扶住它——然後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
如果兩者結合在一起——如果是被粗拙的演奏給吵醒,心情可就糟到了極點。
「——吵死啦‼」
我昨天沒回家……而是在這間祠堂裏過夜。
茜很溫柔體貼,所以絕對不會是單純的耍任性或者改變了心意。她一定是爲了某人着想才做出這個決定。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釋了。
她以顫抖的聲音,叫出我的暱稱。
——我沒見過這個女孩子。
假如時間能夠停止,不必從高中畢業,能夠永遠待在這裏——自己就用不着悲傷難過了——
演奏粗拙也沒什麼。沒有人一開始就彈得很好,而且有些時候也會想順着心情亂彈一通吧。
可是——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孩子,卻在這間祠堂裏大彈貝斯。
掛在肩上的貝斯外形粗硬,與那細瘦的身軀不太搭調。音色也很狂野,是很受硬派音樂人喜愛的琴款。
先來個粉絲服務。要成爲巨星的人,果然還是得寬宏大量一點。不可以跟蹤啦、不可以擅自使用器材之類的話,待會兒再說就好。
……這位粉絲真是相當內向呢。不過是握個手而已,用不着客氣啊。
而且——距離我非常的近。
要是在樂團裏這樣演奏,會給團員造成很大的困擾,不過我最不能容忍的是——
「……要握手嗎?」
然後——
「幹麼突然彈起貝斯啊!而且節奏和時間點都讓人不舒服……」
直到剛纔都在睡覺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在平穩的靜謐之中——我注意到了於耳邊響起的低音。
「……嗯嗯⁉」
正在演奏的那個人,多半是我們樂團的貝斯手——阿保吧。那小子應該是發現我在這裏睡覺,所以想吵醒我。我得好好教訓他一頓……
——我忍不住大吼。
既然這樣……我能想到的假設就只有一個!
「慎……之?」
那聲音非常細微,帶着強而有力的高低起伏迴盪着——
大概是手勁太大吧,這個人常不小心微微推起琴絃,導致音程變得很奇怪。
——之後,又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難不成剛剛是站着睡覺的?我有那麼厲害嗎……?
整個靈魂就快被那股過於強勁的引力給拉走了。
「她爲什麼不肯跟我走啊……」
——是貝斯。
演奏者的心情似乎非常煩躁。
此刻的我跟平常一樣穿着制服,雙腳則站立在茜Special的前面……
明明說好高中畢業後,要一起去唸東京的專業學校……她卻突然毀約了——
這名少女曾在學校或是Live House,見到彈吉他的我。
「難不成,你是我的粉絲?」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在這間祠堂裏練習的人,只有我們而已。除了我們以外幾乎沒人會來這裏,而且應該也沒什麼人知道這裏放置了器材。
她驚訝地看着我……看樣子對方似乎也沒發現我在這裏。
剛纔那名女孩子小心翼翼地從門縫偷看着我。
免不了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突然間,一股跟剛纔一樣強烈的睡意降臨在我身上。
意識一下子就完全清醒過來。
然而,就在滿心想要說教的我,轉頭面向聲音的來處後——
——只見那裏站着一個「女孩子」,我不由得愣住。
與其被噪音吵醒,我寧可被老媽打醒。
真希望能夠一直在這間祠堂裏沉眠。
雖然起先害我嚇了一跳,既然對方是粉絲,我也不想對她太冷酷無情。
我再次往下看着自己的身體——沒有錯。
——少女突然拔腿狂奔。
我沉浮在睡意的浪潮中——忍不住想着,真希望能夠這樣下去。
「……你是誰?」
最後終於——想起來了。
那帥氣的模樣令少女一見鍾情,於是她偷偷跟蹤我。結果,她發現我平常都在這裏練習……從此以後,少女就趁我不在時偷偷潛入祠堂,透過貝斯宣泄那份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慕之情……
然後——
我還以爲——一切都會很順利。
「……我、我爲什麼站着?」
不知爲何她並沒有跟我握手,而是輕輕放下貝斯,讓它靠着音箱豎立起來。
大概是失去平衡了,眼前那把茜Special快要倒下來。
我循着記憶的細線慢慢回憶。
「我在這裏做什麼……」
「……?喂?」
她火速衝出祠堂——緊接着傳來一陣響亮的「唰——砰!」聲,入口的拉門被她關了起來。
雖然外面還罩着一件非制服的連帽T,那樣獨特的款式我是不可能看錯的。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啊,對了。」
聽到我這麼問後,不知爲何她直盯着我的眼睛。
門再度慢慢打開。
茜在這裏對我說出這句話——
沒錯,她穿着熟悉的白色襯衫配靛色連身裙。那是我們高中的制服。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狀況?
……而且,隨着意識逐漸清醒,這糟糕的演奏變得更加刺耳難耐。
——但是。
有人在彈貝斯。
『——我不去東京了……』
「——那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嗎!」
烏溜溜的大眼睛顯得有些稚幼,鼻子小巧又直挺,緊閉的雙脣是淡桃色的……嗯,看起來還滿可愛的,雖然遠遠比不上茜就是了。不過,她有一種讓人不禁看得出神的魅力。
「……爲什麼啊?」
「……哎、哎唷。」
然後——
……這時,我終於注意到了。
「呃?」
我癱坐在旁邊的露營椅上,雙手掩面。
儘管如此。
昨天放學後,女朋友茜找我來這個地方,我們講了很多話……後來我不想直接回家,就在這裏過一晚。
話說回來……這貝斯彈得真粗暴。
——她有着一頭黑色短髮,以及一對看似意志堅定、整齊分明的眉毛。
——我忍不住叫出聲音。
前往東京,正式展開音樂活動,陸續做出成果,最後大獲成功——而茜總是陪在自己的身邊。這原本是我的夢想。
「……啊?」
OK——OK——!
「……果真是慎之……」
「就跟你說我是啊。那麼,你又是——」
——唰——砰!
她又把門關上了。關門聲比剛纔還要響亮。
然後。
「茜姐——‼」
門的另一邊——傳來這樣的吶喊聲。
玻璃都給震得咯咯作響。
門外那個女孩子,一溜煙就跑得不見人影。
「等等——⁉喂!」
那、那個女生是怎麼搞的⁉爲什麼突然逃走了⁉而且……她剛纔是喊「茜姐」嗎?會使用這個稱呼的人,我只認識一個……不過,是我聽錯了吧?
我反射性地站起來,想要追上她。
其實仔細想想,我並沒有非追上去不可的理由,不過我至少要知道她是誰!
我輕輕地將掛在肩上的茜Special放到露營椅上,然後奔向出入口,抓着把手用力拉開那道門。
然後。
「喂,等一——」
正當我要衝出祠堂時——
——砰!
「——啊啊⁉」
——我被彈了回來。
·大聲呼救→沒半個人來。
新渡戶先生那悅耳的聲音就回蕩在這個地方——
把茜Special擱在腿上後,我沒拿起來彈,而是大口呼吸。
所以,我只要把自己當成專業的演奏者,跟平常一樣完成演奏就好——
不只如此,我還希望能再跟她見上一面——
在這些人當中,我——只有我,怎麼也無法喜歡這種表演方式。
聽到新渡戶先生這句話後,在裏面等候的成員們紛紛回以笑容。
「趕快讓這座城市的鄉親,聆聽我們的誠意吧!」
——節奏偏慢的人,也就是容易放慢演奏速度的人分成許多類型。
我回到原處,坐在露營椅上。
……都不是呢。
「……嗯?」
這種形式的「凱旋」確實非我所願。如果可以回絕,我當然很想這麼做。
……好,先冷靜下來吧。
可是……沒想到評價卻很不錯。
「——這是什麼情況⁉」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站在他的身後,一面彈着吉他爲他伴奏——一面告訴自己「想開一點吧」。
側邊的面板完全掀起——映入眼簾的是,睽違十三年的西武秩父站前的光景。
「——哦⁉是阿團耶!」
——搞不懂。我完全搞不懂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站在她旁邊的女高中生——是她的妹妹小葵嗎?
這裏是特別訂製的貨櫃舞臺內部。
「……這什麼狀況啊?」
——頂着一頭被夕陽照亮的褐發,睜着眼鏡底下那雙圓滾滾的眼睛,愣怔地望着這邊的女人。她是我的前女友——相生茜。
我愣在原地,忍不住喃喃自語。
新渡戶先生收到司機的通知後——笑容滿面地掃視我們這羣伴奏樂手。
這是音樂活動邁入第N個十年的大牌演歌歌手——新渡戶團吉很喜歡的表演方式,他已經採用過好幾次了。
只是沒想到,那幾名男女竟然是——
痛死我了!真的好痛!鼻頭狠狠地撞上去耶!鼻血……好吧沒流,但要是有個萬一,鼻樑可是會撞斷耶!
被門口的「某個東西」彈了回來。
「那麼兒玉先生——麻煩你囉!」
——率領伴奏樂團,在卡車上舉行遊擊式演唱會。
「——好啦,各位,已經到囉!」
在衆人的驚訝目光與驚呼聲之中,新渡戶先生高聲唱起了歌曲。
留在心裏的這個好印象,並不是針對演奏或其他方面,而是針對「那個人本身」。
只聽得到遠處的鳥啼聲、風吹過林木發出的沙沙聲、電源未關的貝斯音箱持續發出的雜音,以及——我自己的喘氣聲。
難不成是因爲……彈貝斯的女孩子不多?或是因爲她的演奏雖然很粗拙,但當中還是有些許可圈可點的地方?
總之,我先是像演默劇一般摸了摸那面透明牆,找找看有沒有把手或缺口。但是——別說是洞了,就連小小的凹陷或傷痕,我的手掌都感覺不到。
我竟然覺得她——「感覺很不錯呢」。
看見表演獲得良好的反應後,衆人才開始慢慢地接受這個狀況,最近甚至還有人主動提議升級表演內容。
然後……想着想着,我突然發現答案,不由得笑了出來。
·從天花板上方的空間逃脫→天花板居然也有看不見的牆!
這間祠堂何時裝了這種鬼東西啊⁉是爲了防盜嗎⁉保全意識到底是有多高啊雖然樂器確實很重要!
說不定會見到以前的夥伴……這件事也讓我有點介意,但我並沒抱持什麼期待。反正自己一定不會私下跟那些人交談。
***
正在演奏的我——發現了那些人。
是因爲她還算可愛嗎?不,這怎麼行呢!我已經有茜了耶!啊,可是我已經被她甩了。
不知爲何,她正以一副見鬼似的驚愕表情看着這邊。
「放我出去——!」
『男子漢新渡戶團吉,千里迢迢翻山越嶺,前來贈送笑容給各位啦!』
是不是再等一會兒,主唱番場或其他人就會「鏘鏘!」一聲,從暗處冒出來呢?
突然在祠堂裏醒來,身旁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名陌生的女孩子——
剛纔那個女孩子。在這裏彈奏貝斯的少女。用亂七八糟的演奏把我吵醒,又火速逃離現場的那個丫頭。
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過去試試——結果指尖碰到了牆壁。
我真的很不想幹這種事。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溜走。
鼓手兒玉先生應他的要求敲着鼓棒數拍子——與此同時,貨櫃側邊的面板也緩慢地掀開了。晚秋的涼風,自縫隙吹了進來——
我實在不想在闊別十三年的秩父,以這種方式出現——
然而——新渡戶先生一如往常地這麼說,完全無視我的這份心情。
「——啊——!居然全都行不通!」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看不見的板子⁉是玻璃之類的玩意兒嗎⁉
不過——根據我的經驗,節奏偏快的人只有一種類型。
「……爲什麼呢?」
那是隨處可見的、地方都市的站前景色。習慣了東京的生活後,這裏的天空廣闊得讓我一時間愣住。
就連那陣細微的腳步聲,也變得越來越小聲,最後再也聽不見。
卡車的前方站着幾名男女,手上拿着歡迎新渡戶先生的橫布條。他們大概是本次活動的主辦者吧。
……嗯,很好,心情平靜下來了。頭腦也冷靜多了。果然只要拿着吉他就會覺得安心。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一面將祠堂與外界隔開、透明的牆壁——
「——⁉」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在我忙着找出口的期間,那個女孩的背影已來到樹林的另一邊,衝下石階消失不見了。
只有這聲吶喊——傳到祠堂外面,在這一帶的山林裏迴響着。
接着——
·從地板下方逃脫→地板下方也有看不見的牆!
行人聽到他的聲音後,紛紛訝異地停下腳步。
雖然面臨各種匪夷所思、讓人一頭霧水的狀況,我想總歸有辦法解決吧。現在心急也沒用,不如沉着以對吧!
當初他提出這個點子時,成員們全都不知所措。有人苦笑,有人趁着喝酒時偷偷抱怨,有人爲了訂製卡車的費用而傷腦筋。
於是……祠堂再度恢復寧靜。
「——是本尊嗎?」
·用手機求救→找不到手機,似乎搞丟了。
簡直莫名其妙。該不會是在整我吧?
我也沒跟老家聯絡。
「——不會吧,是新渡戶團吉⁉」
緩緩行駛的卡車停止了震動。
尤其——這次還是在這座城市表演。
例如態度消極、缺乏自信、想觀察整段演奏,以及喜歡拖泥帶水的節奏等類型。
不只如此——還有透明牆阻擋着我,害我沒辦法出去。
所以,對我而言這只是工作,只不過舞臺湊巧在家鄉罷了。
新渡戶先生對着麥克風朗聲說起開場白。
而且,更糟心的是——
既然這樣——我跑去打開旁邊的窗戶試試。結果那邊也有看不見的牆,手無法伸到外面。
——歡迎回鄉 慎之介!
但是,這座城市舉辦的音樂祭,邀請的是新渡戶先生。
他們拿着的那塊橫布條上,竟然還慎重其事地寫着這行字。
我抱着這樣的期待,準備好反應等了一陣子,但不消說,最後並沒有出現拿着攝影機與看板的整人主謀與幫手。
「嘶——哈——……」
「……怎麼搞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那就是勇往直前型。
『——讓各位久等了。』
我趕緊揉了揉眼睛,可是依舊沒看到任何東西。
我伸個懶腰,環顧祠堂內部……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憑着氣勢打破牆壁→就算把鼓棒打到斷掉也沒用。
——身材粗壯,亂卷的頭髮束在腦後,長相看起來有些懦弱的男人。他是我高中時代的樂團夥伴——中村正道。
我拿丟在一旁的紙筆寫了一張清單。
逐一實驗完清單上的每個辦法後——我嘆了一大口氣,躺在地上。
「看樣子我真的被關在這裏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望着老舊天花板的木紋,呆呆地想着。
老實說——我小看了這個狀況。
我漫不經心地以爲,不管怎麼說,這裏應該有出口、應該有什麼密道纔對。
——但是,徹底調查祠堂內部後卻發現。
這個空間,被一個完整的箱形透明牆牢牢圍住。
如此看來似乎可以確定……這裏多半是發生了什麼超自然現象。
某種匪夷所思的神祕力量,將我困在了這裏——
「……可是,爲什麼呢?」
我不太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但總覺得應該有什麼緣故纔對。
被茜甩了之後,自己在這裏睡着,醒來後就無法離開祠堂。
我覺得這段過程當中,一定有着導致這種情況發生的理由或緣故。
話雖如此。
「……我還是搞不懂啊~~」
我自言自語,再度嘆了口氣。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之前應該要多看一些,跟超自然有關的電視節目或網路論壇纔對。」
雖然自己對這方面的事物有興趣,但都只是隨便看看而已。當初要是認真一點,或許就能明白這到底是什麼狀況了。
「——吵死了肥豬!猴子!猩猩!」
總覺得……我好像見過他,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很像我認識的某個人……
哦哦,好一個精力旺盛的小子!我很欣賞他這股想要保護女生的氣魄!
「——嘿。」
「那個丫頭」回來了。
——不可能。
「小葵!先逃再說!」
「咦,怎麼可能……」
亂翹的頭髮,看起來很愛睏的眼睛以及朝天鼻。
「長得好像阿道?」
——率先進入祠堂的人,是一個男孩子。
稍微窺見了「死亡」的殘酷與霸道的我,應該沒興致拿「鬼魂」這類虛無縹緲的東西取樂……
「嗯——‼嗯!」
我利用體格上的優勢,單手擋下衝撞而來的少年。少年不甘心地揮拳亂打一通,但拳頭老是揮空打不到我。抱歉啊少年,我不能讓這丫頭跑了……
「——不知道!不過那個人——之——有問題!」
這少年的年紀比我小很多,大概十歲左右,看起來像是小學生。
葵葵應該跟茜相差十幾歲,還只是個小不點纔對。
她站在少年的身後瞪着我——不過,她的語氣很明確,讓人聽得一清二楚。
剛纔,阿道二世是這麼稱呼「那個丫頭」的嗎?
當少年打開祠堂裏的電燈時,躲在門後的我站起來——伸手勾住她的肩膀。
雖然年紀小了很多,但這個少年跟我們樂團的鼓手中村正道長得很像。小學時代的阿道,大概就是長這個樣子吧。
——這個稱呼,讓我想到了一個人。
問別人的名字之前要先報上自己的姓名,這不是慣例嗎!
來看現場表演,模樣十分開心的葵葵。
我也跟葵葵一樣,眼白上有一顆小痣。
但是,這次我絕對不會讓她逃掉!至少要她解釋一下爲什麼看到我就想跑!
我們的手腳長度相差太多。
在我們練習時說她想要彈貝斯,鬧得人仰馬翻的葵葵。
正在講話的那個人——一定是她。那個彈奏貝斯把我吵醒的女孩子。
「——嗯?咦?怎麼搞的,這小子……」
意外真是來得猝不及防。突然間,兩人一下子就走了。
「——咿——!」
……不過。
與我拉開一段距離後,她惡狠狠地瞪着我,阿道二世(暫定)則擋在我面前,保護這個女孩子。
隨後。
聽到茜這麼說後,我不禁情緒激動逼問着她。當時衝過來毆打我的人就是她的妹妹——葵葵。
——女孩講出了這個名字。
——她立刻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只可惜。
「你剛纔幹麼逃走?」
他們被一時分心的卡車司機給牽連,來不及看到女兒們長大成人,就雙雙到天國報到去了。
她一臉詫異地環顧祠堂內部。整個人提心吊膽的,活像是在尋找鬼魂。
「……既然這樣——」
身體猛然打了一個哆嗦。
少年彈起般地轉向這邊。一發現女孩被我抓住頓時臉色大變,勇敢地衝了過來。
茜與葵的父母——因車禍去世時的事。
這次一定要抓住她纔行。
「——茜姐和我要永遠在一起!」
「——不準帶走茜姐!笨蛋!肥豬!」
以及——對了,眼珠。
「小葵……你是……」
但是,阿道二世卻打斷我的質問,大聲說道:
「——我們是耀眼之星呢!我是耀眼之星一號,你是二號!」
這項事實讓我莫名鬆了口氣——同時也冒出一個念頭。
——烏黑的短髮,蘊含堅定意志的雙眼,還算端正的長相。
我又重新想了一想。
……哎唷,這兩個人感情似乎很好嘛。他們是姐弟嗎?但是,兩人長得一點也不像。
女孩站在少年的後面,語帶顫抖地問道。
女孩趁這個機會,用力撞開我的身體,掙脫了束縛。
既然如此,現在正是好機會!
總是坐在茜的腿上,樂呵呵地聆聽樂團練習的葵葵。
……腦子裏隱約浮現出,不久之前發生的事。
葵葵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眼白的部分有顆小黑痣。
不過……嗯,看來她沒發現我。
——小葵?
「——!」
——她才四歲而已。
「……相生葵。」
「那個丫頭」從敞開的門縫探出頭來。
「我可能還是提不起興致去看這類節目吧……」
「哦,葵葵,仔細一看——」
——自己目睹了這樣的現實。
我發現遠處傳來說話聲。
——就在這時。
我的女朋友——相生茜的妹妹。
我扯着自己的下眼皮說:
『——我不去東京了……』
「——怎、怎麼樣……?」
這時——我終於注意到了。
我趕緊起身,反射性地擺出如忍者一般酷帥的姿勢,並且屏氣斂息。
她的名字叫做——
聽說那是「將來會成爲大人物的憑證」,我還偷偷地引以自豪。所以那一天——我很高興多了一位眼珠有痣的同伴,便對葵葵這麼說:
上次一時大意,不小心讓她溜掉了。
我想起昨天被茜甩了那時的情形。
一個我認識,也知道這間祠堂,而且一直很想彈貝斯的女孩子——
「放、放開小葵!」
我不禁探頭想要好好端詳一下那張臉。
女孩驚恐萬分地看着我——隨後激烈地掙扎起來。
「……對了。」
因爲……
「就跟你說,我是慎之!我纔想問你是誰呢!」
畢竟,知道我被關在這裏的人只有她而已。
至今我仍記得很清楚,接到這個噩耗時自己內心的震驚,以及在喪禮上表現得很堅強的茜、茫然若失的葵這對姐妹的表情。
某天練習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盯着葵葵的眼睛看。
無論如何,這都是不可能的。
「你的眼珠上有痣耶。」
我能拜託的人只有她,得想辦法請她幫我纔行。
緊接着進來的是——
依舊是很清亮的嗓音。
「——小葵⁉」
「……你到底是誰……」
「……不。」
「嗯——沒有半個人在啊?」
「跟我一樣——」
腦海裏閃過我與葵葵的種種回憶。
「——耀眼之星‼」
葵葵興奮地大聲重複一遍——
這幼稚、可愛的舉動,看得樂團成員全都啞然失笑——
——但是。
眼前這名自稱是葵葵的女孩子,再怎麼保守估計,至少也超過十五歲了。
看起來根本就是個高中生——
我實在無法相信,這個女孩子就是葵葵。
——這時,女孩將手指探到自己眼前。
然後,扯着下眼皮——對我這麼說:
「——我是耀眼之星……二號。」
——她的眼裏,確實有一顆小痣。
跟我一樣,眼白上有個小黑點,那是被視爲「大人物憑證」的黑痣。
同時也是證明,這女孩就是葵葵的鐵證——
「——咦……咦——!」
驚呼聲——不由得脫口而出。
***
沒想到,這裏居然是十三年後的世界。
聽葵葵說,現在距離我被茜甩了的那天已過了十三年,葵葵已經是高二生。茜也是個成年人了,目前在市公所擔任職員。
「……真、真的假的啊。這麼說來……」
令我在意的事多到數不清。
不過,此刻我想先掌握最基本的資訊——
「是、是喔。可是,這樣的話……」
「我想了很多,最後終於做出決定。總之我先到東京成爲大牌音樂人!然後再風風光光、大張旗鼓地回來接茜!」
哼,隨便你怎麼說!這個世上,沒人能夠阻止現在的我!
「——雖然不知道大不大牌……」
嗯……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了。雖然覺得很遺憾,畢竟她有自己的苦衷,我不能勉強她。
被茜甩了以後,我就在祠堂裏左思右想。後來,我想出了一項計劃——
葵葵瞥了我們一眼,呆愕地喃喃說道。
「生靈跑出來後就會去咒殺那個人對不對!」
「——胡說什麼呢。」
「沒有啦,這都要多虧你讓我能夠接受。」
坐在他旁邊的葵葵,此刻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嘴裏喃喃地說:「怎麼會有這種事……」
既然這樣,不如先全盤接受別人提供的資訊,之後再來思考要怎麼辦。這樣做反而容易多了。
「——音樂人了。」
——沒錯,的確有這個可能性。
「……你接受現狀的速度還真快呢。」
既然這樣——我做出了一個決定。只要我去接她就行了。
不過——問題確實是有的。
茜告訴我,她不去東京了。
阿道二世冷靜地說。原來他真的是阿道的兒子,名字叫做正嗣,暱稱阿嗣。
你們以爲我是被女朋友甩了,太過傷心而變成生靈的、可憐的失戀男孩嗎⁉雖然我的確是失戀男孩沒錯!
「——我有聽過!」
其實我並不認爲結婚一定要趁早。說是這麼說,但也不能讓茜等太久,我得快點去接她纔行——
阿嗣冷不防插嘴道。
於是,我自信滿滿地,向這兩個人說明我的計劃。
不過,葵葵只是一臉納悶地回了一聲:
「——總之。」
……不過,也是啦。
雖然仍保有小時候的影子,長大後的她變得很漂亮,讓人不禁讚歎「真不愧是茜的妹妹!」。
「……啊。慎之是因爲被茜姐甩了才……」
葵葵一臉正經地點頭。
「是哪兩個字啊⁉」
「——現在是西元幾年⁉平成幾年⁉」
總之,我絕對沒有灰心喪意——
說完,她看着我,露出了察覺到什麼似的表情。
「『生靈?』」
葵葵傻眼地吐槽。
阿嗣不耐煩似地揮開我的手,露出別有含意的表情看向葵葵。
「喏,人家不是常說嗎,如果對某個人抱持着強烈的情感,生靈就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跑出來——」
包括有點難以親近的氣質在內,她給我的印象很不錯。
「命令的令,和平的和。」
——她真的長大了呢。
我站起來,斬釘截鐵地對他們說:
「這個人不是鬼,他有實體。」
——頭腦一瞬間停止思考。
沒想到居然連年號都換了……!而且從字音聽來,我完全想不到是哪兩個字!
「不過……既然時間都已經過去了,那就沒辦法啦!」
「……嗯。」
連阿嗣都對我投以擔憂的目光。
「你已經當上了喔。」
「——……真的是一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
「這過剩的樂觀是怎麼回事……」
……喂,給我等一下!我看起來像是因怨恨而生的人嗎⁉
一個晚上就過了十三年的時光,這麼離奇的事只會在漫畫之類的作品裏發生。
「……你真樂觀呢。」
葵葵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很乾脆地回答。
在我不小心變成生靈的時候,已經長大成人的茜,有可能跟某個陌生男人交往、結婚了……
——沒錯。那一天,我的確被茜甩了。
只不過因爲睡得太久,導致我不小心忘得一乾二淨了,嗯。
但現在就感覺來說,她卻跟我差不多大,今年已經十七歲了。
我本來還擔心,雖說要成爲音樂人然後回來接茜,但是要達成這個目標還得花上幾年啊……?茜願意等我嗎……?原來除了化爲生靈的我以外,還有另一個真正的我啊……
「ㄌ、令何⁉什、什麼跟什麼啊……!」
但是,阿嗣不理會憤慨的我,託着下巴說:
在我的記憶裏,葵葵只有四歲,真的只是個幼童、只是個小朋友。
「……咦?」
「就算你們突然跟我說現在是十三年後,我也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很好‼啊,不能高興得太早,我得快點把她娶回家纔行……」
「不管怎麼看都是縮小版的阿道耶!」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還有,平成時代已經結束了。今年五月就更換新年號了,現在是令和元年。」
「……你要不要見見她?」
接下來,我也向葵葵他們說明自己的記憶。
我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在祠堂裏睡着的前一天。當天我被茜甩了,因爲不想回家,便在祠堂裏過了一晚。然後,當我醒過來時就面臨這種狀況了,完全不明白起因與理由爲何——
「……喂,茜還沒結婚吧⁉」
「哪有什麼留戀——我根本就還沒放棄呢!」
實現夢想,成爲最厲害、最帥氣的音樂人,然後風風光光地回到這座城市。
從外表來看超有說服力的。
「也許他就是因這股留戀而生的……」
「原來如此,就跟浦島太郎一樣吧。」
這就是能消除全部的煩惱與困擾,讓所有人都幸福的計劃!
原來在這個世界裏,還有另一個已經長大成人、今年三十一歲的我啊。
……話雖如此。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如此一來——所有的問題肯定都能迎刃而解!
葵葵和我異口同聲地問。
不過……對了。多虧他們,我想起來了。
……什麼,你們本來以爲我是鬼嗎?我這麼精力充沛又生氣勃勃耶?你們未免太失禮了吧!
老實說,我心裏也還是相當驚慌。
「——可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狀況啊!茜今年三十一了吧?三十一……」
阿嗣不解地歪着腦袋瓜,葵葵也一副「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大概是跟他們交談後理清了思緒的緣故,總覺得——心情暢快多了。
「……哦、哦哦!沒想到還滿酷的耶!太好了,幸好不是什麼奇怪的字!」
「是啊,的確如此。三十一歲的你,姑且算是——」
雖然我懷抱着這麼遠大的夢想,決定要樂觀積極地向未來邁進,可是——
葵葵仰望着我。
反正現在再怎麼慌張焦急,也無濟於事吧。
我這樣回答一臉不解的阿嗣,然後蹲在他身前揉了揉那頭亂翹的頭髮。
看樣子,跟膽小的父親相比,阿嗣是個相當有膽識的人物。
「會不會是……生靈?」
「……啊?」
「二○一九年呀。」
阿嗣不愧是「阿道的兒子」,實在太名實相副了。不過,他本人似乎不太樂意聽到這個話題,一臉複雜地瞪着我。
……三十一歲的我?
「你白癡啊‼現在怎麼能去見她啊!你都沒在聽我說話嗎,一定要等我成爲大牌音樂人以後——」
而且葵葵和阿嗣說,三十一歲的那個本尊,現在已經是音樂人了——
……
「……帥呆了——!」
——我忍不住大叫。
扯開嗓門用最大的音量吶喊。
真的當上音樂人了⁉真不愧是我!居然真的成爲職業樂手啦!
我真的從那天之後就很努力,總算實現夢想了嗎!唔喔——太棒了‼真的好厲害——!
此刻實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眼就好,我好想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想說一聲「你做得很好」來鼓勵自己。
而我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跑出去。
「我去瞧一瞧吧!」
我奔向祠堂的出口,用力打開拉門。
然後。
「我走啦——」
就在我要衝到外面的那一刻——
「——呃啊!」
擋在那裏的透明牆,狠狠地把我彈了回去。
***
——強烈撞擊造成的疼痛尚未消退。
我仰躺在祠堂裏——回想之前的事。
「和茜!」
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別說是走出祠堂一步,我連一根手指都伸不出去。
但問題是,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換句話說——我就是爲了實現這件事,纔會誕生在這裏的吧。
我倏地抬起右手,豎起食指。
那時我就跟現在一樣,躺在祠堂裏想事情——
葵葵一副想說「我……?」的表情,指着自己的臉。
我霍地坐起來——面向葵葵與阿嗣。
「兩個人湊成一對,一切就能圓滿落幕了吧!這樣一來,化爲生靈的我就會咻——地回到本尊身上!」
既然如此——我看向葵葵。
沒錯,這纔是幸福快樂的結局。
再抬起左手,豎起食指。
爲了幫忙撮合三十一歲的我與茜,我纔會化爲生靈在這裏醒來。
嘴角不自覺地浮現笑意。我鬆了口氣,放鬆全身的力氣。
「……那個時候,我心想,要快點從高中畢業,快點去東京,希望未來快點到來。我想——早點回去接茜,希望那一天可以快點來臨……所以,就算成了生靈,我誕生的原因也絕對不會是出於怨恨……」
「……願望實現了呢……」
「不管怎樣!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只要未來的我!」
然後,將兩根手指靠在一起,再抬起手臂比出一個大圓——
被茜甩了以後。
然後,向這兩個人宣佈一件事。
「……什麼?」
「拜託你囉,耀眼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