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

桌椅全被排到窗邊的教室中央形成一個小小的廣場，二十個幼兒佇立其中。體格相似得嚇人的幼兒們身穿水乾，以鬼面具掩面，手持鐵棒、鐮、短刀、棍棒、狼牙棒——等等，適合近戰的武器。

是幼兒之姿的式神——童子。

春明等人背對着走廊側的牆壁，與他們對峙——然後。

『來吧！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

異口同聲到令人懷疑是不是隻有一人開口發出戰吼，童子們同時進擊。拼命揮舞短短小腳的模樣十分可愛，但手中的兵器卻貨真價實。要是被砍當然會流血，被打到甚至有骨折的危險，即便能保住一命也無法就此掉以輕心。

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在逡巡的春明身旁，兩位女學生各自採取行動。

「前鬼，解決他們！」

身穿黑色制服外套的女學生——賀茂光流高聲下令，將紅色的小雞丟向衝來的童子們。紅色小雞在空中旋轉，在一陣煙中變身爲管家裝扮的少男。他回了聲「Yes！Ma`am！」朝童子們揮下長柄斧頭。

「Negative——退·散！」

穿着紅色制服外套的女學生——田村三鈴則是自己衝進敵陣之中，以愛用的竹掃帚橫掃童子們。

被斧頭與竹掃帚擊倒的童子們發出「哇～」還有「呀～」等可愛的叫聲，隨着一陣煙消失。看到這副景象，春明才終於對於他們是式神這件事有所實感。

二十隻式神不到三十秒就全數消失了。空空如也的空間中，頭戴鬼面具的男人——鬼面無聲無息地出現，一手拿着巨大的印章，另一手拿着素描簿。打開的素描簿上寫着「恭喜☆闖關成功」。

※

鬼面在手冊上拿開蓋完的印章時，印章隨着砰地一聲輕響在紙面上撒下彩色紙屑。這個彩色紙屑只要碰到東西就會消失，不會弄得到處都是，相當方便。紙屑消失後再次看向手冊，校內地圖位於教室大樓一樓「☆實習教室」的位置加上了「闖關成功☆五分」的字樣。

「比想象得還簡單呢。」

「不行喔三鈴。大意失荊州喔。」

「也是，勝不驕敗不餒，對吧。」

離開實習教室後，先蓋好章的光流與三鈴在走廊角落閒聊。看向門旁，鬼面拿着素描簿站在一邊。素描簿上寫着「在一分鐘內儘量擊倒二十隻式神0;童子1;吧！」，偶然經過的別的隊伍看到關卡內容，說着「這裏等下再來吧」，從教室前走過。這個內容對受過陰陽師教育的人來說似乎也令人畏縮。

「隱約有所感覺……不過光流同學跟三鈴同學，其實很有實力呢……」

看回兩人，光流摟着打開手冊的三鈴的手臂。三鈴不知是不是習慣了，絲毫不感驚訝，說着「怎麼辦？要直接去二樓嗎？」，尋求光流的意見。

「在教室大樓有準備關卡的除了實習教室之外，只剩二樓的就業輔導室呢。既然如此，畢竟時間有限，直接朝那突擊好像比較好。」

「有個化身美女接近權貴，僅爲自己享樂，以殘忍不堪之法殘殺無辜人類、毀滅國家，令人畏懼無比的妖怪。那隻妖怪最後在平安後期跨海來到日本，成功獲得了鳥羽上皇的寵愛，但皇上受到妖怪的妖氣影響，大病不起。那時，皇上身邊的人立刻找來陰陽師——安倍泰成，要他占卜原因。」

隔了一拍，三鈴低語「謝謝」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微笑。

朝書架上一看，柊已經不見了，只剩下閃耀的白煙。

「好好好，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我早就知道不行了，纔會想自己稍微思考看看。再這樣下去我就太沒用了。」

春明摸着鈍痛陣陣襲來的頭頂，把手上的書放回書架上。他撿起掉到地上，造成他痛楚的書——書是無辜的，不如說受到蠻橫對待的書反而是受害者纔對。

越整理信息，產生的問題就越多——……

柊無趣地「哼～」了一聲，降落到春明身旁。

「總之，先去二樓吧。」

「突然被帶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強迫接受與至今爲止不同的常識，多少仰賴溫柔漂亮又妖豔的大姐姐有何不可？——不過，幫不幫忙由咱決定便是。」

「仰賴跟依賴又不一樣，我纔不想依賴你。」

春明他們開始闖關後一個小時——舉辦關卡的教室前排起長長的人龍。跟隊伍數相比，關卡數量壓倒性的少，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奇怪？可是，再怎麼說九尾妖狐應該已經變成石頭，而且還被打碎了啊？那麼，那個大姐姐在找的九尾妖狐究竟是什麼？就算是真的九尾妖狐，又爲什麼會在人的身體裏？」

「如果是邁向自立的第一步，說不定是呢。」

「看起來好像還在動的說……」

打開手冊的三鈴露出微笑。

柊叉起腳，無趣地回了聲「不知道」。

「順帶一提，這個故事中登場的妖怪乃白麪金毛九尾狐——說是九尾妖狐或許比較熟悉吧。正如其名，是有九條尾巴的妖狐。這麼說來，今早襲擊汝等的妖怪好像也說什麼有九條尾巴的妖狐什麼的呢……」

「汝常吵着要聽晴明與泰成的故事呢。就算不想也會記得。」

「能跟春明同學說話。」

「什麼？」

「那是……」

「有沒有人看到金班，一個短頭髮的女生？」——等等，也有隊伍爲了尋找早早脫隊的隊員而東奔西跑。

「是這樣沒錯……可是有點不知道該不該看啊。」

查覺到春明視線的三鈴邊與他並肩前進邊說。

晃動立刻停止，不過外頭不停響起的爆炸聲仍使玻璃不停震動。除此之外，還有牆壁遭到破壞以及玻璃碎裂的聲音，四處還傳來男男女女的尖叫。

柊「嘻嘻嘻」地笑了。

他翻了翻書，把書放回書架上，拿起旁邊那本。

春明反射性遠離，某個東西卻拉住了他的袖子。一看，是三鈴的手指抓着他的袖口。她沒有用力，只要輕輕一揮就能甩開，但春明的視線卻無法離開那白皙的手指。

春明一驚，抬頭看向柊。

——吾等御前……持九尾、妖狐中之妖狐——有朝一日吾等必將迎接您歸來——

「在就業輔導室跟音樂室的關卡汝不是有幫上忙嗎？童子跟琵琶牧牧都因爲早早被汝看破哭了啊。」

「這是讓溫柔的咱回想起汝天真無邪時的謝禮。」

春明一行人先以五分滿分通過音樂教室中「五分鐘內找出付喪神」的關卡，再攻略圖書室中「十分鐘內找出受到詛咒的書，並解除詛咒」的關卡。

「那個故事……」

看向中庭的方向，三鈴一副沒事般地說。抓着她的身體支撐自己的光流則是看着手冊嘀咕：「中庭的關卡好像很困難呢。」

「不，是受害書嗎。」

「也是……——啊，春明同學覺得呢？」

柊繼續說道：

三鈴邊回答邊鬆開春明的袖口，跑到自己的朋友身邊。春明以安穩的心情看着她的背影。

「那個就是憑依在書上的詛咒喔。」

「那麼，御前指的就是九尾妖狐，那個大姐姐不知道爲什麼，以爲九尾妖狐在我們誰的裏面，才襲擊我們的嗎？」

他嘀咕着無關緊要的事，像是要拍掉書上的灰塵般輕輕敲了敲文庫本的封面。封面上寫着「殺生石」的標題，與身穿十二單的長髮女性的插圖。

春明低頭看向手中的書，輕聲說：「我反而有點忘了。」

「什麼鬼謝禮！」

「不是不是不是！闖關遊戲會有爆炸尖叫什麼的，怎麼想都有問題吧剛纔的關卡也是，只要一不小心就受重傷了耶！？就算不會死也做過頭了吧！？」

「前鬼，好喫嗎？」

柊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看向一旁繼續說了句：「叛逆期嗎。」

柊再次坐上書架，「從前大陸上——」開始說起故事。

春明閉起眼，緩緩吸氣、吐氣，小聲地回答「嗯」。

「爆炸聲是從中庭傳來的呢。」

春明面露難色看着比自己還高的書架。

「我希望你之後能聽聽我說話。我會努力全跟你說，所以……所以也跟我說說春明同學的事。」

由於剛好是角落打中春明的頭，所以他承受了不小的痛楚與衝擊。

關卡這方面，則是從「在三分鐘內正確寫下指定符咒」等陰陽師式的問題，到「以簡歷猜中歷史人物」等益智節目似的關卡，十分多采多姿。

的確，圖書室那一塊確確實實地蓋着「闖關成功☆五分」的印章。

「我找到書，用騷速丸——啊，那是我的竹掃帚的名字——把詛咒打出來，再讓前鬼喫掉。」

「啊——」

雖說佔地不大，但使用了整棟建築物的圖書室十分遼闊。

春明用翻頁的手扯了扯劉海，「那個，我只不過是看到而已」，用有些鬧脾氣的語氣說。

在北體育館玄關知道這個事實時，春明頓時啞口無言，只能勉強點頭回應笑着說「請多多指教喔，春明同學」，一如往常跟他打招呼的三鈴。

就在他在難以言喻的不暢快感下用空着的手猛抓頭時，「Negative——退•散！」的聲音隨着沉重的打擊聲響徹室內。

自從闖關遊戲開始後便貫徹沉默的柊坐在書架上，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微笑，以甜美的嗓音低語。春明說着「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踩着一旁的凳子拿起最上層的書。

「……現在應該專心處理這邊纔對呢。」

春明將頭低下一半，丟下一句「……我知道」。柊邊說「那麼有何不可」，用煙管敲了敲書架最上層某本書的書背。被敲的書自己動了起來——「好痛！」——直擊春明的腦門。

「沒事喔。」

隨後——爆炸聲晃動整座校舍。

春明嘴巴半開仰望着柊，他聽過她以無比柔和的嗓音開口說出的故事，但他聽到的故事，卻是以更低沉的聲音說出口的。

※

「與生倶來的能力也是汝實力的一部份喔。」

「那像是咒力的殘留物，所以沒問題喔。過關的印章跟點數不也確實收到了嗎？……」

在就業輔導室以五分滿分通過「五分鐘內找出隱形的式神0;童子1;」的第五組趁勢移動到特別大樓。

「不過，被詛咒的書到底要怎麼找纔好？」

白色的羽毛一片片飄下，三鈴用手掌接住其中一根，羽毛便立即消失。她緊握什麼也沒留下的手，低聲說道：「太好了。」

「咱也不想被汝依賴——不過咱可喜歡依賴人喔？」

就連現在三鈴跟他說話的時候，他也只能繃着嘴發出「唔」或「啊」的聲音。儘管如此，他還是勉強自己擠出力氣，回答：「我也覺得，直接去二樓，比較好。」

「要咱告訴汝嗎？」

光流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不出所料地說出「有什麼辦法，畢竟這裏是宇羅乃察學園呀」這句話。

沒有人反對三鈴的提議。

像是在嘲笑正想回嘴而張大口的春明一般，晃動校舍的爆炸聲再次響起。

「春明大人，三鈴，怎麼了嗎？……」

尾巴看起來還活着，偶而會上下抽動一下，但紅色小雞絲毫不介意，慢慢地吞了下去——這一幕還挺讓人震驚的。

聽到三鈴的聲音，春明想看看她的臉，想知道她的表情，但他卻只敢看她的指尖。三鈴也不看春明的表情——這就是兩人現在的距離。

柊瞪大眼——哼笑一聲，銜起煙管。

今早金髮美女混濁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特別大樓中，已經有好幾個大排長龍的教室了。在教室旁站着的鬼面前盯着關卡內容的隊伍也一一入內闖關。

「不是真的鳥，好像是式神呢。是聯絡用的吧？」

三鈴看向這邊。她手腕上的木牌與春明相同，寫着一個「五」。不知在何種因果的引導下，田村三鈴、賀茂光流、安倍春明——以上三名就是「心跳加速☆滿滿陰陽師校內闖關遊戲」第五組的成員。

春明分配到的是文庫本角落。

像是怕被沉默壓垮一般，三鈴一聲「那個啊」，開口說。

三鈴「呵呵呵」地輕聲笑了。就在這時，兩人頭上響起翅膀拍打的聲響。停下腳步仰頭一看，純白的鳥沿着天花板飛翔——跟今天早上，有好帶着的鳥十分相似。

「泰成看穿上皇寵愛之美姬——玉藻前乃是妖怪，真身敗露的妖怪逃到那須野，卻被隨後追上的泰成與武士們以寄宿神力的箭矢射死，成了石頭。但是儘管變成了石頭，妖怪的怨念仍舊不停殘害活物。不知何時起，此石獲名爲殺生石。數百年間，直到被玄翁和尚擊碎前仍不停殺害活物……說完了。」

其中，「山田，那渾蛋死去哪了！」「不是！我說的土御門是土御門但不是那個土御門……」

慢慢走在走廊上，光流問頭上的紅色小雞。紅色小雞揮舞翅膀，嘴裏滿滿塞着黑蛇尾巴似的東西。

因爲震動而跌坐在地的春明不禁蹲在地上大叫。

三人決定分頭尋找受詛咒的書本。

把手中的書放回書架上，春明重整了心情。

只要遵循一定的步調，有效率地賺取點數應該不難取得優勝，在光流如此提案之下，春明一行人迅速繞了特別大樓一週，移動到保健室。沒有舉辦關卡教室的保健室走廊對於邊散步邊舉行作戰會議再適合不過了。

「限制時間短的關卡隊伍輪替的速度果然很快呢，可是——……」

「大家一定都這麼想吧，這種關卡的隊伍偏偏特別長。如此一來，限制時間長、隊伍較短的關卡或許會比較快呢。」

「這樣的話，哪裏比較好？」

「這個呢……」

三鈴看向翻開的手冊，光流則是用手指抵着下巴思考。

看着背靠窗戶認真討論往後方針的兩位少女，春明靠在對面的牆壁守望着她們。他不是在偷懶。不懂咒術的春明無法預測關卡難易度，只能儘量避免干擾兩人而已。

「那麼，就這麼做吧。」

三鈴對光流的話點頭，折起手冊。想太多結果來不及闖關——爲了避免陷入這種窘境，光流事先決定了作戰會議的時間。在那段時間內要是做不出結論，就毫不考慮去最近的關卡排隊，但看來不必如此。

臉上浮現爽朗笑容的光流說着「春明大人」朝這走來——這時，走廊角落突然衝出一個童子。春明喊了聲「危險！」摟着光流的肩將她抱進懷裏，童子急速穿過光流原本所在的空間。

「那傢伙搞什麼……」

「春明大人。」

聽到名字往下一看，他發現光流的臉近在咫尺。光流露出微笑道了聲「謝謝您」，春明這才滿臉通紅連忙放開光流的肩膀，拉開距離。

「對、對不起！」

「嗯呵呵……春明大人的胸膛意外地厚實呢。」

「！？」

春明像是要保護胸口一般叉起手。

「光流，春明同學！你們看！」

三鈴緊迫的聲音使兩人一驚，朝走廊盡頭看，那裏站着頭戴狐狸面具，而不是鬼面具的童子——是剛纔跳出來的童子。

隔着面具，盯着這裏的童子高舉的右手中，握着一隻懷錶。那跟借給每組的懷錶十分相似。負責保管懷錶的光流連忙確認了一下外套口袋——「不在……」她臉色蒼白地說。

三鈴以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仰望春明，她的右手上黏着一片白色的羽毛——是在圖書室闖關結束後，三鈴在走廊接住、然後應當在她手中消失的羽毛。羽毛髮出白光，光線覆蓋三鈴的右手。

「春明大人與三鈴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用賀茂家的一切詛咒你一輩子，土御門有好！」

美女緩緩地將自己的雙脣吻上女學生的嘴脣。

「土御門！你對三鈴做了什麼！」

素描簿上的文字消失——隔了一拍，浮現新的文字。

春明對用手指着拉門的光流發出驚呼。

就在此時，拉門自己開了——滿身瘡痍的鬼面爬了出來。

※

「別說發現，你的氣息全漏出來了喔，土御門有好。」

「我不過是喚醒在三鈴同學之中沉睡的她而已。」

「女娃兒稍嫌不足……不過，爲了取回御前的身體，不能挑剔。」

「今天早上，我跟三鈴一起被關在很類似的結界裏……」

拉門後是一片黑暗。黑暗無聲無息地滿了出來，眨眼間——昏天黑地的黑暗包圍春明等人。儘管如此，十分不可思議的是，他們還是看得見彼此的身影。

有好露出苦笑，用右手中的竹葉前端指着光流的臉頰。光流停止抵抗，取而代之以冰冷的視線貫穿有好。

寄宿着足以令人戰慄的光芒，硃色雙眼看向春明——不，是看向三鈴。

光流溫暖的笑容轉成冰冷的笑容，轉過頭將紅色小雞丟往反方向。變身爲管家裝扮少男的小雞朝空無一物的空間揮下長柄斧——空間霎時扭曲，現出土御門有好的身影。

「蜘蛛的目的也不清楚——不過，無論是誰，都不準阻撓我們取得優勝！一定要在闖關遊戲結束前解決這場鬧劇！」

「那是我的同伴，以及昨天之前的我。」

三鈴看向前方，以混雜着苦笑的聲音說。

「春明大人，您知道嗎？」

細心觀察周圍，黑暗中一點一滴地產生色彩。色彩全都是人。穿着宇羅乃寮學園高中部紅、藍、白、黑色外套的人，無力癱倒在像是地板的黑暗上。他們應該都跟春明他們一樣，在闖關遊戲時被偷了什麼，遭受誘導來到這裏的吧。

「你……應該是真的鬼面，你知道帶我們來這裏的狐狸面具童子嗎？」

光流從少女背上下來，少女便變身爲藍色小雞回到主人頭上。

「欸，光流。」三鈴靠近女僕裝扮的少女，對朋友這麼說道：

光流「嗯呵呵」地笑說「開玩笑的」。

「從結界的規模看來，這應該不是一人所爲呢。說穿了，我們跟飛進蜘蛛網裏的蝴蝶一樣呢。」

光流叉起雙手，露出微微的苦笑瞪着有好，紅色小雞回到她頭上。

「那麼，那孩子就不是童子，而是假扮成童子的什麼……的意思嗎。」

光流以嚴肅的表情問。

文字消失後，下一段文字立即浮現。

「請你冷靜，光流同學——……馬上就要回歸原本的姿態了。」

「——！？」

「——……不行。」

「看來是我在達成悲願前一時心急了——不過，已經結束了。」

「那麼你是在說，要夥伴難得捉到的獵物逃跑嗎？……」

「春明大人！三鈴！——快離開！土御門有好！」

「那麼，春明大人，就有勞您了。」

風馬上就停了。放下遮住臉的雙手——春明倒抽一口氣。

有好吐出感嘆的嘆息。

但是，聽着少女兩人的對話，春明自己卻沒有那麼焦急。

「快逃。」

邊跑邊靠近欄杆，他看到橋下的水面。不知是池、是湖或是平靜的海——總之不像是河。

春明隔着劉海瞪着有好，有好摸摸停在肩上的鳥微笑。

狐狸面具的童子笑了幾聲轉身，接着——

…………回過神來，春明身處白霧靄靄的橋上。

從拉門中爬出來的鬼面面具上佈滿裂痕，破爛的狩衣上也處處滲出鮮血。即便如此，鬼面卻仍以手肘撐起上半身，將手中的素描簿拿給春明看。

女僕裝扮的少女突然停下腳步。「後鬼？」光流一呼喚她的名字，少女便沉默地指向前方。三鈴跟春明也隨後佇足注視前方。

「後鬼！」

跑上前，他發現三鈴不停顫抖。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春明發出一聲：「咦？」

「終於，我的努力有了回報……」

轉回前方，他看見三鈴與女僕裝扮的少女——和她背上的光流，隱隱約約還看得見狐狸面具的童子。

「是。」

「咦咦咦！？」

耳語般細微的否定從春明背後傳來。

發出不成人聲的尖叫，春明立刻擋在三鈴與鬼面之間。

春明點頭，跟三鈴一起跟上追着童子的光流。

然後，臥倒地上的人們中央，是個身穿紫色復古連身洋裝的美女。是今天早上襲擊春明與三鈴的那個美女。她坐在黑暗之中，膝蓋上躺着穿着白色制服外套的女學生。女學生雙眼開着，卻無力地靠在美女身上。

「這是……」

「春、春明同學……怎麼辦……我使不……上力……我……我……」

「雖然不知道蜘蛛的真面目，不過我們是直接掉進陷阱裏了呢。」

「——！？」

有好手中的竹葉散去——看樣子他張開了結界。

「……拉門後，究竟有什麼？」

「唔哇！」

有好輕輕聳了聳肩。

高聲唱着歌開始奔跑。

「吾等御前的空殼。」

美女捧着紅潤的臉頰露出恍惚的笑容。

「御前……」

「三鈴同學！？」

回過頭，三鈴跌坐在地，望向虛空。黏在她手掌上的羽毛隨着一聲脆響與光芒同時碎裂——強風襲向一行人。

「春明同學！我們也追！」

「把話說清楚，土御門有好！她指的是什麼，土御門有好！」

有好的外套口袋中突然溢出白色的濃霧。霧氣在有好肩上凝結，成爲一羽白鳥。春明低語「那隻鳥……」的下一刻，三鈴突然蹲了下來。

「看來鬼抓人就到此爲止了呢。」

「啊啊——吾等御前，您在那裏啊！「

在口中低語，他突然苦笑。

一如往常發出奇怪聲音的美女抬起頭。

「被發現了嗎。」

從光流頭上跳下的藍色小雞變身爲女僕裝扮的少女，迅速背起主人向前奔去。

眼前不見狐狸面具的童子，取而代之是擋住行進路線的拉門。

「我們不是跑在走廊上嗎……」

自言自語被聽到讓他羞紅了臉，春明皺起眉頭低語「蠱惑是……」。這裏如果是學園外的話，他或許會接着說「別開玩笑了」，不過這裏是宇羅乃寮學園中，並非不可能——不，十之八九如三鈴所說，春明他們應該是被什麼東西蠱惑了。

「看來是被蠱惑了呢。」

「——已經太遲了。」

像是在等待有好的言語一般，隨着喀一聲沉重的聲響，拉門飛了開來。

他本能地領悟到不能從美女身上移開雙眼。

「……——話說回來，你要玩躲貓貓玩到什麼時候呢？」

「請逃離這裏。現在應該還來得及離開。」

「以防萬一，你覺得這有沒有可能是關卡之一？」

女學生眼中的光芒消散，像是要藏起失去光芒的瞳孔般閉上雙眼。美女放開女學生的嘴脣後，隨意將她的身體丟在地上，站起身。

「鬼兒朝這來，朝拍手的方向來——……」

「換作是幾天前的我，一定會更害怕、更迷惘吧……」

衝擊鼓膜的聲音讓他轉動雙眼看向光流，有好的左腕鎖着她纖細的脖頸。

突如其來的刺激光景使春明紅了臉頰，他卻不別開視線。

踩着喀喀喀的腳步聲，光流逼近有好。

「手冊上明記關卡只在教室與中庭舉辦，因此可能性很低。而且我從幼兒園就開始受這所學園的關照，聽都沒聽過有狐狸面具的童子。」

似曾相識的詞彙讓春明恍然大悟。

嘎吱作響的橋面混雜着「鬼兒朝這來」的歌聲傳進耳中。

這麼說着，光流握緊拳頭——對自己能回去深信不疑的樣子令人敬佩。

「御前？白拍子的御前？還是尊稱的御前呢？」

「三鈴……同學？」

搖搖擺擺站起身的三鈴的頭髮不是漆黑，而是變成了金黃色，半開的雙眸變爲深邃的琥珀色。更明顯的，是圍繞她周身冰冷而美麗的空氣，宣告——

她，不是田村三鈴。

「啊啊，御前！您在那裏啊！「

美女的歡聲在黑暗中迴響。

「……那就是，你所說的她嗎？土御門有好？」

依然受到有好手臂拘束的光流以缺乏感情的聲音問道。

「沒錯——我不知道等這天等了多久！」

相反的，有好的聲音染着不亞於美女的歡喜之色。他的臉頰泛紅，停在肩上的白鳥沙沙地拍着翅膀。

「給我差不多一點！」光流緊咬牙關大喊。

「那纔不是三鈴！把三鈴，把我的朋友還我！」

「光流同學，請你冷靜。」

「給我閉嘴！土御門有好！」

遠遠聽着所有的聲音，春明看着三鈴卻又不是三鈴的人。

變爲琥珀色的雙眸映照出虛無，她嘴巴緊閉，雙手沿着身體垂了下來。變爲金黃色的頭髮隨風搖擺，宛如尋找獵物的蛇。

「御前，御前！啊啊，吾等現在立刻爲您撕裂那虛僞的身軀！」

余光中他看見美女喊着什麼，一蹬地板朝這而來。

腦中角落的自己喊着「快逃！」，但春明卻動不了。受到不明所以、亂七八糟的感情支配，他只能呆看着三鈴。

接着，一直站着不動的三鈴動了。她抓住春明的胸口將他拋了出去。

「好痛！你做什麼！」

『只不過我們越來越奇怪，聚集了對人類的恨意，漸漸開始責怪如同傳聞中不危害人類的御前。御前說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然後就在幾天前，留下身體，消失了。』

光流露出驚愕的表情遭烈焰吞噬——來不及發出悲鳴就消失了。

「你們說的御前是……」

在石地上再會後，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

「可惡——」

下一瞬間，狐狸的身體包圍在鮮紅的火焰之中，隨着火焰消失了。

三鈴像是要藏起沾到血的手指一般握緊拳頭說——淚滴滑下白皙的臉頰。

三鈴放下右手——朝附近臥倒地面的學生射出火焰。

春明站穩腳步、緊咬牙關，勉強撐過這波猛攻——此時左臉頰一陣銳利的刺痛，溼暖的什麼滑下臉頰。似曾相識的觸感使春明瞬間察覺——昨天「鬥術」時，有好劃破的傷口裂開了。

狐狸的表情充滿擔憂。

狐狸把寫着這句話的素描簿塞進春明懷裏。

「！」

「那個……最剛開始你要我救御前，具體來說要怎麼做纔好？」

脫離有好束縛的光流跑向三鈴，三鈴琥珀色的瞳孔望向光流——射出火焰。

『我原本是居無定所的妖狐。上月，宛如受到引導一般進入這所學園——在此與御前相遇。在御前創造的結界中，我與其他妖狐一起，時而偷取零食，時而偷喫便當，過着快樂的日子。』

狐狸像是爲自己感到羞恥般垂下頭。

『請您救救御前。』

『不，祓除邪氣的是您。』

狐狸對睜大眼睛的春明點頭。

打破拉門，他的背撞上木製地板，衝擊使他瞬間停止呼吸。不過，他不能一直躺在地上。春明起身後，三鈴立刻打開拉門。

春明不禁抓住素描簿上下揮舞。狐狸隨着素描簿上下移動下巴，清楚地在素描簿上以『請您冷靜，應該毫髮無傷處於結界之外才對』的文字回答。

春明疑惑地說了聲「盾牌？」，接下素描簿，狐狸便一蹬石地，翻身躍上空中。

春明露出微笑，輕輕摸了摸狐狸的頭。

『雖非人類一般的肉身，吾等怪異也具有身體與靈魂。若像我這種弱小的妖狐，兩者便幾乎沒有界線；但御前這般強大的怪異便如同人類一般，身體與靈魂具有明顯的區隔。』

「結束是——被那個火焰燒到的人會怎樣！？」

在以火焰消除狐狸之後，三鈴將烈焰轉爲刀刃朝春明襲來。動作宛如沒有規則的拿劍玩耍，但是武藝優秀的三鈴使出的攻擊速度驚人，若是沒有素描簿幫助，春明連貫徹防守都無法辦到。

春明皺起眉頭——有好說美女「不完全」。他察覺到了。他知道美女是九尾妖狐的身體，而裏頭——靈魂在別的地方。然後他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得知九尾妖狐的靈魂就在三鈴的身體裏，使沉睡的靈魂覺醒。恐怕，用的是那隻白鳥式神。

春明「嗯～」了一聲，站起身來。

「拒絕……是指剛纔的火焰嗎？」

他連忙閃身，卻來不及。到此爲止了嗎——他咬緊牙關的下一瞬間，火焰與春明之間出現某個人影——是先前從拉門中爬出來的鬼面。

『御前對危害人類的邪氣相當敏感，會將人送到邪氣無法影響的位置。御前本是溫柔的怪異，然而我們卻受邪氣影響，強迫御前接受我們的理想。御前會出走也是理所當然。』

「到此爲止？」

「你看過土御門……那個穿着紅色制服外套的男人肩膀上的白鳥嗎？」

「怎麼會這樣……她救了我嗎？」

痛楚使他的表情扭曲，春明孤注一擲，利用衝擊向後退開。腳步雖然有些不穩，但他成功拉開了距離——話雖如此，也不過十步就能趕上。他舉着素描簿往下看，榻榻米地板上落下一滴滴血液。他用手臂抹去臉上的血後看向三鈴。

「可是，找不到。」

春明放開素描簿，抓了抓頭髮，再次盤腿坐下。

三鈴重複着同樣的話語靠了過來。她的聲音比平常還要高上一些，不知爲何他無法與應該盯着自己看的琥珀色雙眸相交。

他預料到了，但再次被塞到自己面前的真相使春明倒抽了口氣。

春明苦笑着起身。

狐狸坐在石磚地上，深深低頭。

一邊後退，春明一邊想起剛纔狐狸所說的話，苦澀地低喃——下一瞬間，火焰利刃逼近眼前，是三鈴一瞬間拉近了距離。他高舉素描簿，在最後一刻擋下攻擊。三鈴迅速抽刀，這次朝他的身體連續使出刺擊。

狐狸點了一下頭。

「！？」

抬頭看向春明，狐狸繼續說道：

他立刻起身抗議，但三鈴卻對他不屑一顧，以詞不達意的語調說了聲「這樣，不行的喔」朝逼近的美女伸出右手——瞬間她的手臂捲起紅色的火焰，朝美女射了出去。

『——同時我也瞭解到御前出走的原因。方纔儘管半夢半醒，御前仍舊拒絕了自己的身體，或許是因爲她厭惡附着在上頭的邪氣吧。』

春明想起被火焰吞噬而消失的光流與學生們，皺起眉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浮現在素描簿上的文字似乎又粗又有力。

（插圖）

『是的，那個火焰是御前拒絕的表徵，也是溫柔的象徵。正因毫無意識，因此威力無比。我具有抵抗力，所以受到直接攻擊也不至於造成大礙，儘管如此，那也是最後一次了吧。換作是您，光是被擦到就結束了。因此有必要如此重整陣腳。』

拉門後是條石地走廊。左右由拉門圍繞的走廊寬廣到足以讓數十人並肩行走，而且錯綜複雜。天花板雖然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光源，但四周保有適度的照明。

狐狸左右搖頭，回答：『沒看過，不過稍微有股可怕的感覺。』

「打架、傷人、詛咒、殺人，不行的喔。」

『要阻止靈魂散發的妖氣，若非遭受封印，便只能附身在人身上。』

『人稱九尾妖狐。』

三鈴瞪大眼，茫然而立。仔細一看，她的臉頰上有塊紅色的污漬——似乎是春明的血沾了上去。她用沒有持刀的手碰了碰血，琥珀色的雙眸俯視染紅的指尖，從薄薄張開的嘴脣中漏出一聲「啊……」蘊含畏懼的聲音。

它背後——在走廊前方伸出右手的三鈴像是哀悼似地瞇起雙眼。

儘管滿心疑惑，春明還是起身看向三鈴。

狐狸點點頭。

『請您收下這個，應該至少能當作盾牌。』

「照你說的，九尾妖狐的靈魂自從幾天前離家出走後，立刻就在校內遇到了三鈴，附身在她身上嗎？……」

從正面接下火焰的鬼面發出不成聲的尖叫，但仍轉過身，用素描簿在黑暗中一揮。接着，黑暗中突然出現一排拉門，鬼面抓着春明的手打開最近的一扇拉門，跳了進去。

「素描簿也能當盾牌啊……」

「只留下身體？明明是妖怪，有身體嗎？」

狐狸不知是否在猶豫，素描簿上的文字歪七扭八。

春明這麼一問，鬼面便停下腳步回頭，胸口附近還熊熊燃燒着火焰。他的身體伴隨「砰」一聲圍繞在煙霧中——變成了一隻脖子上掛着素描簿的狐狸。火焰似乎隨着煙消除了，連個影子也沒留下。

「也就是說九尾妖狐留下身體，離家出走了嗎？」

美女一面嘲笑，毫不閃避，以右手揮開火焰——不，是試圖揮開火焰。美女的手在觸碰到火焰的瞬間，火焰便以驚人的速度吞噬她全身。

「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不過說說又不用錢，你就說吧。」

『——看來到此爲止了。』

『如御前所願。』

春明這麼一說，狐狸就說了聲『是的』，回答……

「不行，的喔。」

高聲尖叫，美女全身包圍在火焰中，在地上翻滾。

『我們決定附身在人身上尋找御前的靈魂。附身的人中若是有御前就好，就算沒有，也能獲得自由在校內行動的身體。只不過，幾乎都以失敗告終。成功的頂多只有我而已，而我也立刻遭您祓除了。那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受到邪氣侵蝕，幾乎到了自我與瘋狂合而爲一的地步。』

『正是如此。不過即使是御前，沒有身體的她仍舊十分脆弱，非常危險。我們半數爲了不讓御前的身體腐朽而進入她留下的身體，另一半爲了尋找御前的魂魄離開了結界。空有靈魂難以隱藏妖氣，學園內又設下了無法離開校地的結界，因此我們以爲立刻就能找到她。』

「什麼事？」

春明悲痛萬分的叫聲中，有好皺着眉頭背對火光朝黑暗中跑去。美女仍舊全身着火在地上掙扎。

『是的，那時承蒙貴人相助。』

「不行的喔……」

狐狸對春明的吐嘈不解地歪頭。春明盤腿坐下，說：「抱歉，你繼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此，我有一事相求。』

三鈴一一朝學生射出火焰——不知不覺間周圍陷入一片火海。

「光流同學！」

「三鈴！」

「不行的喔。」

移開素描簿，狐狸瞇起眼——好像是在笑。但下一瞬間它的眼睛睜了開來。

春明側身閃過刺出的刀，三鈴與春明擦身而過——立刻停下腳步，轉身以炎刃揮向他毫無防備的側腹。他勉強以素描簿擋下攻擊，卻無法減輕力道，連着素描簿一起被打飛。

「還真乾脆就承認了偷竊的犯行啊。」

「真的嗎！大家真的沒事嗎！？」

在足以用不祥形容的赤色烈焰中，只剩下春明和三鈴還站着。

「呃啊！」

「御前？這是在玩耍嗎？」

「你是——昨天附身在女生身上的狐狸！」

「這麼說來，看起來倒也不是不像剛睡醒啦……」

以素描簿接下火刀的春明露出僵硬的笑容。手持利刃的三鈴以琥珀色的雙眼緊盯春明，向後一躍——接着衝了過來。

「等一下，祓除你的不是我，是三鈴纔對。」

三鈴——三鈴身姿的某人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照出春明的身影，從右手朝春明射出新的火焰。

「我懂了。」

學生的身體包圍在火焰之中——突然消失了。

「你爲什麼要救我？剛纔還要我逃跑……」

狐狸緩緩抬起頭來靈巧地用前腳舉起素描簿。

沉浸在淚中的琥珀色雙眸捕捉到春明。

春明與三鈴卻不是三鈴的她第一次四目交接。

三鈴就這樣踩着不穩的步伐朝春明走來，他試圖後退，但背後撞上了拉門。他反手拉開門向後一看——倒抽了一口氣。

眼前只有黑暗。從黑暗深處吹來的冷風搖撼春明的劉海。

「既然想這麼做——」

回過神來轉過頭，高舉炎刃的三鈴近在眼前。然後——

「就從奴家眼前消失！」

火焰長刀揮落。

如果在石地板上狐狸所說的話屬實，春明接下這一刀，也只會被送離結界而已。在那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等同不會被追究。不過——……

「我怎麼能丟下三鈴同學，自己逃到安全圈！」

能確實逃走的方法只有一個——看着逼近的炎刃，春明一躍，投身於黑暗之中，同時他高舉素描簿——

「給我清醒一點！把我的兒時玩伴還我！——九尾妖狐！」

朝三鈴的額頭丟去。

素描簿依照春明所瞄準的軌道，命中揮刀時失去目標而茫然站立的三鈴額頭——唯一的失算是，素描簿在空中變成了巨大的印章。印章化爲大量的紙屑粉碎。

三鈴瞪大眼，突然朝下看——「春明同學？」——如此低語。

「三鈴同學！」

在春明呼喚三鈴前，少女也以自己的意識縱身跳入黑暗之中。

少年與少女邊墜落，邊各自伸手。但在兩人的指尖碰觸到彼此之前，身體就先被黑暗吞噬了。

※

隔着眼皮感受到光線的春明聞到藺草的香味，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一片黑暗，室內保有適度的照明。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他發現自己身處被拉門圍繞的榻榻米地板空間。看似傢俱的傢俱只有鋪在春明身體下數迭的榻榻米而已，此外只剩角落堆積如山的零食包裝紙與便當盒。

「安倍的臉好紅喔。」

「狐狸也這麼說。」

春明倒抽一口氣，三鈴用指尖撫摸他的臉頰，繼續說道：

「邀請安倍來此的也是奴家喔。因爲這裏是奴家自己做的，奴家的藏身處喔。所以在這裏不容易被發現的喔——奴家已經不希望任何人在奴家的名義下犧牲了喔。」

柊咚一聲敲了一下手，說「這麼說來還沒公佈答案呢」，繞到美女背後，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隨着第六次特大號的噴嘻，某個東西猛然飛出三鈴的身體，撞上春明的下巴。「好痛！」春明大叫一聲，反射性地用手按住下巴——失去支撐的身體向後倒，腦袋再度撞上榻榻米，他又一次叫出聲來。

「…………咦？咦！？這裏是哪裏？奇怪？春、春明同學！你還好嗎！？」

柊瞥了春明一眼，用光裸的腳尖戳了戳金黃色的物體。

三鈴不知爲何一臉了不得地說「就是這樣喔」，挺起胸。

春明從裙襬間露出的白皙大腿別開視線，再次用有些破音的聲音說了聲「起來」，但三鈴卻只有微笑，沒有退開的意思。他大大嘆了口氣，雙手撐住背後，坐起上半身。

「是大吟釀的煙。就回神來說不是剛好嗎？」

就在春明發愣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過頭，一臉正經的三鈴深深地點頭對他說：

起身大吵大鬧的美女頭上頂着剛纔還在三鈴頭上的獸耳。

他一邊撫摸鈍痛的後腦勺一邊看向周圍，三鈴張開星空般的雙眼，直盯盯地望着春明後方說：「從我身上飛出來的，是那個嗎？」

「奴家只要是酒，什麼都喜歡的喔。酒不分貴賤的喔。」

在空中飄散的長髮宛如透明的陽光般金黃。

她的樣貌，毫無疑問就是昨天佇立在百葉箱旁、於夢中向春明傾訴、今早攻擊春明與三鈴、方纔還與春明等人對峙的——那個美女。

以手掩嘴的三鈴「呀哈哈」地笑了。春明隔着劉海盯着三鈴看，一問「你是誰？」，笑聲便戛然而止。

「三、三鈴……同學？」

嘴角露出豔麗微笑的三鈴說。

他閉起雙眼咬緊牙關強忍痛楚時，大腿上的重量消失了。

「奴家是三鈴喔。」

第二次噴嚏時，她的裙襬下露出了一條金黃色的尾巴，第三次尾巴變成三條、第四次六條、第五次九條，然後——

打了個噴嚏。同時，隨着砰一聲輕快的聲響，金黃色毛皮的三角形獸耳出現在她頭上。三鈴又接連打了五次噴嚏。

隨着天真無邪的笑聲，身穿十二單的美女從物體中現身。

她的聲音蘊含着足以使溫柔的語調顯得突兀的強烈決心。

「安倍疑心真重喔。奴家不會危害田村的喔。不如說，奴家保護了田村跟人類小孩喔。若奴家半夢半醒時……沒有下意識地以火焰拒絕那些孩子們，現在田村的身體就已經被撕裂了喔。」

「三鈴同學？三鈴同學不在嗎？」

春明用手跟言語制止有些慌張的三鈴，撐起上半身。

撞到了後腦勺。在榻榻米上雖然不會很痛，卻仍然使他頭暈目眩。

「哈啾！」

「我們明明一起掉下來的說……爲什麼不在？而且這裏是……有土的味道，但又好像不是外面……」

「安倍知道奴家的名字喔。剛纔安倍叫奴家的名字，奴家纔好好——清清楚楚地清醒過來的喔。」

——她邊說邊一口氣縮短兩人的距離，順勢直接抱住春明。春明絕對說不上弱不禁風，但是也沒有強壯到能支撐毫不猶豫撲進他懷裏的同學年少女。結果，春明就這樣被三鈴抱住，後仰倒在榻榻米上——

「比起這個，從三鈴身上飛出來的東西，在哪裏……」

此時，呼啪——輕快的聲音響徹室內，拉門猛然開啓。

張開雙眼，他看到三鈴擔憂的臉近在眼前。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也看不到獸耳跟尾巴——更重要的是，那柔和而銳利的氣息，確實是三鈴的。

「我、我沒事，你先冷靜一下……」

「而且，奴家的火焰不是拿來傷人的喔。孩子們現在應該在結界外受到保護纔對喔。」

「因爲這裏是宇羅乃寮學園啊。」

「這裏是哪裏……」

「可以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情況嗎，柊！耳朵也好、尾巴的數量也好，那個人果然是……」

「奴家覺得好好玩喔，安倍！」

「奴家找到了酒吞童子喔。酒吞童子從前跟現在都在安倍身邊的喔。讓奴家打噴嚏的也是酒吞童子喔。」

「這傢伙如汝所想，是九尾妖狐——的靈魂。」

春明一呼喚她的名字，三鈴就暫時停下腳步，接着猛然抬起頭。

「呀哈哈哈哈！！！！！！！！！！！」

用手指輕撫春明的臉頰、以臉頰磨蹭春明的胸口，三鈴恍惚地瞇起雙眼，紅脣露出挑逗的笑容。濃厚的性感魅力與甘甜香氣讓春明一陣陶醉，但他立刻回過神來，像是要揮開邪念似地左右甩了甩頭。後腦勺雖然還很痛，但也因此使他的意識清醒。

三鈴把下巴放在春明胸口，「呀哈哈」天真無邪地笑了。

「你……放火攻擊我的時候是真的沒睡醒？」

「不是不是不是！先等一下！」

「喂，汝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

「喂、喂，柊，這樣做好嗎？那個是……」

轉過上半身，他看到畫着櫻色山景的拉門前有個金黃色的物體。物體上空聚集了閃閃發光的煙霧——柊隨着「嘻嘻嘻」的笑聲現身。

「我的事情無所謂，比起這個，三鈴沒事吧？」

他嚇得肩膀一跳回過頭，敞開的拉門正中間佇立着雙手大張的三鈴。她的髮色迴歸爲漆黑，但她低着頭，使人看不到眼睛的顏色。

春明搔了搔頭髮，將視線移向正面的拉門，上面畫着染成一片櫻色的山景。向左望去是沉埋雪中的山景，朝右則是由綠油油的葉子所覆蓋的山景。

此時，不知從哪出現、散發着甘甜酒香的閃亮白霧在三鈴眼前飄忽。不知道是不是很癢，三鈴動了動鼻子——

「啊，難道就是因爲這樣，安倍才這麼壞心眼的嗎？」

細長的雙眼跟燉過的砂糖一樣是琥珀色的。

「奴家嚇了一跳喔。不過奴家覺得很有趣喔。然後奴家覺得很癢的喔。」

正在和睦聊天的兩位美女同時轉頭看向春明。

美女抬頭仰望柊，露出滿面的笑容。

面對表情嚴肅的春明，三鈴把頭歪向一旁，露出困擾的笑容。

他動了動鼻子，余光中紅色的物體一陣搖擺。他定睛一看，共有四個紅色的火球飄浮在空中。春明伸手，火球便像逃開一般往房間的四個角落散去。四個角落各擺着一個燭臺，特大號的和蠟燭坐鎮其上。火球像是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裏一般，落在和蠟燭燭芯上。

他推了三鈴肩膀附近一把，說「起來」，三鈴便回答「奴家知道了喔」撐起上半身，跨坐在春明的大腿上。

敞開的拉門自動關上，現出滿山楓紅的繪畫。

燦爛的琥珀色雙眼映照出春明，接着——

「三鈴同學……嗎？」

春明只能點頭回應。

美女——九尾立刻雙手叉腰，挺起纖細的胸膛說了聲：「的喔！」她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殺害無數無辜人類，殘暴的妖怪。

看似金黃色物體的九條尾巴直直地伸展，點綴美女的背景。

「不對，你不是三鈴同學。這個身體是三鈴同學的，不是你的。」

「對啊，怎麼了？頭會痛嗎？光流……不在。那麼就去保健室——可是這裏是哪裏我們不是在橋上……」

「奴家抓到安倍了喔！」

漂浮在美女身旁的柊嘆了口氣。

春明起身呼喚少女的名字——卻毫無響應。

「田村毫髮無傷的喔，所以不要生氣的喔。」

稍微被兩人的眼光震懾的春明儘量維持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汝還真是沒變呢。」

「哈、哈……哈——啾————————————！！！！！！！」

「好痛！」

這麼說着，柊又戳了戳物體，下一瞬間——

三鈴沉默地垂下雙手走向春明，她的手上沒有火焰形成的刀刃。

「好好玩個頭！你把三鈴怎麼了！三鈴沒事吧！」

「哎呀，春明。汝在擔心咱嗎？不過這是杞人憂天，這個與咱從以前就認識了，光這樣還不會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