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節〕

《學園陰陽師 高中生,安倍春明。踏上了陰陽師之道。》 · 黑狐尾花 · 1.6萬 字

「……好安靜啊。」

將體重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的春明嘀咕道。他的視野中並沒有特別粗大的煙管、沒有銀色的長髮、沒有鐵灰色的和服便裝,也沒有夕陽色的外衣。緩緩張望四周,結果都一樣。

門跟窗戶明明都關着,不知從何吹來的風掃過胸中。

自從柊的身影自更衣間消失後,春明把房間翻了一遍,卻連個影子都找不到。至今爲止,柊也曾經好幾次從春明眼前消失,不過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回來。更別說就算看不到身影,她的氣息也一直都伴隨在身邊。昨晚她連氣息都跟着消失無蹤。一覺醒來就會好——他抱着淡淡的期望上牀就寢,醒來時卻什麼也沒改變。

明明應該是春天了,房間卻莫名寒冷。春明像是想逃離孤獨一人的空間般上學去了。

「好安靜啊……」

他細細咀嚼似地又說了一次,不知爲何坐正了姿勢。水班一年級的教室空無一人。望向黑板上的時鐘,距離上課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以上。

昨天他也在同一時間到校,但那是因爲事前要他提早來的緣故。春明絕非不認真的學生,卻也絕非認真的學生。早上的課他希望儘量能用來睡覺……,如果可以,也想要在不至於會遲到的時間抵達學校就好——話雖如此,他突然對沒別的原因就這麼早到校的自己感到難爲情。

「啊啊~全部都是柊不好啦!到底去哪了啦……不,我是不覺得寂寞,也真的完全不寂寞……突然消失不見我一定會在意,也會擔心……啊啊~我在說什麼啦!」

春明兩手抓頭,在桌上趴了五秒——接着猛然抬起頭來,只說了這麼一句:

「對了——來轉扭蛋好了。」

「三鈴好像說保健室那邊的福利社有轉蛋機對吧。」

宇羅乃寮學園高中部一共有兩個福利社,位於餐廳建築物內的食品專門福利社,與位於稱作保健室的建築中,販賣食品以外商品的福利社。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春明拿着錢包朝保健室走。

打開高掛福利社招牌的門,正在整理貨架、戴着眼鏡的年輕女店員朝這裏一瞥,有氣無力地說了聲了無新意的「歡迎光臨~」。

轉蛋機整齊排列在門旁。從「妖怪運勢轉蛋!※遭受附身恕不負責。」與「迷你淨化七道具!※能實際於淨化儀式中使用。」等不常見的扭蛋,到精巧的動物模型與人氣動畫的Q版模型、知名雕像的複製作品——等等等等,種類之豐富雜亂,更甚於電子游樂場,使春明發出感嘆的氣息。

「好厲害啊……可是爲什麼學校裏有這麼多轉蛋機?」

機臺後的牆上到處貼着「最適合做爲附體!」、「量身訂製獨一無二的附體!」、「想讓附體與衆不同的話就是這個!」等等的海報,但他不懂關鍵詞「附體」是什麼意思,結果最後什麼也看不懂。

「啊——有了有了♪」

他發出連自己都聽得出興奮無比的聲音,小跑步移動到目標轉蛋機前。春明最推薦的「流傳後世的傳統工藝系列」的自動販賣機形狀十分普通,但爲了營造高級感,用了相當沉穩的色調。順帶一提,就一次一千日圓的扭蛋來說,製作得相當精細。

喝了一口水壺裏的茶,三鈴把臉湊到春明臉旁。

「喜歡啊。這原本也是轉蛋玩具,是我自己做成髮飾的。」

「是小槌。」

「春明同學,有沒有人跟你說過食品要跟貴重物品一起隨身攜帶?……」

「早安,春明同學。」

「咦?」

春明緊抿嘴脣,拿出扭蛋,聽着吵雜的心跳將扭蛋殼轉開——塑料袋中的木工與說明書滾到手掌上。出現的是——

「巡邏……具體來說是做什麼?……」

「從國中部那時起就偶而會有喔。可是狐狸附身這還是第一次。」

「——咦?」

「來,交涉成立。」

春明抓着後腦勺,稍微低下頭。

三鈴打開放有學生手冊的皮製皮夾,從中抽出幾張紙條。

「不不不,就算再怎麼像,這個系列每一個玩具都是由職人的雙手精心打造的,全世界根本不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東西,又能期待下次……還好還好。」

看着春明的臉,三鈴一句「就是」正經地回答。

「……真、真的可以嗎?」

春明直率的讚賞讓三鈴紅了臉頰。

「三、三鈴同學平常都這麼早上學嗎?」

三鈴露出花開般的笑容,將視線從愣住的春明身上移向校舍。

偷瞄了一眼她幸福的側臉,春明說出心中浮現的疑問。

「昨、昨天那種事情常常發生嗎?」

春明從錢包中取出兩枚五百日圓硬幣放入指定位置,拍了兩下手,說「菩薩保佑!」,轉動把手。

「話、話說回來,昨天三鈴同學爲什麼知道那個女生被狐狸附身了?有分辨的訣竅嗎?」

「欸春明同學,如果有時間,要不要跟我去公園約會?」

「難不成,跟昨天的狐狸附身有什麼關聯……」

「我想喫自己喜歡的東西,所以很努力增加菜色——然後,喫完早餐、養精蓄銳後巡邏校內,是我從國中開始養成的習慣。」

他聽到三鈴嘀咕了聲「是喔……」,接着——

春明恍然大悟。

「好像有人能一眼看出來,可是昨天我是碰巧遇到妖狐附身在那個女孩子身上的瞬間。」

「啊——那、那個我也有。是這個系列的初期對不對?」

「這裏是僅次於學生餐廳的人氣午餐地點——不過我也是第一次來。」

跟昨天三鈴送他的扭蛋一樣。

「不過她馬上就發現我,逃跑了——啊,對了。」

「嗯,對喔。早餐不是在家喫完就是在餐廳買——今天睡得比較晚,所以喫的是晚餐的剩菜。」

三鈴「呵呵呵」地輕聲笑了笑。

「正確答案!」

「這所學校不知是否因爲飄散着獨特的氣場還是力量的緣故,常引來太多妖怪聚集,所以怪異源源不絕。老師們也會處理,但是數量實在太多了……雖然只在很少數的情況下,但也曾有原本以爲是小火的怪異延燒成大火。」

在公園內的佈告欄上發現「新生歡迎會,近期舉辦!」的海報,春明不禁停下腳步。三鈴說了聲「啊啊,這個啊」,露出苦笑。名爲校內佈告欄的佈告欄上張貼的海報,她好像也看膩了。

「春明同學要喫嗎?」

「嗯,身爲陰陽師的技能檢定。好像會當作實技課程的參考。」

「咒術的實技演練喔。會學怎麼施咒、解咒還有模擬戰。」

「我、我沒關係,早餐喫過了。」

「技能檢定?」

「咦?」

三鈴嚥下第二個豆皮壽司,放下筷子,從托特包中拿出水壺。

三鈴的笑容加深,從春明手掌中拿起弓箭,取而代之把小槌放了上去。

「那是防止妖怪離開的結界,對想進入校舍的妖怪一點阻礙也沒有。」

春明與三鈴在遊樂器材間的長椅上並肩坐下。

春明再次左右搖頭。

「你自己做的嗎,好厲害喔。」

這麼說完,三鈴摸了摸別住劉海的髮飾。

那裏鋪着青綠色草皮絨毯,設置了盪鞦韆與溜滑梯。北邊與東方有常綠林,西邊是兩棟體育館,南方則是整齊排列着實技大樓。

「咦?可、可是校舍不是有結界嗎……」

三鈴熟練地打開扭蛋,將塑料袋中的吊飾舉到與目同高。

「只是在校內走來走去而已喔。如果沒事就感謝今天平安結束。有事的話,就跟昨天一樣盡力而爲——就是這樣。」

「妖怪跟我們活在不同的道理中,可是難得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我還是想盡量跟他們打好關係。所以我纔會把眼睛放亮,不讓事情惡化——雖然光芒非常微弱就是了。」

「以防萬一,這雖然是最便宜的,可是至少能封住他們的行動。」

察覺到春明視線的三鈴轉頭對他莞爾一笑。

踩着草皮,春明發出感嘆的嘆息。

說完,三鈴拿起筷子再次喫起早餐。

「這好像也充作技能檢定喔。聽說的就是了。」

「難保沒有——話說,雖然這只是我獨斷的猜測,不過妖狐的目的應該不是傷人,而是附身才對。可是因爲失敗,所以讓人受傷了……」

聽到模擬戰,春明想起昨天的「鬥術」,嘴角開始抽動——順帶一提,臉頰上被土御門有好劃開的傷口今天早上洗臉時就已經癒合了,所以沒有貼繃帶。這應該跟春明的治癒力等等無關,純粹是由於切口十分整齊的緣故。被狐狸附身的少女抓傷的手背還滲着血,所以今天早上他又換了新的OK繃。

春明連忙抽回上半身。

用筷子夾起第二個豆皮壽司,三鈴點頭說:

「有什麼不可以,提出交換的是我喔?」

「這個系列的販賣機不多,找起來不容易吧?」

「那還真巧呢。」

三鈴說着「那麼,我開動囉」,拿起筷子,大啖豆皮壽司。

抬起頭,他看到三鈴浮現滿面的笑容。

「會嗎?我還以爲家裏附近的柑仔店前有擺,所以很常見……——話說回來春明同學,今天柊小姐沒跟你在一起嗎?」

「那要不要交換?」

「嗯,所以我纔要巡邏呀。」

「實、實技是指……」

「那個呀,是從新學期接連發生妖狐引起的偷竊事件開始的。便當、零食等等,起初數量不多,可是好像開始有人的雜誌與漫畫被偷,甚至連老師新買的洋裝也不翼而飛——如果只有這樣那倒也還好,但這幾天開始出現被妖狐襲擊而受傷的人。不過都只有擦傷就是了。」

春明的臉變得比楓葉還紅。

春明反射性地左右搖了搖頭。

三鈴說的沒錯,扭蛋的內容物是小槌形狀的木工藝品。把柄上開的洞中繫着繩索,做成吊飾。

春明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春明同學有這個嗎?……」

「我想要弓箭,如果能跟你交換我會很開心,不行嗎?……」

他喝了一口中途買的瓶裝茶飲,三鈴則是在大腿上打開自己帶來的小便當盒。裏頭緊密排列着一口大小的豆皮壽司,獨特的酸甜香氣刺激着他的鼻子。

「喔喔……真的是公園耶。」

「咦?啊,嗯、嗯。今天那個……」

「不是,那個,三鈴同學喜歡玩轉蛋嗎?」

喀嚓!——獨特的聲音響起,扭蛋出現在取物口。

三鈴左右搖頭,管不住的髮梢飄然飛舞。

三鈴緩緩地搖頭。

「這個……原來這裏也有貼啊。」

跟昨天一樣——聽到這句話,春明想起藍色外套的女學生與黑色的野獸。

「……弓箭……」

「早、早安……」

他低着頭對自己說完,身旁立刻響起喀嚓——!一聲聲響。他一驚抬起頭,看到潔白的手從取物口中取出扭蛋。沿着手看向一旁,三鈴站在他身邊。

「這、這樣沒問題嗎?我聽說妖狐的本性就是附身在人身上,就算是這樣,我想也不會有人想被附身,更不想受傷……」

「你不會覺得討厭嗎?有可能會受傷,又沒有人強迫你。」

「是、是喔?」

三鈴說自己是微弱的光芒。但她的身影卻耀眼得令春明猶豫能否直視。

「昨、昨天,坂田老師有對我說……」

春明接過紙條,仔細研究了一番。

「這是……昨天貼在狐狸額頭上……」

「是封印妖怪的符咒,剛纔的福利社有賣。」

「福、福利社?」

「其他還有賣驅邪用的鹽跟水還有酒之類的喔。酒沒有許可證買不到就是了。啊!就算有許可證,也嚴禁喝酒,喝下去的瞬間好像會發生不得了的事喔。」

春明想起自己的學生手冊,後面【酒類持有許可證】的頁數上印着春明的血印與看似嚴肅的印章。三鈴所說的許可證,十之八九應該就是指這個了。

將收下的禮物放進外套口袋裏的春明低語……

「這所學校還真是……好厲害啊。」

三鈴「呵呵呵」地小聲笑了笑,轉身邁步——

「——嗚噗!」

跌倒了。

「三、三鈴同學,你還好嗎!?」

「沒問題沒問題……應該只是稍微絆到腳了。」

三鈴邊拍掉裙子跟外套上的草站起身,鼻頭跟膝蓋好像有點泛紅,卻沒有受傷。

「奇怪?三鈴同學你的髮飾好像不見了……」

「咦!騙人!?」

因羞恥而染紅的臉頰瞬間陷入慘白,她伸手摸摸平常髮飾所在的位置,卻反而將喪失感化成了現實,大大的雙眼滲出淚水。

春明環顧四周,接着在不遠處找到了髮飾。

「三鈴同學,找到了。」

他撿起髮飾回頭看向三鈴,她便帶着鬆了口氣的表情跑來。

兩人會合的下一刻,四周突然暗了下來。

具有黑色體毛與紅色雙眼的四足野獸——那跟昨天早晨,從藍色外套的女學生中出現的野獸別無二致。

「心急可是扣分喔,春明。」

「Negativ——退·散!」

她這麼一說,春明這才察覺湧現心中的那股衝動是他的怒氣。

「現在——只能逃了!」

春明陷入慌亂,把托特包一丟、拔出竹掃帚的三鈴則以生硬的聲音回答:「不是,這不一樣。」

想象到最壞情況的春明滿臉慘白。

「怎麼使用汝的力量是汝的自由,不過憤怒與焦急會讓汝不再是汝。有錯嗎?」

「那當然。」

「先從女娃兒開始……」

「吾等把這廝的腸子全拖出來獻給您——撕裂體膚、與五臟六腑一同溢出的鮮血定能增添您的風采!」

柊「嘻嘻嘻」地笑着,用煙管前端輕輕點向瞪着她的美女眉間。美女的身體向後飛了出去——在草皮上彈了好幾下,不動了。

春明勉強成功接住三鈴的身體,但也因此跌坐在地。美女這纔將視線的焦點擺在春明與三鈴身上,白皙的面孔上出現訝異的神色。

「很醜陋吧?本該是史上最美麗的手臂,現在卻如此不堪入目——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因爲吾等失去了御前……」

春明用滲出汗水的手磨了磨上臂,三鈴也淺淺地點頭,說:「總之不先淨化她的邪氣,我想連好好講話都沒辦法。」

一瞬間的猶豫,春明將手繞過三鈴的肩膀,想盡辦法站起身,朝着火球跑去——他想只要抵達火球的另一頭就有辦法。

春明差點放聲尖叫。

冰冷堅硬的手一把抓住春明的下巴,宛如無機物的觸感使春明一驚。

「唔哇!?這、這是……」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呢,不過每次都說全名很辛苦吧。」

(插圖)

「柊……」

她飄浮在空中,面無表情地朝這兒而來。

「咦?——啊!這、這是沒有辦法,又因爲情況緊急,我、我沒有胡思亂想……」

「早安。」

三鈴的身體隨着尖叫聲飛上半空。

美女直接抓住掃帚,將三鈴拋上空中。

右手拿着幾枚竹葉,有好臉上浮現與早晨相應的爽朗微笑。一隻鳥在他的左肩降落,大小與形狀與烏鴉相似,但羽毛與眼睛卻都是白的。

春明握緊雙手,隔着劉海瞪着有好。

「你、你想幹嘛,土御門有好。」

美女將視線移向兩人。

「給我——!」

春明拼命移動雙腳,但抱着失去意識的同學,他的腳步比平常走路還慢,一下就被美女追上了。

春明低語的同時,三鈴動了起來,她一口氣拉近與美女的距離,舉起竹掃帚。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着一聲感嘆,美女朝兩人伸手,那是方纔接下三鈴竹掃帚的手臂,撕破的衣服下露出體膚。

「喔喔——喔喔!儘管細微,這股妖氣毫無疑問屬於吾等御前——……」

「春明同學。」

黑暗的薄膜產生白色的龜裂,隨着無數火球無聲碎裂。

「那麼,幫我把她抓起來交給老師吧。」

首先引人目光的,是長長的金髮。紫色復古連身洋裝下的身軀整體非常纖細,缺乏厚度卻穠纖合度。緩緩張開的眼皮下,暗藏着鮮烈的硃色。

柊試探性的視線使春明微微露出苦笑,確實地點頭給她看——實際上,他對美女的怒氣已經完全平息了。只不過他也不能放着會毫不猶豫殺人的她不管。

——接着,出現了無數個包圍公園的紅色火球。以等間隔排列的火球儘管在這異常事態當中,仍舊美麗奪目。

「呀啊!」

「居然認不得咱……金玉其外,敗絮其內呢。」

「這是咱該說的話——汝,方纔想對她做什麼?」

看向抱着三鈴蹲下的春明的臉,美女笑了。

春明呼喚懷中少女的名字,但少女卻沒有響應。瞄了她的臉一眼,他發現她的雙眼藏在緊閉的眼皮下。

黑色的野獸輪廓開始模糊——瞬間,春明之中某種東西應聲破裂。

湧現的衝動使他連着黑色的野獸將美女一把揮開,破爛的手臂碎片在半空中飛舞。

「咦?奇、奇怪?我什麼都還沒……」

「玉錢?」

「看來結界解除了呢——話說春明,汝打算抱着三鈴到什麼時候?」

「喔喔——明明近在咫尺,卻毫無反應,難道是深深潛進人之中了嗎?御前,御前——吾等立刻救您出來。」

她發出的聲音十分混濁,卻相當響亮。

三鈴緊盯着美女,小聲地問:「你認識?」

「三鈴同學!——好痛!」

美女抓着春明下巴的手刺進皮膚中,春明緊咬牙關掀起劉海,在外頭現出平常隱藏的雙眼——瞬間——

「——!?」

「那個……人……」

「小娃兒,汝竟敢阻饒吾等——還是汝想先開腸剖肚!」

就在這時,美女不以任何事物爲焦點的雙眸毫無前兆地落下漆黑的淚滴。

「好痛——你幹嘛啦!」

是個美女。

她的呼吸很安定,看不出來有受傷。

「中是什麼啦!我根本聽不懂!再怎麼說,我們纔不認識什麼御前!」

「你沒殺了她吧?」

春明愧疚地別開視線。柊叉起雙手,長嘆了口氣。

春明起身向前一步,他的腳邊飛來數把綠色的小刀——不,是幾枚竹葉。

露出恍惚微笑的美女像是陶醉於自己所說的話,但春明以肌膚感受到她所說出的話語中並非比喻或是恐嚇。這個美女爲了達成目的——爲了御前還是什麼的,甚至不惜殺人。她就是這種妖怪。

他不知道她是否原本就是如此,或是有其他理由。他只知道,要是什麼都不做,自己跟三鈴都會被黑色的野獸啃食腹部而死。雖然只要有學生手冊就能保住一命,但若不只是外傷,就連內臟都被拖出體外究竟會如何——……

柊用下巴指了指美女,問:「她怎麼辦?……」

「什麼!這還真是奇妙。男人持有陰氣,女人持有陽氣!難不成——在汝等之中嗎?吾等御前在汝等之中嗎?」

突如其來的事態使春明不解地眨眼。仔細一看,美女周圍飄散着似曾相識的閃亮白煙,再熟悉也不過的甘甜酒香輕柔地搔着他的鼻子。

聽話——應該繼續的話語被塞到眼前的野獸阻止。

老實說,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本能的警鈴高聲作響,告訴他不能被那個美女抓到。他也想過要求救,但都這麼吵了卻半個人影也沒看見,就代表這說不定是聲音傳不出去的結界。

她滿面欣喜地呼喊着拆解開來的單詞能夠理解,通篇合起來卻讓人不明就裏的話語,有如滑過空中般朝這邊接近。

「那、那個啊,現在才問有點奇怪,可是那個人是……」

「!那、那是……那個……」

「這樣就夠了嗎?」

「來、來者何人!?爲何阻饒吾等!」

「喔喔——御前!」

「可、可是感覺起來沒有那麼毛骨悚然。」

「與其說是認識……昨天我遠遠看到她站在打不開的百葉箱前……還有,說不定還在夢裏見過……吧?」

回過頭,三鈴將掃帚指向前方擺出架式,雙眼直盯一點。

回答儘管曖昧,三鈴卻仍舊用正經的表情小聲複誦了一次:「夢……」

「是妖怪。我們被帶進她做的結界裏了。變暗了——應該說,四周的顏色消失了,就是因爲這樣。」

「——來,吾等御前身處何處?汝之中嗎?或是這女娃兒中嗎?」

美女的手臂與她的美貌相反,破爛不堪。簡直像是從高處落下的石膏雕像,龜裂、東缺一塊西缺一塊。不僅如此,還一塊一塊地長着金黃色的長毛,尖銳到難以置信的指甲同樣破爛不堪,只剩下銳利的光輝。

「三鈴同學——三鈴同學!」

看到猛然揮落的掃帚與止住淚水卻仍舊茫然而立的美女,春明確信了三鈴的勝利——但下一瞬間,美女連瞥都不瞥掃帚一眼,以單手擋下攻擊。三鈴瞪大眼,春明不禁一愣,發出一聲:「咦?」

「!怎、怎麼會這樣!?日蝕!?」

他抽回腳環顧四周,身穿紅色制服外套、身材高挑的少年——土御門有好的身影映入眼簾。

「對不起……謝謝。」

春明將下意識屏住的氣息,隨着一聲「太好了」吐了出來。

美女愣了一瞬,卻立刻掌握了事態,瞪着春明。

再次看向周圍——春明也察覺到了陰暗的異狀,除了三鈴之外,所有的景色都染成了毫無光澤的黑暗,早晨冰涼的空氣化爲黏上皮膚的寒氣。

美女光着腳,她的腳趾沒有任何一根觸碰到草皮。

火球映照的公園中,那個以實技大樓爲背景現身。

說完,柊轉過煙管,朝愣在一旁的春明頭上敲了一下。

美女放開春明的下巴,用雙手遮臉,發出慘叫。

柊說了聲「明白就好」,叼起煙管。

滿臉通紅急着辯解的春明將三鈴的身體輕輕放在草地上。

順着熟悉的聲音抬頭,他看到手持煙管的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名、名字不重要吧!三鈴同學也在,搞什麼啊你!」

「誰叫你們對她出手呢。」

臉上掛着笑容的有好瞇起雙眼,將視線移到現在都還沒有動靜的美女身上。

「你知道她是誰嗎?」

春明的問題,有好以一句「她是我的東西」回答。

「我一直尋找的,最強的怪異……就是她。不過,現在的她並不完全。距離完全,還不夠……不完全就沒有意義……所以現在要是交給老師,會很不方便呢。」

細長的雙眼蘊藏着盲目而單方面的熱情。無論哪種感情,只要超越界線,便會成爲瘋狂——有好的眼中,已經浮現了瘋狂的影子。

儘管足以使全身結凍的寒意竄上背脊,春明還是開口問道:

「……你,有什麼企圖?」

有好張開口——此時,美女的身體一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髮間依稀可見的臉龐、腳上,都如同手臂佈滿裂痕。

春明做好準備,數枚竹葉飛上他的面前。竹葉上沾着一點土,他移動眼球看向腳邊,發現插在地上的竹葉消失了。

有好對發出呻吟的美女靜靜地說:「趁現在,快逃。」

美女從蓬亂的金髮之間瞪了春明一眼,有好嘆了口氣。

「不完全的你無法抗衡這些對手——請你逃吧。」

美女一瞥有好,再次狠瞪春明一眼。接着——

「吾等御前……持九尾、妖狐中之妖狐——有朝一日吾等必將迎接您歸來。」

美女的身形一晃——下一瞬間,她消失在公園之中。白鳥自有好的左肩振翅起飛,春明眼前的數枚竹葉掉落地面。

「你可以動了。」

邊說,有好邊把右手的竹葉放回外套口袋中,一副沒事般地快步離開。

「等、等一下!」

「別鬧了!不要一大早就公然猥褻啦!」

「春明大人,您在學生手冊夾上裝了什麼嗎?……」

柊「嘻嘻嘻」地笑了笑,輕輕揮開春明的手。

把越笑越深的光流擺在一旁,春明靠着椅背,朝天花板嘆了口又深又沉重的氣。

邊說,柊邊揮揮衣袖吹散白煙。

說完,柊的身體包圍在閃閃發光的白霧中,吸進葫蘆裏。鐘聲響起,坂田走進教室。春明儘管覺得有些可惜,卻還是面向黑板。

「什麼意思?」

但不管等多久,原以爲會繼續的責備始終沒有降臨。他唯唯諾諾地放下手臂抬起頭,看到面露驚訝、困惑與悲傷的光流直盯盯地看着自己。

「這麼寫喔。」

「與你無關。」

在那之後,就在春明在失去意識的三鈴前不知所措時,昨天帶春明到保健室0;男子用1;的那個身穿狩衣、頭戴鬼面的男人突然出現,把三鈴抬去了保健室0;女子用1;。

邊嘀咕他邊隨意翻過髮飾——春明倒抽了一口氣。

「然、然後你說,游泳課也跟火班一起上對不對。國中的時候也是嗎?」

「哈~~~……」

「春明同學,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咱累了——而且咱要是在,會上鉤的獵物也上不了鉤呢。」

「是,請問怎麼了嗎?……」

「您以名稱呼三鈴,爲什麼卻是以姓稱呼我呢?」

無視倒抽一口氣的春明,移動到桌上的煙形成小型的積雨雲,下一瞬間變爲身披硃色衣裳的美女——柊。

「——春明大人。」

感到異樣感的他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裏,指尖碰到了某個堅硬的物體。拿出來一看,他發現是個以鈴鐺爲造型的漆器髮飾。

不知不覺間銜起煙管的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我想也是……」

熟悉的酒味隨着柊的動作擴散開來。

與預測相反,有好居然停下腳步回過頭。春明立刻追問:

光流摸摸綁着糰子頭的髮飾,那確實是串附有流蘇的佛珠。佛珠才發出淡淡光輝,光流的頭上就出現一紅一藍的小雞「嗶!」地叫了一聲。

「根付,現在應該叫做吊飾吧。附體是……」

光流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點頭。

「是的,式神並非憑依在場所,而是附身在人身上的怪異,若是長時間顯現便會累積疲勞,因此平常會在『附體』中待機休養喔。順帶一提,我的前鬼與後鬼的『附體』是這串佛珠。」

「嘿……——可是你只要跟我說一聲……」

「就、就是這個!我在福利社裏,轉蛋自動販賣機的地方看過好幾次。」

「我、我對也柔嫩的肌膚有興趣——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我想問的是三鈴同學的右邊肩膀上有沒有疤……」

「能借我看一下嗎?」

「啊,不是,那個,不是色色的意思!既、既然是這樣,只有上半身也可以,泳、泳裝也行,嗯,完全沒問題!」

「發現是……」

背後傳來光流「春明大人!?」的呼喊,他卻無法回頭。

光流眨了眨眼,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有、有這麼沉重嗎?」

「抱歉辜負了汝的期待,不過這是玩笑。咱的髮膚可不如此卑賤。」

「……累死了。」

「怎麼春明,表情這麼奇怪,難不成是忘了咱的臉嗎?真薄情啊——來,爲了讓汝再也忘不了咱,就讓咱身爲大人犧牲一點色相吧。」

「簡單說明,『附體』便是式神的家呢。」

光流瞪着春明,「拜見少女的柔嫩肌膚,是得賭上人生的大事!」如此開始高談闊論。

被好幾個教職員大吼、奔跑奔跑再奔跑——抵達保健室福利社前的春明停下踉蹌的腳步。

班會結束後,春明對鄰座的光流說。

無視一臉懷疑的春明,柊又大大打了個呵欠。

「……那麼,咱就再睡頓回籠覺吧。汝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

腦中一片空白。回過神來,春明已飛奔離開教室。

「!?」

「那、那光流同學你看、看過三鈴同學的裸體……嗎?」

「這是三鈴同學的……對了,那時我一不小心收進口袋了……」

不知從哪傳來柊的聲音,閃閃發光的白煙圍繞春明的身體。

「情報是寶喔,春明大人。」

春明連忙起身,抓住柊正要鬆開衣領的手——他多麼希望教室裏跟走廊上傳來的好幾聲咋舌是錯覺。

他瞪大雙眼。綁在夾子上的小槌、弓箭與葫蘆的吊飾——其中葫蘆的吊飾漏出閃亮的白煙。

「咦?」

「你、你真清楚……我明明沒跟別人說過……」

如此這般,春明一大早就在校內全力奔馳。

「咱怎麼了嗎?」

春明立刻採納了光流的建議。

坐在隔壁的光流「嗯呵呵」地輕聲笑了。

「這、這什麼……爲什麼葫蘆會冒煙?」

「——春明大人。」

「年輕氣盛這個免死金牌只有犯過相同過錯的大人能夠理解。而且那還是會隨着歲月增長的黑歷史……」

「是的,正是如此。」

聽到靜靜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春明反射性地抱頭喊出「對不起,我錯了」這句謝罪的話語。

坂田緩緩彎曲手肘,採取投擲的姿勢。

「此世具有形體的一切都能成爲『附體』。也有以自己的身體作爲『附體』的人喔。」

「呼哇……啊啊,睡了頓好覺。」

「……您怎麼會知道呢?……」

抬起頭,講臺上滿臉笑容的坂田單手舉着講桌。嘎吱作響的聲音似乎是由採取與平常不同姿勢的講桌發出來的。

「家、家?」

「咦,啊。是扭蛋……不,我係上了吊飾……」

雖然吐嘈的點很多,不過爲了怕自己反受其害,春明緊緊閉上了嘴。

「嗯呵呵……話說春明大人,今天早上沒見到柊大人的身影,請問怎麼了嗎?」

光流的眼神稍微銳利了起來。春明連忙改口,問:「光、光流同學跟三鈴同學從國中的時候就很要好對吧?」

「——先別說這個,柊。你之前都去哪了啊?」

「賀、賀茂同學。」

光流唐突的疑問使春明困惑,卻還是翻開西裝外套——

「爲、爲什麼聽起來這麼煞有其事……」

「現在比起寶,我更想喝水跟休息……爺爺,我好像失去了不少在這裏繼續念下去的自信啊……」

趴在桌子上喘着大氣,春明呻吟道。

「您怎麼能跟位於彼岸的大人們抱怨呢。他們可能會擔心春明大人,回到現世喔?」

「啊……這我不太清楚,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消失又出現……」

這麼說着,光流在筆記本上寫下「附體」兩個字拿給春明看。

「因爲咱把那根付當作『附體』啦。」

「怎麼,汝難道沒發現嗎?」

大大伸了個懶腰,柊這才察覺到傻眼的春明,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那、那個妖怪可是想殺了我跟三鈴啊。可是你爲什麼要放她走?不夠是什麼意思!」

緊閉的脣緩緩打開。

「是的,您說的沒錯。」

「這個問題出局囉。」

「——嗯?什麼,口袋裏……有什麼東西?」

有好以冰冷的笑容留下這句話,離開了公園。

「辛苦您了,春明大人。看來您又捲入了什麼麻煩中呢。」

他鬆了口氣的下一刻,突然看見時鐘顯示離上課只剩五分鐘——時間在那個美女所製造出的結界中似乎扭曲了。

「那、那個,賀茂同學跟三鈴同學從國中部的時候就很要好對吧?」

隨後,教室前方傳來一聲嘎吱的聲響與小小的悲鳴。

「……裸體,是嗎?」

像是要制止慌忙想辯解的春明一般,光流搭着他的肩膀,緩緩左右搖了搖頭。

「坂田老師的祖先是侍奉源賴光的四天王其中一人——坂田金時大人。說是童話中的金太郎或許比較好理解吧?因此春明大人,我建議您還是乖乖道歉比較好喔。」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勉強支撐住差點一屁股坐下的身體。

「……逃跑,又能怎樣?」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勇氣面對。

「我要怎麼辦纔好……」

懦弱的聲音使自己更加焦躁——這時。

「春明同學?」

三鈴探頭自走廊的轉角處現身。

「三、三鈴同學……」

時機太過巧妙,春明一瞬間以爲自己看到了幻覺。不過仔細想想,三鈴被送來的保健室0;女子用1;就在附近——即使在這裏出現也不奇怪。

「你還好嗎?滿身大汗耶。」

春明悄悄往後退,臉上浮現類似笑容的表情。

「三、三鈴同學纔是,已經沒事了嗎?」

三鈴立正站好,說「承蒙您照顧了」,深深鞠躬。

「他們說沒有異常,所以我正想回教室。結果就看到春明同學,嚇了我一跳。被打飛後我什麼也記不得,不過是春明同學救了我的對不對?謝謝你,這幾天有點疲倦……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我一直讓春明同學幫我的忙呢。真沒面子……」

三鈴含羞微笑,輕輕搔搔頰。失去束縛的黑髮像是要隱藏她的臉一般滑落。

那一瞬間,春明隨着真正的篤定下定決心。

「三鈴同學。」

雙腳確實踩着地板,春明與三鈴面對面。

三鈴抬起頭,春明則是雙手緊握,隔着劉海看着她大大的雙眼。

「昨天我跟你說的,兒時玩伴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春明在腦中回想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話、話說回來,光流同學,土御門同學是……」

「那種人直接稱呼他的名字就可以了。」

應該下定決心的胸口不禁起伏,應當站穩的雙腳頓時搖晃……在覺得該說些什麼的另一方面,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唯有文字不斷通過春明腦中。

彷佛幼幼臺教育節目大姐姐般的語調與興致讓新生們當場凝結。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昨天土御門有好身上傳來十分緊繃的感覺,今天感覺起來似乎更加劇烈……我有這種印象。」

爲了尋找御前而襲擊春明與三鈴的妖怪美女——稱那位美女爲「一直尋找的,最強的怪異」,卻因爲「不完全」而讓她逃跑的土御門有好——他究竟知道些什麼,又打算做些什麼。……自己又該做什麼呢……

「光、光流同學?」

邊說,柊邊用手夾住春明的頭,把他的臉轉向舞臺的方向。

「消極很危險對吧?——失禮了。」

幾個回過神來的學生響應「你好」,但坂田似乎還不滿意,之後又重複了七次一樣的對話。只要不回答就不能繼續——領悟到這點的學生們儘管害羞,仍然各個以精神飽滿的聲音回應。

「……五。」

彷佛呼應坂田的宣言,之前什麼都沒寫的紙上浮現「心跳加速☆滿滿陰陽師校內闖關遊戲」的字樣與校內地圖。看樣子,這就是手冊。

強烈的燈光照亮舞臺,上頭數十名男女整齊並列,年齡有高有低,穿着有西裝也有便服。

凜然的聲音封住了春明的口。

跟柊抱怨過後,春明隔着劉海看向搖擺的木牌。上面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以端正的毛筆字寫的漢字數字。

「土、土御門有養鳥嗎?」

三鈴說了聲「謝謝」,輕撫髮飾表面,接着翻了過來。上面以油性簽字筆清清楚楚地寫着「安倍春明」四個字。

「是一年級的班導與副班導——還有專任教師呢。」

抬頭望向講臺的光流低語。

「啊~啊~Test。Test。今天天氣晴。今天天氣晴——」

回過頭,順利在人羣中穿梭的光流朝他跑來。

「接着,通告一年級生。一年級生。從現在開始三十分鐘後,開始執行事前由海報告知的新生歡迎會,全體學生請到北體育館集合。允許攜帶現在身上所有之咒具。順便提醒,現在就算跑去福利社,福利社也沒有開,所以沒有意義。教職員也一概不接受提問。重複一次。一年級生。從現在開始三十分鐘後,開始執行事前由海報告知的新生歡迎會,全體學生請到北體育館集合。允許攜帶現在身上所有之咒具。順便提醒,現在就算跑去福利社,福利社也沒有開,所以沒有意義。教職員也一概不接受提問——報告完畢。」

「春明同學。」

「春明大人。」

稍微瞭解歡迎會的內容,學生心中產生的餘裕以聊天的形式呈現。但這也被男老師一句「喂~不安靜下來坂田老師要開始丟東西囉~」給立刻鎮了下來。

坂田跟男老師點頭致謝後,對學生們笑着說:「那麼,現在開始說明規則,各位乖孩子要好~好聽清楚喔。」

「首先,請大家看看木牌。好神奇喔~有數字浮出來了耶~木牌上沒有浮現數字,或是看不懂的夥伴不要害羞,要舉手讓我們知道喔~」

兩人不發一語,視線毫無交錯,僅只共享着這個空間——此時。

「好奇怪喔~好沒精神喔~?那麼,再來一次。大~家~好~!」

坂田行了一禮,打開麥克風的開關,張開口。

光流簡短地跟疑惑的春明說。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果然是有好。有好看似也注意到了這邊,但他立刻轉身消失在人羣中。

「感覺還真嚴肅呢。」

「咦?你、你怎麼這麼問?」

「噫——柊!?到底是怎樣!?你知道什麼嗎!?」

在愣住的春明他們身邊,福利社的門開啓,戴着眼鏡的年輕女店員將門上寫着「OPEN」的牌子翻成了背面的「CLOSED」。

「春明大人也是五號嗎。那麼,跟我一樣呢。」

※注1:「太郎」的日文發音爲「TARO」而「田村麻呂」的日文發音爲「TAMURAMARO」。

「光流同學感覺很輕鬆呢。難道事前就知道了嗎?」

光流用手指抵着臉頰,歪頭「嗯~」了一聲。

四處傳來小聲的尖叫及困惑的聲音。

隔了一拍,廣播繼續說道: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突然離開我非常擔心喔。」

坂田說着「來~看這邊~」舉起一隻手,舞臺中央降下投影屏幕,映照出和春明手中的手冊相同的內容。

「唔——哇!不要突然抓我啦!」

館內響起一陣騒動,但原因不是空白的紙上突然出現文字——「光是心跳加速就已經很丟臉了,還加星星……」「坂田老師就算了,要是換做我們的班導這麼講那還得了。」「闖關遊戲是什麼?」「跟RPG一樣在地圖上走來走去解決問題,之類的?」「我想當村姑A。」「他們要我們做什麼?」「如果有『解除詛咒吧』之類的就好了。」——主要是這類閒聊。

「嗯——可是你一直不肯進來……不肯看我。然後你就這樣,從我面前消失了。我去了你爺爺家好幾次,可是你在那個夏天之後就再也沒拜訪那個家了。在爺爺的喪禮前,一次也沒有……」

與此同時,大門及窗簾自己關上,使館內陷入昏暗。

春明點頭,從外套口袋裏取出髮飾,放在三鈴的掌心上。

光流「嗯呵呵」地輕聲笑了笑,看向周圍。

「還真……積極呢。」

三鈴的表情稍微繃了起來,她的手指摸上髮飾的位子——接着緩緩放下。

隨着閃耀的白煙現身的柊從背後摟住他的脖子,以比酒香還甘甜的嗓音低語。

「給咱看看。」

「聽您這麼說,那或許是簡易的式神呢。是在尋找失物時使用的喔。在與失物具有很深緣分的物體上施術,使其移動,如此一來式神便能帶您找到失物。」

「——春明大人,昨天除了『鬥術』外,您跟土御門有好之間還發生了什麼嗎?」

麥克風響起年輕男性的聲音。

北體育館的出入口前站着數個頭戴鬼面具、身穿狩衣的男人。雖說是鬼面具,造型卻各形各色,每個都不一樣。他們身上的狩衣明明分別有自己的個性,男人們的身高體格卻像是同一個模子做出來的人偶般相似。

「今天早上,我看到他帶着一隻白鳥。整隻都是白色的,連眼睛也……」

「是土御門有好。」

她的腳步輕盈,但速度卻與走路無異。

他們在來到體育館的每一個學生手腕上,用繩索綁上一個什麼也沒寫的木牌,一人發了一張A4大小的白紙。除了體育館前,體育館內也有幾個鬼面具狩衣的男子,高舉「請朝臺前移動」、「請勿推擠」的素描簿,溫和地引導學生。

「你知道。」

後腦勺傳來的觸感令他滿臉羞紅,春明小聲地問,柊便豔然微笑。

接連聚集的學生臉上透露着各種程度的不安。

「發、發生了什麼事!?」

「對、對不起……」

病房一詞讓春明恍然大悟。

把髮飾別回原位,三鈴張開雙腳與肩同寬,聳起肩膀。凜然的氛圍頓時增添一股精悍,面容似乎也跟着雄壯起來。

臉上浮現微笑的三鈴向前一步,走近春明,朝他伸出雙手。

「自從那間病房以來就沒再見面了呢——對喔,小春。我就是你的兒時玩伴太郎。」

三鈴像是要抱住自己一般抓住右肩,低下頭。

笑容一轉,表情嚴肅的光流抓住春明的手腕,躲到舉着「請勿奔跑」素描簿的鬼面具男人身後。

「不,我就算知道些什麼,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只不過我想,凡事都應該盡力享受纔對。」

「這是歡迎會對吧?」「會發生什麼事?……」「我好像聽說過是技能檢定還是什麼的。」「我也是。」「老師們最近常常開會,是因爲這個?」「好像是喔。」「太大驚小怪了吧?」「肚子好痛……」「安怎安怎,感覺超可怕好嗎。」「好興奮啊。」「好期待喔。」——等等。就算不仔細聆聽,各式各樣的感情也擅自傳進耳中,使春明暈頭轉向。他朝舞臺靠近——這時。

「首先,通告二年級與三年級生。二年級與三年級生。本日的課程放假,也沒有社團活動。請從現在開始於三十分鐘內離校。重複一次。二年級與三年級生。本日的課程放假,也沒有社團活動。請從現在開始於三十分鐘內離校。」

「……太郎的事情?」

比春明的眼睛還快,柊抓着他的左手舉到眼前。

其中一名女老師向前一步——是坂田紅子。

站在一旁的光流高舉木牌微笑。她的木牌上確實寫着「五」。

「現在應該沒有……您爲什麼這麼問呢?」

「小四的暑假,我們去爺爺家附近的山裏玩耍——在那裏,我們跌到了懸崖下。我掉到草堆裏,所以只有瘀青跟擦傷,可是……太郎就不是了。在掉落懸崖的途中撞到岩石還是什麼的他,右肩受了嚴重的撕裂傷。」

「太郎這個名字,是用田村麻呂的第一個字的音,跟最後一個字的音取的0;注11;。」

「你撿到了我的髮飾對不對。」

「汝的祖父時也有呢,不過是點遊戲——來,好好看前面。」

春明回了聲「喔~」之後,鐘聲響了。

「各位新生~,大~家~好~」

「——好,大家都很有精神呢。好乖喔~那麼,接下來,宇羅乃寮學園高中部慣例,新生歡迎會——或·稱·作——心跳加速☆滿滿陰陽師校內闖關遊戲開始囉~!」

「說什麼傻話,春明。事情是接下來纔要發生。」

「各位乖孩子接下來要跟相同號碼的好朋友一起在校內探險~門旁邊有鬼面先生的教室中,準備了刺激又好玩的關卡~好期待喔~關卡內容請參考鬼面先生的素描簿喔~」

「鬼面?」

「是指他們喔。」

聽到春明嘀咕的光流用視線指向戴着鬼面具的男人。

「他們是曾經在校內引起問題的妖怪,只要擔任式神在校服務一定時間,便會獲得釋放。不過,幾乎還是有半數留下來繼續擔任式神喔。順帶一提,他們這種模仿成年男性外表的稱爲鬼面,模仿幼兒外表的則是叫做童子。」

「爲、爲什麼是幼兒?」

光流的臉微微染上一抹紅霞,說……「如果是成年男性,在某些地方會發生問題不是嗎?」春明的臉也紅了,回答:「也、也是。」

「只要闖關成功就能獲得點數。最高五點,最低也能得到一點喔~太棒了呢~而且,通過後也能重新闖關喔~只不過點數會重新計算,所以請注意喔~如果覺得好難喲~想中途棄權也可以~詳情請看手冊上的解釋喔~」

坂田不知從哪拿出懷錶,高高舉起。

「限制時間,一組兩個小時。其中獲得最多點數的夥伴優勝~十分可惜,最後一名的夥伴們要接受懲罰遊戲,優勝的夥伴們除了獎金之外,居然!還能在五月御靈會上表演奉納之舞~!」

場內響起好幾十個學生一齊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同時,跟不上坂田興致,興趣缺缺的學生臉上也點燃了生氣。

朝向舞臺的視線凝聚着熱情,依稀可以聽見——「能在御靈會上跳舞?」「唔哇唔哇!這樣怎麼能輸呢!」「真假!?」「如果戰鬥之外,咒術系的任務很多的話,可能有機會!」——等等的低語中,夾雜着驚訝、困惑與難以掩飾的歡喜。

「奉納之舞是……這麼讓人興奮的事情嗎?」

光流用閃閃發光的眼神,以一聲「那當然呀!」響應無法理解的春明。

「說到宇羅乃察學園五月的御靈會,就是陰陽師名家齊聚的大舞臺——在那時獻舞奉納,對宇羅乃察學園在學的學生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光榮喔!」

「是、是喔……」

對怕生的春明來說,那雖然是宛如地獄般的獎勵,但他還是姑且識趣地閉上了嘴。

「好好~我知道各位好孩子都很興奮,可是稍~微安靜下來好嗎~聽好囉?這個闖關遊戲的成績會作爲各項課程的參考,各位好孩子一定沒問題,不過還請不要放水喔~——那麼——」

照亮舞臺的燈光熄滅,一般照明一亮,館內的空氣隨即一口氣緊繃起來。

「好開心好好玩的技能檢定開始囉~!『一』號到『五』號的夥伴請到玄關集合~!」

「我們走吧,春明大人。」

絲毫不等春明回應,光流轉身邁步。

春明也慢慢跟上漸行漸遠的背影。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學園陰陽師 高中生,安倍春明。踏上了陰陽師之道。 1

  1. 01插圖待補
  2. 02〔班會〕
  3. 03〔第一節〕
  4. 04〔第二節〕
  5. 05〔第三節〕正在閱讀
  6. 06〔第四節〕
  7. 07〔第五節〕
  8. 08〔放學後〕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