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食夢之家
《美麗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 町田苑香 · 1.6萬 字
這麼幸福,遲早要還的。
那是五年前,婚禮結束後去續攤時發生的事。一個朋友喝醉酒,拉着忠清說了這句話。『你竟然可以娶到這麼年輕漂亮的美嬌娘,簡直是奇蹟。這麼幸福,遲早要還的。』
那個朋友發自內心希望在坐三望四,終於得到人生伴侶的忠清得到幸福,他絕對不僅僅是因爲喝酒,纔會雙眼通紅。忠清每次失戀,他都咒罵那些女人「那種女人不瞭解你的魅力」,然後請忠清喝酒。他一定比忠清的父母更爲忠清得到幸福感到高興。
忠清滿面笑容聽着朋友這句充滿友情的反話,久而久之,也就忘了這句玩笑話,但是,現在這句話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自己配不上這份幸福嗎?所以纔會和蝶子走到這一步嗎?
忠清面前攤着一張紙。那是離婚登記申請書。他回想起昨天晚上,蝶子拿着這張紙的樣子。蝶子低頭看着這張紙,喃喃地說:『結婚到底是什麼?阿忠,對你來說,結婚是什麼?我和你之間的羈絆到底是什麼?』
「她竟然問這麼討厭的問題。」
他努力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掐緊自己脖子,最後導致無法呼吸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是自己放棄和蝶子之間的羈絆。
忠清發出嘆息,打量着室內。蝶子崇尚自然,所佈置的房間很舒服,在附近公園內玩耍的小孩子發出的笑聲,從敞開的窗戶傳了進來。
在決定結婚的同時,他們買下這棟屋齡六年的房子。忠清和蝶子都對這棟房子一見鍾情。位在新興住宅區中央的三層樓白色獨棟住宅,車棚可以容納一輛車,還有一個可以烤肉的院子,以及可以放戶外儲藏屋的後院。這裏有足夠的房間,還有充分的收納空間。雖然買東西有點不方便,但周圍幼兒園、公園和醫院等設施都很齊全。他們之前看了很多房子,對每一戶都不滿意,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零缺點的房子。如果錯過這棟房子,絕對會後悔。他們幾乎當下就做出決定。唯一的缺點,就是房價超出他們原本的預算,即使忠清和蝶子拿出所有的存款,仍然必須扛很多年的房貸,但他們仍然覺得物超所值。『我們會在這裏住一輩子。』蝶子興奮地嘟囔時,自己對她點點頭。忠清清楚記得那一天。
誰會想到,多年之後,這棟房子竟然成爲他們的負擔。又有誰會想到,幸福就像黑白棋的棋子一樣,突然就翻了面。
忠清將視線移向電視架旁的書架,在婚禮和蜜月旅行的照片之間,插了好幾本書。那是他們讀過很多次的書,已經把書上的內容牢記在腦海中,但是,這些書完全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男性不育症。結婚一年後,忠清才知道自己屬於這種情況。
晚婚的忠清很希望趕快當爸爸,如果可以,他想和心愛的蝶子生三個孩子,他希望打造一個充滿小孩子歡笑聲的熱鬧家庭。他從結婚前就經常這麼說,蝶子也很積極配合「做人」,只不過遲遲沒有懷孕,於是他們帶着輕鬆的心情一起去婦產科,想請教專業醫師的意見。檢查結果得知,忠清有男性不育症,他的精子數量和活動能力遠低於平均值,恐怕很難自然懷孕——壯年的醫師看着精液檢查報告說明時的表情很凝重,忠清茫然地注視着醫生的側臉。之前的性生活完全沒有問題,年輕時還整天想着要如何避孕。
『這個數值很難靠自然受孕療法成功,我建議用人工授精的方式。幸好你太太的身體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人工授精就是從採集的精液中挑出品質優良的精子,在蝶子排卵期時注入她的子宮。忠清爲了進行人工授精,付出各種努力。
爲了培養活力充沛的精子,他戒菸戒酒,同時大幅改善飲食生活,嘗試各種據說有效的漢方藥。看到有人分享,在適度運動後成功讓太太懷孕後,就每天慢跑,還開始上健身房,但是他的精子狀況完全沒有改善。但他們仍然多次設法用採集的精子進行人工授精,可惜每次都沒有着牀。這次一定會成功的期待,都隨着蝶子帶着紅色的腹痛一起流走。
不知道在多少次失望後,從人工授精改成體外人工受精。體外人工受精無法使用保險,費用雖然會增加,但可以增加懷孕的機率。聽了醫生的說明後,他們接受這種療法,但結果還是一樣。不,隨着次數的增加,狀況越來越差。
爲了採集卵子,蝶子一次又一次用針刺向卵巢。雖然有局部麻醉,但似乎仍然很痛,每次排卵後,她都臉色發白,甚至無法好好走路。隔天卵巢都會腫起,又要承受因此造成的疼痛。把受精卵植回母體時,還要每天注射荷爾蒙,讓體內環境更有助於着牀。雖然醫生診斷蝶子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但她受了不少苦。
而且除了體外人工受精的費用以外,每天的注射所費不貲,他們必須面對經濟方面的問題。蝶子起初爲了懷孕辭去工作,但之後開始外出打工,補貼所花費的龐大費用。看到蝶子拖着排卵後的身體出門上班的背影,忠清不知道帶着歉意鞠了多少次躬。
即使他們如此努力,仍然無法成功懷孕。只要順利懷孕,所有的辛苦或許都會變成回憶,但至今爲止,都只能承受沉重的現實,每天的生活都像被丟進沒有出口的迷宮。
「只是臨時的,你就忍耐一下吧。」
「我知道自己很對不起蝶子,爲了實現我想要孩子的夢想,她承受好幾年的痛苦,最後卻沒有任何結果,她當然會對我失望。」
「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蝶子倒是沒有和婆婆鬧得不愉快,她真的是一個很出色的女人,不僅在二十四歲時嫁給大她十歲的自己,而且和婆婆相處得很好。忠清的母親說得好聽點,就是不拘小節,但其實就是一個粗線條,不夠細心的人。想到什麼就馬上說出口,完全不會有所顧慮。蝶子總是心情愉快地和這樣的婆婆相處,原本母親很愛忠清這個兒子,如今蝶子取代他在母親內心的地位,每次遇到什麼狀況,就會對他施壓:「如果你惹她哭,我絕對不饒你。」啊啊,對了,如果把這次的事告訴她,不知道她會多生氣。
「我努力養育幸太郎長大,我覺得爲了那些受到我影響的人,我不能半途而廢。或許別人會覺得我是那種覺得自家孩子最可愛的母親,但是幸太郎真的是一個很乖的孩子,是一個耿直坦率的人。他結婚的時候,我高興死了,孫子出生時也是。他竟然生下這麼可愛的孫子,我簡直太感激了。但是每次感到高興的同時,內心就會愧疚,覺得自己有資格這麼幸福嗎?」
忠清在說話時,感到胸口發痛。昨天晚上,自己單方面提出離婚,對蝶子說『你考慮一下』,然後就逃進臥室。雖然他主動提出離婚,但說出口之後馬上就後悔了。他忍不住自問,自己這樣做對嗎?他躺在牀上假裝睡着,等蝶子進房間睡覺。過了一會兒,她走進房間,鑽進被子,忠清用不會太刻意的方式翻身背對着她。他的後背感覺到蝶子的體溫,雖然告訴自己必須轉過頭,但是身體好像被鬼壓牀般無法動彈。不,不必現在說也沒關係,明天早上再和她談一談,這樣比較好。他這麼告訴自己,勉強自己趕快睡着,沒想到天亮起牀之後,蝶子就已經離開。他原本很有自信,覺得蝶子不可能輕易放棄自己。自己太愚蠢了,想得太天真。蝶子是活生生的人,而且還很年輕,她一定很受傷,無法忍受自己。
「你太不相信我了,既然來了,就稍微整理一下。」
忠清太驚訝了,不禁驚叫起來。如果這麼做,不是會造成更大的裂痕嗎?雖然剛纔看到她兒子和媳婦的樣子,完全沒有吵架後的火藥味,難道有什麼無法忍耐的狀況嗎?
「但這樣會給你們添麻煩,蝶子應該也會很爲難。」
信子突然問道,忠清結巴起來,考慮之後,終於吐實。
忠清不知不覺探出身體。雖然他家並非名門,但他同樣是獨子,和信子的丈夫一樣,希望可以趕快讓兩位老人家抱孫子。
正準備泡咖啡的忠清停下手。他第一次知道這件事。蝶子的確很愛喝咖啡,因爲太有興趣,甚至去考了幾張咖啡相關的證照。家裏有家用烘焙機,碗櫃內有幾組蝶子收藏的咖啡杯,但是從來沒有聽她提過以後想開咖啡店。
「你坐在這裏看我會很熱吧?你可以去裏面。」
忠清忍不住問道。雖然他立刻反省,覺得問這種問題過於失禮,但信子輕輕微笑。
不知道蝶子對這幾年有什麼感想。她無論身心都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持續朝向不知道有沒有終點的目標努力。她總是露出開朗的笑容,從來沒有半句怨言。當忠清低頭向她道歉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時,她總是溫柔地拍拍忠清的背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蝶子在笑容背後,到底承受着多少壓力?
忠清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嚇了一跳,剛纔在信子腳下的籃子內很安靜的烏龜動了起來。它把前腳緩緩放在籃子邊緣,打量着周圍,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納悶地看着忠清。
「幸太郎就是當時生下的孩子。對方嚴重難產,整整痛苦一整天。我們付了酬金給她——容子,然後把幸太郎帶回來,幸太郎就成爲荒木家的孩子,由我養育長大。容子當然同意,她似乎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即將和幸太郎分開的時候……」
他經過幼兒體操教室,之前經常和蝶子一起來這裏參觀,覺得以後要帶孩子來這裏。體操教室內,有好幾個母親正在看自己的孩子練習的狀況,輕快的旋律和小孩子的笑聲傳入忠清的耳中。當他聽着這些聲音時,身後有人叫他。
幸太郎應該比忠清年輕好幾歲,之前曾經打過一次招呼,不知道是否不太擅長和別人打交道,還是因爲個性,當時的態度很冷淡。蝶子滿面笑容向他打招呼,但他只是點點頭,忠清記得當時覺得這個人很不好相處。
「蝶子這麼說嗎?」
信子垂頭喪氣地嘆着氣,看起來似乎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忠清看着她有不少皺紋的手摸着龜殼的樣子,脫口問她:「要不要來我家?我家有很多房間,你可以住在空房間。」
「我覺得自己當時精神處於異常的狀態,因爲我竟然笑着送他出門去找其他女人,但是當時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問題。差不多經過半年左右,聽說那個女人懷孕時,我簡直欣喜若狂。我的夢想終於實現,我終於可以抱一抱老公的親生兒子。」
紅蜻蜓在向晚的天空中飛舞。忠清抬頭看着紅蜻蜓,怔怔地思考着。自己必須打電話,要求和蝶子好好談一談。我在談論這件事時沒有正視你的壓力,只想到自己的痛苦。但是,我真的認真考慮離婚這件事,不希望你繼續承受痛苦……他在腦海中拼命思考措詞,但是手指還是無法按下去。他想起蝶子可愛的笑容。
忠清笑着問,信子微微皺起眉頭,然後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簡短地說:
「不會。不瞞你說,蝶子離家不在,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一個男人正在修剪院子裏的樹木。他是荒木家的獨生子,記得他名叫幸太郎。四年前,聽說很早就離家,在鄰縣公司任職的他結婚了。不知道是否很少做園藝工作的關係,他拿着修枝剪的樣子看起來很危險,不時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水。
他走向酒鋪時,看到好幾棟正在建造的房子。最近陸續建造了不少房子,不斷有新的居民入住。忠清和蝶子剛搬來時,他們的房子周圍有很多空地,如今已經建滿房子。美麗丘從十年前開始開發,受歡迎的程度超出想像。當初覺得這裏是日後出生的孩子最理想的成長環境,他很自豪選中了這裏,覺得自己很有眼光,但又感到空虛——這一切根本沒有意義。
「荒木太太,你曾經有什麼夢想?」
「我對老公的感情越深,就越想看到他的孩子。所以我拜託他……去和別的女人生孩子。」
「山鄉先生,我覺得夢想這兩個字很蠻橫粗暴。」
信子聞言很高興,但立刻皺起眉頭。
姑且不論孩子的生母,信子很盡責地養育孩子長大。兒子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如果內心有所不滿,不可能帶着妻兒回來看信子。但是,信子聽了忠清的話,仍然搖着頭說:
『別再試了,我希望你去找其他男人建立幸福的家庭。』
兩個人鬥着嘴,然後相視而笑。忠清看着眼前這種隨處可見,但又難能可貴的景象。這樣的幸福就在眼前,但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得到。回想起來,自己的人生太一帆風順,從來不曾有過無法得到什麼東西而懊惱得想要大叫的經驗。
「不,只是在家裏坐立難安,就逃到外面來了。」
信子好像在說什麼重要的祕密般說完這句話,呵呵笑了起來。
「媽媽不是說,她都會找園藝師來修剪,絕對是專業的人修剪得更出色。」
信子微微側着頭,輕輕笑着回答。兒子和媳婦帶孫子回來看她,她爲什麼會坐立難安?信子掀開蓋着籃子的白布,對籃子裏的烏龜說:「雁雁,我們去哪裏好呢?」之前就聽和信子關係很不錯的蝶子說,信子把烏龜當成是自己的孩子,顯然確有其事。
「我的身體沒辦法生育孩子。」
「怎麼會這樣?蝶子怎麼了?你們吵架了?」
烏龜仍然注視着忠清。忠清注視着它那雙黑色的眼睛,默默聽着信子訴說的一切。
「應該、有資格吧?」
「我老公說,他不可能因爲這種原因和我離婚,沒有孩子的人生根本沒關係,和我一起白頭偕老很快樂。我聽了又高興又感激,但同時也很悲傷。他這麼優秀,但我竟然無法讓他看到自己的孩子。我老公在你們搬來這裏的兩年前就去世了,他真的很優秀,是我引以爲傲的丈夫。」
嬰兒的哭聲把心不在焉的忠清拉回現實。那個嬰兒可能剛出生不久,無助的哭聲鑽進耳朵深處,忠清好像被吸引般站起來,走到面向後院的窗邊看向外面。發出哭聲的嬰兒剛好位在窗戶下方的位置,一個抱着乳白色襁褓的女人坐在隔壁荒木家的檐廊上,在秋日午後柔和的陽光下,對着臂腕中的嬰兒微笑。
但是,幸太郎和他太太說話的語氣中,有一種以前所沒有的柔和,動作似乎變得溫柔了。忠清不由得感慨,人真的會變。
信子凝重地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問:
「我要看着你,以免你整個人從梯子上掉下來。如果爸爸現在受傷就慘了。」
「不瞞你說,我們一直在接受不孕治療。蝶子很努力,但是我先投降了……」
信子突然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閉上鬆弛的雙眼,嘆了一口氣。
「唉唉,她當時緊緊抱着那孩子,流下一滴眼淚。之前發生妊娠毒血症,經歷長時間的陣痛折磨,但她沒有任何怨言,那是她第一次流淚,只是小聲地對孩子說,你一定要幸福,就把幸太郎交給我。那次之後,真的就沒有再和她見過面……」
但是,信子似乎並沒有責備他的意思,她用力握着腰帶,好像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我覺得夢想是一種暴力。這些年來,我一直這麼認爲。所謂夢想,說穿了就是任性,卻用了這麼動聽的字眼。想要實現夢想,其實就是想要我行我素。如果聽到有人說,就算花上一輩子,都想要實現夢想,旁人就很難反對。如果是伸出援手,就有機會實現的事,也許就不得不伸出援手。你不覺得這樣很蠻橫嗎?所以不可以主張自己的夢想。」
「啊?你不回家嗎?」
「我還去拜託我的公婆,請他們幫忙去找願意幫我老公生孩子的女人,我想抱一抱我老公的孩子。我的公婆覺得既然是我主動提出,他們就答應了,但是我老公很生氣,說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那是他唯一一次大動肝火。」
「對啊,她不是還爲了這個目的在讀書嗎?像是經營管理之類的。」
忠清在聽信子說話時,漸漸發現她似乎在說自己的事。原來這位老太太也因爲自己的夢想,造成他人的痛苦。
忠清發出「呵呵」的乾笑聲。信子把玩着系在洋裝腰上的腰繩——很粗的裝飾繩,陷入沉思。她摸着深紫色、淡紫色和淡黃色編織的腰繩片刻後,猛然抬起頭。
她無法說出口。忠清如此意識到。家裏根本沒錢。買了房子,又持續接受不孕治療多年,山鄉家的經濟已經捉襟見肘。結婚前,每個月都會去知名餐廳喫晚餐,和每季必去的溫泉旅行都已取消,碗櫃裏的咖啡杯不再增加,蝶子當然不可能說出需要花更多錢的夢想。
回頭一看,發現一個嬌小的婦人站在那裏。她的年紀比忠清的母親大幾歲,差不多六十幾歲,穿着很有氣質的淡紫色洋裝,撐着白色陽傘,手上拎着一個很大的藤籃。
「其實我們並沒有很親。」
「我想要幫忙做點事!你怎麼搞不懂呢?」
「原來是這樣。」信子皺起眉頭,然後低低地說:「她總是帶着開朗的笑容,我完全不知道這些情況。」
「他們說,今晚要住在我家。要一直和他們待在一起,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唉!」
從第一次踏進婦產科至今已經四年,忠清終於放棄。
「啊呀啊呀,真不好意思。」
信子可能太疲累,聊了一會兒,她整個身體靠在沙發上,發出均勻的鼻息睡着了。忠清原本想叫醒她,請她去牀上睡,但想到可能反而會驚動她,於是決定讓她小睡一下,拿來薄被蓋在她身上。他想了一下該怎麼處理籃子裏的烏龜,然後把它放進空的收納箱內,至少比幾乎無法動彈的籃子裏好。烏龜被放進半透明的收納箱後,警戒地東張西望,但乖乖縮在收納箱角落。
忠清早上起牀後,蝶子就消失不見。她上班用的皮包、手機和幾件衣服都不見了。蝶子並沒有留下任何信,餐桌上只有昨晚的那張離婚登記申請書。
忠清完全不知道。他拿起開始冒出蒸氣的燒水壺,努力回想着。他的確不記得蝶子曾經提過這件事。蝶子爲什麼不告訴自己?雖然情緒有點起伏,但很快平靜下來。
「這不是山鄉先生嗎?你今天休假嗎?」
「山鄉先生,我想請教一件事。如果想在這附近住宿,只能去車站附近的商務飯店嗎?我沒有預約就說要入住也沒問題嗎?」
「我終於發現,自己造成別人的痛苦,讓別人流淚,把孩子從他親生母親手上奪走,做了很殘忍的事。把孩子抱過來時,手上的分量讓我渾身顫抖,覺得必須把孩子還給對方。並不是所有的夢想都可以大力主張,但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當容子默默離去時,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無法叫住她。」
忠清立刻想到婆媳問題。他在公司時,常常聽到類似的事。我老婆看不起我老家。我照顧生病的孩子累壞了,正在休息,結果婆婆來我家,責罵我說家裏太髒亂。我送給婆婆的生日禮物,竟然被她丟掉……婆媳問題似乎根深蒂固,讓忠清很驚訝竟然會有這麼多摩擦發生,甚至有同事因爲婆媳不和而離婚。
蝶子只是靜靜地看着離婚登記申請書。
忠清想到這些不必要的事,輕輕搖頭,然後附和:「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干涉別人家的事,有百害而無一利。
蝶子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忠清心想。他很希望可以和她廝守一輩子。他曾經發誓,絕對不會讓她流淚,一定會讓她得到幸福,但最後竟然粗暴地持續將自己的夢想加諸在她身上。自己也許會像信子一樣抱憾終生。
信子說,對方那個女人每次去產檢時,她都會陪對方一起去。當對方身體不舒服時,就會親自去照顧。信子對那個女人格外照顧,別人還以爲她們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更嚴重。」
忠清小聲說完後,收起兩個人剛纔用的杯子,然後拿出放在長褲口袋裏的手機。他想打電話給蝶子,但是手指按不下去。他猶豫一下,然後帶着手機悄悄走出家門。
嬰兒仍然啼哭着。「是不是尿布溼了?」幸太郎問,他太太點點頭。忠清移開剛纔緊緊盯着他們的視線,無意識握緊的手掌上,清楚地留下指甲的痕跡。他皺起眉,看着隱隱發痛的手掌,甩甩頭。與其在這裏羨慕別人,還不如出去走走。來喝一罐好幾年沒喝的罐裝啤酒吧。去哪裏買一罐,然後邊喝邊去可以看到大海的公園散步。曬曬太陽吹吹風,或許可以散心。他穿上掛在椅子上的夾克,走出家門。
忠清不想說得更詳細,於是在中途含糊其辭,更無法說出自己提出離婚,他爲自己感到悲哀。我甚至無法把事實真相說出口。
信子懇求多年後,她的丈夫終於和一個女人有了關係。那是她的公婆找來的女人。
「你應該也知道吧,我是聽蝶子說的。她經常說,以後要在美麗丘上開第一家咖啡店,這句話幾乎成爲她的口頭禪。」
信子和蝶子的關係很不錯,似乎曾經來過家裏幾次。她走進二樓的客廳後,熟門熟路地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靠着椅背,用全身嘆着氣。
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帶着柔和的橘色,觀葉植物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忠清說不出話,只能看着烏龜。
眼前這位婦人名叫信子,是忠清剛纔看了半天的荒木家的主人。信子帶着平靜的笑容問他:「你一個人嗎?」 「嗯,是啊。」忠清含糊其辭地回答後問信子:「出門購物嗎?」
信子的話刺痛忠清的心。
「啊,累死我了。不瞞你說,我一直在那附近逛來逛去,想找一個地方休息,但是沒有找到理想的地方。你知道嗎?美麗丘上沒有咖啡店。」
據忠清所知,荒木家的兒子一家人很少回來,既然帶長孫回來看她,當然會想要住一晚。忠清的疑問可能寫在臉上,信子落寞地說:
信子對忠清說:「那我可以去你家打擾一個晚上嗎?你不用太費心,只要讓我有地方睡就行了。」忠清點點頭,帶着信子和烏龜一起回家。
他們在桌子旁面對面坐下來,一起喝着咖啡。信子不時關心外面的情況,但忠清一直看着杯子中咖啡的表面。雖然很好奇信子和她的兒子、媳婦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是滿腦子都想着蝶子。自己必須和蝶子好好談一談。
忠清把填好自己欄位的離婚登記申請書遞給蝶子。『這幾年來,造成你極大的負擔。你也知道,我並沒有多少存款,但是我會盡最大的能力補償你,請你在這裏簽名。』忠清幾乎就快哭出來,但還是提出離婚。
「啊?我不知道這件事。」
「在接受不孕治療時,會給女性帶來很大的負擔。我不能讓蝶子繼續承受這樣的痛苦,所以我提出不要再治療,然後出現很多問題。」
忠清聳聳肩說道,信子輕輕驚叫起來。
「啊,荒木太太,你好。」
「我剛纔看到你兒子一家在你家,不回家陪他們嗎?兒子和孫子不是比烏龜更重要嗎?」
忠清收起臉上的笑容。他沒有想到信子會當面責備他。
「我在結婚後不久就罹患婦科疾病,最後切除卵巢和子宮。當時人工授精還不普及,根本無法採集卵子凍卵。即使想要這麼做,費用也貴得嚇人,我不得不放棄生育。我哭着向我老公道歉,提出離婚。我對他說,我無法爲他生孩子,請他和我離婚。我老公是名門出身,而且是獨生子,大家都希望他可以生一個兒子成爲家族的繼承人。」
「你和蝶子怎麼了?」
「她受不了這麼不中用的我,所以離開了。」
信子微微羞紅臉,微微一笑。看她的表情,不難想像他們夫妻很恩愛。
忠清的身體顫抖。信子瞥了他一眼,緩緩訴說起來。
「我老公也這麼說,他說幸太郎健康長大,成長過程中沒有喫任何苦,就不要再去想這些。但是,雖然別人能夠原諒,我仍無法原諒自己。或許結果很順利,但仍然無法改變我的行爲很粗暴、很傲慢這個事實,我想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忠清努力剋制着內心的起伏,泡好兩杯咖啡,然後附上蝶子買的瑪芬蛋糕,把咖啡端給信子。
烏龜閉上眼睛。忠清喝着已經徹底冷掉的咖啡,勉強吞下無味的咖啡,讓心情平靜下來。蝶子爲了忠清的夢想身心具疲,結果自己又放棄夢想。這種行爲簡直比信子更惡劣。
「可能沒有蝶子泡的咖啡好喝。」
「請問……」
忠清聽到說話聲轉過頭,發現幸太郎站在那裏。幸太郎滿頭大汗,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氣,他打量着周圍,着急地問:「你是隔壁的山鄉先生吧?請問你有沒有看到我媽媽?她中午之前出門散步,但一直沒有回來,我擔心她是不是有什麼意外,一直在找她……」
「啊,不好意思,其實她在我家。」
雖然正在二樓客廳內的信子不可能聽到這裏說話的聲音,但忠清還是小聲地說:
「我在下午剛好遇到她,她說沒地方可去,於是我就請她去我家。不好意思,雖然我有想到必須通知你。」
忠清鞠躬說道。幸太郎重重吐出一口氣,放鬆不少。「這樣啊,那太好了。」但是隨即又皺起眉頭,「我媽媽說她沒地方可去嗎?」
「啊,呃,嗯,那個……」
自己剛纔竟然那樣回答。忠清抓着臉頰,思考着該如何接話,幸太郎深深鞠躬道:
「謝謝你平時照顧我媽媽,聽說你經常陪她聊天。不好意思,我很少回來,沒有及時向你道謝。」
「啊,不,那不是我,是我太太。」
忠清在說話時微微瞪大眼睛。他再次證實剛纔的想法,原來一個人可以有如此大的改變,眼前的幸太郎和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幸太郎爲難地說:「想必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了。」
雖然忠清前一刻才聽說,但還是點點頭。
「你一定覺得我明明之前這麼忤逆,現在卻又一廂情願。我之前真的完全沒有顧慮到父母的心情。但是,我現在很後悔,很希望可以彌補。」
幸太郎字斟句酌地說道。他說在經歷相同的煩惱之後,才終於瞭解母親的心情,很希望可以從現在開始改善和母親之間的關係。
「相同的煩惱……你是指不孕嗎?」
信子最大的煩惱,不就是剛纔那件事嗎?幸太郎聽了忠清的問題後,很乾脆地點點頭。「沒錯,我的身體有問題,因此接受了多年的不孕治療。」
幸太郎有點難爲情地抓抓臉頰,忠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難道他是因爲順利生下孩子,才能這樣輕鬆地把不孕治療、男性不育症這種事告訴外人嗎?也許事過境遷之後,就覺得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但是忠清同時對幸太郎產生興趣。之前他從來沒有機會和接受過男性不育症治療的人聊過天,只能在網絡上尋找不認識的人寫的部落格文章或是分享的經驗,然後和自己進行對照。
「其實我也有男性不育症。」
忠清第一次告訴外人這件事。他剛纔無法告訴信子,卻能夠輕鬆地和幸太郎分享,不知道是因爲同病相憐的關係,還是不想錯失這個機會。
『沒錯,你的通勤時間會大幅增加,這就作爲這次的懲罰,所以你就認了吧。』
和幸太郎聊天之後,的確有某些部分輕鬆了些。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苦惱,並不是只有自己痛苦。明白這件事很重要,只不過即使明白,仍無法輕易向前邁進。
忠清只能點頭。蝶子也沒有半句怨言,即使臉色蒼白,仍然笑着說:『纔剛開始而已!』真心希望蝶子能夠抱着自己的孩子,想要看到她發自內心歡笑的臉。這是忠清提出離婚的原因之一。只要換一個對象,蝶子就不需要承受這些不必要的痛苦,能輕易實現心願。
他一直認爲,小孩子是夫妻的羈絆,是維繫彼此的形式。但是他無法擁有孩子,非但無法擁有孩子,還失去很多很多。
忠清帶幸太郎來到一樓的客房,然後回到二樓的客廳,確認信子仍然睡得很熟,去冰箱拿了可以當下酒菜的食物。他抱着幾個保鮮盒和零食下樓。
『我們再努力一年。如果還是不行,那我們就兩個人生活,就算沒有孩子,也可以讓生活很圓滿。如果無法順利懷孕生子,我打算追求夢想,開一家小咖啡店。我告訴爸爸和媽媽後,他們都很贊成。接下來的一年期間,我希望在爸爸和媽媽的協助下,除了去婦產科門診,同時學習經營咖啡店。』
第一,再繼續接受不孕治療一年。
信子解開腰繩,交給忠清。近距離看這條色彩很美的編織繩,發現已經很舊,有些地方褪色,有些地方的線斷了,但是,整條編織繩很牢固。
「沒這回事。」
幸太郎夫婦和忠清他們一樣,進行體外人工受精,終於順利懷孕了。
忠清和幸太郎聊天之後,發現他個性爽朗,也很健談,毫不隱瞞地分享自己接受不育治療的時間,以及精子的狀態。同時用逗趣的方式分享醫院的內幕,以及曾經相信了哪些假消息。接着又發揮耐心傾聽忠清累積在內心的不滿,頻頻點頭。忠清對他說出之前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無法告訴蝶子的糗事。他覺得和幸太郎聊天,痛苦的現實似乎就稍微減輕了。也許自己一直想要向別人傾訴。當忠清這麼說時,幸太郎嚴肅地說:「我也一樣。我太太因爲我的關係,受了不必要的苦,我當然不能向她訴苦。我的朋友都理所當然地生下孩子,我不可能告訴他們我能力不足。沒錯,就是自尊心,僅有的一點自尊心,讓我無法向任何人傾訴,但是這樣很痛苦。我覺得自己遲早會被內心累積的這些感情壓垮,你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想法?」
「當然,仍然可能會面對再怎麼努力都不會有任何結果的未來,但是,我因爲媽媽的關係,實現了心願。我之前爲媽媽帶來很多不愉快的經驗。雖然我無法抹滅過去,但是我相信以後一定有機會挽回。我如此相信,所以來看媽媽,但我的想法太天真、太任性了,媽媽對這樣的我失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希望和你之間有某種羈絆,我想要有真真切切的羈絆。」
「養育你長大是我的驕傲。聽到你叫我媽媽,我真的很高興。你順利結婚,讓我抱孫子,我都感激不盡。但是,無論你怎麼想,即使爸爸說放下這件事,我都無法原諒自己所做的事,這件事沒有解方。」
如果當時可以轉身,抱着蝶子苗條的身體說:「對不起,至今讓你喫了這麼多苦」,情況就會不一樣嗎?其實他很想這麼做,只可惜無法做到。
「喝啊,而且剛好想喝一杯。」
第三,同意蝶子在忠清老家附近的老宅咖啡店工作。
「你們母子兩人慢慢聊,我先去樓上。」
「你太客氣了,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我和你之間的羈絆到底是什麼?』
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忠清和幸太郎都大喫一驚。信子從門縫中探着頭。
如果自己伸手去抱蝶子,結果被蝶子拒絕呢?如果半途而廢呢?光是想像一下,就讓他恐懼得要死,他只能逃避。
「他當時對我說,羈絆這種東西,一開始都很細、很脆弱,只能用一根又一根的線加強,編織起來之後,就可以變得又粗又牢固。你可以試着尋找和幸太郎之間的連繫,不可能完全沒有。任何微不足道的事都沒有關係。這件事、那件事,每次找到線,就在心裏編織。每次想着繩子越來越粗,心情就很平靜。」
「媽媽。」幸太郎準備站起來,信子對他說:
幸太郎並沒有過度驚訝,只是深深點頭。「辛苦了。請問你是去哪一家醫院?果然是那一家嗎?」幸太郎說出這一帶最有名的醫院。忠清答道:「我和那家醫院的醫生合不來。」幸太郎露齒而笑,「不瞞你說,我也一樣。」忠清看到他的笑容,感到很高興。
忠清聽不懂,歪着頭納悶,信子拿起綁在腰上的腰繩。
『我們可以再好好談一談嗎?』在聽信子提到編織繩一事的那天晚上,忠清下定決心,撥打蝶子的手機。他爲沒有考慮到蝶子的心情道歉,承認自己想要逃離一切很沒出息。
「我經常對太太亂髮脾氣。我失去身爲男人的自信,有一陣子覺得自己來到人世究竟有什麼意義,非常憂鬱。雖然孩子出生之後,我覺得這些往事以後都可以昇華爲笑話,如果現在還在接受治療,我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蝶子嫣然一笑,母親在一旁助陣。
忠清和蝶子要暫時搬離位在美麗丘的家,搬去車程一個小時左右的忠清老家,和忠清的父母同住。一方面是因爲離他們去看的那家婦產科很近,而且可以節省水電等生活費用。
「沒錯沒錯,我去的那家醫院並沒有取精室,只能去廁所完成。每次聽到有其他人的動靜,就馬上軟掉。那種時候真的很自卑,覺得自己比家畜還不如。起初還曾經因爲實在受不了,結果從醫院逃走。」
他們決定留下大部分傢俱,搬離這棟房子。忠清覺得很浪費,但蝶子說「風格不一樣」,不願意讓步,因此雖然是搬家,並不需要大費周章,只用到向父母借來的小貨車,就能載走他們所有的行李。
蝶子看着載貨臺說道。忠清看着她的後背,小聲地問:「這樣好嗎?」
「每次走進取精室,就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幹什麼。雪白色的乾淨房間內,放着一成不變的書和一成不變的DVD,門外還有人在排隊,就會很着急,希望自己趕快完成。雖然每次都看着去醫院路上的便利商店買的雜誌進行,但有時候會突然回過神。」
幸太郎眯眼看着忠清。
忠清看着手中的繩子。
「面對幸福,我仍然無法由衷地高興,但是,我並沒有拒絕幸福,也無法要求別人理解。」
她放在門上的手微微顫抖着。
『如果你仍然願意考慮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忠清的話音剛落,就聽到電話傳來母親的嚷嚷:『我以爲你至少不會這麼沒出息。你都四十歲了,沒有什麼優點,有什麼資格提離婚這兩個字?你應該求她不要離開你!明天一大早,你就來家裏下跪道歉!』
「雖然是這樣,但我覺得沒必要特地搬去和我父母同住。」
「家裏只有這些……請問你喝酒嗎?」
「不好意思,家裏只有這些東西。」
信子笑着說:
雖說是客房,但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張沙發而已。他們面對面坐下,立刻拿起啤酒乾了杯。久違的啤酒很冰涼,帶着些微刺激流入了忠清的喉嚨。也許是因爲啤酒帶來的爽快感覺讓他變得健談,他開始傾訴自己的情況。他說在得知自己有男性不育症時的絕望,以及每次看到精液成分的檢查報告,就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幸太郎語氣開朗地說,似乎想要化解感傷的氣氛。忠清淡淡一笑,點點頭。必須認爲自己能夠挑戰是一件幸運的事。這樣的想法的確很正確,激勵了幸太郎,但是套用在自己身上時,就完全沒有任何效力。每個人都不一樣。忠清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但是仍然抱着一絲期待,希望可以在幸太郎的經驗中,找到自己前進道路的指引。
第五,無論有多微小的不滿,都必須說出來。
「需要的東西全都搬上車了,之後再來思考其他的要怎麼處理。」
他抱着頭,閉上眼睛。
忠清勉強擠出笑容問。信子有點爲難地笑笑。
「不……謝謝你。」
沒想到整件事幾乎已經談妥了。忠清問父母,真的沒問題嗎?父母理所當然地點頭。
忠清緊握着啤酒罐,低下了頭。他有點想哭。
「就像這條繩子一樣。人和人之間的維繫,不是隻有一條線而已,而是各種緣分交錯在一起,編織出獨特的圖案,繩子會越來越粗。我覺得今天和幸太郎建立了新的感情。」
信子深深鞠躬。
忠清邊想邊問,喝酒後臉頰變紅的幸太郎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啪喀。幸太郎捏扁拿在手上的啤酒罐,輕輕一笑說:
那種感覺,就像是從上帝視角看着拼命榨出精液的自己,而且沒有絲毫的快感,厭惡自己滑稽的樣子,很想罵自己太沒出息。
「我今天就先回去,媳婦似乎很擔心,幸太郎也叫我不要這麼不成熟。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你說得沒錯,不瞞你說,我想要放棄了。你有沒有想過放棄?」忠清問。
「目前接受治療已經四年了,但仍然沒有成功。」
信子平靜地說着,「我現在仍在繼續編織和幸太郎之間的繩子。我相信會花一輩子的時間編織下去,雖然有時候會像今天一樣煩惱,但我相信繩子會越來越牢固。」
「你們也一樣,要用自己的線,持續編織屬於你們的繩子,這就是攜手到老。」
「你不要說這麼讓人難過的話。」
他想起蝶子低喃的話。
「體外人工受精的負擔實在太大,如果沒有成功,情緒就會很惡劣,夫妻關係會跟着變差……你們夫妻有沒有吵架?」
幸太郎沒有發現忠清靜靜地垂下頭,繼續說道:
第二,在這段期間,在忠清的老家,和他父母同住。
「我年輕時一直責怪我媽,說她因爲想要小孩,做出這種沒有人性的事,還曾經痛斥她,根本不把生命當一回事。但是,當自己身處相同的立場,就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無論如何都想抱一抱孩子,想要看到自己心愛的人的孩子,卻無法如願。我媽當初真的是不計一切代價,我相信如果我媽有機會懷孕,她在接受任何治療時,都不會有半句怨言。」
幸太郎聞言點頭同意,「我去跟太太說一聲,請你等我一下。」說完,他就跑回家中,當他回來時,手上拿着一個塑膠袋,裏面裝了幾罐啤酒。
「哎,我是因爲這樣,才一路堅持下來。」
是不是該把幸太郎還給容子?還是自己消失,就可以解決問題?當時,她的丈夫拿了這條編織繩給哭泣的太太。
『現在不協助,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份心意就足夠了,謝謝。」
『這種小事,你應該可以克服吧?好老公就是要在這種時候鼓勵老婆好好加油。』
「我也曾經想要逃走,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蝶子在忠清的老家,等待忠清打電話向她道歉。隔天,忠清回家一看,發現蝶子的確在家裏,忠清在父母的斜眼中,低頭向蝶子道歉。蝶子靜靜地笑着回答:『既然你已經反省,那就聽我說。』接着提出五大條件。
蝶子很果斷,「當然好啊,不是已經決定了嗎?你也同意了。」
「至少希望可以回到昨天。」
走進客廳時,迎接他的是收納箱內的烏龜。忠清坐在烏龜前嘆着氣問:
『我每天要去公司上班,住在老家的話……』
◆
雖然幸太郎的太太看起來溫柔婉約,但幸太郎說,他太太一旦生氣,就一發不可收拾。之前他在檢查中途逃回家時,太太用葡萄酒杯丟他,把他的太陽穴都割破流血了。幸太郎笑着讓忠清看了他的舊傷痕。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契機,我可以和幸太郎一起編織全新圖案的繩子。」
「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當然有啊,」幸太郎點點頭,「怎麼可能沒有?只不過我的情況有點不一樣,當我提出放棄時,我太太說,所以你無法瞭解你媽媽的心情。養尊處優的少爺根本不可能瞭解甚至沒有機會挑戰的人的內心痛苦!」
他關上門,走去二樓。
「真的很抱歉,你這麼煩惱,我還拿我們的家務事來煩你。」
「我們不要站着說話,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下?你媽媽也在我家。」
忠清已經不知道有多久無法碰觸蝶子的身體。每次像完成任務般擠出精液,體認到自己並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就失去了自信。想要做愛時,就會想起自己在那個潔白的房間內,於是就無法順利射精。他全身緊張,很在意蝶子的每一個反應,心生恐懼,就無法完全勃起。如此一來,就越來越失去自信,陷入無可挽救的惡性循環。
「啊,你是說繩子嗎?」
幸太郎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回答,然後皺着眉頭。「所以你不讓我孝順你嗎?我之前都沒有好好孝順你,我不能在以後的日子彌補嗎?」
「有有有,我們有吵架。雖然人家常說,愛可以戰勝所有的困難,但這根本是有餘裕的人在唱高調。」
「雖然我這麼說,你可能覺得我很自以爲是,但我相信你很痛苦,我非常瞭解。每次都相信下一次一定會成功,結果期待又落空,一次又一次陷入絕望。期待越大,就越是殘酷的折磨。」
「這是我老公送我的禮物,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無法和幸太郎建立良好的關係,覺得很苦惱。我並不是幸太郎的親生母親,不知道該怎麼經營母子關係,甚至懷疑是否有辦法和幸太郎構築這樣的關係……我真的很自私,明明是因爲我,纔會導致我們之間的情況這麼複雜,但卻因爲不知道如何處理,還跑去向我老公哭訴。」
忠清抬起頭,信子難爲情地說:「不好意思,我太自以爲是了。我和幸太郎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這麼完美,根本沒資格說這些。你就當作是老人多管閒事。」
「喔,不會。你們聊完了嗎?」
他們母子兩人就這樣隔着門說話,因此忠清起身,走出房間,然後把信子推進房間。
我和蝶子有機會重來嗎?忠清握着繩子,努力思考着。
有沒有呢?我和蝶子之間,還有可以用來編織的線嗎?有辦法變成牢固的維繫嗎?
忠清之前就知道,蝶子很喜歡老家附近的老宅咖啡店,她說無論那家店的氛圍、咖啡店的理念,和老闆對咖啡的態度,都完全符合她的理想,但是忠清完全沒有想到她想要在那裏學習取經,更沒有料到自己的父母很贊同。
「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
第四,要有夫妻兩個人獨處的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察覺到動靜。抬頭一看,信子站在他面前。
『我纔不要蝶子離開,如果離婚之後,是你離開我們家,那就沒問題。』
『阿忠,你會拒絕嗎?』
蝶子說話的語氣,顯然已經知道忠清的答案,忠清忍不住一笑。『我怎麼可能說不行?』他發現自己回答的聲音很開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丟臉。『我願意接受所有的條件。』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回到美麗丘的家。一走進家門,忠清就深深地向蝶子鞠躬。
『剛纔在爸媽面前,沒辦法好好說清楚。這些年,讓你受了不少苦,請你原諒我。』
蝶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一臉認真的忠清,緩緩開口。
『我可以再增加一個條件嗎?』
『什麼條件?』
『下次不可以再輕易說離婚。』
蝶子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你不要輕易斬斷我和你之間的關係,這纔是夫妻,不是嗎?』
忠清一動不動地聽着蝶子微微顫抖的聲音。我要一輩子記住這個聲音、這句話,不要忘記自己做的事。
忠清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紙袋,對納悶地歪着頭的蝶子說:『把手伸出來。』蝶子把手伸過來,忠清爲她纖細的手腕戴上手環。那是用線編織的手環。昨天晚上,他在信子的指導下匆匆完成,繩子有點歪歪扭扭,圖案也不夠漂亮。
蝶子不解地看着手腕上的手鍊,忠清轉述了信子說的事。
『你之前不是問我,羈絆和維繫是什麼嗎?我想,這就是答案,我想要和你之間有更多的線,然後我們一起編織又粗又長,永遠不會斷的繩子。』
蝶子緊緊抱着忠清,忠清帶着些微的緊張,但是有更多的安心抱着她嬌小的身體。他緊緊抱着蝶子,向她說對不起。
『其實我一直很害怕。』
這句話,蝶子在他的胸前說了好幾次,忠清一次又一次撫摸着她纖瘦的後背。『對不起,蝶子,你受苦了,我會更堅強。』
「蝶子,你要走了嗎?」
聽到流露出不捨的說話聲,忠清回過神,發現信子站在那裏。蝶子微笑着說:「我很快就會回來看你。我最愛你做的點心了,我會事先打電話和你約好,到時候你要做我最愛的枇杷果凍。」
「當然沒問題。」信子高興地點頭,聽到蝶子提起枇杷,她拍了一下手。「我昨天去你家後院拿葉子,發現枇杷樹已經有花苞,那棵樹終於要開花了。」
蝶子大聲叫道。當初也是信子告訴他們,後院那棵高大的樹是枇杷樹,還說以後一定會開花結果,他們一直很期待,但是遲遲沒有開花。
「感覺是好兆頭。」忠清說。
「啊?真的嗎?」
「說到房子,阿忠,關於這棟房子。」
「以後回來這裏,又多了一份期待。」
忠清從來沒有聽過那兩個學妹的名字,蝶子在高中畢業後,幾乎和她們沒有交集,只有每年新年的時候互寄賀卡而已,把房子借給這樣交情不深的人沒問題嗎?蝶子很有自信地點頭。
「是啊。」蝶子也笑了。
「謝謝。」
蝶子露出微笑,撥撥頭髮。忠清看到她手腕上那條粗糙的手鍊,揚起笑容。改天要用新的線重新編織。他在內心發誓,然後握住蝶子的手。
「沒問題,她們兩個人都很好,我相信她們,而且其中一個學妹還帶着一個孩子。孩子出生時,我還去看過她們母女,我抱過那個孩子,真的很可愛。我之前從來沒有機會抱過嬰兒,她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抱的嬰兒,當時我好感動。既然她目前有困難,我想幫助她。」
蝶子對忠清說:「我有兩個學妹目前沒有地方住,她們走投無路了,所以我答應她們,這個房子可以借她們住一年。畢竟有人住的話,房子比較不容易壞,沒問題吧?」
想要幫助孩子——既然這樣,忠清就沒有理由反對,他對蝶子說,由她決定就好。
「這樣……好嗎?你有必要爲學妹做到這種程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