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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之王的刻印

《角鴞與夜之王》 · 紅玉伊月 · 1萬 字

庫羅狄亞斯要求角鴞靠到自己身旁,坐在絨毯上。角鴞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從開始在城堡中生活,角鴞便中意絨毯上的空間;雖然只要她坐在絨毯上,就一定會被侍女們責備。

但是這裏卻沒有任何人會責備角鴞。

直接坐在絨毯上,即便是角鴞也得以抬頭看見異常纖瘦的少年王子。庫羅狄亞斯坐在比自己的身體大好幾號的椅子上,他彷彿被埋沒在其中的沙發裏一般。

「讓我看看你的刻印吧!」

庫羅狄亞斯僅在口頭上對角鴞這麼說。

角鴞順從他的話,摘下了戴在頭上的帽子,讓他看自己的額頭。

「這紋路真奇妙啊。」

聽到王子說這句話,角鴞嘿嘿地笑了。

「讓我看看你的手腕和腳踝吧!」

角鴞照他所說的,伸出手臂讓他看手腕,直立起膝蓋讓他看腳踝。

「都變色了呢。」

「歐莉葉特說這些痕跡都褪不掉喔。」

「你是被鎖煉鎖着吧?」

「嗯,對呀。他們說,這就像生鏽一樣呢。」

「不會妨礙你行動嗎?」

「妨礙?嗯~不會痛,也不會感到不方便呀?」

「……這樣啊。」

這時庫羅狄亞斯小聲笑了起來,那是屬於角鴞很少看過的笑法。其實說起來,角鴞實在無法判別他到底是不是在笑。

「這麼說來,我的情況還比較嚴重呢。」

「嗯?」

角鴞不知道「權力」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唐突地站了起來。雖然沒有庫羅狄亞斯的允許,但是從大窗戶看出去,夕陽實在是太美了。

「角、角鴞,我的話……!」

「回去!」

對於庫羅狄亞斯的請求,角鴞微笑着說:

「好棒啊,這裏真好,好漂亮的景色喔!你看,看得到大街上的市場呀!」

「如何?我很不幸吧?」

角鴞發出了歡聲。

「你……」

「我很幸福啊!待在這個城堡裏,很幸福啊!」

「是~!」

「聽我說、聽我說喔,那個市場攤子烤的水果,真的很好喫喔!你有沒有喫過啊?」

「……你能不能……」

「是的,完全動不了。我的出生甚至奪走了母后的生命,卻是……這副德行,連父王也……想必是大失所望吧。」

「你沒喫過嗎?我瞭解了,下次我去買來給你!那真的很好喫喔,而且我和那裏的老闆交情很好呢!」

「……我只會讓它用在國家的利益上頭。」

再怎麼說,魔王統治魔物之森也有數百年的歲月。不禁令人懷疑他怎麼會如此輕易地落入人類的手中。

「你能不能教教我?外面的世界裏有什麼美麗的,有什麼好玩的……還有,有什麼美好的?」

「他們都說是託了國王的福喔,也是託了王子的福吧。」

角鴞天真地點頭。雖然她不知道醜陋是指怎麼樣的東西,但那確實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

「……你應該再多關照狄亞的,能不能不要再把他關在那種地方?讓國民們看到他也沒關係吧?如果對於突然讓他現身於國民之前感到躊躇的話,現在大可以先將他託顧於某處的宿舍呀。你知道列密特島吧?那是邊境的一個離島,不過聽說那裏的學校相當不錯呢。」

角鴞天真地問王子。庫羅狄亞斯臉部扭曲地說:

「憐……憫?」

「對了,你知不知道,聽說狄亞和角鴞相處得很不錯呢!」

「……國王陛下,狄亞的身體的確是那副樣子,但是……他非常聰明的。」

那是庫羅狄亞斯第一次真正展現出來的微笑。

「不是的,是有點……我是覺得對手既然是那個魔王,一切未免進行得太順利了吧?」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我是沒什麼話好說的啦。」

這天,當結束了政務的國王走向會客室,只見安•多克優哉遊哉地佔據着沙發睡着了。國王此時才處理完繁重的政務,忍不住想要在他散漫的睡臉上點火;然而對方是仰賴劍維生的人,實在是疏忽不得。

安•多克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口中說着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國王則是對他投以冷漠的眼光。

也不知國王到底有沒有在聽他說話,國王始終都不正眼瞧安•多克一下。

不幸,就是不幸福的意思。角鴞心想,既然王子自己這麼說了,可能真的是這樣。

「還沒說完」這幾個字,被角鴞的歡呼聲完全蓋了過去。

「睡午覺。」

「呃……」

角鴞點了好幾次頭,她感到很幸福。她這時想起了那位老闆的笑容,因爲她稱讚好喫時,老闆顯得很高興的那副笑容。

「嗄~?」

「嗯!我去幫你買!那真的很好喫呢。其他還有漂亮的東西和好玩有趣的東西喔!」

「……我說角鴞啊。」

「既然如此,有什麼事?」

角鴞的回答似乎讓庫羅狄亞斯感到被乘虛而入。他張開了大而黯淡,綠寶石般的眼睛。

角鴞像只小鳥歪着小腦袋。

「這副身體簡直就像是受到詛咒。像我這個樣子,是不可能現身於國民之前的。他們一定會覺得我是受詛咒的王子,對我感到畏懼。所以,我從出生到現在幾乎都不曾走出這個房間一步。」

「這是天生的,我的手腳天生就無法行動。」

國王仍然做了如此的回答。

被他一問,角鴞歪着頭說道:

「譁~好棒啊!」

「我……是沒有任何權力的。」

安•多克用稍稍輕佻的口吻問國王。

安•多克滿不在乎地說着站起身來,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麼稟告國王:

「我的手腳都醜陋地變色了吧?」

庫羅狄亞斯沉默不語,深深地低下了頭。

「呃~王子很可憐嗎?」

「……吶,我說角鴞啊。」

「……你要去幫我買回來嗎?」

「嗯,我這就要回去了呀。如果太晚回去,就會被夫人罵呢。」

只有在說這句話時,庫羅狄亞斯才微微俯着頭,將視線從角鴞身上移開。

「動不了嗎?」

「還是說……怎麼樣?角鴞,曾經被夜之王所捕獲的你,要主張自己比我更爲不幸嗎?」

「那正代表了本國的魔法師團有如此偉大的力量。」

「不幸……?」

國王沉默以對。

庫羅狄亞斯皺着眉頭,以一副悻悻然的表情瞪着角鴞說。

庫羅狄亞斯抬起臉看着角鴞。他的視線不安,彷彿是在尋求依靠一般。

國王對於拖拖拉拉毫不乾脆俐落的話,失去耐性得連聲音都爲之一變。

「嗯。」

庫羅狄亞斯用耳語般的聲音說。

角鴞開心地微笑着說。庫羅狄亞斯別過了視線。

「我也被人家說過很可憐喔。可是,我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可憐的呢。」

角鴞卻一點也不膽怯,毫不在乎地說:

「你不說我可憐嗎?」

在討伐的那一瞬間,他便有這種感覺。

「是庫羅狄亞斯說想要見見被囚禁的公主。」

「真是這樣就好了。對了,國王陛下啊,你打算如何運用榨取自魔王的魔力呢?」

「是啊,沒什麼特別的阻礙。」

「你到底想說什麼?」

聽到角鴞的問話,庫羅狄亞斯一瞬之間漲紅了臉,別過了視線。彷彿角鴞的反問對他來說是莫大的屈辱一般。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無法從這裏出去!」

角鴞滿臉笑容說道。庫羅狄亞斯戰戰兢兢地看着她的臉龐說:

「……是有所聽聞。」

「哦?是國王唆使的嗎?」

「朋友是什麼啊?」

「嗯!好啊,我來教你。我也會買好喫的來給你!在街上有很多東西都讓人大開眼界呢。還有,也有很多漂亮的東西喲!」

庫羅狄亞斯頭髮之間露出來的耳朵顯得有些泛紅。

「你來做什麼?」

安•多克嘆了一口氣,改變了話題。

「……懶得出門的傢伙。如果不希望被剝奪職位的話,立刻出去!」

「…………」

但是,爲什麼要問我呢?角鴞覺得很不可思議。

面對傻愣愣地張着嘴巴的角鴞,庫羅狄亞斯笑了,臉上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笑。

安•多克嘆了一口氣,繼續說着:

被國王這麼一問,安•多克彷彿在找適當的語彙,一副困惑的表情;他緩緩地開口說:

「是~?」

角鴞笑嘻嘻地說。看着她這副樣子,庫羅狄亞斯原本張大了嘴想要向她說些什麼,但是忽地彷彿說不出話來而閉上嘴巴,然後小聲問角鴞:

「是啊。」

「能不能……做我的朋友?」

「哦……依舊是很寵孩子啊。不不,這樣也無妨。對於國王讓他們相見,我是有點意外,但是我也覺得這樣做真的很好喲。」

對於他的請求,角鴞輕輕地點了點頭。

「讓魔王木乃伊化的計畫是不是進行得很順利呢?」

她的反問流露出清新爽朗的天真。庫羅狄亞斯跟着也稍稍抬起臉龐,似乎感到傷腦筋般地笑了。

國王以低沉的聲音說。安•多克傻里傻氣地發出「嗯~」的聲音,一邊起身。這名聖騎士總是失禮地說這間房間的沙發很好睡。

「你不憐憫我嗎?」

「這樣啊。」

對於漫不經心的回答,安•多克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打了聲招呼,如往常一樣離開了會客室。

留在室內的國王聽着遠去的腳步聲,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悄聲自語:

「……愛麗狄亞……」

這是個很美的名字。彷彿隨着呼喚,她的身影便會在腦海裏復甦一般,她是那樣地美麗。她的肖像畫僅掛在會客室和寢室──畫中微笑着的身影,便是當今已過世的王妃。儘管這位佳人是那麼地體弱多病,卻深愛着國王,並且深愛着這個國家。與其多活一秒鐘,這位女性選擇了生下新的生命。對於大家反對她生孩子,她的回答只有這麼一句話:

『我想成爲這個國家中獨一無二的王妃。』

在她死後,這個國家的王妃仍然只有她。

並且,要揹負國家重擔的王子也依舊只有一位。

「王子殿下!你看這個,這是從國土邊境帶過來的喔!」

「這是什麼?」

庫羅狄亞斯透過光線,觀賞着角鴞遞過來的透明黃色團塊。

「我跟你說啊,他們說這是從樹木流出來的汁液凝固成的東西呢。你看,裏面有蟲對不對?」

「真的耶……」

庫羅狄亞斯眯起了眼睛。

「總覺得有點像是蜂蜜喔。我一直以爲舔起來會有甜甜的味道,不過你最好不要去喫它,喫起來不好喫喲。」

「我不會做那種事情的。」

「說得也是喔,因爲你是王子呀。」

角鴞說了這些話後,嗤嗤地笑了起來。大約每三天,角鴞便會造訪一次庫羅狄亞斯的房間。雖然角鴞抵達庫羅狄亞斯的房間時,偶爾有負責教育相關的人士在其中,但是庫羅狄亞斯一見到角鴞的臉,便會立刻摒退那些人。

「……角鴞,我將賦予你名譽,准許你直呼我的名字。」

「嗯?」

當時森林在燃燒,其中蹲着一個少女。

「狄亞殺了她?」

「……角鴞,你也曾經被別人討厭過嗎?」

角鴞差點說出口,卻又猛地停止。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那個名字是……

「我不記得了。」

歐莉葉特依舊垂下雙眼說。

「只要你有任何的不願意,那就算了,沒有關係的。你的人生才正要開始。就算失去記憶,你還是可以過得很幸福的。」

庫羅狄亞斯說着,一張臉扭曲歪斜。

「嗯,我想看白色的;晚上的金色月亮也可以喔。」

「哦,角鴞很喜歡月亮啊。」

她那個時候在喊着某人的名字。

「但是,她還是希望把狄亞生下來吧?」

「但是我的身體卻是這副德行。國王想必也疏遠我……」

「她……在生下我之後就死了。是我殺了她。」

說到這裏,角鴞稍稍地垂下了眼角。

「不、不是這樣的。如果照你說的,順序就有所出入。角鴞連森林裏的事情都忘了。魔法開始起作用……是在角鴞離開森林的時候。」

「……如果魔法消失的話,額頭上的紋路就會消失不見嗎?」

「你查出來了嗎?」

(庫……羅……)

歐莉葉特停下了手邊的工作。

哦,這樣啊──角鴞心想。可是這樣爲什麼算是庫羅狄亞斯殺的呢?

庫羅狄亞斯低下了頭。

「那是封鎖記憶的刻印喲。」

「角鴞?外面有什麼有趣的嗎?」

安•多克問道。

角鴞又歪着頭說。庫羅狄亞斯常常使用角鴞所不知道的艱深語彙。

「不是的。」

「疏遠?」

「嗯?」

「嗯……」

「嗯,也許我真的很喜歡月亮吧。感覺上,好像……很令人懷念。」

安迪不也是因爲安•多克不好念,才叫安迪的嗎?

剛纔腦袋裏是不是有腦鳴聲?

「對於魔物來說……有什麼不利於他的事嗎……?」

「是啊,是我殺了她。母后身體羸弱,對魔力也沒有抗性。她的身體遭受這個國家日漸增強的魔力所壓迫。事實上……她的身體根本就不能生育孩子。」

「……安迪。」

「角鴞失去記憶,對她來說算是一件幸運的事嗎?」

「我認爲值得一試;但是,我卻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角鴞的身體狀況不但營養不良,手腕和腳踝上還有無法消失的鎖鏈痕跡。她過的日子應該絕不會是快樂美滿的。而且,對手……是魔物之王呢。原本以人類的魔力是無法和他較量的啊。即使是這樣,如果還是盼望恢復記憶的話……我想這大概就要看角鴞的意志而定了。」

「你認爲呢?」

正在看帳簿的歐莉葉特,此時並未停下手邊的工作一邊回話。

面對角鴞小心翼翼說出來的話,安•多克揚起了眉毛。

然而,角鴞整個人坐在牀上,向安•多克詢問的卻完全是別的事情。

「哦,我是不大懂啦……」

王子對角鴞說可以直呼他的名字,讓她不解地眨了好幾次眼睛。角鴞在心裏想,可是庫羅狄亞斯這個名字好長,不好唸啊。

(咦?)

「呃,那麼……因爲是庫羅狄亞斯,所以是庫羅……」

「……就是有關角鴞額頭上的刻印。我去調查了施加在她身上的魔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說的查閱是……?」

不可以呼叫那個名字,那個名字是……

角鴞小聲的低語,簡直就像在嘆氣一般。

「嗯,是啊。狄亞──這是……我從母親那裏得來的名字。」

聽到她這麼說,庫羅狄亞斯心酸地眯起眼睛,說了一句:

「怎麼了?」

「這是我回報你的……你可以不稱呼我爲王子,而直呼我爲庫羅狄亞斯。」

聽他不經心地說,角鴞的臉色悄然黯淡了下來。

角鴞歪着頭說。

歐莉葉特靜靜地走向安•多克,在他身邊屈膝;她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媽媽?」

有一天,當安•多克造訪角鴞所生活的房間,他看到角鴞將手肘靠在窗沿上,專注地抬頭看着天空。

安•多克如此問角鴞。角鴞頭也不回,心不在焉地回答:

面對據實以告的安•多克,角鴞的表情顯得困惑而彷徨。

「竟然會是如此!魔物在捕捉了角鴞後,連她的記憶都予以抹消?」

庫羅狄亞斯說着,臉上卻黯淡下來。

話說至此,角鴞開心地微笑着說:

「我在看有沒有月亮。」

「就是討厭的意思,角鴞。」

「月亮?現在還是白天呢。」

「陰晴圓缺的月亮,中斷的調查。」

她緩緩地翻開了老舊的書籍。變色的羊皮紙上,用模糊的墨水所描繪出的紋路,確實就是角鴞額頭上的刻印。

「一個人可以那麼輕易地就忘卻痛苦的過去嗎?例如說,所謂的幸福不是累積了許多眼淚和痛苦,才能更增添光輝的嗎?所謂人的韌 ,不正應該是這樣的嗎?」

安•多克面對她的猶疑不決,溫柔地報以微笑。

「角鴞的記憶無法挽回嗎?」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不過因爲始終掛在心上,所以我去查閱了神殿的古老文獻。」

安•多克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嘴,遊移着他的視線,自言自語。

安•多克將臉轉向歐莉葉特;歐莉葉特站了起來,從書櫃取出一本書。書籍看起來很老舊,似乎是某本書的手抄本。

安•多克返回自己的宅邸後,整個人坐在沙發上把腳翹起來,向歐莉葉特開口說道。

她當時哭喊着,並且受了傷。

「狄亞?」

不對,腦袋裏有人這麼告訴她。

安•多克開始回想。

歐莉葉特以強有力的口吻否定了安•多克。

「…………」

「我覺得即使人家討厭你,你也是可以活下去的;而且我不討厭狄亞喲。」

「庫羅?別叫得這麼寒酸。要叫的話……就像安迪他們一樣,叫『狄亞』好了。」

安•多克閉上眼睛繼續說着:

安•多克張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捂住了嘴,然後一臉嚴厲地皺着眉頭吐出話來︰

「喂,夫人,我在想──」

「這就不得而知了,我是不瞭解魔王真正的想法。只是,失去記憶這件事,如果不是角鴞個人的意志,那麼……」

歐莉葉特用微弱的聲音說。

神殿的地下圖書館嚴密保管着足足有數百年前的文書,平常一般人無法親眼見到這些文物。然而出身於神殿,具有〈聖劍的聖女〉身分的歐莉葉特至今對神殿仍具有莫大的影響力,她得以自由出入地下圖書館。

庫羅狄亞斯心想,她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在哭一樣。

「不,因爲只是抹殺掉魔法效力……很遺憾地,刻印應該是不會消失……」

「那麼,我願意!」

角鴞猛地抬起臉龐,迅速地做了回答。她點了點頭,兩眼閃閃生輝。

「角鴞……你喜歡……那個刻印嗎?」

角鴞天真地笑了起來。

「因爲這個刻印很好看啊。」

在庫羅狄亞斯的房間,只要一敲門,必然會被盤問「是誰」。而只要回答「是我」的人是安•多克,總是能得到允許並要他立刻進入房間。

「嗨,好久不見。」

安•多克笑着揮揮手打了招呼,此時庫羅狄亞斯也綻放出笑容。雖然這個笑容很難說是和他的年齡相符,但是他笑得毫無防備。

「今天這個時候沒有教師在嗎?」

「嗯,沒有呀。」

「這樣啊。」

「喂,安迪。」

庫羅狄亞斯平常總是在傾聽安•多克說話,今天卻一反往常,主動向他開口說話:

「角角怎麼樣了?」

「角角?」

安•多克雖然在剎那之間歪着頭摸不着頭緒,然而卻很快地發覺到他所指的是誰,笑了起來。

「哦,你是在指角鴞嗎?」

「呃,嗯。」

庫羅狄亞斯的臉頰稍稍泛紅,點了點頭。安•多克發現,原來這個少年也能有如此豐富的表情。他不發一語,爲之感動。

「……那當然,我會這麼希望,我盼望手腳能夠活動。但是,無論本國的魔法師們如何努力,也無法讓我的手腳活動,不是嗎?」

「我怎麼會討厭他!但是,因爲像我這樣的人卻身爲王子,國王必定會感到絕望呀!我的……身體因爲是這副德行……!我是害死了母后才得以生出來的,卻……」

「?」

「但是,你會希望和新的角鴞能夠成爲好朋友,對吧?」

「如果……角鴞恢復了記憶,而且還願意待在這個國家的話……我在考慮讓角鴞成爲我們的女兒。」

彷彿纏住不放似的,庫羅狄亞斯追問道。安•多克頭也不回,靜靜地說︰

安•多克也從一旁湊過來看。

安•多克帶着些靦腆笑着說:

庫羅狄亞斯的聲音忍不住粗暴了起來。

安•多克回過頭來,再度撫摸庫羅狄亞斯的頭,溫柔地告訴他:「我會再來。」

庫羅狄亞斯聽到他這句話,瞪大了眼睛看向安•多克。

「……別對自己的父母這麼客氣啊。」

「你會希望手腳能夠活動嗎?」

「看來你們兩個相處得相當融洽嘛。」

庫羅狄亞斯斷斷續續地說着。這名少年雖然語帶嗚咽,卻不流淚。

「你討厭你的父王嗎?」

咬住了嘴脣,庫羅狄亞斯輕輕地點了點頭。安•多克彷彿是在回答他一樣,用力地點着頭。「如果──」安•多克繼續說:

「果真是這樣嗎?」

角鴞花了一整天接受解除咒語的魔法後,歐莉葉特溫柔地問她。

然後,他斷斷續續地說着:

帶着這名男子前來的歐莉葉特,催促他再向角鴞身邊靠近一些。

「嗯?」

庫羅狄亞斯驚訝地抬起臉龐。

角鴞像一隻鸚鵡似地,反覆着他所說的。

角鴞依舊坐在牀上,歪着頭回想。

「那是……嗯……」

「記憶這種東西,是形成一個人的確切要素之一。恢復記憶的角鴞,有可能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角鴞恢復了記憶……」

「不像平日的角鴞喲。」

面對庫羅狄亞斯如蚊鳴一般微小的聲音,安•多克湊近望向庫羅狄亞斯。

「什麼樣的夢呢?」

然後,角鴞如同要確認似地又說了一次。

「當然,這要看角鴞願不願意了。」

「什麼……?」

「……狄亞,你希望她憐憫你嗎?」

「我不討厭他!」

「……不知道到底會如何呢。目前利貝爾他們花了一整天向角鴞施以魔法。我的夫人也在陪她。」

「那傢伙真的很怪。她對我完全不感到畏懼,也不會對我感到同情,總是笑臉逐開。」

隔天,有一位稀客受邀前往王城裏角鴞的房間。

安•多克像是要安撫他,報以微笑。

「當時我在森林裏迷路,正感到一籌莫展的時候,是你突然對我說話的呀。我本來以爲你是魔物,所以心裏感到很害怕。你當時……對了,稱呼我爲大叔呢。」

他誠惶誠恐、戰戰兢兢地踏着王城的絨毯而來;看見角鴞,不由得綻放出了笑容。他微胖的身體穿着樸素的上衣,和王城的白色牆壁顯得非常不搭調。

安•多克靜靜靠到他的身旁,溫柔地撫摸了庫羅狄亞斯的頭。

『但是,封印已經綻開到極限了……還是有很大的可能性,能讓角鴞的記憶從破綻中恢復過來。』

庫羅狄亞斯還是低着頭,對將手移開的安•多克說:

角鴞清楚地回答道。

魔法師團團長利貝爾如此說道。

「頭好痛。」

「嗯,她說今天要接受解除咒語的魔法。角鴞的記憶能夠恢復嗎?」

安•多克臉上綻放着笑容,如此說道。庫羅狄亞斯稍稍低下頭,小聲地說:

「這樣啊……」

角鴞深陷在牀鋪當中,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安•多克點頭說着,然後離開了庫羅狄亞斯的房間。

「我也不知道。但是,角角絕對不會說自己很不幸。看着這樣的情形,我就……總覺得……」

「我夢見有人對我說,忘了就好、忘了就好。我就對那個人說,我不要。別開玩笑了,混帳東西,爲什麼我得忘記一切~呀!」

安•多克以溫柔的聲音說着:

「如果我是安迪和歐莉葉特的兒子就好了。」

庫羅狄亞斯喊叫道,並且咬住了嘴脣。

「你似乎和她處得不錯嘛。角鴞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向你說了?」

「難道說有辦法嗎?」

「我纔不要這樣!」

「不要緊吧?」

「也許她就不再是我們所認識的角鴞了。」

安•多克微微一笑,緩緩地搖了搖頭。

「……可是……」

「席拉先生,請你詳細敘述當時的情形。」

角鴞用乾渴的嘴脣回答:

被稱做席拉的男人將帽子攢在胸口,向歐莉葉特深深地一鞠躬之後,又轉而面向角鴞。

「……如果我……」

「我說啊,庫羅狄亞斯。」

他補充說道。

說到這裏,安•多克向窗邊走去,背對着庫羅狄亞斯。

角鴞那纖瘦弱小的身體,想必承受了很大的負擔。

「嗯,我作了一個夢。」

「我一定會轉告她的。」

「好的,歐莉葉特夫人。」

「你記得嗎?呃~我和你在森林裏見過面的。」

「大叔。」

「別開玩笑了,混帳。」

夜之王的刻印解咒,終究是無法完全見效。

「你倒說說看哪裏會有這樣的魔力呀!」

「那是我的聲音。」

在這個國家之中,能如此將手放到他頭上的,只有安•多克和歐莉葉特、以及灰髮的國王了。安•多克初次和庫羅狄亞斯相遇時,庫羅狄亞斯還只是個擁有楓葉般小手的嬰兒。之後,安•多克便一直守護着他的成長;對於沒有孩子的安•多克以及歐莉葉特這對夫妻來說,庫羅狄亞斯之於他們有着特別的情感。

對於安•多克的問話,庫羅狄亞斯猛地抬起了臉龐,卻因說不出話而閉上嘴巴。

「是我呀。」

因爲角鴞將激動的說法說得平鋪直敘,歐莉葉特忍俊不住地笑了。

「……如果遇到角角,請轉告她……請她再過來,我等着她……」

庫羅狄亞斯偏過臉龐低下頭,然後以微弱的聲音流露出他的心聲。

說到這裏,他似乎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因爲,他無法擦拭自己的眼淚。

歐莉葉特問道。

「……如果有強大的魔力,或者……」

「啊,好久不見。對了,確實是你,沒錯。」

「角鴞,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老實說,最後的一道牆攻不破。』

庫羅狄亞斯用力搖頭說:

席拉微微一笑,一連點了好幾次頭。

「對。然後你指點我路該怎麼走,說是那條路走下去之後,沿着河流往下游走。多虧了你的話,我才能從森林裏脫困而出。」

「路走下去,沿着河流……」

「我當時問過你:『那你呢?』沒錯,你那時回答了自己的名字。我問你的意思是指『你要怎麼辦?』你卻回答『我是角鴞』呢!」

「我叫……角鴞……」

一陣腦鳴襲向角鴞。

(嗯~?我是角鴞~啦。)

這聲音,到底是誰的聲音呢?

「然後當我問你︰『你不一起跟過來嗎?』的時候,你回答我說因爲你要帶這朵花過去,所以走不了。你當時手捧着鮮紅的花朵呢。你對我說可以驅除魔物,給了我雄蕊。」

席拉追溯記憶,緩緩述說着當時的情景。

「鮮紅的……花朵。」

「你的手被血染得溼漉漉,那是我從沒看過的美麗紅花。」

「紅……花。」

汗水沿着角鴞的背脊流下來,心臟怦通怦通地跳着。

「你當時說什麼……對,對了。你當時說,必須把那花朵帶去給貓頭鷹纔行呢。因爲是角鴞和貓頭鷹的組合,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貓頭鷹。」

(那就~貓頭鷹~!我要叫你貓頭鷹喔!)

夜已深沉。

黯淡無光的黑暗。

月亮……很美。

「咦?請恕我無禮。額頭的紋路變得不一樣了啊……」

(三百三十二~號!)

「不……要……」

「貓頭鷹、貓頭鷹……」

彷彿嘶吼般地,在心中呼喚這個名字。

「角鴞?怎麼了?不要緊吧?」

(角鴞應該是受到了溫柔的對待。)

(貓頭鷹……!)

「在這之前是什麼樣的紋路呢!」

歐莉葉特在叫着角鴞的名字,但是她的話已經傳不進角鴞的耳裏了。

「呃~我看到的時候並不是紋路,我記得似乎是數字。三個數字好像是……3•3•3……?不,不對。是3•3•2吧……」

魔力與生命力一分一秒地被榨取當中,貓頭鷹小聲地自言自語︰

銀色,還有……金色的月亮。

不知在何時,一定是。

那是……我的。

歐莉葉特驚訝地問向席拉。

我的……編號。

角鴞開始嘔吐。她一邊哭,一邊吐到只剩胃液。歐莉葉特不停地幫她順背,她卻拂開了歐莉葉特的手,繼續吐個不停。

另一方面,這時在王城的地下──

不再別過目光,不再放棄任何事物。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像是臨終痛苦的叫聲一般,角鴞嘶吼了一聲。

她被捲入記憶的洪流之中,而且繼續嘔吐。

「不要隨便消去人家的記憶呀,貓頭鷹你這個笨蛋!」

她再度追溯所有的記憶。那天的那個時候,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感受到了什麼;還有──殺了……誰。

但是,沒有任何人聽到他的喃喃自語。

受到了溫柔的對待啊。

「我纔不會……忘記……」

歐莉葉特從一旁問角鴞。角鴞不做回答,只是唸唸有詞地呼喚着這個名字。

(貓頭鷹。)

「你纔是笨蛋……愚蠢的傢伙。」

在瞠目結舌的歐莉葉特身旁,角鴞彷彿昏倒似地失去了意識。

角鴞瞪大了眼睛,然後雙手捂住了耳朵。

席拉湊近過來看了角鴞後說道。

然後,一邊追溯過去,拚命地尋找。

鏘啷鏘啷作響的,角鴞身上鎖鏈的聲音。角鴞的世界中的聲音。

然而,她並不拒絕重新回憶起過去。如果是現在,就能理解當時所受的一切疼痛、痛苦。在那個村子裏,自己是如何地遊走在死亡的邊緣;然而,她要再一次取回記憶。

然後角鴞緊緊地握住了拳頭,確實地吼了出聲︰

(角鴞受到了溫柔的對待。)

(兩個月亮。)

是的,簡直就像那天,離開貓頭鷹的最後一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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