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二章 家家酒之家

《美麗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 町田苑香 · 2.8萬 字

所有的事情都有徵兆。婆婆良枝之前這麼告訴多賀子。你必須仔細觀察丈夫和兒子的狀況,然後關心他們,於是很自然地會有所發現。像是身體狀況不佳的徵兆,或是在家庭外的糾紛。尤其是後者,必須在剛發芽時就摘除。一旦長大,有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婆婆良枝在出嫁之後,就一直是家庭主婦,細心又勤快。她爲家人任勞任怨地付出,家裏總是一塵不染,井然有序,她做菜從來不馬虎。丈夫義明小時候,良枝每天都給他喫親手做的點心,從來沒有買過現成的。而且每年都會織毛衣給家人,然後全家穿上她織的毛衣拍照留念。有一本皮革封面的相簿,專門收藏這些紀念照,至今仍然像寶物般放在丈夫老家的客廳內。

『雖然這樣說自己的媽媽有點奇怪,但我覺得她根本是主婦的楷模。』義明從結婚之前,就大肆稱讚自己的母親,多賀子覺得有點壓力。多賀子向來不拘小節,願意使用各種現成的東西,很難像良枝那樣,凡事都親力親爲,追求親手製作。幸好義明也很清楚母親和多賀子是不同的個體,必須尊重多賀子的個性,因此從來沒有當面否定過多賀子的做法,但是他認爲母親是理想女人這件事仍然是難以改變的事實。他每次看到小孩子在喫速食店的薯條,或是在垃圾桶內看到現成醬料的空盒子,都會遺憾地皺着眉頭。多賀子當然發現他動動嘴巴,似乎很想說『我媽……』,每次都覺得像小石頭般的疙瘩積在內心深處。

雖然多賀子不如良枝那麼勤快,但是她自認已經努力做到力所能及的事。義明認爲父母有義務讓孩子接受充分的教育,從孩子小時候開始,就讓他們學習各種才藝。除了補習班以外,還上鋼琴課、學游泳、英語會話,還有足球,簡直不計其數。這些教育支出影響家計,多賀子只能外出打工補貼。她必須在打工的空檔接送孩子去上才藝課,假日又要陪孩子去參加比賽或是發表會,每天都忙得像陀螺,累得像狗一樣,爲什麼非要煮三菜一湯?良枝所做的事當然很正確,但那是隻適用於生活有餘裕的有錢人的正確。

但是,她現在強烈認爲,的確要多進行良枝所說的『觀察』。我一定是因爲『觀察』不足,纔會發生這種事。多賀子以前當着丈夫和兒子的面,毫不掩飾對婆婆的厭惡,如今發自內心向她道歉。唉,媽媽,如果我當初聽你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可怕的事。

天氣晴朗,讓人期待梅雨季節應該就快結束。今天是學生、老師和家長三方面談的日子。

對家有考生的父母來說,高三的夏天很特別,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協助子女,讓他們能夠順利撐過半年後重大的局面。多賀子的兒子雄飛即將迎接這個考生的夏天。雄飛之前考進不錯的升學高中,在校成績名列前茅,學校老師拍胸脯保證,他一定可以考上理想中的學校。但是雄飛目前正處於遲來的叛逆期,不僅對父母,對老師也表現出反抗的態度,因此老師感到擔心。

「他完全不聽老師的建議。如果他有自己的學習對策,持續努力當然沒問題,但是對學生來說,暑假充滿誘惑,往往會熱衷於一些根本不需要在這個時間點投入的事。」

班導師看向空着的椅子擔心地說。雖然是三方面談,但不見雄飛的身影。今天早上,多賀子提醒他,和他約在學校見面時,他只是很不耐煩地嘀咕着『煩欸』。原本還以爲他知道三方面談關係到自己未來方向的重要性。多賀子在內心嘆氣,但還是對着班導師露出笑容回答說:「他原本就是一個認真的孩子,我想應該沒問題。」雄飛進入叛逆期後,母子之間幾乎沒有交談,他只要一開口,就用不知道哪裏學來的髒話罵多賀子,但他仍然乖乖上學、去補習班上課,因此多賀子認爲這只是暫時的情況,不至於有太大的問題。

只不過並非完全不必擔心。看了通知簿後,發現雄飛有幾次早退的紀錄,有點擔心他開始習慣性蹺課。

不,是自己操心過度。多賀子馬上改變想法。雄飛可能想要尋求一些刺激。多賀子在學生時代曾經好幾次裝病,和同樣蹺課的同學一起去KTV或咖啡廳,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時光都是很寶貴的回憶。當雄飛長大之後,回顧自己的學生時代,如果只有讀書這件事,未免太悲哀了,因此要認爲他在累積美好的經驗。「我在家會多注意的。」多賀子對班導師如此說道,結束談話。

回家的路上,多賀子買完晚餐的食材,準備搭公車時,以前住在公司宿舍時的隔壁鄰居紀子叫住了她。

「多賀子,好久不見!」

紀子比多賀子大八歲,很會照顧人,之前幫過多賀子不少忙。她照顧四個兒子長大,在多賀子育兒的過程中,提供的協助更勝於多賀子住在遠方的親生母親。

「我正想聯絡你,幸好在這裏遇到你。你現在有空嗎?」

紀子不由分說地拉着多賀子走進附近的咖啡廳,突然變得嚴肅,把手機放在她們之前。怎麼了?多賀子用眼神發問,紀子找出一張照片。多賀子探頭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氣。照片上,一對年紀有點差距的男女牽着手走在路上。男人可能剛下班,一身西裝,單手拎着超市的袋子,身旁的女人靜靜地微笑着。除了那個男人是義明以外,這張照片簡直平淡無奇。紀子發現多賀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手機螢幕,難過地嘆氣。「你果然不知道。」多賀子甚至無法點頭。

「公司宿舍對面不是市營住宅嗎?都是屋齡四十年的大雜院,房子很破,他好像和住在那裏的女人交往。兩個人經常若無其事地一起出雙入對,大家都在議論說,末次先生和太太什麼時候離婚了。」

多賀子用發抖的手指碰觸手機螢幕,用指尖把照片放大。螢幕上出現義明滿面笑容的臉部特寫。

「從、什麼時候……」

「三個月,不,搞不好有半年了。我最近纔看到他們,拍下這張照片,但遠藤太太和三浦太太說,她們更早之前就看到了。」

隨後,三個人一起喫着晚餐。明明是久違的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喫飯,但席間完全沒有交談,只有雄飛開着的電視中綜藝節目的聲音在客廳中空虛地迴響。雄飛似乎沒有食慾,只喝了幾口湯,就放下筷子。義明只喫了幾小口豆腐,用昨晚剩下的魷魚燉蘿蔔配着發泡酒。當只有多賀子面前的盤子清空時,義明對雄飛說:「把電視關上。」雄飛默默拿起遙控器。

「我纔沒有毀了她的人生,是你想要摧毀她的人生。」

義明的語氣不容別人反駁,然後又隨口說道:「對你來說,不也是一件好事嗎?你的人生需要夢想和樂趣,你能夠帶孫子,這不是充滿樂趣嗎?你的人生會更充實。」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你在這裏幹嘛?」

但是,她才睡着不久就被吵醒。有人突然用力搖晃她的身體。

父子兩人相視而笑。多賀子覺得好像在看電視中演的劇情般看着他們。眼前這出鬧劇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他們兩個人就這樣把如此重大的問題簡單處理掉?兒子的人生髮生巨大的改變,甚至影響到我的人生,怎麼可以就這樣先斬後奏?雄飛看到多賀子愣在那裏不說話,對義明叫了聲:「欸!」義明看向多賀子後,說道:「媽媽很驚訝,這也難怪,她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他說得好像很瞭解狀況。

「芭蕾教室……我家的小孩都沒去學過芭蕾,我完全不知道。」

她打開壁櫥,雙層收納空間的下層完全沒有放任何東西。多賀子慢吞吞地走進差不多半坪大的空間,然後躺了下來。只有一半光線能夠照進來,有點昏暗。當她轉過身,眼前就是牆壁,下方用黑色麥克筆畫了一個像是長方形盒子般的東西,盒子周圍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手拿鮮花的人,長方形盒子中,歪歪扭扭地用平假名寫着『女人的墳墓』。正確地說,是『女人的墳墓→地獄』。

多賀子口乾舌燥,顫抖的手想要拿起茶杯,但是沒有順利抓到,杯子倒下。她慌忙拿抹布擦桌子時,聽到義明的嘆息聲,抬頭一看,發現丈夫以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她看向窗簾旁的吊衣杆,高中制服和準備在參加大學入學典禮時穿的西裝掛在一起。那套西裝只有在買的時候試穿過一次,恐怕再也不會有機會穿了。雖然昨天晚上對義明那麼說,但是不知道小春目前在幹什麼。雖然相信她過得很好……多賀子差一點產生氣餒的想法,但慌忙打消那些念頭。

小春相信義明的話,參加考試,而且也的確考上了,但義明還是逼她必須讀大學。『我已經答應,你讀大學不用申請助學貸款,你應該感謝我,而不是追求那種不切實際的夢想。』小春聽到那番話時,眼中流下的不是淚水,而是希望。

「雄飛讓人家女孩子懷孕了,已經過了可以墮胎的時期,小孩會在十月出生。雄飛說,要從高中退學去工作,和那個女生結婚。」

小春在離家之前一定經過深思熟慮——連這點都無法認同嗎?多賀子察覺到怒氣像黑色的火焰般在內心深處翻騰,但還是調整呼吸,努力保持平靜,緩緩對義明說:

這棟三層樓的房子,二樓是客廳。多賀子脫下鞋子,走上樓梯,看到雄飛躺在電視前的沙發上。這半年來,除了喫飯以外,他都把自己關在房間內,很難得看到他出現在客廳,而且他竟然看了多賀子一眼。「你回來了,今天這麼晚。」

「多賀子,我有話要和你談一談。」

義明一本正經地說,多賀子心臟用力一跳,用力握住手上的茶杯,故作鎮定地問:「什麼事?」他要在這種情況下,坦承自己外遇的事嗎?在情緒不穩定的雄飛的面前說這件事?

「啊,啊啊,我回來了。對不起,回家路上遇到紀子。就是之前住在公司宿舍的。」

視線角落的牆上掛鐘顯示上班的時間快到了,但是,她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在想到只能請假的同時,又爲之前爲了拿到三萬圓全勤獎,再怎麼累都硬撐着去上班而感到悲哀。

「你每次、每次都不會答應我的要求,氣死人了!」

「你又要否定我嗎?搞屁啊!我就知道你這樣,所以只告訴爸爸。你每次都這樣,從小就只喜歡姐姐,你剛纔又想說我是廢物。」

多賀子將手機畫面從丈夫移向那個女人。化着淡妝的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確比四十三歲的多賀子年輕,而且身材玲瓏有致。雖然只是合身的T恤和窄管牛仔褲的簡單搭配,但身材很好,看起來很有型。多賀子四十歲後,多次減肥失敗,比年輕時胖了十三公斤,如果穿相同的衣服,恐怕會慘不忍睹,而且現在已經沒辦法穿褲腰沒有鬆緊帶的長褲了。

小春握着多賀子的手一笑,似乎讓多賀子確認自己是真人。

「……你已經見過了她?」

她一路昏昏沉沉,公車不知不覺已抵達終點站。美麗丘。這就是多賀子一家生活的住宅區。這裏是二十五年前開發的新興住宅區,居住戶數相當可觀,雖然依山傍海,只不過交通很不方便,只有一班公車通往有電車車站的鬧區。義明平時都開車上下班,並不會太在意,但通勤時間仍然比以前住在公司宿舍時大幅增加,沒有駕照的多賀子出入就更不方便了。無論去清潔公司打工,還是去買菜,全都必須搭公車,兩個小孩也對上下學的時間增加,以及必須先搭公車才能轉乘電車而不滿。

但是,多賀子完全想錯。義明嚴肅地告訴多賀子。

義明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似乎覺得心滿意足,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鼻息。雖然平靜的呼吸聲已經聽了超過二十年,但突然感到很遙遠。多賀子帶着分不清是焦躁還是後悔的感情,看着天花板,一夜到天亮。

「不是做夢,我來看你。」

你把我當傻瓜嗎?多賀子差一點這麼說,但最後還是忍住。沒有夢想和樂趣。難道你認爲這就是我的人生嗎?

小春的房間仍然維持着她離家時的樣子,多賀子每天都會打開窗戶保持通風,週末會打掃,因此房間乾乾淨淨。多賀子覺得室內有點悶,於是打開窗戶,早晨清涼的風吹進房中,吹拂起奶黃色的窗簾。

多賀子原本打算爲他沒有參加三方面談的事說他一頓,但因爲太驚訝,忍不住開口爲自己辯解。雄飛用輕鬆的口吻回答:「喔,是隔壁那個阿姨,她還好嗎?」

「又是這個?」

「雄飛的事,就這樣說定了。」

餐桌用力搖晃,發出巨大的聲響,麻婆豆腐的盤子整個翻過來。前一刻還很乖巧的雄飛用力踹向餐桌。他站了起來,用充滿怒氣的雙眼瞪着多賀子。

「你在說什麼啊,我很快就好。」

抬頭看向義明,義明無可奈何地看着多賀子。多賀子承受着他冷漠的眼神,聽着雄飛的怒罵聲,內心後悔不已。

「多賀子,你已經回來啦。」

隔天,義明和雄飛都沒有打招呼就出了門。多賀子收拾着他們幾乎沒喫的早餐,突然渾身無力。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然後整個人倒在地上。也許是因爲昨晚幾乎沒有闔眼,她頭痛不已,好像有人一直痛毆她的太陽穴。要去喫頭痛藥。雖然她這麼想,但身體無法動彈,只能用臉貼着冰冷的地板,等待頭痛消失。

她很想找人商量,但是,這種事又能夠和誰商量呢?她不想讓住在遠方、愛操心的老母親擔心,又無法向爲了各自的生活忙碌的哥哥或妹妹傾吐。雖然紀子的臉閃過腦海,但是雄飛的事太難以啓齒。

「就算你這樣說,但——」

「等一下,交給我?你的意思是,小春離家出走,都是我一個人的過錯嗎?你根本不願意聽她說話。」

雄飛深深鞠躬。義明喝了發泡酒,臉有點紅,很有威嚴地點點頭。「父母的義務,就是讓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後踏上社會,你也要這樣對待即將出生的孩子。」

「雖然你們已經搬離公司宿舍,但他們實在太大意了。你認識這個女人嗎?聽遠藤太太說,她是車站大樓內芭蕾教室的講師。」

多賀子將視線從滔滔不絕的丈夫身上移向雄飛,原本以爲已經忘記怎麼笑的兒子,露出天真的笑容,興奮地說:「我沒想到爸爸是這麼通情達理的人。原本覺得你們反對也無所謂,只要我退學去工作,一定可以搞定。樹利亞也說會竭盡全力,沒想到爸爸爲我想得這麼周到,我超感動。說句心裏話,我還是很想讀大學。爸爸,謝謝你。」

「你在說什麼啊?你這種說法太奇怪了。」

雄飛跺着腳大叫着。這是雄飛從小到大的習慣,只要一不順心,他就會發脾氣,大喊大叫。他是家中長子,因此祖父母和父親在所有的事上都對他有特別待遇。義明的家裏有近似長子崇拜的想法,長子和次子的待遇有着天壤之別。之前聽義明說,他喫點心的量、有時候甚至菜餚的數量都不一樣。多賀子則是在認爲每個孩子都平等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她認爲這是理所當然,自認經常以身作則地讓兩個孩子瞭解,姐弟之間沒有差異。但是,雄飛覺得『只有媽媽不對我特別好』,因此生氣,即使到了這個年紀,仍然無法接受。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我只是替她指明正確的道路。」

「咦?呃,小春?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呃,這裏是『女人的墳墓』……我這是在做夢嗎?」

「你只要默默看着就好,遲早會知道我並沒有錯。我比你更瞭解孩子。」

「雄飛今年不是要考大學嗎?如果他知道父親做這種事,不知道會受到多大影響。你要和義明好好談一談,要求他和那個女人徹底分手。」

「你怎麼知道她在努力?搞不好早就放棄夢想,和哪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同居,甚至可能已經生下孩子。如果她當初聽我的話,現在正在享受快樂的大學生活,她的人生完蛋了。」

「多賀子,關於剛纔的事……」

「這樣啊,雄飛,你肚子餓了吧?我馬上來煮飯。」

「今天太忙了。」

搬來這棟房子的半年後,在一些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發現塗鴉。多賀子夫婦臥室的壁櫥內畫着像是車輪般的圖,寫着『遊樂園』,二樓客廳的景觀窗下方是『城堡的陽臺』,通往三樓的樓梯角落是南瓜和『灰姑娘的樓梯』。雖然大部分都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但也有像是母親的成年女人寫的字。多賀子猜想之前的屋主家可能有年幼的孩子,不禁莞爾,但是發現眼前的『女人的墳墓』時,不禁冒起雞皮疙瘩!

義明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着發泡酒。他沒有發現多賀子正在打量他,瞄了一眼多賀子手上的麻婆豆腐料理包空盒子。

但是,義明堅持『小孩子在充滿大自然的環境成長最理想』的主張,而且附近有一家風評很好的補習班,因此當初就決定搬來這裏。當時屋齡已經有十九年的房子雖然看起來有點舊,但有很多房間,而且有足夠的收納空間,優點遠大於缺點。也許是基於這些優點,所以雖然是中古屋,但價格很高,每個月的貸款是公司宿舍房租的好幾倍,成爲他們的煩惱。如果雄飛無法考上國立大學,多賀子恐怕還要再打一份工。

「當然啊,讓她繼續做那種無法實現的夢纔是殘酷。我叫你勸她放棄,但是你沒有完成使命。你毀了小春的人生。」

和義明結婚已經二十二年,雖然曾經吵過架,但建立了安定的家庭。他們有兩個孩子,五年前,在幽靜的住宅區買下一棟中古的獨棟住宅。雄飛上大學後,再四年就可以畢業,自己很快就可以從母親人生『畢業』,之後就是夫妻兩個人的人生。多賀子一直抱着這樣的想法,做夢都沒有想到,在目前這個節骨眼,竟然遇到這樣的問題。

父子兩人很難得在這個時間同時在家。雄飛平常去補習班上課,都很晚才下課。義明最近經常加班、應酬,晚上都不回家喫飯,今晚難得三個人一起喫晚餐。多賀子想到這裏,停下了動作。

該不會義明之前都在說謊,其實是和照片上的那個女人一起喫完飯纔回家?照片上,義明拎着購物袋,所以他們還一起去買菜。我獨自在家喫晚餐時,他們竟然在享受假扮夫妻的樂趣。啊啊,太離譜了。

兩年前的對話再次上演。女兒哭着懇求,說自己不想放棄夢想,但丈夫不由分說地否定,還對多賀子說:『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她放棄,絕對是讀一所好大學,在一家好公司上班更理想。』那所大學是良枝的母校,良枝三番五次稱讚那所女子大學多麼優秀,那是良枝和義明的第一志願,並不是小春想去的學校。

「是。」多賀子忍不住繃緊身體回應,義明好像看透她的心思般,說道:

我有夢想,有自己的樂趣。我的夢想就是讓小春朝向夢想前進,而且很希望她能夠成功。雄飛長大成人,成爲社會的一分子。然後在兩個孩子離巢之後,我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其中也有想和義明你一起做的事。

電視上,身穿運動服的諧星滿身泥巴地在跑步,旁白不時發出大笑聲。雄飛看着電視,不時發笑。「嗯,她還是老樣子。」多賀子在回答的同時注視着兒子的側臉。是叛逆期突然結束了嗎?還是隻是今天心情特別好?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如果現在問他「怎麼了?」他一定會露出一如往常的不悅表情,躲回自己的房間。什麼都別說。多賀子走去廚房,從購物袋拿出食材的同時問:「爸爸呢?」雄飛簡短地回答:「洗澡。」

多賀子魂不守舍地正在做麻婆豆腐和蛋花湯時,義明泡完澡走出來。多賀子看向他,他的兩鬢已經花白,雖然肚子並不大,但整體皮膚很鬆弛,手臂上還有好幾個斑點。他把毛巾掛在脖子上,穿着白色汗衫和工作長褲,看起來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中年大叔。這樣的他真的外遇?

多賀子停下手,難以置信地看着義明。

在大學入學典禮的黎明,小春帶着祖父母和親戚送的紅包,和之前的存款,悄悄離家出走。留在客廳的那封『我不想放棄我的夢想』的信中,寫了好幾次對不起。對不起,我辜負你們的期待。對不起,我決定這麼做。對不起,我沒有聽你們的話。小春留下很多的道歉語句,就這樣離開家。

「充實?」

多賀子緩緩眨着眼睛。她無法想像義明所說的事是真實世界發生的事。雄飛還是高中生,接下來正要用功讀書考大學,竟然讓女生懷孕?而且要退學結婚?我甚至不知道雄飛有女朋友。

多賀子聽到快哭出來的聲音驚訝地跳起來,頭重重地撞到隔板。「好痛!」她叫了一聲,打量周圍,發現小春哭喪着臉,出現在眼前。小春的頭髮比記憶中長了許多,還化着妝,大聲質問她:「你爲什麼睡在這裏?嚇死我了!我找遍整棟房子,都沒有看到你。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還是來自己的房間看一下,結果發現你倒在壁櫥內,我心臟都差點停了。」

「我不這麼認爲。但是,就算……就算她真的已經有了孩子。即使真的是這樣,我也會稱讚她。因爲這並不會改變她不靠父母,自力更生這件事。這不是很了不起嗎?她纔不是什麼廢物,更何況小春的問題和雄飛目前的問題不一樣。雄飛還是高中生,他根本無法負起任何責任,卻讓人家女孩子懷孕了。還需要父母監護的小孩子,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義明丟下這句廢話,走去客廳。多賀子在不知不覺中捏扁盒子。她今天一大早就去打工,然後提早下班去學校。回到家還要煮飯時,當然會想要仰賴這些料理包簡單煮。其他日子也有很多日常瑣事要處理,情況當然差不多。

要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要觀察哪裏,纔會避免眼前這種情況發生?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根本不知道婆婆說的『幼芽』在哪裏?

「既然是一家人,不是應該一起討論今後該怎麼辦嗎?這種……這種處理方式太奇怪了。不是單方面告訴我結論,而是要一起討論。你們不是應該和我商量再決定嗎?」

多賀子洗完晚餐的碗盤後走進臥室,義明已經躺在自己的牀上。他沒有動,沒有打鼾,可能還沒睡着,但是似乎無意和多賀子說話。多賀子默默躺在自己的牀上,說聲「我關燈了」,然後關上燈。義明還是沒有吭氣。

「雄飛,你不要激動,我並沒有——」

「接下來纔是重點。雖然雄飛說要退學去工作,但我認爲他讀完大學,對即將出生的孩子比較好,所以我決定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讓他繼續讀大學,在雄飛有辦法獨立之前,我們就在這裏照顧雄飛和他的新家庭。雖然大家經常說,學生結婚都沒有好結果,但只要我們做父母的加以協助,就可以克服難關。你很喜歡小孩子,雖然有點早,但你可以抱孫子很幸福吧。你就和未來的媳婦搞好關係,協助她照顧孩子。」

我承受的痛楚無法向任何人傾訴。想到這裏,不禁悲從中來。一種很像是被丟進黑暗,好像地面突然消失的恐懼感情爆炸,激烈的感情讓她不禁嗚咽。聽說人會因恐懼而死,也許我就這樣因爲孤獨的恐懼而死。

多賀子總算從麻木的喉嚨擠出的聲音像在尖叫。

多賀子說不出話,義明滔滔不絕。

「昨天才見面。我擔心雄飛被壞女人騙了,當然要去見面確認一下。你不必擔心,對方是個很有禮貌的女生。改天要去拜訪對方的家長——聽說只有她母親而已。」

「我是說『又』喫這個,最近太常出現了。」

今天也一樣,注視着積木形狀的墓碑時,感受到心情緩緩平靜下來。雖然狀況完全沒有改變,但是讓自己冷靜下來很重要。當她感到安心時,睡魔突然襲來。大概是因爲睡眠不足,就這樣睡吧。多賀子閉上沉重的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氣。她就像沉入沼澤般,毫無抵抗地進入夢鄉。

多賀子的腦袋無法順利思考,只能小聲重複着紀子的話,連續點了好幾次頭。要和他好好談一談,要求他和那個女人分手。要和他好好談一談,要求他和那個女人分手。

更何況義明雖然剛纔說「又喫這個」,問題是最近幾乎沒有一起喫飯。多賀子很想大叫,但最後忍住。那個女人做麻婆豆腐時,從頭到尾都自己做嗎?對,一定就是這樣。向來主張親力親爲的義明,一定很欣賞那個女人的這種地方。如果我有充分的時間,當然不需要用料理包……她把捏扁的盒子丟進垃圾桶,看到昨天的炊飯料理包,感到格外悲哀。

「對方今年十九歲,目前在站前商店街的超市上班。雖然孕吐很嚴重,至今仍然沒有改善,但她說爲了籌措分娩的費用,要工作到最後一刻。那個女孩子很不錯。」

「和你商量有什麼意義?當初把小春交給你,結果她現在下落不明。告訴你也無濟於事。」

兩個人不知不覺聊了很久,紀子的兒子今天要從外地回來,紀子匆匆忙忙回家了。「你隨時可以和我聯絡,只要是能力所及,我都會幫你。」紀子說話時,用力握住多賀子的手,但多賀子無法回應。我也得趕快回家——多賀子搭上公車。公車很擁擠,在像三溫暖般悶熱的公車上,她拿着手機,茫然地看着紀子傳給她的那張照片。

雖然陣陣頭痛讓她知道並不是在做夢,但是仍然無法相信,一直音訊全無的小春爲什麼會在眼前。

多賀子拎着格外沉重的購物袋走回家。義明似乎已經回來了,他的車子停在車棚內。

義明捏扁發泡酒罐,用鼻子冷笑一聲。

「你這種老調要重彈到什麼時候?她離家已經兩年了,從來沒有和家裏聯絡。我相信她現在一定很努力,難道你沒有想過,差不多該認同她這兩年完全不靠父母的努力,想要支持她嗎?爲什麼你認定她會失敗?」

多賀子一直想着雄飛的事。雖然義明要她接受,但她無法輕易做到。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多賀子想着這些事,聽到義明翻身,對她說:

多賀子感受到這種莫名的焦躁,然後倏地坐起身。只要去那裏,腦袋就可以放空,就可以睡着。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去三樓。三樓有三間西式房間,除了他們夫妻的房間以外,兩個小孩子各有自己的房間。多賀子走進了小春的房間。

「到底、該怎麼辦……」

從充滿稚氣的文字來看,可能是小學低年級,或是還沒上學的孩子,爲什麼會寫這麼可怕的字眼?每次看到其他天真的塗鴉,就覺得『女人的墳墓』格格不入。照理說應該設法塗掉,但多賀子不知道爲什麼沒有這麼做。但是在小春離家出走之後,每次遇到挫折,每次心情無法平靜時,就會進入這個狹小的『女人的墳墓』。躺在狹小黑暗的地方,覺得「我現在睡在墳墓中」,起伏的感情就會平靜下來。死人不會被塵世的煩惱束縛。現在的我,不會受到任何約束……

你根本不瞭解我。多賀子在悲傷的同時,驚訝地發現,自己同樣不瞭解義明。義明在外面有女人三個月,不,或許更久,自己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她無法想像義明和自己相處時在想什麼。自己整天被生活追着跑,拼了老命完成每天該做的事,從來不記得自己曾經想過義明的事。之前明明覺得他就在自己身邊。

那兩位太太和多賀子的關係不太好,她們會津津樂道,四處傳播,但不可能告訴多賀子。

「沒關係啦。」

『你是因爲沒有自信可以考上大學,纔會說這種話吧?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先考上大學再來談,到時候,我就願意聽你說。』

回到二樓的客廳,打電話向清潔公司請假後,母女兩人面對面坐下。小春說,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來這裏;她看到桌上還有父親和弟弟都沒喫的菜,對多賀子說:「給我一碗飯。」然後在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多賀子面前喫完一碗飯後,要求再來一碗。「好、好。」多賀子在爲她添飯時,小春問道:「你剛纔說『女人的墳墓』是什麼?」

「啊啊,你果然沒有發現。這棟房子不是有很多小孩子的塗鴉嗎?那裏的牆上也有,寫着『女人的墳墓』。」

說起來很丟臉,小孩子扮家家酒留下的塗鴉竟然成爲自己的救贖。她做好被小春嘲笑「這也太蠢了」的心理準備,向小春說明情況。只要躺在那裏不動,覺得自己死了,心情就會平靜下來。小春聽着多賀子難爲情的說明,並沒有笑,只是嘀咕着「這樣啊」,然後喫着第二碗飯。

「終於又喫到媽媽煮的菜了,超滿足。」

「太好了。既然這樣,你趕快告訴我,你爲什麼突然回來家裏。」

多賀子在倒茶時問,小春皺着眉頭說:

「那個啊——聽說雄飛把人家女生的肚子搞大了?」

「你怎麼會知道?」

多賀子手上的茶壺差點掉下來。自己昨晚才知道,但爲什麼連小春都知道了?該不會兩個孩子偷偷聯絡?但是小春很乾脆地回答說:

「我朋友告訴我的。我有一個國中同學不是叫美和嗎?她去年結婚,目前已經懷孕。美和打電話給我,說看到弟弟和一個孕婦一起去婦產科。」

「怎麼會這樣……」

大家都知道義明外遇的事,搞不好雄飛的事也已經傳開。也許只有我一個人被矇在鼓裏。多賀子努力剋制着內心的焦躁和無奈,問了突然想到的事。

「小春,你現在住哪裏?我一直以爲你去了東京。」

「啊?我纔不去東京呢。」

從這裏搭公車轉電車不到一小時,就可以到小春說的地方。多賀子有點傻眼,沒想到小春住在這麼近的地方。小春看到母親驚呆的表情,有點開心地笑了。

「我原本就不打算去東京,我想拜師的人就在這裏,但是就算我跟爸爸說,我可以住在家裏,去向老師學藝,他也不會答應。」

「的確。」多賀子點點頭。丈夫認定小春必須去讀大學,除此以外,無論小春想要走哪條路,如何向他說明,他都不可能點頭答應。

「先不說這件事。雄飛的事是真的嗎?現在要怎麼處理?聽美和說,那個女生的肚子已經很大,應該沒辦法人工流產。」

「雄飛要去讀大學,在他大學畢業之前,那個女生和生下的孩子都住在我們家,由我們照顧。昨天晚上,我才第一次得知這個計劃。」

「這是什麼意思啊?」

「會不會是她?我記得雄飛說,她的名字叫樹利亞……」

意外的發展讓小春忍不住緊張地問。樹利亞摸着肚子,有點難以啓齒,然後小聲地說:「因爲決心。」

「應該、沒問題……但是,我們真的要去嗎?」

樹利亞聽到多賀子的聲音,立刻滿面笑容說:「歡迎光臨。」小春說得沒錯,感覺是一個很不錯的女孩。多賀子面對她的笑容,自我介紹說:「我是末次雄飛的媽媽。」樹利亞聽到後,立刻臉色大變,畫了很粗眼線的大眼睛瞪着多賀子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陷入沉思的小春幽幽地說。多賀子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悄悄抬起頭,小春再次用清晰的聲音說道:

多賀子說出口之後,更覺得是自己的責任。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她在內心再次向婆婆道歉,嘆着氣,然後看向小春。小春瞪大眼睛,凝視着多賀子。

「糟了,我得先回店裏了。我只能休息半個小時。呃,對不起,我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請你們不要再管我,我和雄飛已經分手了。」

「啊?」

小春搖着頭說:

「難以置信。爸爸向來很寵雄飛,他這麼說我能夠理解,但是完全沒有和你商量就做決定就太奇怪了。之前爸爸不是什麼事都告訴你嗎?雖然他這個人很自私,總是隻顧自己說個不停,但以前他至少願意把事情告訴你。現在是怎麼回事?」

「這棟房子有問題,我們不應該搬離公司宿舍。」

多賀子趁她周圍沒有人時,悄悄走過去。

「說句心裏話,我很高興雄飛的父母願意照顧我們,不會那麼不安了,但我認爲當父母不應該這樣,自己做的事就必須自己負責扛起來,繼續走下去。雖然日後可能因爲實在沒辦法,還是需要父母的協助,但是我覺得不能一開始就靠父母。」

小春拉着多賀子的手臂,「你不去不行,這是我們家人的問題,怎麼可以逃避呢?」

「……我覺得,當初買這棟房子是錯誤的決定。」

小春說完後起身。

「但是,雄飛想靠父母,他就是這種人。」

樹利亞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起的千圓紙鈔放在桌上,急忙走出去。多賀子根本來不及把錢還給她,慌忙叫了一聲:「啊,不要用跑的,不要太累了!」但樹利亞頭也不回地離開。

「……爲什麼媽媽也在這裏?」

「當然啊,還是你打算就接受爸爸和雄飛這種莫名的言論,忍氣吞聲地接受?就算你不去,我也會一個人去。」

「當然是因爲要和樹利亞見面。」

她小聲說道,然後注視着鏡子中的自己。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

「樹利亞,你希望在沒有父母援助的情況下,把肚子裏的孩子養大成人嗎?」

樹利亞聽到多賀子的話,以懷疑的眼神看着多賀子和小春,但她似乎發現多賀子並沒有說謊,於是擦擦眼淚。「我去申請外出,你們可以去對面的家庭餐廳等我嗎?」

小春打向大呼小叫的雄飛的頭。「閉嘴,不要吵!」雄飛被小春斥責後,不甘不願地在多賀子對面坐下,小春坐在他旁邊。

小春站起來,走去窗邊,在景觀窗周圍尋找着,在蹲下的瞬間叫道:「找到了!真的有欸,沒想到竟然在這個死角。」

多賀子想起雄飛笑着說『我很想讀大學』的表情。他可能用相同的語氣告訴樹利亞這件事,不難想像,他輕鬆地告訴樹利亞,爸爸說會照顧我們,真是太好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一把年紀,還在玩扮家家酒而已。你應該知道,那裏窗邊寫着『城堡的陽臺』吧?我心情好的時候,就會在那裏喝咖啡配點心。雖然看出去的風景並不是城下町。」

「媽媽,你劈頭就找人家吵架嗎?」

房子不適合我們。多賀子完全理解這句話。雖然很不願意相信,好不容易買的房子竟然和自己不相稱,但是從目前的狀況來看,也許小春說得對。

「媽媽,你趕快準備一下。雄飛的女朋友在站前商店街的超市打工,對嗎?既然是大肚子的年輕女生,我想應該一眼就可以認出來。至於爸爸外遇對象住的地方,能不能問一下紀子阿姨?她是萬事通,什麼都知道。」

「怎麼可能?這可是我那個笨弟弟的事,不可能對你說『這樣啊,那好吧』。」

爲什麼是房子有問題?多賀子驚訝地瞪大眼睛,小春又繼續說道:

樹利亞的年紀應該比小春小,這麼年輕的孩子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爲一個母親,自己的兒子到底在幹什麼?多賀子很焦急,但同時十分羞愧。雖然在內心責備義明在雄飛這件事上的處理方式,但其實自己也太寵雄飛了。自己在內心深處其實認同丈夫提出的方式,覺得對雄飛的妻兒來說,大學畢業的確比高中畢業更有利,只要父母出手協助,這對年輕、還不夠成熟的夫妻就能夠好好生活。

「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離家出走了嗎?」

「我能夠理解。」小春探出身體附和道。多賀子也深刻理解樹利亞說的話。孕吐、身體持續變化。女人的育兒之路從懷孕時就已經開始,但有些男人在孩子出生之後,不,即使孩子出生之後,仍然缺乏身爲父親的自覺。雖然很不希望雄飛是這種男人,可惜現階段並非如此,難怪樹利亞會責備他缺乏身爲父親的決心。

「但其實我對他抱有期待這件事就有問題。在我發現自己懷孕時,很害怕會對雄飛的人生造成巨大的影響。我年紀比他大,曾經反省過不該對他抱有期待。起初我心裏很清楚,但後來忘記了這件事,然後就大聲對他說,既然他那麼想讀大學,那就隨他的便。」

「啊?有嗎?我只知道客廳和更衣室的。」

多賀子這纔回過神,對樹利亞鞠躬。

「雖然他是我弟弟,但真的太沒出息,更何況你都已經提出分手,他竟然沒有來找你嗎?」小春轉頭問多賀子:「雄飛人呢?」

母女兩人一起重重地嘆氣,她們翻開菜單,打算先喫午餐時,小春發出叫聲。

小春憤慨地拍着桌子,樹利亞垂下眼睛,吸吸鼻子。

「再給他一點時間。我也覺得這個兒子靠不住,很沒出息,我完全理解你無法忍受他,對他心灰意冷,是我們做父母的太寵他了,我們有責任。我會負起責任,和雄飛再好好談一談。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我們太溺愛雄飛,但是我不能讓他一直這樣不成熟。可以請你給雄飛一點時間,讓他反省嗎?」

雖然那個女生穿着寬大的服裝,繫着圍裙,但是仍然無法掩飾隆起的肚子。她動作俐落地排好商品,整理完紙箱。她隨時面帶笑容,當客人對她說話時,她立刻轉身面對客人。她笑的時候,可以隱約看到虎牙。

多賀子把昨晚的情況告訴小春。她儘可能避免情緒化,只傳達事實。說完之後問小春:「你怎麼想?」

「店裏沒有看到其他有這些特徵的人,應該就是她。她看起來很不錯啊。」

小春毫不留情地說。這句話刺進多賀子的心裏。在雄飛成長的過程中,每次遇到事情,都是大人搶先爲他安排好一切。這次也一樣,覺得對雄飛來說太沉重,他可能扛不住。

多賀子回答說:「應該去學校了,他今天穿制服出門,可能打算放學後再來找樹利亞……但是,沒錯,考慮到你的心情,應該蹺課來找你。」

多賀子順着小春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有一個背影在樹利亞回去的那家超市門口打轉。雄飛可能沒有勇氣走進去,只是不停地向超市內張望。

小春看向多賀子,似乎想要徵求她的意見,多賀子默默搖頭。既然兩個當事人還沒有結論,自己就不該插嘴干涉。但是,她很慶幸今天見到樹利亞,樹利亞是一個很靠得住的女生。

樹利亞思考着措詞,緩緩說道。多賀子默默聽着。

「我一直認爲,夫妻在意見分歧的時候,仍然能夠順利解決問題,而且我很嚮往,很希望可以和他成爲這樣的夫妻。」

樹利亞說話時,淚水順着臉頰流下。多賀子和站在不遠處的小春慌了手腳,小春立刻跑過來。

看到女兒憤怒的樣子,多賀子很佩服。原來女兒看得很清楚。義明向來很喜歡針對公司發生的事,以及社會上的話題,和別人分享他的意見,但是在不知不覺中,和多賀子聊天的次數慢慢減少,現在已經完全不會和多賀子聊這些了。多賀子一直以爲是因爲他工作太忙的關係。

「當初他說,雖然他還是高中生,但是無論遇到再大的困難,都會和我一起把孩子養育成人,我纔會相信他,決定生下這個孩子……」

「如果他自己來找我,我會聽他怎麼說。」

小春一字一句地緩緩訴說着,然後喝了一口杯子裏的茶,肩膀用力起伏,重重地嘆口氣。多賀子聽到這些她從來沒想過的事,感到一片茫然,小春看着這樣的母親,皺起眉頭。

「我們之前不是討論,可能之前的屋主家有小孩子嗎?雖然我現在仍然只有和隔壁的荒木太太這個鄰居打交道,但一直沒有機會問她,以前住在這棟房子的屋主情況——」

雄飛被抓進餐廳後,看到多賀子坐在窗邊的餐桌旁,不悅地嘀咕着。

「是嗎?那你自己去看。」

「怎麼會這樣?那我們家不是各走各的了嗎?」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啊,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今天是瞞着雄飛來這裏,我希望和你單獨談一談。雄飛並不知道這件事。」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發現,但是以前公司宿舍的鄰居紀子告訴了我。爸爸和對方好像已經交往半年左右,公司宿舍的那些太太都在談論這件事。」

「對不起,你是不是在我離家之後,纔開始縮在那裏睡覺?如果我繼續留在家裏,你應該就不需要這麼做了。」

「說到底,他還是沒辦法退學,但這不能怪他,他終究還是高中生,所以我會一個人生下孩子。我媽媽也是單親媽媽,一個人把我養大,不會有問題的。」

「昨天晚上,我跟他提出分手。」樹利亞來到家庭餐廳後,明確地告訴多賀子和小春,「他打電話給我,我們在電話中聊了一下。我告訴他,我會獨自好好照顧肚子裏的孩子,不需要他……不需要雄飛,然後就掛上電話。」

小春問。樹利亞用力點頭。

一走進店內,多賀子立刻發現在減糖食品貨架前,有一個大肚子的女生正在補貨。那個女生一頭棕色長髮綁在腦後,妝有點濃。雖然看起來很成熟,但表情和動作都帶着稚氣。

「我們住在公司宿舍時,家人的距離都很近,雖然房子很小,但抬頭就知道誰在做什麼,經常聊天。但是搬來這裏之後,距離變遠,在家的時候變少,一家人坐在一起喫飯的次數也一下子減少。雖然有自己的房間很開心,但整天都是一個人,很少全家一起聊天。這樣的變化讓我覺得很寂寞。」

多賀子發現小春紅着眼眶,抿起的嘴脣微微顫抖。這是小春想要忍住淚水的習慣。多賀子費力地擠出笑容,用開朗的聲音說:

「既然要來談,就該自己來找我。他明明說好要當一個有肩膀的父親,沒想到他竟然這麼不可靠。」

「決心是什麼意思?」多賀子問。

「他也太沒出息,我去把他抓回來。」

多賀子猶豫一下後站起來,對小春說「你收拾一下桌子」,然後就走去洗手檯。她動作粗暴地洗了臉,看着鏡子中的自己。法令紋變深,頭髮扁塌。也許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很明顯,眼袋很深。她仔細打量自己,發現自己蒼老得有點悲哀。她慌忙將視線從好像捱罵的狗一樣的窩囊臉上移開,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我們是一家人,我必須去,我必須瞭解情況。

小春說完就衝出餐廳,從背後踹了身穿制服的雄飛一腳,在雄飛轉身的同時,抓住他的手腕。雄飛突然遭到攻擊很生氣,但一看到是姐姐,便立刻愣住。雄飛似乎大聲問小春:「你在幹嘛?」但又被小春從正面踹了小腿,立刻痛得蹲下。多賀子看着轉眼之間發生的這一切,想起他們姐弟打架,每次都是小春佔上風,內心有點懷念。

樹利亞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多賀子慌忙拿出手帕想要交給她,樹利亞搖頭拒絕,然後拿起桌上的餐巾,胡亂地擦着眼睛。

「去找誰啊?」

「我能夠理解雄飛說的話,我相信他是爲了讓我安心,但我不可能聽了之後,就覺得太棒了,我不想輕易依靠父母。」

她的嘀咕好像一記重拳,對多賀子造成很大的衝擊。多賀子怔怔地坐在那裏,樹利亞看了一眼手錶,叫道:

樹利亞抬起頭,多賀子大喫一驚——她在樹利亞哭紅的雙眼深處,看到堅定的意志。

「他等到你的肚子這麼大才和父母討論也很過分,你一定很不安。等到他好不容易和父母商量,結果竟然是一家三口都要靠父母養,簡直有夠爛。我超理解你受不了他的心情。」

站前商店街有兩家超市,一家是賣進口葡萄酒、起司和有機食材的高級店,另一家到處都可以看到手寫的宣傳文案,以平價爲賣點。多賀子是後者的老主顧,但雄飛的女朋友在前者那家店上班。

「她很成熟,」樹利亞離開後,小春坐到多賀子的對面後,深有感慨。「我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雄飛那傢伙,搞不好看人挺有眼光。」

「你好。」

對交通不便,甚至被稱爲陸地孤島的美麗丘而言,這片鬧區就顯得格外重要。居民的日常採買幾乎都仰賴這裏,沒有駕照的多賀子都在這裏採買。

從美麗丘搭公車三十分鐘左右,有一個通往市中心的電車站。車站人流量很大,站前有好幾棟大樓,更前面是商店街和餐飲街,都有高度發展,成爲很受矚目的地區,電視上曾經介紹過這裏的好幾家店。

小春興奮地用手指摸着那些字,突然轉過頭說:「我們去找她們。」

「啊!是雄飛!」

「爸爸好像、在外面、有女人。」

「雄飛的女朋友和爸爸的外遇對象。既然爸爸和雄飛不告訴你,那不就只能直接去向對方確認嗎?我們是他們的家人,有權利去和她們見面。嗯,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找她們。就這麼辦!」

「……就這麼辦。」

「真不敢相信,他到底有多媽寶,這種時候竟然是家長出面。」

多賀子吞吞吐吐地說。不知道爲什麼,她突然感到很抱歉,低着頭。

「什麼?老太婆不要自作主張……好痛!」

聽到小春顫抖的聲音,多賀子的心揪成一團。各走各的。沒錯,就是這樣。小春這句話比大聲斥責更令多賀子痛苦,她低下頭。小春似乎說不出話,沉默以對。

「他說父母會出錢讓他讀大學,在這段期間,我和孩子都由他的父母照顧。我不認爲喜孜孜地說這種話的人,有當父親的決心。」

樹利亞喝了一小口柳橙汁,可能是由於孕吐仍然沒有改善,她皺起眉頭。仔細觀察後,發現樹利亞臉頰凹陷,氣色很差,只能靠腮紅和口紅勉強彌補。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說話的時候,嘴脣幾乎不太動。

「我不會依靠任何人,我身爲母親,會獨自養育這個孩子長大。」

樹利亞用力咬着嘴脣說:

樹利亞站起身,小春慌忙制止,然後叫着:「媽媽,你說句話!」

「她說得沒錯,但是,照顧孩子比想像中更辛苦,而且很花錢,光靠理想,根本無法養大孩子,由我們一手包辦來照顧他們,似乎又不對……」

樹利亞嘆口氣,嘀咕着:

「雄飛原本說,他要退學去工作,但是爸爸決定要這麼做。」

「這棟房子不適合我們,我們和房子不相稱。如果仍然住在公司宿舍,我和爸爸應該可以有更多溝通。如果沒有自己的房間可以逃,我應該會更勇敢地面對爸爸,可能就不需要逃走。當然,這些都只是假設,可能是因爲我已經離家,所以才能夠說大話,但是我可以斷言,至少你不會躲進『女人的墳墓』。」

「你獨自照顧?爲什麼?他說了什麼傷害你的話嗎?就算吵架,也用不着就這樣分手。」

「如果不是聽說你把人家女生的肚子搞大,我纔不會回來。還在讀高中的人,就搞出了人命,還敢這麼囂張。」

「雖然我還在讀高中,但我會負起責任,無論再怎麼辛苦,都會把孩子養大,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雄飛氣鼓鼓地看向窗外,他生氣地看着客人出入的自動門的眼神,還是那個愛撒嬌的老麼。

「人家不是甩了你嗎?而且你來找人家,卻不敢進去店裏。這種膽小鬼要怎麼負責?」

小春冷笑着說道。雄飛漲紅臉問:「你怎麼知道?」小春神氣地把頭轉到一旁,多賀子回答說:

「我們已經和樹利亞見過面,而且已經談過了。她說已經和你分手,叫我們不要管她,還說要一個人把孩子養育成人。」

「真的假的……」

雄飛捂住臉,嘀咕着:「什麼意思啊。」多賀子和小春互看一眼,發現他還沒搞清楚狀況。

「樹利亞說,之前很想和你結婚。」

「我也是啊。我也想和樹利亞結婚,成爲即將出生的孩子的爸爸,所以覺得大學畢業後再去工作,條件會比較好。爸爸答應說可以在這段期間照顧我們。」

「你是認真的嗎?你這句話的意思是,在大學畢業之前,都無法開始當爸爸,真受不了你。」

雄飛聽到小春這麼說,抬起頭。

「我可沒這麼說!我只是想做出身爲父親的最佳選擇。」

「樹利亞說,自己做的事就必須自己負責扛起來,我同意她的看法。」

小春直視雄飛。

「你用父母的錢讀大學,靠父母的錢生活,還是徹底的『小孩子』,卻因一己之私,讓別人懷孕。既然你決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養大,就不可以繼續當『小孩子』。」

「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因爲我是你姐姐,而且現在是自食其力的大人。」

小春挺起胸膛,語氣堅定地說,雄飛皺起眉頭。

「樹利亞也一樣,她也是決定用自己賺來的錢養育孩子長大的大人。我並不是說上大學有什麼問題,但是你只是假裝成爲大人,實際上還想要靠父母的錢,延長身爲小孩子的期間。你能斷言你沒有這種想法嗎?沒辦法吧?你是不是在內心覺得,幸好爸爸這次也很挺你?」

「什麼一起解決?你不是不告而別,離家出走了嗎?而且雄飛去了哪裏?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回家了?」

「很感謝你們的心意,但是我們覺得如果接受這份好意,就無法成爲父母。這個孩子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要自己把孩子養育長大。」

「我認爲在和爸爸充分溝通之前,不能輕易採取行動,先聽爸爸怎麼說,然後再採取行動。」

義明鬆開領帶,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多賀子默默地準備發泡酒,然後正在加熱料理,聽到玄關傳來聲音。可能是雄飛回來。

「我要去找樹利亞。」

多賀子輕輕叫着他的名字,雄飛看着多賀子。「樹利亞剛纔說,她想和你結婚,她說想和你成爲即使在意見分歧的時候,仍能夠順利解決的夫妻。」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我……」

「怎麼了?你們在一起啊。」

默默聽着姐弟兩人談話的多賀子驚訝地看着小春。小春的眼中有完全不亞於樹利亞的堅定意志。

這時,多賀子發現雄飛的雙眼注視着什麼。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原來是一羣人正在開心地用餐。那些人可能是高中生,看起來和雄飛的年紀差不多。他們笑得很開心,似乎正在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裏玩。KTV、看電影、游泳和玩樂場,似乎有不計其數的選項。

「你沒問題嗎?如果亂說話,就真的結束了。」小春說。

「……我已經、喫過了。」義明聽到多賀子的問題,說話沒了氣勢。看他滿臉尷尬的神情,多賀子馬上就猜到他剛纔在哪裏。雖然胸口隱隱作痛,但她假裝沒有發現,對義明說:「那你先去換衣服。」

小春看着父親臉上分不清是憤怒還是不知所措的表情,露出淡淡的笑容。坐在一旁看着眼前這一切的多賀子驚訝地倒吸一口氣。兩年前,哭着鬧着尋求父親理解的女兒,竟然有了這麼大的成長。啊啊,我可能也還無法對兒女放手。看到女兒長大成人,她感到無比高興,但內心也有相同分量的寂寞。

義明回家後,看到女兒坐在餐桌旁,不禁發出驚叫。

雄飛張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又用力抿着嘴,然後起身。

「不是。這是我們夫妻的問題,我希望由我們夫妻來解決。」

義明和多賀子一樣注視着女兒,突然回過神來大喝一聲。小春注視着義明,義明可能被她堅定的視線嚇到,倒吸一口氣,撂下一句「隨你們的便」,就走出客廳。隨着粗暴的腳步聲下樓後,傳來用力關門的聲音。義明似乎走出家門了。

多賀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叫了義明,義明緩緩抬起頭,輕聲嘀咕「原來是你啊」,皺皺眉頭。

「啊,好久沒喝酒了。」

「這樣啊,」小春的嘴角沾到塔塔醬嘀咕着,然後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問:「你決定了嗎?」多賀子點點頭。

「雖然是這樣,但根本沒時間喝。」

小春指着眼前的餐桌。一家四口難得一起喫飯,多賀子特地做了每個人愛喫的菜,但是所有的菜都已經冷掉了,義明愛喫的山藥磯部揚的面衣也都軟塌了。

「你不要自以爲是。」

「我覺得至少要把高中讀完,高中畢業之後,我會去找工作,然後就去上班。我會努力當一個好爸爸,所以在我高中畢業之前,要請你們繼續照顧。」

「買了房子之後,我們就努力省錢,你晚上喝的酒,從很久之前就改成發泡酒了。」

多賀子喫着送上來的當日特餐中的炸蝦,嘆着氣說。樹利亞肚子裏的孩子預計在十月出生,只剩下三個月了,接下來具體該怎麼處理,有太多事要考慮。

「討論?樹利亞,該不會是你對雄飛說了什麼?」

她們相視而笑,然後這次終於點了餐。

「請你們讓我讀完高中。」

母女兩人都看着超市門口,過了一會兒,小春噗嗤一笑。

多賀子字斟句酌地說。樹利亞剛纔的話提醒了她。就像樹利亞想和雄飛成爲夫妻,自己曾經有過相同的願望,曾經希望和義明成爲夫妻,克服各種困難。在數十年夫妻生活的起點,自己曾經這麼想。

「你沒必要這樣。我出去一下。小春,這裏就交給你了。」

「我知道,」雄飛點點頭,「我沒那麼蠢。雖然之前搞錯優先順序,但現在沒問題了。你讓開。」

「父母無法永遠牽着孩子的手,爲他指示安全的道路,必須在某個時間點放手。」

「是啊。」

義明努力緩緩說明,但聲音難掩內心的煩躁。樹利亞拉拉雄飛的上衣衣襬。

「原來是這樣,我瞭解了。你聽我說,你好像沒搞清楚,我告訴你,年輕人就要聽從長輩的意見。有經驗的人幫助沒經驗的人是理所當然的事,沒經驗的人就從中學習。我是爲你們好,你可以放下不必要的擔憂。」

「話說雄飛要當爸爸了嗎?我有點無法相信。」

小春調皮地敬着禮,多賀子噗嗤一笑,然後快步走出家門。

義明情緒激動地站起來,椅子大聲倒在地上。兩個年輕人緊張地縮起身體。剛纔一直默默觀察的小春開口。

「擔心嗎?哼。」

「唉,你們鬧夠沒有!你們還是小孩子,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我已經說了,你們乖乖聽父母的安排就好!」

也許是因爲位於山丘上,入夜之後,戶外的空氣一掃白天的酷熱,涼涼的夜風拂過臉頰。遠處傳來蟲鳴聲,多賀子確認義明的車子還在車棚內,然後打量周圍,跑向目前應該還有很多人的公車站方向。

「老公,你先別激動,我們三個人先談一談。你喫過晚餐了嗎?」

「你們打算走的路並不容易,也不快樂,接下來會很辛苦,會遭遇挫折。但這是你們的責任,必須接受,必須克服,要有靠自己解決這些問題的想法,必須推開疼愛兒女的父母的手,走不同的路,一定要有這種心理準備。」

義明大聲說道。雄飛剛纔去超市之後還沒有回來。

「啊?媽媽,怎麼辦?爸爸他……」

「別再爲難他們了。」

「喝吧。」

「啊、那個,我、對不起。」

「你、你不要自以爲——」

「你不用放在心上,不必擔心。」

多賀子從廚房走出來後,雄飛對着她和義明深深鞠躬。

「你羨慕嗎?」

「啊、我——」

「老公。」

「……你覺得他有辦法說清楚嗎?」

「要和爸爸好好討論一下,今天晚上是難得的家庭會議。」

「你以前不是就很愛喝酒嗎?」

「我也一樣啊,原本以爲我的育兒生活還有幾年,沒想到這麼快就要抱孫子了,真是有點傷腦筋。」

雄飛微微瞪大眼睛,多賀子微微一笑。

義明放下手中的杯子。雄飛沒有抬頭,繼續說道:

「雄飛。」

「如果樹利亞看到我們這樣子,一定會很生氣,說他果然是媽寶。接下來的事,就交給雄飛自己去處理,我們來喫飯。」

「什麼意思?小春,你給我閉嘴!」

「雄、雄飛,你怎麼了?我不是已經答應你,你可以讀大學嗎?否則樹利亞不是也很傷腦筋嗎?」

「小孩子當然會很感激,會想要依賴父母,但是不能繼續這樣,雙方都該畢業了。」

小春可能肚子實在太餓了,拿起炸雞塊放進嘴裏,然後輕輕瞪着義明說:「熱的會更好喫。」

雄飛推開姐姐,走出餐廳,多賀子和小春立刻把臉貼在窗戶前。雄飛這次沒有猶豫,直接走進超市。

「喔,也對。」

「爸爸。媽媽,你也先過來一下。我們有話要說,希望你們聽我們說。」

「有些地方或許仍然需要爸爸、媽媽幫忙,但是,我們會盡可能靠自己努力。」

「啊喲啊喲,真是太感謝了。」

「小春,你怎麼在這裏?」

多賀子打開拉環,發出噗咻的清脆聲音。她慌忙吸着溢出來的氣泡,喝了起來。冰涼的泡沫流過喉嚨的感覺很舒服,多賀子輕輕呼出一口氣。

樹利亞抬起頭,正想要說話,義明伸手打斷她。

「嗯……我不會去找對方。」

雄飛膽怯地問。多賀子脫下圍裙,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別擔心,爸爸只是一下子無法接受小孩子突然長大。我去追爸爸,你們自己喫飯就好。啊,樹利亞,如果有什麼你可以喫得下的東西,不要客氣,多喫點。」

多賀子溫柔地撫摸着樹利亞的後背,然後把圍裙交給雄飛。

「爸爸,雄飛長大了,準備離開父母,這意味着爸爸要對兒子放手了。」

「爸爸,你聽我說——」

「我聽說雄飛的事,所以回來家裏,家人的問題就要一起解決。」

「你來找我嗎?」

「不用了,拿酒給我。」

義明責備道,但小春反駁:「媽媽不是傳了訊息嗎?」義明一時語塞,然後大聲地說:「這種事不重要,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要上班啊,有什麼辦法,更何況你爲什麼不事先聯絡我?」

「對,就是啊,我們沒時間在這裏悠閒,等一下還要去找那個外遇對象。光是雄飛的事就會忙死了,要讓他們分手。」

義明仍然滿臉不悅,從手上的塑膠袋裏拿出一罐啤酒,遞給多賀子。

小春和多賀子一樣,察覺到雄飛的視線。「如果你捨不得放棄那種日常,只要繼續當『小孩子』就好,然後把你的決定告訴樹利亞,我相信她就不會再回到你身邊。」

小春聽到多賀子這麼說,瞪大眼睛。「爲什麼?難道你要假裝不知道嗎?」

「爸爸,你每天都這麼晚回家嗎?我在等你回家一起喫晚餐,肚子都餓扁了。」

小春可能聽到聲音,走向樓梯的方向。片刻之後,當她走回來時,雄飛和樹利亞站在她的身後,兩個人的眼睛都又紅又腫。

雄飛靜靜地瞪着姐姐,和平時耍脾氣時不一樣,和情緒失控地大吼大叫時不一樣,眼神強烈卻沉默。小春用同樣強烈的眼神迎接弟弟的視線。

「是喔,」義明帶着鼻音說道,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似地說:「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在外面喫飯了。」

「就算雙方沒有交集,仍然要一次又一次努力解決。我認爲你們缺少的是對彼此的溝通和了解。」

「和媽媽沒有關係。這是我和樹利亞討論後決定的事,我原本太依賴父母了,只是這樣而已。」

義明看着他們兩個人低下的腦袋,張張嘴,又閉上,突然把手上杯子中的發泡酒一飲而盡,然後看向多賀子。他發現多賀子並沒有太驚訝,低聲問她:「是不是你說了什麼?」多賀子還來不及回答,雄飛就抬起頭。

小春注視着父親的眼睛,淡淡說道。

她在公車站對面的便利商店前發現義明,他淺淺倚坐在黃色防撞欄上,拿着啤酒罐,打量着來往的行人。

「包在我身上。」

「你用那種方式衝出門,我當然會擔心啊。」

樹利亞快哭出來,頻頻鞠躬道歉。多賀子揚起嘴角說:「好了好了,過來坐吧。」她拉出椅子,讓樹利亞坐下。

小春繼續以強烈的語氣說道,雄飛無話可說,把頭轉到一旁,但是他有在聽小春說話。小春可能知道,因此繼續說道:

「不知道欸,但是如果他沒辦法說服,根本沒辦法當父親。」

義明手足無措,看向站在雄飛身後的樹利亞。樹利亞和雄飛一樣鞠躬,說道:

兩個人默默看着眼前的風景。有一個揹着大揹包、看起來像是上完補習班的男生走下公車,看到像是來接他的母親,立刻跑過去。

「對兒女放手喔。」

義明目送着男生牽着母親的手離開的身影,幽幽地說。

「我原本以爲,他們還需要我們牽着他們的手。」

「是啊,他們以前的手很小。」

多賀子抬起自己的手,深有感觸地回答,義明見狀,同樣抬起自己的手,面帶微笑。「我覺得還是不久之前的事。」

多賀子的手掌仍然記得兩個孩子小手的感覺,溼潤而幸福的溫暖滲進皮膚,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多賀子似乎看到那兩雙小手,但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春剛纔堅定的眼神。

「他們長大之後,就甩開了我們的手。」

「是啊。」

夫妻兩人都打量着各自的手掌片刻,義明發出一聲「嘿喲」站起來,伸個懶腰。他抬頭看着天空,「明天也是好天氣啊。我們在這裏看人很無聊,要不要去散散步?」

「嗯,好啊。」

兩個人拿着啤酒罐,邁開步伐。

美麗丘到處都是綠意盎然的公園和優美的景觀,這是美麗丘引以爲傲的優點。走一小段路,就來到可以眺望大海的巨大展望公園,公園內有好幾對乘涼的情侶,也有人帶着家人來乘涼。

「沒想到晚上有不少人。」

「之前找房子的時候來過這裏,之後就沒再來過。」

雖然當初說要住在充滿自然風光的地方,但搬來之後,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公園。兩個人都苦笑着說太浪費,然後走去展望臺。

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但對岸燈光璀璨,眼前美麗的景象好像散發出無數的光點。

「真漂亮。」

「還不錯,但白天的時候更有意思。」

兩個人注視着相同的方向。不知道那些光會流向哪裏。也許每個人都急着奔向等待着自己的家人,也許點亮燈,等待家人回家,每一個光點都充滿溫暖的感情。這麼一想,就覺得充滿愛。多賀子看着眼前滿溢的光,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你願不願意在新的地方和我重新開始?雖然無法消除我在這裏帶給你的辛苦,但我相信可以逐漸淡忘。」

「小春的事,讓我有點意氣用事,因爲我覺得我更能夠爲孩子帶來幸福。」

多賀子不想再計較了。雖然小春說,應該和義明把話說清楚,讓義明好好道歉,但那並不是多賀子想要的,她早就刪掉紀子傳給她的照片。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樣就好;那是自己沒有插手就結束的事,這樣就好。

他們坐在可以最清楚看到舞臺的頭等座位。義明起初有點猶豫,覺得當初把女兒趕出家門的自己沒資格坐在那裏,但現在充分享受着舞臺上的表演。

柔和的海風吹來,多賀子按着被吹亂的頭髮,對義明笑了笑。

義明緩緩說道。伸手握着玄關門把的多賀子本能地轉過頭。義明猶豫一下,但是又繼續說道:

「她很厲害啊。」

多賀子想起小春說的話。小春也說,這棟房子不適合我們。

但是,小春並沒有回來,一年,又過了一年,仍然沒有回來。

義明最近經常這樣不說話,他總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半空,不知道在想什麼。多賀子起初以爲他打算承認自己外遇的事,但似乎並不是這樣,而且他看起來並不會心情不好——多賀子已經懶得去猜測了。

「慘了,優佳在哭,走吧,趕快進去。」

「老公,你怎麼了?那我先進去嘍。」

「這是怎麼回事?根本沒辦法用了啊。」

雖然多賀子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她推推女兒後背,然後關上門,以免被女兒察覺自己的淚水。當她確認小春已經離去後,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這樣真的好嗎?自己沒有做錯嗎?是不是該馬上追上去,請她繼續和父親溝通。多賀子握着門把,愣在原地不動。

小春在燈光照亮的舞臺上跑來跑去。多賀子很驚訝,原來小春動作這麼敏捷。她不停地移動,旋轉舞動,清秀的臉上化了舞臺用的濃妝,看起來真的像是美麗的精靈。

『……如果你有反省喝醉酒會造成我的困擾,那就趕快上牀睡覺。』

「但是,你是對的。」

義明不知道什麼時候喝完啤酒,他把啤酒罐捏扁之後,放回塑膠袋內,然後小聲說道:「但你比我更瞭解兩個孩子。其實那天早上,我看到你送小春出門。」

多賀子看着義明嚴肅的樣子後笑了。

「難以相信,我還打算帶回去用呢。」

義明坦誠地點頭,看着手上的購物袋。購物袋的拎把卡進手掌,手掌都紅了。

「劇團應該很看好她,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出現在舞臺上。」

「我用了明明有效!」

『好了好了,萬一感冒就慘了。如果家裏有感冒的人,小嬰兒就不能回家了。』

義明對多賀子露出了不太自在的笑容。

「我早就習慣了。」

「我覺得你們都很蠢,而且我認定小春不出半年,就會哭着回來求饒。我打算等小春走投無路,回家哭訴時,再好好痛斥你和小春,對你們說,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在和樹利亞談話之前,多賀子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太寵雄飛了。

義明握着在門口拿的簡介,在開始表演之後,一直小聲重複這句話。

終於回到家時,義明注視着三層樓的住家。他看了很久,多賀子終於叫了一聲:

「纔不是爲這種事,你過來一下,你看這裏。」

多賀子聽到義明認真發問,不由得一笑。

多賀子聞到一股清香,打量周圍,發現某棟房子的院子內梅花綻放。多賀子指着白色的小花對義明說:

小春看起來很生氣,多賀子只能連聲道歉,然後灰溜溜地走出房間。

用支撐架套住手腕和腳踝後,再用橡皮帶鉤住牆上的釘子,然後躺在坡上,靠手臂的力量抬起雙腳,據說這個減肥用品可以瘦手臂和大腿。多賀子在打掃小春的房間時發現後,就當作運動試了一下,結果號稱『超強力!』的橡皮帶很快就彈性疲乏,而且作爲支柱使用的粗大鐵釘竟然也垂頭喪氣地變彎。多賀子原本想要『湮滅罪證』,於是就藏在『女人的墳墓』深處,沒想到竟然被小春發現了。

「就這麼辦,而且雄飛他們在家裏等我們,晚餐就和他們一起喫。」

「你看,梅花已經開了,轉眼之間就是春天。」

「這是小春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成果,我們讓她自生自滅了三年,有什麼臉去後臺向她打招呼。我不想厚臉皮去看她,讓小春顏面無光,下次在家裏再好好替她慶祝。」

義明突然看向前方說道。

『雖然有點害羞,但還是想請你們來看,這是我第一次演有名字的角色。』

舞臺劇落幕後,多賀子想去後臺看小春,義明阻止她。

「快走快走,趕快回家吧。」多賀子推着義明邁開腳步。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義明眯起眼睛微笑,點點頭。

義明微微瞪大眼睛,眼睛周圍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多賀子轉身面對義明,點點頭。多賀子有時候也會想到這個問題。當初爲了讓兩個孩子有各自的房間,一家人生活的空間更寬敞,但最後並沒有帶來理想的結果。

義明慌忙衝進屋內。多賀子看着他的背影,擦拭着眼角的淚水。

「謝謝。」

多賀子注視着走在前面的背影。

「是啊,纔剛走下舞臺不久,又馬上上場,又有很多臺詞。」

啊啊,原來我們的關係是從那一刻開始出問題。那天早晨,成爲他們夫妻開始各走各的關鍵。

「老公,我的育兒工作快結束了,我可能會有點寂寞。」

小春在自己房間內大叫,她正在整理已經放置三年沒使用的物品。正在打包行李的多賀子走去隔壁房間,發現小春拿着黑色的東西,用腹部發聲大吼着:「媽媽,是不是你乾的好事!是不是你隨便亂用我的減肥用品?橡皮帶都鬆了,就連釘子都被你弄壞!」

「既然他們決定要讀完高中,那我們就尊重他們的決定,之後的事,他們自己會決定,我們身爲父母能做的事也到此爲止。」

多賀子前一天晚上,找出家中所有的現金,裝進信封。她把信封塞給小春,笑了笑。『真是抱歉,只能用這種方式支持你。你要好好加油。別擔心,你一定可以實現夢想,不必擔心家裏的事,只要好好照顧自己。趁爸爸還沒有發現,你趕快出門吧。」

自從一起看海的那天晚上之後,義明提早回家的次數漸漸增加,現在每天下班,都會先傳訊息聯絡,然後就直接回家。他們又像以前一樣經常聊天。多賀子猜想他一定和外面的女人分手了。有一次,義明鞠躬道歉說『對不起』。在優佳出生的那天晚上,義明說要喝酒慶祝,結果喝了比平時更多。多賀子發現他說話口齒不清時,催促他趕快回臥室睡覺,義明突然跪在地上。多賀子清楚地聽到義明對她說:『對不起。』

『我不會阻止你。你出門要小心。』

「雖然我不知道小春的發展是否順利,不知道她目前的生活狀況,但是,她剛纔直視我的眼睛。於是我知道,這個孩子至今仍然很努力,沒有做任何對不起父母的事,這樣就足夠了。原來我什麼都不懂。」

義明調皮地聳聳肩,繼續說道:「原本以爲雄飛的事,我一定可以處理得很好,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結果,真是太不中用了。」

義明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多賀子覺得自己對着他的後腦勺說話的聲音很溫柔,義明緩緩抬起的臉上寫滿慚愧。多賀子覺得和雄飛的樣子很像,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戶人家似乎有年幼的孩子,屋內傳來天真無邪的笑聲,和母親斥責「安靜一點!」的聲音。多賀子眯起眼睛,想着,這一幕曾經在我們家上演。她微微重溫了一下這種平靜而又可愛的日常。

「我這一陣子經常在想,讓我們迷失自我的房子不適合我們,雖然當初是爲了小孩子,但是兩個孩子都比我們預料中更早離家獨立,很快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這不是會更加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嗎?」

「於是我開始不安,覺得可能出了大事。每次看到負面新聞,就會想到小春,因此更加恨你,責怪你當時爲什麼推她一把,讓她趕快離開。」

「雄飛的事,我也一樣。」

他們一起去超市購買晚餐的食材,裝進購物袋。多賀子把冷凍食品的菜餚裝進袋子時瞄了一下義明的臉,義明皺皺眉頭,但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當多賀子準備拎起購物袋時,義明從一旁伸手拿過去,然後一臉理所當然地催促她說:「走吧。」

小春指着壁櫥下層說道。多賀子彎下身體張望,發現『女人的墳墓→往地獄』那幾個字被油漆塗掉後,小春寫上『幸福之家』這幾個字。

「多賀子,你不覺得這棟房子不適合我們嗎?」

多賀子和義明的眼中只有小春。搞怪、哭喪臉,還有生氣的表情。每一種表情都很像是她,又看起來像別人。

「根本沒效啊,我練了後完全沒瘦下來。」

「多賀子,你每天都這樣嗎?」

多賀子感到喉嚨深處熱熱的。爲什麼要哭?多賀子用力忍住,對着義明笑了笑。

「當初爲了兩個孩子買下這棟房子,但是我覺得最後反而讓家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更遠了,還讓你喫了很多不必要的苦。」

「等一下。」小春叫住她。

「是啊……到了春天,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雖然多賀子這麼回答,但義明仍然眉頭緊鎖,閉上嘴巴,陷入沉思。

小春離家已經三年。想必喫了不少苦,但是她從來沒有逃回家,漸漸抓住夢想。多賀子好幾次用手背擦拭溼潤的眼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小春。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義明,義明也一樣,從中間開始,伸長脖子追着女兒的身影。在小春退到舞臺側時,多賀子看着手上的兩張票根,這是小春和邀請信一起寄來的。

「那天,我聽到動靜醒來,發現你不在牀上,而且我聽到說話聲,於是就好奇地下樓察看,剛好看到小春在玄關穿鞋子。」

「她之前說,結束後要開討論會還是反省會,我過去搞不好真的會打擾到她,那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想成爲舞臺劇演員。小春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嘴上,但他們一直以爲這只是小孩子可愛的夢想,所以,在討論高中畢業後的出路時,小春嚴肅地說「我想加入劇團」時,他們都一笑置之,但是小春一直都真心這麼想。

多賀子感嘆地說。義明點點頭。

「嗯,我也一樣。多賀子,我們再加把勁,不要留下任何遺憾。」

「喔,」多賀子輕輕回應,「這個半年前就壞了……」

多賀子驚訝地抬頭,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丈夫。難道那天早上,義明也起牀了嗎?

遠處傳來船隻的汽笛聲,長長的汽笛聲漸漸遠去。兩個人一直站在那裏,直到柔和的汽笛聲完全消失。

「她努力了很久……」

去年十月,樹利亞生下可愛的女兒。在雄飛高中畢業的明年三月之前,他們和多賀子他們住在一起,之後將搬去雄飛任職的那家公司的宿舍。義明很寵愛取名爲優佳的孫女,想到不久之後,就無法再和孫女一起生活,已經開始感到寂寞,但似乎決定好好把握住在一起的時間,很勤快地照顧孫女。

多賀子在前一天晚上,發現小春在悄悄做離家的準備。天亮時,她聽到小春準備出門的動靜,於是就在玄關叫住她。小春沒想到會被多賀子發現,哭着懇求多賀子,拜託多賀子讓她走,說她不想後悔。

「幹嘛?你該不會要我賠償吧?」

『媽媽,我保證,我一定會努力。』

「你平時都開車上下班,當然不瞭解情況。」

由於劇場附近沒什麼停車場,他們今天搭公車和電車來看戲。搭了一個小時左右的車,回到美麗丘的公車站。義明下公車時,嘆着氣說:「交通太不方便。公車也太擠了,我以前完全不知道這裏住了這麼多人。」

他們停下腳步,欣賞着梅花。

這時,屋內傳來了高亢的哭聲。

「我們來找一棟住起來舒服的便宜房子,如果可以,最好是交通方便的地方。」

小春把固定手腕和腳踝的支撐架和所附的橡皮帶拿給多賀子看。

「爲了房貸,連你都得長時間工作。與其這樣,還不如賣掉這棟房子,找一棟更適合我們的小房子。無論大廈或是公寓都可以,只要有一間可以讓兒女和孫子來玩的時候可以住下的房間就好。」

「……對不起,上次沒有和你討論就決定了。」

海水的味道微微刺激着多賀子的鼻腔,有一種既懷念,又溫柔的感覺。她突然想起以前全家曾經一起去海水浴場。

『嗯,』他點點頭,『謝謝,謝謝你。』

「這是幹嘛?」

「我把那些不吉利的字塗掉了。墳墓看起來很像房子,我就當作是這棟房子,嘻嘻嘻。」小春微笑,「雖然這棟房子不適合我們,但也許對別人來說,是最棒的房子。」

多賀子看着重新畫的畫,又看看女兒,笑着說:

「你真傻,那只是塗鴉而已。」

「最相信的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不知道是誰,縮得像蝦子一樣躺在裏面。」

「先不說這些,趕快整理吧,搬家公司明天一大早就要上門。」

雄飛一家上週已經搬走了,多賀子他們也將在明天搬離這裏。他們找到的新家位在義明公司附近,一對老夫婦要搬去安養院,於是決定出售那棟空間不算大的獨棟住宅。雖然房價便宜,但是房子已經很老舊,義明說,他會慢慢整修。多賀子發現院子裏的玫瑰種得很好,而且她減少工作量,時間更充裕,她打算接觸園藝。搬家的行李中,有好幾本裝修和園藝的入門書。

「那裏有房間讓我小住吧?」

「有多一個房間,但是你明明不可能來住。」

「我偶爾會去看你們啊。」

「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回頭一看,義明站在門口,手上拿着用鋁箔紙包起的東西。

「我在外面遇到隔壁的荒木奶奶,就跟她道別,她送了這個給我,說是她自己做的磅蛋糕。」

「賺到了。」小春歡呼起來,「隔壁奶奶做的甜點都很好喫,我超愛。」小春探頭看着義明手上的磅蛋糕,多賀子露出笑容。多賀子很愛喫荒木太太放有整顆澀皮煮栗子的蛋糕。

「搬離這裏最傷腦筋的就是以後喫不到荒木奶奶的甜點了,還有不會再有免費的枇杷葉了。」

他們剛搬來時,隔壁荒木家的荒木奶奶就告訴多賀子,後院的那棵枇杷樹,不僅果實可以食用,枇杷葉也有很多功效,還說枇杷籽燒酒可以作爲家中的常備藥,傳授給她製作方法。

「枇杷樹每年都會結很多果實,真想把樹一起帶走。啊,小春,你太沒喫相了。」

小春拿起一塊切好的蛋糕,打算放進嘴裏,多賀子見狀,立刻數落她。小春笑着掩飾,把蛋糕放回去,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說到道別,我剛纔在便利商店遇到住在附近的一個阿姨。她似乎知道我們準備搬家,我就跟她打招呼,說謝謝她的照顧。沒想到那個阿姨說,我們不僅要賣掉房子,家人還要各奔前程,真是太辛苦了,還叫我不要氣餒,以後要好好努力。她似乎覺得我們家很可憐。」

小春哈哈大笑起來。是誰對我們家產生這麼沒禮貌的誤會?多賀子努力想了一下,但她和鄰居都不熟,沒得到結論,但又轉念一想,反正明天就要搬走,隨便對方怎麼想都無所謂。

多賀子帶着這份祈禱,走出了房間。

「好,那就休息一下。」

義明和小春一起下樓,多賀子也準備跟着下樓,突然停下腳步,又走回壁櫥前,用手指撫摸着變成「幸福之家」的墳墓。她覺得原本站在墳墓前的那些人,臉上似乎浮現了微笑。她眯起眼睛,覺得小春的即興創作很不錯。

「即使如此,」多賀子看着那幅畫,「希望對新的屋主來說,這裏是他們的幸福之家。」

「啊,我想喫蛋糕了。我來泡紅茶,大家一起來喫吧。」

幸好這棟房子已經找到買家,等他們搬走之後,裝修師傅就會馬上動工。也許好不容易變成幸福之家的這幅畫,也會被塗掉。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美麗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終點之家
  3. 03第二章 家家酒之家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蛹之家
  5. 05第四章 食夢之家
  6. 06第五章 幸福之家
  7. 07尾聲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