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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此处前方是荒野》 · 水无神知宏 · 5621 字

当肩并肩的两人回到城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因为远远就看见他们身影的眼尖市民到处宣扬,所以当他们到达城门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一道人墙。逃跑的人们也回来了,城中为了压制矿山那边建立了骑兵队的临时驻扎地,乱哄哄的一团。人们极尽所能找到的一切赞美,鼓掌,口哨,还有鲜花扔给他们。阿兰立即成了城市的英雄。

就在这个两天前,还差点把他吊死的同一个位置。

如果没有一同出来迎接的桑迪的呵斥,市民们恐怕就要抬着重伤的他,一路抬到市长的椅子上吧。

可是,阿兰,

「你不太高兴嘛」

抬着他的丝特拉,用讽刺的语气说到,抬头看着他。

「……是啊,不知怎么的,就好像是别人的事情」

「为家人报了仇,被城里人当成英雄对待。你还期望什么?」

以踢开人墙的桑迪为先导,终于走上了大道。落下的花束,庆祝的纸屑,积在帽子上,如果不抖一下的话,似乎压断脖子似的。

「报了仇吗……」

心中仿佛有一个大洞。

完成的满足感,没有。明明这应该是自己活下来的支柱,但所有欢呼、喝彩、都传不到冷冰的心中。

「心情如何?」

「……伤心」

拖着走路的脚,还有折断的胳膊。

还有心,也在作痛。

「是吗……」

丝特拉的声音也轻了。与周围的狂热呈对照,两人表情僵硬地继续走着。

善变的人们。视自己为半吊子,叫着要吊死自己,又不听阻止争先恐后地逃跑,随后现在,把自己当作英雄来赞美。

「那么响的嗓门证明你至少还可以活五十年哟。好啦,手,伸出来」

「……这样就可以了。接下来,就是平板和吊带……」

抱着哭泣的她,感受她的温暖。阿兰终于为自己的行动所获得的成果,有了真实感受。

阿兰露出笑容,没有必要伪装。

「只好这么办了」

「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吗!我还以为这次要死了!」

「我早告诉过你,我听钱的。索菲亚的一万美金余款要是也能收到就好了」

「真~是受不了你们啊,阿兰受了重伤!有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我说过,一定会保护你的吧?」

人潮似乎永无止境,就在光是驱赶走要求握手之人便觉得很累的时候,终于一行人到达了治安官办公室。

阿兰惊讶地盯着丝特拉。

「我相信哥哥……真的。能平安回来……太好了……」

阿兰泪眼抗议道,

约瑟说去取药后,跑去了医院。

「啊呀,完全折断了呢,几乎变形了」

「好痛!」

「啊啊啊!」

「感谢你的协助。伽兰小姐。计划大部分成功了。不不,应该说是你立了大功……」

办公室前,穿着淡绿色盛装的约瑟,眼泪汪汪地说到。

「好的。已经在城里的银行,用你的名义存钱进去了。要带着钱走吗?二万美金稍微有点重吧?」

惯例般,阿兰找不到该对她说的话。

「别乱动!」

帮着丝特拉,让阿兰躺在沙发上,桑迪托着阿兰的胳膊。

「住手……要死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包括折断了数根的肋骨。

「那是当然。那么……」

「不用啰嗦。说好赏金的二成」

「恩……恩!」

没辙地借着她的肩膀沉默地走着。

「叫个什么呀,你是个男人吧,忍着点」

「进去吧,阿兰,要是有烦人的家伙进来,我就揍飞他们」

用左臂轻轻按着阿兰的胸口,阿兰便无法动弹。桑迪的野蛮治疗随着充斥在骨头中的怪声音一起结束了。

说着,不等回答,她就用力把胳膊一拉。

麦克法兰一边擦汗,一边浮着笑容走了过来。

「跟政府好好交涉把赏金再提高点」

「……二万美金?」

直到最后离开的时候,脸上挂着的造作的笑容都没消失。

「没想到敌人竟然会有龙……嘛,不管怎么说,真的很感谢你的协助」

她哼了一声。

「哥哥……」

房间中只有阿兰、丝特拉、桑迪,三个人。

风刮起,飞扑过来的小巧身体。

桑迪朝外面大吼之后,啪地关上门,感觉空气终于变得温暖了些。

将一旁的地板空手扯了下来,不仅如此,还把地板给撕成条状的桑迪,相对温柔地用木条夹住阿兰的胳膊。

阿兰换了一个求救的对象。

「丝特拉快帮帮我!这样下去我会被这个淫魔给杀了的」

但她只是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道,

「我倒是觉得她的治疗很合理」

「那是当然,几千年和人类打交道的经验可不是白搭的。而且要是想杀你的话,根本不会去折断你的胳膊,直接按在床上榨干不就行了吗。那样做我能吃饱,你也会觉得很快乐吧?要不要现在就做?」

看到桑迪卷起袖子,阿兰的脸因为害怕扭曲了。

「你这个,恶魔!」

「虽然你说的也没错。不过被人当面这么说,还是让我不爽啊!」

轻轻弹了一下左臂,阿兰再次呻吟着倒在沙发上。

桑迪手巧地将一旁的绑带卷起来,固定木板条,就像是在哄孩子似的,从阿兰的脖子上抽出围巾,叠成三角型吊布。

「嘛,这样就差不多了。之后就等约瑟回来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医生那里吧」

「凭你那双脚,怎么走过去?」

连丝特拉也忍不住接在桑迪之后说道,

「我不会再借你肩膀用了。欠你的差不多都还清了」

阿兰抬头望着天花板,感叹道,

「我的身边,怎么都是敌人。可靠的只有约瑟吗」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大门打开,约瑟飞奔进来。

「哥哥,药我拿来了!虽然会很痛但是最有效了。要是哭了,我可不原谅你!」

阿兰撑着木杖站起来。

半夜,身体的各处伤口上涂满药——约瑟真的是一点也不留情——被绷带五花大绑。大家围在桑迪带来的食物周围大吃一顿后,阿斗终于缓过劲的身体上,疲劳感开始袭来。

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先开口的是桑迪。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金斯威市以外的任何地方」

她走出铁牢。

阿兰喃喃自语般说道,

一口唾沫碎在脸上,阿兰默默不语。

「……怎么,来嘲笑我吗?虽然外面好像大闹了一场,但真遗憾,你居然还活着」

「你没忘记我是杀人犯吧?」

闭着眼,弯着腰,阿兰无言地听着。

淡蓝色的瞳孔看着桑迪。诉说着近似于憧憬的东西。

她站起来,握着铁栏像是要咬人般喊道,

「你比人,更像人呢」

用袖子擦了擦脸,回到房中。

「嗯?」

丽丝披上披肩,走到门前,回头说道,

幸好刚才的动静,没有吵醒约瑟。不希望孩子听见这场对话的他,为此松了口气。

「……你想怎么样?」

交谈——虽然说话的人几乎都是桑迪与阿兰,也很快结束了,夜的寂静悄悄潜入。

「我不会后悔。绝对不会!……为了活下去只有那么做。活在那种像粪坑般的家中,为了少张吃饭的嘴把我赶出来。一个女人想要活下去,就只有依靠强大的男人。照着他说的杀人,弄脏自己的手!」

「阿斗的武器……和丝特拉一样,都是挂在腰上的东西。谁都能懂的力量象征。可是,我和那个女孩的武器——只有自己的身体。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阿兰没有再回答。他无言地把钥匙插入钥匙孔,转动。

「是痛苦还是快乐取决于你自己吧」

「那当然是痛苦!活到现在,从没有过快乐的事情!被人命令跳舞,被人像狗一样喂养!我早被神给遗弃了!」

无视惊讶的视线,阿兰走向通往临时收监牢狱的大门。

约瑟先行一步打起盹,这时候的她才有一种与年龄相称的天真无邪。

「杀死克莱顿的真凶是市长和……叔叔。所以不会有通缉令……可能的话,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新的人生」

「其他还能怎么做!?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没有其他的道路!要饿死在荒野中,我宁愿出卖身体,你不也这么想吗!?所以我绝不会后悔!就算让人围观自己被绳子吊死的模样,我也绝对不会后悔!我会带着对你们的憎恨,抬头挺胸地去死!!」

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只是凝视着阿兰。

「桑迪……」

「我,没办法责怪那个女孩」

坐在沙发上,长叹一声。

两位女性大笑了起来,另一边约瑟的视线在她们与阿兰之间交换,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

「在睡之前,有件事要做」

「我猜你会这么说」

在昏暗的铁狱中,丽丝身子挺直坐在那里。看到阿兰,表情扭曲起来。

「嗯,怎么了?」

阿兰用疲劳的声音回答,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

铁栏发出生锈的声音,打开了。

说完,便不见了。似乎离开了办公室。

「你想让我受更多的活着的痛苦吗?」

「……我会恨你一辈子」

原以为会被一笑了之的这句话,回答却完全超出预料。桑迪浮现出静静的微笑——这时候的她,充满了平时真正女王般的威严还有仁慈——她说道,

轻轻地,温柔地。

「……果然是个孩子呢,阿兰」

声音与平时有种完全不同的认真,并且包蕴着温暖和无尽的深邃。经历的岁月,如同雨水汇成小溪,变成大海,让她的胸襟变得如此宽阔吗?阿兰高兴地接下了温和的惊讶。

「你呢,阿兰,还有丽丝……不,是这个城里的所有人、甚至是市长,你的叔叔,都是像人的人类。你总有一天会理解这点的。不过,那并不是你现在想像中的那种过分的,肮脏的东西哟」

桑迪站起来。

「如果有一天,你原谅了他们——如果有一天你感到必须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如果对他们不是同情,而是爱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天」

桑迪温柔地抱起约瑟,柔软的头发擦着她的脸庞。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就承认,你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晚安,阿兰」

静悄悄地,她消失在夜的帷幕之中。

稍后丝特拉也站起身。

「要回去了吗?」

「现在是好孩子应该睡觉的时间」

阿兰的喉咙深处轻轻笑道,

「是吗?」

没有说一声晚安就打算离开的话,在门口被阿兰叫住了。

「干吗?」

表情平淡地丝特拉回过头。

「我差点被吊死的那天,让马群暴走的人是你吧?因为刚才桑迪说不是她干的」

「你以为其他还有谁?」

「随你便」

「那我就只有擅自跟着你了。无论何时想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对吧?」

突然丝特拉的视线停在他的胸口。

「那不适合我。无论是胆小鬼,还是英雄」

旅馆马厩中出现丝特拉的身影。放下沉重的马鞍,身边所有的东西全部塞入鞍袋之中。昨天与平克顿事务所联系的时候,顺便拜托电报公司帮自己找回爱马,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魔法——飞飞惯例昂首挺胸地说这是公司秘密——昨天之内真的找回来了,看到主人的身影,它高兴地嘶喊起来。

突然扭过头,背朝着他的丝特拉。

戴着松松垮垮的帽子,脖子上吊着手臂,握着缰绳的他,背后正升起一个橙色的大圆盘。

苦笑着摘下它。

哼,丝特拉哼了一声。

「没睡着。一晚上我都在思考……在菲尔的墓碑前」

接着跨上马镫。朝阳升起。静谧的金斯威市还沉睡在和平安详之中,这数天以来的事情仿佛做梦一般。

在迈着步伐的鹿毛色马儿一旁,阿兰并驾齐驱,两人缓缓驾着马。

听到轻轻的咂舌声,阿兰第一次品尝到小胜的味道。

丝特拉轻轻说道,

阿兰还是不理解桑迪话中的意思。不过就算能找到答案,也肯定不是在这个城市中。

「无论什么样的荒野,都比这个城市更有人性」

并且到那时,或者说到那时为止,有谁会陪在自己的身边吗?现在还不得而知。

丝特拉哼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后离开了。

「好不容易成了英雄」

第二天,拂晓时分。

她觉得耀眼般眯着眼说道,

「暂时一起同行,好吗?」

「舍弃城市去荒野吗?你是看破红尘了吗?」

阿兰看着前文,淡淡地问道,

阿兰注意到后,也向那里望去,小羊皮背心上,别在那里的治安官勋章闪烁着朦胧的光泽。

让马咬住嚼子,绑紧数个地方的皮带,牵着缰绳。马儿老老实实地跟着她。

她嘴角上浮现起的微微笑容,这次阿兰没有看漏。

「那么就把那顶不合适的帽子给换了吧。风一吹就会被刮跑,根本不适合旅行」

「……我以为你还在睡觉」

耀眼的朝阳已全部散去,眼下,只有光辉依旧占据着他的心灵。

「结论就是这个吗?」

「不好……我要是这么说,你会怎么回答」

不过,总有一天,在哪个地方——

「我只是不想搞错道谢的对象」阿兰打了个哈欠,说道,「谢谢」

温柔地拍着它的脸,她在马背上挂上鞍垫,接着熟练地将马鞍压在上面。

抬起头。门柱方向,人与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走上道路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治安官办公室。罕见地露出有些犹豫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

「吁、吁……」

「真过分,连再见也不说一声吗」

看着整装待发的阿兰,叹了口气。

转过身,朝门柱方向扔去。勋章反射出一道橙色的光芒后,掉在地上。

「在下一个城市我会换的」

「已经不需要了」

冷漠的句子,但并不是否定。阿兰聪明地闭上嘴。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朝着朝阳前进,影子拖着两个长长的尾巴。

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今天似乎也会很热。

——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哟~~~~~~~!!」

遥远的后方,从城市方向,一架烟尘滚滚的马车越来越近。驾驶座上的人是桑迪,她朝四头黑马狠狠抽着鞭子。

马车迅速追上两人后,放缓了速度。

「要出门吗?桑迪」

「你装什么傻哟!我也决定换个落脚地。这里想被我榨干的男人越来越少了,这正好是个机会。驾!」

桑迪不知为什么高兴地高喝着,甩了下缰绳。

「这辆马车,哪里来的?」

「市长不在了,妓院乱成一堆。我趁机牵来的」

「那个……」阿兰抵着额头,「偷马是要被吊死的。你知道吗?」

「不用担心。绳子是吊不死我的。在找到个一个落脚的城市前,你能做我们的保镖吗?光是女人的旅行心里没底呢」

「你心里没底才怪……」

嘴上虽然抗议着,却笑着说道,

「我已经改行了。今后决不接不赚钱的工作。桑迪收的是十美金,我收五美金!」

不过,某种意义上桑迪比丝特拉更难应付。

斜视了他一眼,嘴角吊起。

「哦~哦,是这样呀」说完朝后转过头,「你看,怎么样?」

「决定了决定了!快走咯,无尽大地与寂寞的男人们正在等着我!」

拖着长长尾巴的影子很快也消失在地平线的彼岸。风吹过,澄澈的苍穹恢复了寂静——

她镇静自如地说到。不过很快就换了张脸,发出爽朗的笑声。

「……哥哥,那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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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摆了一道,无奈地摇着头的阿兰。在他身边,丝特拉也同样用手押着帽子摇着头——笑着。

「与我刚才的说一样呢」

约瑟挥着小小的手臂。

此处前方,是荒野。

往天际升起的笑声四重奏。朝着东方远去的三个影子拖得长长的。

「哥哥,拜托你了」

黑色的豪华四轮马车的窗口中探出张小脸,带着哀伤表情的少女。

前方等待的是什么,阿兰尚不清楚。他只知道每天都是旭日东升,夕阳西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人与马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

「手段太无耻了,桑迪」

阿兰仰天倒下。

「是你耳根太软才对……」

「随你便……」

水无神知宏,复活了。

阿兰露出如同咬到苦虫般的表情。

「约瑟的要求不能拒绝呢。无论去哪里都愿意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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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此处前方是荒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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