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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煉獄之花

《角鴞與夜之王》 · 紅玉伊月 · 1.1萬 字

老舊宅邸的門扉只需稍微用力推,便發出「嘎吱」聲響,迎接不速之客的到來。

這棟宅邸異常地寬廣。天窗緊閉,四周一片暗沉並散發出老舊乾燥木材的味道。

角鴞四處環顧周邊,然後開始爬上嘎吱作響的階梯。

角鴞觸摸階梯的扶手才發現,指尖沒沾上一點塵埃。雖然宅邸內部陰暗,不過似乎並非只是任憑其腐朽下去的那般老舊。

角鴞爬上了階梯頂層。在長長的走廊底端,有扇門扉稍微開着。從該處透出的光線非常明亮,彷彿受到吸引一般的角鴞打開了門扉。

「哇啊……」

角鴞被其中的光景給震懾住。

大型的窗戶敞開着,射入的光線簡直和夜之森毫不相稱般的明亮。

這道光線照出了直立掛在牆壁上,極爲巨大的繪畫。這幅畫以綠色和藍色爲基調,描繪的是這座夜之森的樣貌。這幅畫絕非寫實畫作,但是一眼就能看出畫的是什麼,堪稱是一幅名畫。一幅接着一幅,皆爲巨大而美麗的繪畫。

(就是這個!)

彷彿從神那裏得到啓示一般,角鴞突然明白了。

原來貓頭鷹剛纔在凝視的,就是這些畫。

多麼美的畫啊!多麼莊嚴,多麼無窮無盡的寂靜啊!貓頭鷹眼中所見的世界,是多麼地美麗。即使是角鴞,也不是沒有看過足以被稱呼爲名畫的繪畫。雖然角鴞並沒有近距離觀賞過那些畫,但是因爲角鴞之前所在的「村子」是盜賊的村落,因此在搶奪來的物品之中,不乏能稱得上是名畫的商品。

然而這裏的這些畫和其他所有的畫都不相同,比任何畫都美麗。不知道這些畫用了什麼樣的顏料,畫的表面泛着奇妙的光澤,簡直就像其中的景色本身都有生命一般。

角鴞忍不住伸出了手。

就在她要觸碰其中一幅畫的那一瞬間──

「別碰!」

這句話的本身就像是利刃一般,彷彿將角鴞的身體劈成四分五裂。角鴞顫抖着肩膀,回頭望去。

站在那裏的是貓頭鷹。

「啊……」

頭上的洞窟縫隙間射入光線。然而即使是在黑暗之中,都能分辨出那美麗的硃紅色。

庫羅彷彿將話語咀嚼着含在嘴裏一般說着:

角鴞拿起附近的樹枝,一邊徒手以指甲、另一隻手握着樹枝開始挖掘土壤。庫羅說過,只要帶一株回來就可以了。他說過這種紅色的顏料就是這麼地搶眼。

「呀!」

「我還活着嗎?」

我能幫上他的忙──只要這麼一想,她的心便雀躍不已。

『聽好了,角鴞。煉獄之花是血之花。花朵容易枯萎、容易褪色。若一開始不從根部挖掘,會立刻枯萎。』

「毒?」

接着她將掘出的煉花溫柔地從土壤中拔出,拂去根部所帶着的泥土後,將白色的根部用滿是鮮血的手握住。

然後用小跑步沿着原路前進,她突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雖然角鴞從來沒有想過要爲某個人做些什麼。但是,如果是爲了貓頭鷹,角鴞覺得似乎無論是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似乎如此。」

只要這麼一想,角鴞的內心便感到歡欣鼓舞。

這點痛楚說起來應該是不算什麼。角鴞再一次只用她的感覺來尋找能夠立足之處,調整了姿勢。

角鴞踏過草葉以及樹枝。

「是嗎。」

「即是被稱做煉獄之花,羣生在森林深處,如血一般火紅的花朵。花朵的根部可以調製出無比美好的紅色顏料。」

「真的很美。」

庫羅問角鴞是否能做得到。

「貓頭鷹又沒有把我喫掉嗎?」

角鴞閉上了眼睛。沒有臨死之前走馬燈的迴轉,只是像墮入黑暗之中一般,角鴞輕輕地任憑意識遠去。

角鴞用指尖奮力攀爬,她的指甲剝落,滲出血來。

「不過角鴞,煉花生長之處對前去的人類而言,乃危險之地。」

貓頭鷹無聲無息地走向角鴞。然後,他的手伸了出來,攫住角鴞的頭部。

「煉花?」

角鴞的手腕和肩膀感受到劇烈的疼痛,彷彿無意識被擠壓出來似地尖叫出聲。只覺得腳下浮在半空中。不過,角鴞之所以沒有掉落下去,是因爲兩隻手腕上的鎖鏈鉤在堅硬的樹枝上的緣故。由於劇烈的疼痛,角鴞的意識逐漸遠去。

角鴞緩緩地跪在那些花朵的根部,臉龐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庫羅!我去好了,我要去採煉花!」

臨別之際,庫羅如此問過角鴞。他建議帶着小刀去,做什麼應該都會比較便利。但是角鴞搖了搖頭。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要避免煉花的根部枯萎並將它帶走,需要赤紅的鮮血。角鴞,你必須自傷身體,讓煉花吸取你的血纔行。』

「角鴞,你醒了嗎?」

角鴞歷經千辛萬苦地攀爬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只見擦傷成一片通紅的兩隻手腕滲着血。

挺起了身體,角鴞緊貼地面坐了下來。

角鴞的手掌因葉子的邊緣而皮開肉綻,慘不忍睹;並且在土壤上滴下了幾滴鮮紅的血。角鴞故意將指甲深入該處,讓傷口加大。太陽穴上流下好幾道汗水,這些汗水和疲勞無關,想必是因爲疼痛吧。

「我啊~是討厭小刀的喔~」

角鴞甚至連喘口氣、調勻她急促的呼吸都等不及似的,蹣跚地趕着往森林深處前進。

拿到手的煉花吸取角鴞的血,感覺上似乎生意盎然,更增添了幾分紅豔。看着這樣的花朵,角鴞高興了起來,憐愛地擁抱住煉花。雖然庫羅說只要根部就行了,但是角鴞覺得,經過千辛萬苦掘出的花朵,是無與倫比的美麗。

「庫羅,我看到了貓頭鷹的畫喔!」

「因爲煉花的花粉對魔物而言是劇毒。」

貓頭鷹想要煉獄之花,卻無法前去採取。角鴞不是魔物,因此,能夠去採集煉花。

「是庫羅嗎?」

角鴞對那一幅幅的畫記憶鮮明,畫中皆是美麗的綠色與藍色。在每分每秒變化多端的森林樣貌中,角鴞想起沒有夕陽西下的顏色。庫羅點點頭說道:

「嗯……」

她的心思放在手上的那朵煉花上,結果腳下的石頭突然坍崩。

「……似乎如此。」

她拿着葉片的尖端,再用另一支手握住葉片。

然而角鴞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好懼怕的。

「你在做什麼?」

角鴞只說了這麼一句。即使貓頭鷹在生氣,她想,那也無所謂。

角鴞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前往煉花生長的地帶。她用小小的拳頭咚咚地敲打着庫羅硬梆梆的身軀,賴着他要他告訴自己煉花生長的場所到底在哪裏?

庫羅像歌誦一般說出這些話。

角鴞歪着頭問道。

庫羅聽了角鴞說的話,稍微向後退了幾步。這個動作之於人類,就好比人們皺起眉頭一般。

角鴞又喃喃地小聲嘟噥了一句,站了起來。雖然腳步稍稍蹣跚,但是她想,煉花已經到手了,所以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比起來時的路上,心裏輕鬆得多了。

角鴞輕聲笑着。心想,但也總算是從山崖爬下來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屏住了氣,角鴞一口氣將葉片從手中抽了出來。

「呀啊!」

「紅色?可是,那些畫裏都沒有紅色呀。」

然而,幸好她的身體纖細輕巧。她沿着從崖壁之間突出的樹木與岩石,總算是攀爬到洞窟的所在處。

──我能爲那美麗的夜之王幫上一些忙。

然而,角鴞又再一次地咬緊牙關,心中想着唯有這株煉花,說什麼也絕不能放手,用左手緊緊握着煉花。從手掌浮現的鮮血,流過手腕舔舐角鴞滿是傷痕的肌膚。

『是否要帶小刀?』

「……嘿嘿。」

「是嗎。」

感受到身體的重量,角鴞百般困難地張開了眼瞼。不知是因爲感受到重量才醒了過來,亦或是因爲醒了之後才感受到重量。待角鴞睜開眼睛,原來是巨大身軀的庫羅正湊近過來瞧着角鴞。角鴞和擁抱着她的庫羅,兩者四目相視。在他背後綿延的依舊是深綠色的森林,而不是貓頭鷹的宅邸。

「~~!」

「然而,對魔物而言,取得紅色顏料實屬不易。」

(如果要死掉的話,不留下任何形跡纔好。)

很顯然地,他的話裏確實充滿憤怒的情緒。

在角鴞想着要掉下去了的那一瞬間,傳來鈍重而低沉的聲音。

「對,是毒。因此魔物不得靠近煉花之羣生地帶。在人類的城鎮裏,都傳言煉花可以作爲強力的驅魔用具。但諷刺的是,爲了驅除魔物,卻必須走入魔物羣聚的森林深處。」

角鴞的背脊忍不住地戰慄。她感受到的是本能所產生的恐懼,是打從出孃胎之前就知道的東西。

「嘿嘿~」

角鴞伸出了顫抖着的纖細手腕,抓住了頭上的岩石。她聽說只要爬上小山崖,便是煉花的羣生地帶了。庫羅雖然告訴她,要登上山崖,她手臂肌肉的力量根本就不夠,但是角鴞卻把他的話當作是耳邊風。離開庫羅已經過了許久,角鴞一個人來到了森林深處,煉花羣生的洞窟。

角鴞將乾涸的土壤挖掘翻鬆,讓根部裸露了出來,並從隔壁一株煉花摘取了一片細而堅硬的葉片。

是的,那些畫真的美極了。簡直就像沒有比那些畫更美的東西一般,真的是很美的畫。

如果貓頭鷹能殺了她並且喫掉她,那就再好不過了。

角鴞緩慢地爬下山崖。因爲一隻手上拿着花朵,她走得相當艱辛。

角鴞伸出了手,撫弄庫羅觸感光滑的頭角。

角鴞仔細玩味了庫羅所說的話。她稍作思考之後,站了起來撲向庫羅。

『此乃最爲必要之事。』

庫羅並沒有說紅色顏料不存在,他是說不容易取得。角鴞很想知道何以如此,便問了庫羅。

「……嗚!」

「我去採煉花了喔!我要去採回來!」

角鴞咬了咬脣──又沒有成功。在她感到悔恨與痛苦交加的同時,卻也覺得不單單只是這樣。

她覺得手上似乎有皮膚裂開來的聲音。那是輕微的摩擦聲響,必然是幻聽罷了。

「畫……很美。」

(好奇怪。)

在洞窟的盡頭,一個廣闊空曠的場所,煉花正綻放着。

「既然在森林裏的話,爲什麼不去採集呢?」

「嗯,沒關係呀。什麼都好,告訴我嘛。」

「……夜之王的繪畫中最美麗的,其實是使用紅色顏料的畫作。」

「……嗯,在這座森林裏無法取得紅色的顏料。夜之王所使用的顏料很特殊,有種種魔力包含在內。因此纔會顯得如此美麗,纔會有如此的力量。」

「角鴞啊,你可知道被稱做煉花的花朵?」

庫羅難得表現出躊躇不決的舉動,如此說道。

『聽好了,角鴞。』

角鴞回答庫羅,完全沒有問題。

角鴞用手背擦了擦流下來的汗水。

「很難嗎?爲什麼?」

只爲了將這朵花獻給貓頭鷹。

(簡直像是想要繼續活下去一般啊。)

角鴞穿過不見陽光的森林,來到小河畔,卻在該處忽然停下了腳步。

(咦……?)

角鴞發現在小河畔的樹蔭隱蔽處,似乎有身影躲在其中暗自窺伺。而那個身影,角鴞怎麼看都覺得不是魔物或野獸。

(是人類。)

錯不了。在這座森林之中,除了夜之王以外,應該沒有類似人類形體的生物。這麼說來,那個身影除了人類,應該不會是其他的任何魔物或禽獸。

角鴞向那個身影靠了過去。原來,那是頂着純白頭髮的微胖男子。他的背上擔着弓箭,一副膽怯的臉龐,目光巡遊於地圖上。

「吶,你在做什麼啊?」

角鴞向他打了招呼,男子驚嚇不已,只差沒有跳了起來。

「哇、哇啊啊啊啊!我只是迷路了,不小心闖了進來!相信我!救命呀……!」

男子說着就地蹲了下來。角鴞愣愣地看着男子這副樣子,又向他說道:

「喂~你不要緊吧~?」

聽到角鴞語氣平淡地對他詢問,男子以一副畏懼謹慎的樣子抬起了臉。

「女、女……女孩子……?」

男子反覆不斷地眨着眼,看着角鴞。角鴞嘿嘿地露出了笑容。

「大叔,你迷路啦~?從這邊直直走,沿着小河前進的話,現在這個時間是不大會有魔物出現的喔。啊~不過還是會有一些魔物出現?你會怕吧?啊,呃……稍等一下喔。」

角鴞靈光一閃,將自己拿着的煉花雄蕊摘下來。反正在前往貓頭鷹身邊之前,這是必須要摘除的東西。要將煉花成功地遞交給貓頭鷹,就必須要先除去花粉。她不希望讓貓頭鷹感到絲毫的不愉快。

「來,這給你~」

角鴞讓男子握住花蕊。雖然上頭沾了一點血跡,但是男子接受了她遞過來的煉花蕊。雖然男子宛如置身在五里霧之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

從頭頂上俯視着角鴞這副德行的庫羅,啪噠啪噠地拍打着羽翼,他降落並站立在角鴞的身旁。

「是否還需生火?」

「不必了。」

「騎士大人好久不見啊!」

男子口中一邊小聲喃喃自語着。

「大人。」

貓頭鷹瞪了一眼屬下,嘆了口氣。

她不曾想過要爲任何人做任何事情。然而,如果是爲了貓頭鷹,她卻願意去摘取花朵。角鴞奉命行事,從來沒有被誇獎過。不是被認爲理所當然,就是被毆打、怒罵,結果總是兩者中的一項。

「角鴞啊,你放心吧。」

然後點好了飲料。常客向他走近,從一旁對他說道:

「我要製造顏料,去升火。」

原本奔跑着向宅邸前進的角鴞,在抵達之前,卻在湖畔附近停下了腳步。那兒有個面向湖泊佇立的身影。在角鴞看到那對漆黑的羽翼時,她有種無法言喻的感覺,角鴞用力地甩了甩頭。

貓頭鷹無視於這樣的角鴞,背對着她向庫羅吩咐:

女主人進入吧檯,並且取出用圓木挖成的大啤酒杯。

「嗯~知道是知道啦。」

貓頭鷹則以他白月般的眼睛,俯視紅花。

她笑着說:

角鴞手中所握的,是沾滿泥土,染滿血跡的花朵;花朵確實是深紅色。

「因爲你又一次爲夜之王所接受。」

「貓頭鷹!」

「我啊~要把這朵花拿去給貓頭鷹啊,不能和你一起走喔~那麼,就再見啦!」

「嗚啊!」

角鴞發出傻愣愣的聲音。

「我嗎?」

角鴞不久之後終於想到能說出口的事情,開心地笑了。

「遲早會被遺棄哦!」

「愚蠢的東西,血液不足會變成這樣是理所當然的呀。」

他的眼睛並不和角鴞的目光相對,他動了動嘴脣,不知說了什麼。

「哎唷哎唷,騎士大人又光臨敝店啦!」

庫羅用破鑼般的聲音,對着不可能聽見他在說什麼的角鴞輕聲呢喃。

角鴞就這樣興沖沖地返回森林之中。

「和平常一樣嗎?」

「貓頭鷹!這個,給你!」

蒼白的火焰升起。

肥胖的女主人大聲造作地這麼一說,彷彿是呼應她的話一般,酒吧中所有的人都望向門扉的方向。

「咦咦咦?」

「歡迎光臨!」

角鴞伸出被血跡弄髒的手,她獻出手中所握着的煉花。

(拜託嘛,誇獎我吧,夜之王啊。)

於是空間騷然搖晃,在角鴞和貓頭鷹之間,他們的頭上出現微小身軀的庫羅。

男子一時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不久之後看到自己手中染滿鮮血的花朵碎片,回過神來。有好幾次他想去追蹤那瘦小背影的去處,卻始終不得前進。他只好放棄,照着角鴞告訴他的路線開始小跑步地邁步向前。

怎麼辦纔好呢?

「我~來!角鴞來做!我會升火喔!」

聚集在酒吧的男人們,滿嘴是揶揄一般的音調,對他你一言我一語的。

角鴞高聲喊叫。漆黑羽翼的影子緩緩地回過頭來。

對於以破鑼般的聲音高聲稟告的庫羅,貓頭鷹僅只瞥了一眼。

「嗯~?我是角鴞~啦。」

「這個啊,可以驅魔哦~握着這朵花就能保你平安無事啦。嗯~好像是說直到乾枯變色爲止吧?所以要快點~努力回去喔。」

「不,不是說這個。你不一起過來沒關係嗎?你不一起跟過來嗎?」

「角鴞啊,歡迎平安歸來。」

(到底是爲了什麼,纔將花朵……)

不管是怎麼稱讚都好。

「是庫羅啊!」

「嗨。」

「嗯,麻煩你了。」

他丟下了這句話,便拍起翅膀,消失在黑暗之中。

「又放着太座不管,出來夜遊啊!」

(回報,想要的東西。)

角鴞來不及喘口氣,就倒向地面。一時之間也來不及用手去支撐,好不容易總算就着肩膀倒了下去,仰臥在地面上。

庫羅用只有角鴞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對於庫羅所說的話,角鴞有種無法言喻的感受,便對着庫羅懦弱地一笑。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你們家纔有的事吧!」

店裏的女主人與其說是對客人有反應,不如說是對門鈴聲有所反應;不過,對於慢步走入店內的來客身影,她挑起了眉毛。

青年咧開嘴笑。

不久,貓頭鷹緩緩地開口了。

話說出口,角鴞想起自己原來的目的,她將整個身體轉了個方向。對於那名男子,她已經沒有絲毫的眷戀和興趣。

一時之間,酒吧裏充滿了笑鬧聲。只不過是出現便讓在場的氣氛丕變的青年,一一誠懇地向叫住他的聲音打招呼,飄然地來到吧檯座位坐了下來。

煉獄之花。

角鴞暫且回了男子的話。然後眨了眨眼,笑着說:

聽到角鴞笑眯眯地說完,男子愣愣地反問角鴞:

「喂,安迪!上次和我打橋牌的輸贏到底如何了?」

雖然並不是爲了被誇獎才這麼做的,但是角鴞心想,如果能夠受到誇讚那就太棒了。「村子」裏從來沒有人對她做過這種事。她也不曾企盼過得到他們的誇獎。然而現在,角鴞向貓頭鷹要求,渴望被誇讚。

「那你呢?小姑娘,你……」

打開年代久遠的橡木門扉,上頭吊鐘形狀的門鈴喀啷喀啷地響了起來。

角鴞的眼睛發亮,大聲說道。然後,原本向着貓頭鷹踏出一步的膝蓋,卻突然失去了力量,啪嗒地跪在地上。

吐出了這句話之後,貓頭鷹獨步向前。對着他的背影,庫羅更進一步說道:

貓頭鷹用低沉的聲音,耳語般的聲量,卻清楚地說道:

男子彷彿在看令人哀憐的事物一般,將角鴞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角鴞不瞭解他流露出的眼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輕輕地伸直了指尖、抬起左手,青年露出滿面笑容。酒吧裏頓時人聲鼎沸。

「騎士大人,非得通知騎士大人不可……」

貓頭鷹並沒有回答她。他不作回答,卻僅只是稍微眯起了眼睛,然後從角鴞的手中接過煉花。

「王啊!只要這傢伙醒過來,必定又會試着要來到王的身邊。若您希望,在下立即取走此礙眼人類之性命!」

角鴞在此之前不曾想過要爲任何人,爲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情。

「隨你高興。」

庫羅降落在角鴞的頭頂上站立着,向貓頭鷹致意敬禮。即使是停在瘦小的角鴞頭上,和貓頭鷹比較起來視線仍在他的下方。

角鴞跑步靠近。然而,她並沒有抵達伸手可以觸及的距離之內。貓頭鷹身邊充斥着無法逼近的氛圍。

庫羅輕輕地又重新面向角鴞,將自己的手放在她染滿鮮血的左手上。

聽到角鴞答非所問的話,男子急忙搖頭說道:

「什麼呀,聖騎士大人,又喝花草茶呀!這裏可不是小鬼和女孩子來玩的地方呀!」

即使在倒下去之後,角鴞仍然感到頭暈目眩,視野搖晃不已。她的意識就這麼簡單地墜入黑暗之中。

「那就誇獎我吧。」

角鴞感受到有人在砰砰地輕敲自己的頭部。

「你想要什麼作爲回報呢?」

要不要再向他要求喫掉自己?即使他拒絕,還是該再開口要求一次嗎?

(啊。)

角鴞將她的三白眼睜得彷彿盤子一般大。她感到非常驚訝,因爲她從來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她。

庫羅接着朝角鴞的左手伸出自己的手,卻忽地停止了動作,仰視着自己的君王。

不久,陽光減弱,森林又漸漸被黑夜所覆蓋。

正當庫羅要回話的那一剎那,角鴞舉起了手臂。

角鴞心想,爲了採得花朵,她不辭流血與疼痛交加;而且也曾想過不希望就此死去。在還沒交出這朵花之前,她是不能死的。

被稱呼爲聖騎士的安•多克一副爲難的樣子,笑着回答常客。

「我們家的太座說什麼在準備用餐的時候,丈夫在一旁只會礙手礙腳,卻又不讓丈夫在外面花錢。」

「哈哈哈哈!囉嗦黃臉婆說的話,到哪裏都是一樣的!」

喝了酒的男人們又鬨堂大笑。

「而且啊,我雖然不討厭喝酒,但是卻完全喝不醉,實在沒什麼樂趣。既然如此,還不如喝花草茶,價格合理而且很美味呀。」

「哎喲,我是無所謂的喔。」

咚地一聲,女主人將滿滿一啤酒杯的花草茶端到安•多克的面前。

「託聖騎士大人的福,我們店裏無論何時都是生意興隆呢!來,給您端上剛從嘉達露西亞送來的特製花草茶哦!」

這個酒吧是家境不怎麼樣的一般庶民前來相聚的場所。儘管安•多克是國內唯一一位得到〈聖騎士〉封號的人,但他絲毫不擺出貴族的架子,而人們口呼「騎士大人」的語調裏,與其說是尊稱,還不如說是匿稱來得較爲貼切。身爲「馬克巴雷恩家的老麼」,他在數年前將此國自古流傳久遠的聖劍自劍鞘拔起,而成爲聖劍所選出的聖騎士。不過,身爲老朋友的年輕人們,都將他的名字「安•多克」匿稱爲「安迪」。

安•多克總是在這個酒吧點兩杯花草茶,興致勃勃地談論各種話題,閒話家常。

男人們喝了酒,口無遮攔地訴說着對國王的不滿,或是高聲頌讚國王;有的則是談論城中所發生的動盪、或者擾人的事件。此處也兼營旅館,因此這個酒吧裏有很多旅人,成了小小的外交窗口。

在這樣的場所,安•多克一邊和大家交談着各種話題,並且去接觸人們由衷的肺腑之言。他這樣做,絕不是要替對於王家有所不滿的民衆定罪。傾聽城中人們的話是很重要的;無論哪一個時代,是民衆構成了國家。

「對了,騎士大人,您聽說了嗎?」

例如像這樣從女主人口中冒出的話題,總是帶給安•多克值得注意的消息情報。

「什麼事?」

「從這裏往南方走的那個方向,不是有座陰暗的夜之森嘛!是關於棲息於森林裏的魔王的事呀。」

安•多克輕輕地揚起眉毛,要女主人接續她剛纔突然提起的話題。

「就是說啊,好像有一名糊塗的獵人在附近的森林裏迷路,闖入那座夜之森。」

「迷路闖入……那他有沒有活着回來?」

安•多克皺起了眉頭問道。獵人隻身迷路闖入爲數衆多的魔物徘徊的那座森林,實在無法想像能夠平安地活着走出那座森林。

接着他重新又面對酒吧之中的男人們,用清晰的聲音呼喚道:

角鴞的一顆心怦通怦通地跳着。貓頭鷹之前也曾經像這樣將手臂伸向她,可是她覺得和那時候的情形感覺又不一樣。

「不不,沒什麼,是我自己的事情。」

角鴞抬起臉,半張着嘴保持沉默,然後開始說話:

角鴞嗤嗤地小聲笑着說了這些話。只見貓頭鷹沉默不語,將他的手伸向角鴞身邊。

「聖騎士大人,如果能夠的話,拜託你救救那個孩子吧。」

止不住的微笑,角鴞笑着說:

那是容易被誤以爲是黑色的……藍色的指甲。

角鴞說出這些話,被貓頭鷹輕蔑地瞪了一眼。

角鴞猛地舉起手臂答道。

「嗯?騎士大人,狸怎麼了嗎?」

擁有豐沛同情心的女主人,說着說着眼裏已經泛着淚水。看着女主人這副模樣,「這就奇怪了……」安•多克喃喃自語道。

「哇!內心醜陋的嗎?我也有很多討厭的人喔~嘿嘿。這種人一看到我就說什麼會弄髒了他們呢。他們會打我很多……很多下,喊叫着︰『家畜不要說人類說的話!』什麼的。真是好笑極了!我雖然是家畜,但是他們不知道我會說人類的語言呢~!」

角鴞閉上了眼睛。

幾度來回之後,貓頭鷹的指頭和長長的指甲離開了她的額頭。

「因爲醜陋。」

「比起難看的數字,稍微好一點啊。」

四周一片沉默。角鴞一邊撫弄着自己身上的鎖鏈,也不特意等待貓頭鷹的回答,將自己寄身於沉默之中。

被女主人一問,安•多克微笑回答:

她急忙又調整好姿勢,坐在枝頭上,從隔壁就近望着貓頭鷹。貓頭鷹則看也不看角鴞一眼,始終眺望着湖面。

「這額頭上的數字是什麼?」

安•多克問道,這時隔壁有一名男子嘲弄似地說:

鎖煉鏘啷鏘啷地作響。這樣的高音彷彿是要緩緩地割裂夜晚的寂靜一般,響徹森林。

「類似。」

「──戴着那種東西,不嫌麻煩嗎?」

「貓頭鷹~」

「這個嘛……消息應該是真的吧。聽說那個獵人一回到家,就爲了要奔相走告而跑到神殿去呢。」

「呃、那個,聽我說聽我說啊~!」

男人們一時靜了下來,面面相覷。下個瞬間,從裏頭的桌子傳來回答的聲音:

「我不是說外表,我是在說靈魂。」

「它會發出鏘啷鏘啷鏘啷的聲響喔。也會發出很好聽的聲音啊,或者該說,我所擁有的只有這個東西啊~嘿嘿。我不討厭這個喔!」

角鴞「嘿嘿嘿」地笑了。

聽到這句話,角鴞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從樹木上緩慢笨拙地爬下來,向湖泊跑了過去。慌忙之中,雙腳不聽使喚。然而她小心不讓自己跌落下去,輕輕地窺視湖面。

如果獵人奔入神殿,那麼可信度應該是相當高的。但是在安•多克的身邊,有着和神殿關係密切的人物。在透過該人物將情報傳入安•多克的耳裏之前,這項傳聞未免在人們之間流傳得太快太廣。

月亮很美,角鴞心裏讚歎着。來到湖泊之前,雖然只是模模糊糊地,但是角鴞也開始知道貓頭鷹到底棲息在何處。

「嗯,我想起有點急事要辦。」

雖然沒有看過,沒有交談過,但是角鴞一直覺得一定有這樣的人。一直覺得如果有這樣的人那該多好。美麗的人類,溫柔友善的人類。不知在何處,有着美好的世界。

因爲之前庫羅問她的時候,她的說明未能讓庫羅完全明白,因此她想,這次要說更不一樣的解釋給貓頭鷹聽。

角鴞急忙找話要回答貓頭鷹。

角鴞拿起鎖煉,發出了沙拉沙拉的聲響。

「有沒有人知道誤入森林的那個獵人叫什麼名字!」

貓頭鷹的指頭碰觸到角鴞的額頭。

這鎖煉已經和角鴞共存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小時候便被熔接在手腳上的鎖鏈並沒有鑰匙孔;幸好角鴞和那時候比起來,只是骨架稍微變粗了一些,手腕和腳腕的粗細則毫無改變。要不然,角鴞的手腳早就腐爛落地了。

「這~個~啊,是烙鐵印記呀~」

「嘿嘿嘿」地,總之角鴞笑了起來。她想,如果能藉由發笑讓事情輕鬆一些就好了。貓頭鷹眯起眼睛,說道:

「是呀!說什麼有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呢。大概是被魔王捉住了吧,雙手雙腳都用鎖煉鎖着,看起來就是一副很悲慘的樣子耶~」

「自稱是野獸的小女孩……」

「哇啊!」

貓頭鷹不理會她這樣的反應,繼續說着:

「是~!」

「可是您知道嗎!他是平安歸來了沒錯,不過那個獵人說他是在森林深處被一名小女孩所救呢!」

「這個嘛……據說救了獵人之後,又消失在森林之中了呢!」

貓頭鷹的指頭是冰冷的。明明如此,然而指頭在角鴞額頭上拂過的地方,殘留下熱燙的感覺。

角鴞嘻嘻嘻地笑了。貓頭鷹看着角鴞,彷彿她真的是很骯髒的東西一般。但是角鴞絲毫不覺得貓頭鷹看她的視線有什麼可厭之處。「村子」裏頭的人明明自己也很骯髒難看,卻用一種「你更骯髒」的眼光來看待角鴞,所以角鴞不喜歡那些人。但是貓頭鷹比人類美麗得多了,所以看角鴞覺得她骯髒醜惡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剛纔那句話聽起來是貓頭鷹的聲音。沒錯,是貓頭鷹在向角鴞攀談!

貓頭鷹並沒有喫掉角鴞。

「嘿嘿嘿~」

「嗯~是心嗎?類似的東西嗎?」

(貓頭鷹願意喫掉我了嗎?)

「在體內的東西啊,就只有血和黏乎乎的東西,以及喫下去的東西喔?」

對於她所說的話,安•多克不做正面回答,只溫柔和善地微笑着點點頭。

「靈魂?那是什麼啊?」

「你爲什麼討厭人類啊~?」

角鴞以宛若寂靜夜晚一般的心情,對貓頭鷹說道:

「嘻嘻嘻嘻。吶~貓頭鷹~」

他向女主人說道。只見女主人的臉龐帶着些許不安並說:

「我記得是鎮外一個叫席拉的男人吧!」

「這世間還真是騷亂不安呢。最可憐的就是那個女孩子了,雙腳雙手都被鎖煉鎖着。以前總是教訓做壞事的小孩子都會被魔王喫掉,但是像她的處境簡直比被喫掉還要殘酷呀。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角鴞睜開了眼睛,看到月夜裏的月亮閃閃發光。角鴞感覺不對勁了起來。頭部似乎嗡嗡作響,喉嚨感到口渴難耐。某處似乎被燙傷一般,隱隱作痛。

貓頭鷹又從樹上望着湖面。角鴞心想,他一定是在眺望着映照在湖面上的月亮。

對他所說的話,安•多克又忽地皺起眉頭。他彷彿在深思,將修長的指尖停在嘴脣上。

「女孩子……?」

如果是要被喫掉了,希望不要太痛纔好啊~烙印的那個時候真的好痛喔,而且好燙啊。

那種東西……大概是指鎖煉吧。因爲真的很吵。

忽地,安•多克的臉龐變得認真而嚴肅了起來。

「……不會是那個老狐狸吧……」

「醜陋~?可是人類裏也有很漂亮的哩~?我是沒有看過像貓頭鷹那麼漂亮的人啦~可是隻要到大街上什麼的,一定也有好看的人類呀~」

「就是啊~像烙印在牛啦、羊身上的東西,烙上去會滋滋地響那種啊~和那個是一樣的!那種燙還真不是蓋的喔~烙鐵燒得赤紅,還滋滋地響,角鴞就『呀~』地慘叫,然後倒下去了呢!」

對於一問一答所得到的答案,安•多克輕輕地作出敬禮的動作,轉過身去。

「這個傳聞的可靠性到底有多少?」

然後,在吧檯上放下乾淨的銅幣站了起來。

安•多克覺得似乎是有人在煽動炒作。即使還不到煽動的地步,卻有人認爲讓傳聞廣爲人知沒有什麼不好的。還有,其影響力也不容小覷。

「呃~我並不討厭這個啊。」

(我醜陋骯髒,但是我現在是在漂亮的貓頭鷹身旁。)

託庫羅的福,角鴞的左手手掌幾乎已經痊癒了。雖然皮膚還有緊繃的感覺,但是不礙事。手掌上遺留下來的傷痕,在角鴞的眼中是值得誇耀之處。

「我現在啊,真的好~幸福哦~!」

角鴞回答了貓頭鷹,然而貓頭鷹瞥都不瞥角鴞一眼。

「什麼嘛,才只喝了一杯呀。」

貓頭鷹似乎在表達他的不解,將眼睛眯成了細縫,然後輕輕地開口了:

「那個女孩子呢?」

她喊叫了一聲便跌入湖裏,啪沙地發出莫大聲響,湖面起了漣漪。角鴞坐在淺淺的湖底,湖水浸到腰部;在起了漣漪的水面,她看到了自己映照於其中的臉龐。

「在體內的東西。」

對於突然問向她的聲音,角鴞意料之外地差點腳步踏空,「哇!」地發出了悲鳴。

儘管如此,角鴞卻莫名奇妙的感到幸福,她笑得很開心。近看貓頭鷹,角鴞覺得他的側臉真的像人類一樣。她原本以爲所謂的魔物,外觀都像庫羅一樣呢。

「咦?」

然後,門扉喀啷作響,聖騎士又如同前來的時候一般,飄然離開酒吧而去。

角鴞爬上了枝頭,移到貓頭鷹隔壁的樹枝上。

「謝謝你的茶。」

因爲不得已,角鴞思考了一會兒。貓頭鷹願意對自己說話是非常非常難得、幸福的事情,對於這樣的「幸福」,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延長。

那是庫羅也曾經問過角鴞的問題。角鴞微笑着回答貓頭鷹:

貓頭鷹的回答很突然,而且如同往常一般,聽起來似乎不怎麼高興。低沉的聲音震動了耳膜。

角鴞一時呆呆地看着貓頭鷹,不過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的眼睛閃耀着光輝,開始攀爬身旁的樹木。凹凸而巨大、枝葉形狀良好的樹木,只要試着攀爬,就能相當容易成功爬上枝頭。

額頭上的數字變成了很奇妙、很奇妙的紋路。

(好漂亮。)

和貓頭鷹的刺青也有幾分相似的紋路,在月光照耀之下顯得很美麗。角鴞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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