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處前方是荒野》 · 水無神知宏 · 2.6萬 字
叫醒自己的是小妖精尖銳的聲音。
「阿蘭,起牀——!!」
「哇啊!」
反射性地站起來的瞬間,從椅子上摔了下去,腰被狠狠撞了上下。辦公室中已朝陽遍佈,烤曬着傢俱。
「唷,早上好飛飛,今天似乎也會很熱呢」
搔着頭髮站起來。
「早上好,我來收快遞費喲!」
快遞包——人偶大小——背在肩上的飛飛,坐在桌子的一頭,小腿一甩一甩的。
「啊,說好的呢。稍等一下……」
在桌子裏稀里嘩啦地摸索着,拎出一個小型手提式金庫。用鑰匙打開後,從裏面取出一美金,交給她。
「零頭不用找了,算是謝謝你」
「嘿嘿,謝謝光顧」
高興地收過後,很珍惜似的放入包中。
「我還以爲你昨天就會來呢」
「昨天阿蘭好忙的說。我今天馬上要出差,所以在送信出發前,先來找你啦。我可是很忙的喲,特別爲你跑一次,感謝我吧?」
「好的好的。你去哪裏送信?」
無心地問到。這是在隨便搭話,沒有什麼深意。
「嗯讓我想想。昨晚收到的電報有好幾個……給卡普拉商會和隆格先生……還有菲茲爾礦山呢。稍微有點遠,嘛,只要我飛飛在馬上就……」
「菲茲爾礦山!?」
不好的預感。
「我沒有學那個的時間,別管這麼多了,拜託你讀下去!」
稍微思索了一下後,阿蘭的瞳孔中立即閃出瞭然之色了。
「嗯,一次也沒來過。昨天午後,我們局裏的發信件數是零嘛」
儘可能不要表現出動搖,裝着冷靜。
「今天有沒有人,見過市長?」
她飛到頭上拉着阿蘭的頭髮,又踢又踹。無視她,阿蘭打開一捆電報。然後想起某件事,停下了動作。
飛飛呆呆地點了點頭。
「混蛋,市長在幹什麼!昨天我反覆跟他說過給軍隊發電報。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內容!」
奪過快遞包。
「讓我看看」
「……你說什麼?」
「真是的,拿你沒轍呢。讓我看看……嗯嗯,俄勒岡州的收購價,上等葡萄酒一夸脫十美金,小麥數……這奸商太暴利了吧?」
「我生氣了,我要把你今後半年的牛奶全部變臭!我說幹就會幹的!」
「好囉嗦,知道了啦!嗯嗯,這裏說,『寄給菲茲爾礦山金斯威市提煉廠明天0330列車預定到達貨物已備好萬無一失發信人縣治利斯堡電信局0200』……這是啥?」
阿蘭臉色蒼白,沒一絲血色。
「呀啊!你幹什麼,通信內容是保密的……啊不要隨便打開!你這個壞蛋!」
「咦?阿蘭你不識字嗎?」
而且,昨天拜託市長髮電報的回信並沒有在飛飛的列表上。
「市長?不會吧。昨天在那之後,我一直在局裏喲。市長根本沒來過。昨天閒得我發睏……」
「……我不認識」
被沒頭沒腦地這麼問到的衆人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覷交頭接耳。很快,大家同時搖頭。
看到時機差不多後,從尖塔上跳下來的阿蘭,面對衆人疑問的視線,站到門廊上,問道,
「飛飛,幫我讀一下這個!這很重要,關係到整個城市!」
「果然……大家,冷靜點請聽我說」
大概是發現阿蘭的樣子並不尋常,飛飛停下了與他頭髮的格鬥,看了看電報內容。
從不斷響起的教會鐘聲中得知有變故,城裏的人們聚集起來。
「我說的不是那個,我要的是給礦山的電報」
「喂,喂喂,等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啊,跑掉了。什麼喲,讓人家幫你讀也不知道說謝。乾脆真讓他的牛奶變臭吧」
一想到自己即將打碎這份期待,心情就變得灰暗。
「今晚,礦山的裝運列車將會到達。那上面——搭乘着幽鬼」
「現在不是玩的時候,求你了」
「混蛋,和絲特拉說的一樣!我疏忽了,克萊頓死後得利的……桑迪明明昨天還說過關於資產的事情!」
大喊着像個彈簧玩具似的跳起向右轉,戴上帽子衝了出去。
阿蘭沒有回答,一拳砸在桌上。手上的皮破了滲出血來。
「什麼喲,要抱怨的話,自己讀」
市民們不明就裏地抬頭看着阿蘭。城裏的麻煩已經解決,新治安官就任,以後可以安心生活了。無論是誰都這麼想。
「真的,不騙你,電報員也一直在打瞌睡。要是有緊急電報發來的話,就得手忙腳亂了吧?」
嘀嘀咕咕地把分散的電報紙片收回包包中,責任感強的優秀信使飛飛,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哼,飛飛鼓起小臉。
「知道了喲,真是的。讓我找找,給菲茲爾的是這個。發信人G.N.……這是誰?」
「你想用這種話來做藉口嗎!?」
「不是那個,我問的是市長!他沒去過你們那裏!?」
轟一下子,氣氛爆開,接着人們又恢復了平靜下來。
「那並非普通的幽鬼。你們也都聽說過吧。兩年前,將數個西部城市毀滅的那羣傢伙。他們是不死者祕儀團的幽鬼。菲茲爾礦山背後的黑手就是他們!」
所有人都喫驚得形如僵木。
趁現在,向他們安排對策——這麼心想着,繼續說道,
「把所有馬車和馬匹蒐集起來,讓女人孩子還有老人優先——」
可是,沒來得極說完。
落在人們心中的衝擊,演變成恐怖暴發出來,教會前廣場上,眨眼間便陷於一片混亂。人們爭先恐後地跑了出去,弱小的女性們被推開跌倒在地。甚至還有些人踩在她們身上逃跑。能被稱爲理性的東西,已經不存在於這裏了。
「大家冷靜!讓女人和孩子先走,男人準備武器——」
喊聲徒然地被人們的尖叫聲給蓋過。人們逃跑,眨眼間廣場便冷清下來。
自己的話被到處傳播,阿蘭一邊被失敗感打垮,一邊遠遠聽到城市中騷動聲開始擴大。
不久,什麼也顧不上,獨自逃跑的載貨馬車與馬匹組成的行列塞住了城市的道路。這種狀況是可以預料的。誰都只顧自己,或者最多帶着家人一起逃走。可是,馬匹與馬車,對於城裏的人數來說,並不夠用。
沒有移動手段的窮人,只有徒步離開城市。而弱小的老人和女人,還有孤兒們連這都做不到,只有呆呆地杵着。
「完了……都會死的」
阿蘭自言自語。
城中留下來的人們當然不用說,那些徒步的人,或者是騎馬逃跑的人們,恐怕也難逃幽鬼之手吧。
傳聞中它們的力量遠離現實,是恐懼的代名詞。活生生地被吞食肉體、靈魂,犧牲者還會被同化爲生活在永劫黑暗世界的居民,等待他們是徘徊於生死間的未來。沒有救贖,甚至連死的恩惠也不會被賜予的恐怖命運。
阿蘭知道傳聞的真相。他看見了裝着叔叔的棺材是從內部被破壞的。相信上帝教義的善良人們,應該是不敢置信的。陷於恐慌也並不奇怪。
可是至少,把活下去的權力優先讓給弱者也做不到嗎——至少,像個人。
絕望與憤怒交織在阿蘭的胸中。可是,腦中,理性卻清楚地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因爲誰都珍惜自己的性命。
就連自己,也不能說沒有這種想法。
她露出回憶的表情,接着搖了搖頭。
「該說你冒失還是不開竅……我覺得,逃走纔是的正確選擇呢」
認真的提問,阿蘭卻無法回答。等待這位少女的,是比死亡更殘酷的命運。這個事實。
走到她的身旁。
迷茫、害怕、已經不需要了。即便犧牲自己,也要去走的道路只有一條。
「桑迪……」
風吹飛,濃密的紅髮飄揚。接着不可思議地,她露出一種不容侵犯、高貴、且讓人生敬般的威嚴。
身體上所有的熱量全部消散,開始冷靜下來的這個瞬間,即便反抗的是活着就無法避免的命運,在最後的瞬間前就絕望還爲時過早。
「約瑟……」
一如平日那樣,拉着自己的袖口,阿蘭終於停下不再去注視絕望之淵。
轉過頭,臉上浮現平時笑容的她正站着。
心中下定了一個決心。
約瑟的臉與妹妹重疊。
從心底中湧出的什麼東西,在這麼告訴自己。
眼中填滿着淚花,她笑了,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們、會死嗎?」
雖然明白那是不可能的。現實大概會變成她說的那樣。但,自己該做的事,必須做的事,如今阿蘭第一次找到了。
「……哥哥……」
「我有對你說過謊嗎?」
「我已經決定了。你還是快點逃吧,把約瑟給帶上」
總是小大人的模樣,無論多麼辛苦她都會堅強地去面對。她的開朗甚至讓別人都忘記了她沒有雙親的事實。而現在,她忘記了那張自己一直戴着的假面。
「那可是血族喲,是首腦。他們是最高階的魔族且是幽鬼之祖。我還是別與約瑟在一起比較好」
「哥哥,也會死嗎?」
「好孩子,現在回房間裏去,不要被捲入混亂」
她只是個一想到阿蘭會死,淚水就流個不停的無依無靠的孩子——
「……真的?」
「不會有那種事」
「好的!」
輕輕揮手目送她背影的阿蘭,從他的背後傳來柔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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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那些傢伙,有那麼厲害?」
與說的不同,她的眼神卻很溫和。
裙邊飄起,她跑了起來。在廣場的出口處,停下來,轉身揮了揮手後,消失在房屋的背後。
「沒有那種事。我一定會保護你的。保護約瑟,還有這個城市」
說出口的瞬間,積壓在心中的疼痛,突然減輕了些。
「無論去哪裏結果都一樣。不死者祕儀團的那羣傢伙一旦到來就無法反抗。我以前告訴過你魔族的準則吧?」
阿蘭跪下膝蓋,手放在她小巧的雙肩上,靠近她。阿斗筆直地從下凝視着她的瞳孔,瞳孔中映出彼此的臉。
「只有哄孩子才這麼有本事。如果哄女人也有這份本事該多好喲。你這個傻瓜」
就像是從所有桎梏中解脫,在白色羽翼中飛起般,心獲得了自由。
戰鬥。
大眼睛中一個勁地流出眼淚。
「相信我,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所以,約瑟放心地留在這裏等我」
如同擦亮黑暗般的瞳孔,微微閃過悲哀。
很快表情一變。
至今爲止一次也沒見到過的,認真表情出現在眼前。妖豔的紅脣此時如同死亡天使般。
「……會死的喲」
「大概吧」
無所謂般回答。
即非演技,也非逞強。真的覺得,那不過是件小事。
忽然,桑迪笑了。
不是妖邪,也不是諷刺,如同聖母像般。
「……人類呢……」
抬頭看着天空的黑夜色瞳孔。彷彿在追尋着永遠無法企及之物般深邃遙遠。
黑夜原來如此嚮往着藍天,阿蘭第一次這麼意識到。
「弱小囉嗦自私自利奸詐狡猾,只會同情自己卻無情地踢飛別人,心胸狹窄,見異思遷,陰險毒辣,狂妄自大,追求虛榮,妄自尊大,看不起別人,卻對強者點頭哈腰……就連身爲魔族的我都不覺得你們是什麼好東西……可是」
啪,輕拍了一下阿蘭的胳膊。
「我還是不討厭你們喲」
「……謝謝」
阿蘭說到。發自心底。
無人的廣場。只有陽光投射出兩人的身影。如同畫中的世界般,寂靜、美麗。
無聲無息,唯有,風吹過。
桑迪伸了個懶腰。
槍套中插着父親遺物的夏普斯來復槍,腰下掛着龍騎士手槍。備用槍套也被翻了出來。在找到自己那把原本被當作物證保管起來的匕首的時候,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插在腰上。
是會溫柔地笑着拍自己的後背嗎?一定會這樣做吧。
若是父親的話,會說什麼呢?
從山後方——不,就像是山在移動般——出現一座石頭建造的城堡。
不久,出現了。
猶豫着雖然覺得有些唐突,但因爲是最後,所以乾脆地問了。
可是,這就是——阿蘭攤開手掌,凝神着。如果這就是自己的一切,如果這就是自己該做的事情,那麼逃跑,便意味着失去整個世界。
馬並不知道主人的想法,悠閒地喫着青草,似乎沒有離開的想法。
中午離開城市,背朝太陽沿路線向東。越過鐵橋繼續前進,周圍漸漸變成岩石地帶。
「桑迪」
就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被叫住了。
寧靜。
「我呢,只要是睡過一次的男人,一個也沒有忘記過喲。即便是多麼骯髒的傢伙。因爲這會是他們曾經存在於這個世上的證明」
不,那或許不是提問,而是一個心願。
心中有些計劃。穿過山谷,就能找到一個可以從上方跳到列車頂的位置。
抱着來復槍與膝蓋,蹲坐着,抬頭望天。
「嗯?」
把治安官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所有能找到的銀彈通通收集起來後,阿蘭騎上馬。
「啊~啊,小鬼竟然這麼快就長大成男人了……嘛,雖然還有點不那麼可靠」
夕陽朝着山峯方向落下,不久周圍皆是夜色的影子。殘月高高升起,紫色的大地上落下他的影子。氣溫開始下降。
朝着戰場,或者,朝着逼近眼前的死亡。
「咦……」
沒有蒸汽機車特有的,整齊強力的聲音。轟響只是經過鐵軌間所發出的聲音。類似於低沉呻吟般的悶響。
「能記住我的名字嗎?」
驚訝之後,目瞪口呆。
桑迪靜靜回答道,
「聲音不對……」
「是嗎……那就好」
站起身。由於山間拐彎的緣故還沒看見,但車輪滾過鐵軌逐漸接近的聲音正越來越響。不,有些奇怪。
在這城牆的後方,聳立着巨大的建築物。
高度幾乎頂天一般——接近數百碼。騎兵隊的要塞與之相比,甚至可以說是破爛的茅舍。整個城堡就這樣在鐵道上移動而來。
兩人,對這句沒有說出來的話,同等地理解。所以無須再說明。
沒有迷茫,與星空同樣澄澈的心,讓他繼續等待。
「……來了嗎?」
傍晚時分到達了目的地,沒有把愛馬的繮繩栓上,在可以將鐵路一覽無餘的位置等待着。反正也回不去了,別讓馬餓死吧。
那麼自己也就不枉此生了。
直徑在三百碼左右。聳立的城牆,厚實無比,監視塔中配備了射擊口,城牆整整圍了一圈。
星空沒有一片陰雲。彷彿不知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般澄澈美麗。可是,這片天空,在黎明的時候大概就會得悉一個城市的滅亡吧。
過了一會兒,終於發現到底哪裏不對勁。
短暫的對話給所有事都做了個了結,阿蘭轉換了心境。
破了個洞的牛仔帽被換成尺寸有些不偏大的新帽子,在鏡子前確認完裝備。雖然與自己髒兮兮的樣子不相配,但眼下也沒辦法。
就算我死了之後。
無盡寬闊的荒野,還有覆蓋之上廣闊夜空。自己的存在不過如此渺小。
馬兒發現了異常,鼻息沉重起來。
「這個,是什麼玩意兒啊……」
往下看去過,就像是個倒立的圓錐,支撐整個城堡的只有一點,固定在貨車上保持着平衡。鐵路離城堡最下端有近三十英尺。
當然由於是山間路線,軌道與路邊的岩石並沒有太大多餘空間……
「要撞上了!」
就在城牆撞上陡峭山體的瞬間。
轟然大地巨響,被撞飛的是山體。大量岩石與沙土崩落,但在堵住道路前,列車已然通過。城牆則絲毫無損。
在城牆外側似乎還有一道肉眼不可的牆壁,就是那東西削掉了山體。晚了一拍後,阿蘭的腳邊才大幅搖晃,不由摔了一跤。
牽引着城堡列車的不可思議的火車頭。流線型——五十年後的人大概會這麼評價吧。沒有任何突起,整個黑色如同棍子般的形狀。大小是一般火車頭的五倍。卻沒有連接着煤炭拖車,不僅如此連蒸汽都沒有噴出。似乎用某種未知的力量在開動。
「……這該怎麼辦」
自言自語地嘀咕到。面對這遠遠超越常識的光景,填滿腦袋的不是驚訝,而幾乎是好奇。列車越來越近了。
——由於過於巨大,就算仰着脖子,也看不到它的頂端。
從開鑿出來的鐵道上駛來的城堡,下半部圓錐型飛削着兩旁的山岩。
「不好!」
慌張騎上馬,遠離。
背後轟鳴接近了,地面開始崩潰。從被大量瓦礫埋沒的命運中逃過一劫。
可是,列車漸漸遠去。眼光就要被遠遠拋下。
「駕!駕!」
機敏地轉過馬首,追向列車。
「該怎麼跳上去啊,混蛋!」
內部城堡中有數幢獨立建築,連接期間的走廊正中央,有個小小庭院。忽地降落在那裏。
「那個……」
「桑迪!?」
彷彿另一個世界般靜謐的庭院,湧出清水的噴水池,遍地綠色草坪,就連其中的小亭子看起來也格外高雅。
指尖終於拉住夏普斯槍的阿蘭,用、驚異地看着越來越遠的地面。
她沒有回答,那就交叉着臉——接吻。
「嘿嘿,回去以後,再幹一次?」
「剛纔你不是問過了嗎。幹嗎再問一遍」
「真是的,果然靠不住呢」
沒有任何手段能進入下部的圓錐型區域,就算之樣追上後,也跳不上去。更何況還有一道透明的牆壁。
阿蘭被她捧着臉。桑迪輕輕抽開身,惡作劇般笑道,
「……你是不是長着尾巴?」
「就那樣帥氣地告別說不定還能成爲美好回憶。真受不了你」
「人竟然能飛……」
「很好,怎麼了?」
聽到身邊傳來一個聲音,阿蘭差點從馬身上摔下去。
從後繞過來,雙手抄入阿蘭的腋下,輕輕抱起他的身體。
一邊從山嶽下來,一邊叫罵。
「城牆之上沒有保護層,那邊着陸,怎麼樣?」
「別忘了帶十美金」
「我可是魔族」
「那還用說,這可是生意」
一臉無耐的她飛在空中。背後張開巨大的黑色羽翼,緩緩拍動羽翼。
看着深思狀的阿蘭,桑迪疑惑地皺着眉頭。
桑迪若無其事地吐了吐舌頭。
厭煩似的回答後,急速上升,眨眼間便飛到城堡列車的遠遠上方。
「纔沒有呢!真沒禮貌!」
「哦不,我在想剛纔你背後的翅膀怎麼沒了?」
桑迪咬牙切齒地,鼻尖湊到快貼上臉的叫到。忽然,她瞳孔中出現某種可愛的目光。一言不發盯着了阿蘭。
「好了,我能做的就到此爲止了。其實我做這些已經是相當玩火了。感謝我吧?」
「收錢的啊!」
血湧上臉。不過這隻持續到聽見桑迪接下來的話爲止。
「你這個傻瓜,在這種時候還以爲你要說些什麼呢!平時當然是藏起來了!」
「我不是說過自己是淫魔了嗎」
發了一下脾氣後,換了張表情。
膝蓋一下子無力了。
桑迪長嘆一聲。
「桑迪?」
「別忘記來復槍喲!抓緊了!」
「飛、飛起來了!?」
「你能飛?」
「啊……謝謝,真心的」
「切……連這時候也不忘明碼標價」
揉了揉臉。臉上還殘留着她手掌的觸感。
緩風吹過,張開薄薄的巨大羽翼,桑迪身體飄起。
「好啦,我走了。加油吧!」
「幫大忙了!再見」
說完阿蘭朝着最大建築物的入口走去。
飄在空中的桑迪以視線追蹤着他的背影,不久嘆息道,
「一定要回來呀,阿蘭。別弄哭約瑟……」
灰暗的表情。
她轉頭,飛去。
靜悄悄的黑暗走廊中,阿蘭一步一步前進。高高的天花板,從採光的窗戶中,撒下月光。只有足音聽起來硬邦邦且格外響亮。在一片沉浸於默然的藏青色世界中,感覺不到絲毫活人的氣息,城堡安靜無比。兩側並排對稱地佇立着數個大門,朝着黑暗深處無限般伸延。
無視這一切,向前走去。
沒有預料中的幽鬼們的攻擊。朝裏面走去,他周圍的空氣與外面相比有着不同尋常地寒意。
並不僅僅是物理性的溫度。雖然周圍是讓人聯想到大聖堂般歌特式的華麗裝飾,卻醞釀出另類的氣氛。那是一種對於冷冰血液與貪圖生命的渴望,這讓阿蘭脊樑徒燃冰涼起來。周圍飄散着細微死亡的氣息。
有如壓迫般的森然感,顯示着死者侍從的存在,阿蘭無法剋制住從體內滾出的顫抖。越往前走,死亡氣息越是強烈,強烈到無法忍受。看來至少是不必擔心搞錯方向了。
廣闊通道的盡頭,是一道格外巨大的門扉。從外觀上來看,又厚又大,到處都用鋼鐵強化過,整體給人印象非常講究。門上幻獸的浮雕精雕細鏤,原本是笨重的鐵皮也隱藏着着起伏精緻的曲線工藝,給人第一印象是裝飾性重於防禦性。
這城堡的主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阿蘭覺得不可思議。一路走來的道路,地道上遍佈各種顏色呈幾何模樣排列的瓷磚,懸吊的燭臺——卻沒有點上火——還有花瓶,這些都是可以讓人聯想到舊大陸王公貴族們過去榮光歲月的物品。
最重要的是,建築物的每個角落都擦拭都一塵不染。
如此強大的死亡氣息,還有充斥其中的悠久歲月氣息,卻沒有絲毫破敗的痕跡,極致的優雅與講究,並散發着某種昏昏欲睡感。
頹廢——抑或是倦怠。
「嘎啊!!」
即便同伴的軀體變成腐爛的肉片飛散,它們也沒有什麼感覺。別說是恐怖,甚至連發生的事情似乎都不理解。
「嗚、咕、咕……」
換句話說就是,逃跑,全速的。
「哇啊,這怎麼可能搞定!」
慎重地踏出一步。腳跟乾巴巴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響起,拖曳出長長的尾音。
不過,
「……嗄!」
「嘎、嘎……」
這是一間大廳。左右長長的牆壁,巨型窗戶,瀉入房內的月光。前後牆壁上鑲嵌着數塊大鏡子,鏡對鏡將阿蘭的身影無限映出。層疊的綢緞皺邊裝飾在各塊鏡子上。
耳朵貼在大門上,確認有沒有動靜,手握典雅的波浪形把手,沒有傳出一丁點開門聲,並且以原本預料重量所無法想像的輕滑,大門緩緩打開了。
黑暗中浮起的無數紅色瞳孔,帶着吸食活人靈魂的唯一慾望與邪惡期待而燦燦生輝。
一塊鏡子碎了,在嘩啦啦映着銀月飛散的玻璃中,以如同獵犬般的動作跳起,飛躍過來。
「嚇啊啊啊!!」
俯視着軀體一陣亂抖後不再動彈的食屍鬼,嘆了一聲。擦了把頭上冒出的冷汗,就在他準備把槍收入槍套的時候。
「混蛋!!」
距天花板有四十英尺,上面恐怕也盡是凝聚匠心的裝飾吧,不過就算是比他人夜視視力更出衆的阿蘭也看不清細節。豪華的枝形吊燈上卻沒有任何燈光,要說光線的話只有月光。四周靜悄悄。
喉嚨怪響着轉過頭的食屍鬼,瞄準它的上半身,射擊。
從小生長在充滿粗暴活力的新興國度,且是其中與優雅之類最無緣的西部,對於這種出生的阿蘭來說,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當然他年輕的年齡也與這類詞無緣。
剛纔走來時空無一人的通道,眼下被無盡的幽鬼們填滿了。
「咕、咕、嚕……」
數量也實在太多了。兩、三隻的話還好說,可這麼多就根本不用說了。因爲龍騎士槍的彈膛最大也只能裝六發子彈。
混濁且焦點不定的數十對視線盯住了阿蘭,對於生的無盡渴望——等同於吞食人肉的期待——緩緩地,一步步走來。
突然上方傳來一叫尖叫,拔出龍騎士槍,射擊。
阿蘭一百八米度轉身。他判斷這是現在最合理的行動,並決定立即付之於行動。
「嘎啊!」
「血……人的……肉…………」
「呃!」
啪嗒啪嗒,腐爛的赤腳踩在地板止,發出溼滑般的聲音,肉片剝落。
途中擊倒了數只幽鬼,但敵人數量不見減少反而不斷增加,就像一道大潮般湧來,難忍的腐臭味,死者的怨念彷彿要讓心也萎縮般纏住其手只,流出的汗水有一半都是冷汗。
到底跑了多久,心肺機能差不多都要達到極限了。
「食屍鬼!」
「嘎、啊……肉……」
不習慣用的聲帶好像終於恢復了功能,殭屍說出一個像樣的單詞。
背後本應關上的大門,猛地開了。
好快。
強行逼迫不斷抗議的腳部肌肉,穿過數道大門,阿蘭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着。
射擊。
吐出強烈的腐臭。
以毫釐之距躲過如同鈍刀般的爪子。上衣袖口被撕開。
胸口正中央,開了一個十英寸的大洞,翻了個跟頭朝後跌倒。
槍聲如同告訴世界終結的鐘聲般打破寂靜,子彈射偏了。
銀彈連續擊倒前排殭屍。
這樣下去什麼也沒做,就要被幽鬼們抓住喫掉嗎?就在剛這麼心想的時候。在已經放棄去數這到底是自己穿過的第十幾座大門的瞬間。
幽鬼們顯得動搖了——如果他們也有這種感情的話。
回過頭。
成羣的屍體就在剛剛通過的大門前停住了腳步,眼饞地盯着阿蘭,嘴裏咕咕響。沒有一隻再向前走一步。它們都不死心地朝這裏張望。
然後幽鬼們彷彿開始害怕什麼似的,很快一下子散去。
「……感覺不像是得救了呢」
它們的反應所代表的意義很容易推測。換言之,前方,有某些讓幽鬼們都感到害怕的東西——就在那裏。
長嘆一聲,調整呼吸,決然走向前。向着強大敵人的方向。
並不認爲接下來的敵人會更好應付。不僅如此,連如何停止列車解救城市也沒什麼具體的對策。一想到敵人的力量,便明白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好比朝着風車扔帽子。
但,還是必須戰鬥。
胸口的想法明確清晰。
並非被誰逼着。也並非被誰請求。
始終憑藉的是自己的意志,走到了這裏。因爲相信,這樣做是正確的。
所以不想放棄。如果這是自己該做的,至少直到生命的最重一刻,都想去面對。哪怕前方等候的只有絕望。
平靜地,阿蘭走着。緩緩地走在直到目前爲止最高最廣的天花板覆頂的走廊上。不知何時,他踩上了柔軟地細長到埋沒腳踝的地毯上。顏色是一片如血的赤紅。一邊走一邊換好彈膛,在來復槍裏塞入子彈,扣下後面的擊鍾。
很快,黑暗的另一頭,出現一道巨大的門扉。高大概在五十英尺以上吧。兩側牆壁上浮雕着如同門扉大小的紋章。
在哪裏,見過。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絲特拉揀起給自己看的首飾。
不死者祕儀團的紋章。
「終於到了,嗎」
被當成傻瓜般嘲笑,坎寧安的臉上抽筋了幾下。那並非是對諷刺的反應,而是清楚的害怕神色。
「……真是的,聽從年長者的忠告,是有好處的喲」
壓迫着整個軀體的感覺到達了極限,阿蘭確信,前方就是桑迪所說的首腦。面對人類難以理解的某種東西,所產生的生理性厭惡強烈到讓胃中翻江倒海,全以意志力勉強維持着顫抖的軀體與想要逃跑的心靈,向前走去。一種難以抵抗的力量,如同要粉碎他般的黑暗——恐懼。
阿蘭走得更近了。
「那又怎麼樣?」
表情不變地這麼說到,瞄準她的額頭,阿蘭扣下扳機。
可是——
「不覺得逃走纔是明智的選擇嗎?」
或者,死去。
人類大概就是這樣,帶着自己也無法理解的矛盾心情,爲各種各樣的事情情況而煩惱、思考、嘆息,不過依舊選擇自己相信是最好的行動,而活着吧。
槍聲在大廳中迴響。
從她俯視的樓梯最下方,像是靠着散彈槍似的,絲特拉坐在那裏。在她兩側,有兩個像是衛士般站立不動的人影。
推開門,巨大的門扉無聲地敞開。
「抱歉,我的頭腦沒那麼好使」
「說出來你會聽我的嗎?請你不要襲擊城市,轉頭回去好嗎?」
大門上掛着門杯。細緻的金屬加工,仿造蝙蝠形的設計。要不要通知對方自己的來訪?一瞬間這麼考慮過,不過,對方應該不會對此有所期待,所以改變了主意。
「做得好,以人類之身能到達這裏。雖然我想這樣表揚,不過……你、是傻瓜嗎?就連三歲的兒童也明白無法活着回去了吧」
嘀咕着,正了正帽子。因爲接下來要趕赴死地,至少不想讓自己露出難看的樣子,對如此考慮的自己微笑起來。
「坎寧安,你也學學這個孩子如何?堂堂正正地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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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中上一次出現活物的足跡是多久以前呢?啊,當然,絲特拉你是例外」
竟然能接住射來的子彈。而且用的還是手指。
這是,接待室吧。
紅色的嘴脣每動一下,阿蘭就會感到種接近於物理性的壓力,不由得地後退。雖然不是輕蔑的口氣,但一個個單詞所代表的意義卻如利箭般把恐怖刺入心中,光是忍耐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自制力。
在慈善晚會上看見過的少女,坐在一張彷彿王座般的豪華椅子上,撐着一隻胳膊,朝阿蘭這麼說到。
不過,卻無法覆蓋某種——稱之爲邪惡或者悽愴、冷酷、久經歲月,超越人類的東西——滲透出來。讓阿蘭毛骨悚然。
一個是叔叔,還有一個是坎寧安。
「談不攏呢。我們這邊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舉起來復槍。
「阿蘭」
「……開玩笑的吧」
她的手擋在臉的前方,在猶如雕刻出來的大理石般美麗的食指與中指間,銀彈被無聲無息地夾住,停在那裏。
「那麼,我就只有這麼做了」
她聳了聳肩。動作優雅,聲音如同風鈴般動人。
「果然是這樣嗎……」
阿蘭像是呆住般瞪大眼睛。
「孩子,你的名字是什麼?」
「不要做無謂的事情,小孩」
無視阿蘭的自言自語。少女說道,
阿蘭一步步走來,回答到。
直線並排的圓柱,深紅地毯延伸向深處。在視線的那一頭,長長樓梯的更上方,在繡着不死者祕儀團紋章的巨大簾幕前,她就在那裏。
「我的名字是索菲亞。有什麼事情你就說吧」
身體一陣無力。因爲被迫明白了,一切都是徒勞的努力。
索菲亞輕輕一甩手。
子彈以一種或許比來復槍的射速還快的速度——擦過阿蘭的臉,打穿背後的大門。
「真可愛」嫣然一笑,「雖然想看在你勇氣的分上親自做你的對手,但不巧的是我也很忙。差不多是該去安慰一下那個難侍候的孩子了」
彷彿是在回答她的話般,城堡震動起來。
混雜着各種音域的巨響,其實是汽笛的聲音,阿斗明白這點需要數個剎那。
「吸血鬼們,之後就交給你們了。特別是戴維,你還有筆賬想還給這個可愛的孩子吧」
直到剛纔爲止還一動不動的叔叔,嘴脣扭曲地露出一個笑容。異樣的長長犬牙露了出來,讓阿蘭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對方的人生已經發生了某種轉變。
「那麼,小孩」
索菲亞站起身。
「再見了,永遠地。好寂寞」
面對難以動搖的真相,阿蘭的心被絕望之潮填滿。之後她似乎失去了興趣,穿過旁邊的大門,消失了身影。
「來得正好,阿蘭」
聲音中帶着一種從未聽過的,如同毒液欲滴般的笑聲,叔叔說道,
「膽量值得表揚。原以爲你不過是個小鬼,這下讓我刮目相看了。大哥大概也會很高興吧」
還沒從衝擊中恢復過來的阿蘭心中徒然冒出一團怒火。
「……別把我父親掛在嘴上,你這個骯髒的傢伙」
叔叔嗤之以鼻。
「那麼將要被我這種骯髒的傢伙給撕裂的心情如何?」
「……」
兩人一瞬間露出喫驚的表情,接着大笑起來。
想思考卻進行不下去。思考擴散,漸漸在黑暗中失去方向。
女人——什麼意思——
毫不畏懼地走來的絲特拉,叔叔與坎寧安的身體緊張起來。這證明至少她的戰鬥力,對兩人來說還是種威脅吧。
聲音是絲特拉的。直到剛纔爲止都坐在樓梯上隔岸觀火的她緩緩站了起來。
叔叔的嘴巴裂開到耳際。
「哼,生的要是女人,還有其他的用法」
「……好啦,談心的時間結束。現在就把殺掉我的謝禮還給你」
「以爲他變聰明瞭些,原來是我看走眼了嗎」
「大哥是個了不起的人。強大,溫柔,擁有絕不動搖的信念。他太了不起了,了不起到讓我覺得耀眼的程度。不過,那也只是到昨天爲止。就算大哥還活着,也不是我現在的對手。在黑暗的力量面前,人類不過是螻蟻」
手上握着工具,剛學會用火的他們,大概也曾經畏懼黑暗,爲那些把自己當成糧食般的存在而戰慄顫抖吧。就像現在的阿蘭。
拼命抵抗,但思維的繮繩卻越來越松,就連自己在此的理由也開始朦朧起來。
「是啊,就是那個妓院的小傢伙。那小傢伙很可愛似乎味道不錯呢。從以前開始我就盯上她了」
「死吧,阿蘭。我馬上會把你撕得粉碎,喝光你流出的鮮血」
捧腹大笑的兩人。阿蘭一動不動。他明白只要一瞬間,他們的牙齒或者是利爪就能撕開自己的喉嚨。
「呵呵呵……如果老實地待着,等事情結束後,我還想把你接納爲我們的眷屬。愚蠢的小鬼」
他說的沒錯。現在的阿蘭就像被釘住的昆蟲標本般無力。
「你別想碰她一根手指」
無法反駁。雖然與索菲亞相差堪遠,但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可以稱爲妖氣。本能告訴阿蘭,憑藉自己的人類之身是無法與他對抗的。或許這是從太古起傳承下來的作爲人類的種族記憶。
面對叔叔釋放着異樣光輝的瞳孔,覺得似乎連神志都要被吸進去。當發現那就是人狼伯爾尼德使用過能力時,身體已經無法動彈了。
當明白小傢伙指的是約瑟的時候,阿蘭被憤怒染紅了眼睛。
「怎麼了?想同情小鬼嗎?」
突然,束縛阿蘭意識的力量變弱了。拼命收攏意識碎片,再次拼湊起來。
「戴維,一個人獨享太狡猾了。也分給我一點嘛」
「不是」
「你看上的目標在城裏吧?」
「等一下」
「你這個變態,我早就告訴過你改掉那個習慣吧」
嘴脣鉤起,長長延伸的犬牙滴着口水。
「別衝動,我並不是想救他」
「……什麼意思?」
叔叔的指甲一下子伸長到手指同樣的長度,發出如同磨快刀劍般的尖銳聲。
叔叔的瞳孔閃耀着紅光。
「我要殺了你,徹底、殘忍地撕碎你,阿蘭!」
停下大笑的兩人,用舌頭舔着嘴脣,面對阿蘭。
「有什麼不好,我們已經不必再去遵守什麼人類的標準了吧」
絲特拉走到阿蘭的跟前停下來,手掌朝自己舉起,搖頭道,
叔叔笑着。爲什麼?
就在這時,聽到另一個聲音。
露出下流的笑,坎寧安用長度異常的舌頭舔着嘴脣。
「這個小鬼想要阻止我們啊」
坎寧安——原本應該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但現在的他卻身體細長,四肢上覆蓋着結實的筋肉,看起來像年輕了二十歲。這也是黑暗眷屬的力量嗎?
「你居然還敢說我,戴維。就算是那個女人的兒子,也沒必要這麼可憐他吧」
坎寧安驚訝地問到。
「教會這傢伙用槍的人是我。治安官……哦,應該加個『元』字纔對。你的死我也有責任。收拾不孝弟子是師父的職責」
「真會繞圈子」
她無視嘲笑的叔叔。視線盯着阿蘭。
「不是被吸血鬼幹掉,至少用同樣人類之手送你去那個世界吧。這大概就叫慈悲吧」
靜靜拔出柯爾特,瞄準阿蘭的心臟。扳下擊錘。
阿蘭問道,
「可以拔槍了嗎?」
「別浪費我太多時間。動動腦子吧,我應該警告過你的」
「好吧」
阿蘭輕輕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知道聽話就好」絲特拉盯着他的瞳孔,說道,「滾回永遠黑暗與虛無的夾縫中去吧,格林伍德」
食指發力。
瞬間,槍口閃光。兩發槍響。
「嘔啊!」
阿蘭的子彈射進坎寧安的腹部,而絲特拉,
「媽的躲開了!」
罵到。
她瞄準的格林伍德原治安官,一瞬間,橫飛了五碼左右,以肩膀迴旋着站起。
柯爾特一邊追蹤的目標,一邊發出第三聲槍響,他盡其所能地轉過身,子彈在右邊地板上跳躍,聲音很響。
「待會兒再解釋」
「我要是逃了,你會怎麼做?」
一邊以子彈作牽制攻擊射向如飛般追來的吸血鬼,一邊全速奔跑。
絲特拉衝入一道石門,關上門閂。阿蘭爲了調整紊亂的呼吸,手撐在膝蓋上。
中彈的是坎寧安吧,撲通一聲響起掉下來的聲音。
「……我的行動也在你的計劃之內?」
不何何時,兩人在螺旋樓梯上飛奔。抓着扶手,幾乎是以一種滑行的勢頭。腳不時地在樓梯上蹬上一腳,加快速度。手掌好像快燒傷般熾熱,但還是小命更重要。
「普通的銀彈沒有用!快說時間!」
在逃出之前,看見坎寧安怒火沖天地站了起來。
聽到絲特拉喊聲,絲毫不表示反對,阿蘭如同脫兔般跑了。
「不,其實我以爲你會逃走」
瞄也不瞄朝後兩槍,喊道,
「沒想到你做的還不懶!」
一步三階從樓梯跳下,阿蘭終於摸出胸口的懷錶,父親的遺物。
絲特拉似乎很熟悉般,穿過黑暗的通道。
靴後跟的聲音響起,在走廊下飛奔的兩人,阿蘭與絲特拉。
「啊!」
「快走!」
「八分鐘!?」
「我問的不是這個……等等,把叔叔和市長弄到這裏,對你來說反而是絆腳石吧」
按着帽子的阿蘭。肥大的帽子,奔起來,好像隨時會快似的。
「拜你所賜,現在玩捉鬼!」
絲特拉罕見地氣喘吁吁地說到。
後方響起三更石門碎裂的聲音。
「要再拖點時間——現在幾點!?」
「很好,再堅持八分鐘!」
「你還有空關心時間啊!」
「你,認識路嗎!」
「你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
「別就這麼放鬆了蠢貨!快跑,這種東西對吸血鬼連五秒都擋不住!」
上方傳來吼聲,就像是在對到處亂竄的老鼠怒火中燒似的。
「鄙視你不配有那樣的父親」
「如果不事先做好調查,怎麼逃走!不是教過你,不要怕費工夫嗎」
「……凌晨三點十二分!」
「別囉嗦告訴我!」
「如果放任不管,城裏人就慘了。他們的計劃最初是讓那兩個傢伙帶領礦山裏殘留的亞人,在列車到達的同時,襲擊城市。缺了帶頭的,無組織性的亞人的威脅就減少很多。對你自己的行動是不是稍微有點滿足感了?」
「呼呼……」
「不算城裏的清掃,沒想到你會跑到這裏來插一腳」
走廊轉彎處,絲特拉衝向朝下的樓梯,同時開了兩槍。
「幹掉了嗎?」
「可是我並不覺得情況有所好轉!」
再次奔跑起來。
「這樣正好省得我再安排,往這邊!」
旋轉樓梯的盡頭,穿過一道小門,是一間奇怪的房間。五顏六色的光線閃爍,從沒見過材質的面板上每時每刻都變幻着模樣。
牆壁的一面上密密麻麻地佈滿轉換開關似的東西,阿蘭看不懂的文字——不是英語——到處刻着。
「這裏、是什麼地方?」
「城堡最下層。控制室」
「控、制……?啥?」
「我也不清楚。血族的技術似乎超越了人類」
她邊說,邊將大門旁邊的把手——圓形凹處的鐵橫槓——轉了起來。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響,不用說阿蘭也明白這是在上鎖吧。
「……能擋得住嗎,這個?」
「鋼鐵製的,多少能撐一會兒」
接着她走入房間深處。深深彎下腰,稍微尋找了一會後,轉起另一個把手。
「這次又是什麼?」
「別管那麼多,待一邊看着吧」
地板開了一個圓洞,一頭像是百葉窗似的向下垂落。突然風吹了上來,外面的空氣與轟鳴聲一起傳入房內。
圓洞下可以看見列車空空如也沒有載上車廂的底架。
「從這裏——」
跳下去?剛想這麼問,入口的大門就傳來沉重的聲音。好像外面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它似的。鋼鐵大門變形了。
「已經到了嗎?現在幾點?」
絲特拉一邊換彈膛,一邊問。已經沒興致再追究她提問的意義,阿蘭看着懷錶。
「……三點十八分」
「你……我要把你的腸子拖出來吊死在樹上」
「啊!」
一聲吶喊,瞄準頭部的側擊過來的槍托,想避卻沒能完全避開,擦過保護頭部的左臂。
「混蛋!」
叔叔的臉上,這次明顯露出嘲笑。
阿蘭點點頭,無言地拔出龍騎士槍。
「哈!」
下個瞬間,浮現着冷笑,叔叔站在地板上。連發型都沒有一絲紊亂。
阿蘭開的四槍都射到空處。
大門再次被某個沉重東西撞上。隨着如同悲鳴般的嘎吱聲,被越來越凹陷,無數龜裂出現在門上。
「你想說的,該不會是再堅持一分就可以了吧?」
一個掃蕩腿踢了過來。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翻滾在地。側頭部被狠狠踢中,眼冒金星。不過強扭着身體拼命翻滾。
坎寧安叫喊着,飛向絲特拉。
火車輪壓過鐵軌發出節拍整齊的聲音。
雖然沒有出現之前夾住子彈的狀況,但叔叔似乎準確地把握了他開槍的時機,在剎那之前閃避。最初是向上,接下來一槍他是踢在天花板上轉換方向避過,接着是踢牆壁。重力似乎對他根本沒有影響。
就在剛纔位置的地板上,叔叔的手掌已經刺了進去,深深沒至手腕。
「……準備了」
語氣中帶着從容。
覺得不敢相信。一路跑了那麼久,原以爲已經剛過數十分鐘了。
「區區人類,也想從我手中逃走嗎?1」
「哦,原來死人也會覺得痛嗎?」
「那種玩具能有什麼用」
阿蘭反手握槍插到自己的皮帶上,與絲特拉一樣排出匕首。反正躲不過去,只有在接近戰中尋找活路。
當數到第三聲的時候,大門一聲轟響綻裂。
就像戲弄老鼠的貓一般,看起來甚至有些愉快。
「你這個到處亂竄的婊子!我要挖出你的心臟!」
冷笑起來的叔叔。他似乎打算憑藉着壓倒性的力量差距,活活揍死自己。
「嗖!」
「……好痛……」
手起刀落,叔叔已經不在那裏了。
「咦……」
可是,兩隻吸血鬼都躲過了射向自己的子彈,衝了過來。
不由得漏出痛苦的叫聲。左臂發出怪聲,清楚證明骨頭斷了。光是一根胳膊折斷還不足以擋住衝擊,阿蘭接着摔在地板上翻滾。
劇痛讓他頭暈目眩。
「……真是個壞小孩呢」
她以左手拔出單刃獵刀,一刀砍向坎寧安的右手。數根手指瞬間被硝掉,卻沒有出血。
雖然明知沒用,但還是揮刀,砍去。
「避得好」
「比起心臟被射穿,你覺得哪種更好?」
「好痛啊,混蛋!」
帶着醜惡的表情彎下腰,這次坎寧安擺出小心翼翼的模樣。絲特拉將獵刀舉在前文,彎下腰,擺出防禦與攻擊兼可的姿勢。
兩人的手槍同時噴火。
站起來的他,這次把來復槍如同棍棒般倒拿着,朝阿蘭走了過來。
「在這邊,阿蘭」
脖子邊聽到聲音,急忙回過頭。
「不懂考慮做事先後的順序,是你的壞習慣呢」
朝着跟前的叔叔刺出匕首,但手腕被輕鬆抓住了。
「我來捏碎你的右手」
「早就知道你會這麼幹」
阿蘭用骨折的左手拔出龍騎士槍,抵在對方的胸口——接着開槍。
劇痛、衝擊輕易就在左臂爆發。
「好……痛!」
「呃……啊……」
左手總算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了。可是,抗不住反作用力,疼痛刺入腦髓,手槍掉地。
「……這是第幾次被你嚇一跳了……」
嗖,胸口傳來空氣穿過的聲音。但——叔叔還是站着。
「銀彈對吸血鬼是沒什麼用」
說着,他撕開上衣。胸口挖開的槍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傷痕。
看到這副影像,阿蘭咂嘴道,
「切,到此爲止了嗎……」
無計可施。
用右手撐着劇痛的左臂,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叔叔的爪子成倍伸長,發出如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在它撕開自己喉嚨的時候,生命就將隨着鮮血一起從軀體中飛散而出,消失不見。
「覺得幸福嗎?喬納森·坎寧安,原本不過是暗風旅團的一個小卒」
不過,物理法則對幽鬼也依舊有效。一旦高高躍起,之後就受重力法則的約束。以人類的反射神經也能簡單預測其軌跡。
阿蘭也能聽到,在城堡的遙遠上方,有某種崩潰的聲音。
「……你說什麼?」
「哦,難得是爲了追上強姦掉自己的男人嗎?」
直立步行的極限。
就算這樣還是發揮出令人不敢相信的身體能力,坎寧安半跪着跳起,朝絲特拉飛去。
「……是啊,沒說錯」
「什麼!?」
就在這麼心想的瞬間,轟然一聲整個房間震了一下。
「……你,這個……竟敢把我當傻瓜!」
肋下滲出冷汗。
不趁此機會逃跑就太愚蠢了。他如彈射起來般後退,揀起父親遺物的手槍和來復槍,躍入地板上開着的那個大洞之中。
一步,又一步。腳悄悄擦在地上,一邊橫向移動,一邊尋找機會。
她右手握着的SAA,槍口正好在對方視線的盲點上。
叔叔搖晃着,失去平衡,抬頭看着天頂。
「怎麼可能,我的目標是復仇」
不過,之後絲特拉有什麼——
絲特拉一邊對自己這麼說,一邊保持節奏整齊的呼吸,將湧起的感情嚴密地剋制。腦中冰冷清晰,繼續分析着所有知覺情報。
槍口青煙冒過,坎寧安的額頭開了個洞。從他後腦部噴出腦漿,飛濺在牆上。
「……明明是個娘們還真能幹呢」坎寧安舔着舌頭。「在哪裏學的本事?普通的訓練是難以達到這種程度的吧」
絲特拉嘆息到。
一步步,絲特拉與坎寧安在狹小的房間中,繞圈對峙。
槍口朝下,二槍。精準地射飛了兩隻腳的大拇指。
「因爲有目標」
這是心理戰。對方想先激怒自己。
雖然看穿了坎寧安的能力在治安官之下,但如果放鬆的話,肯定會眨眼間被殺掉。
「你想幹什麼!」
「……!?」
「哇,好險……咦!?」
「靠銀彈果然殺不死嗎」
「蠢貨」
帶着超越人類的速度與威力,撕開風揮來的胳膊。可是——
「能夠把你幹了,真是幸福的男人呢,那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不過,雖然被極度緊張支配着身體,但動作卻並不慢。集中意識將力量從體內抽出,只用精神注意對手的一舉一動。越過無數次生死邊緣的她,也是第一次到達這種境界。
「咕……嘔……」
一瞬間的動搖,絲特拉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皮靴腳尖踢着地板,刀朝着喉嚨刺去。
坎寧安失去了平衡。就算是吸血鬼,也受身體構造影響。失去支撐重心的支點,難看地彎下膝蓋。
「賺取賞金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
下流的笑聲。絲特拉控制住了從心的表面出現的感情波動。
背後阿蘭與治安官的戰鬥正激烈展開,但對於絲特拉來說哪怕有一瞬間的疏忽,便意味着敗北。沒有去關心別人的空閒。之後只能期待阿蘭的機智了。
猛地身體朝上避開的坎寧安。不過絲特拉做的是個假動作。
「你、你這個臭娘們,竟然這麼、這麼愚弄我……」
「放心吧,從一開始你就是無藥可救的蠢貨」
「嗄!」
就在他想起身的瞬間。
整個城堡一震,坎寧安再次說悽慘地摔在地上。
「……準時準點。真是優秀」
轉過頭絲特拉這麼嘀咕,看到阿蘭朝出口跳下後,她也緊追其後。
時間倒回數小時之前。城堡列車前進方向上,也有一個結構巨大的物體停在那裏。
「快點!時間快到了」
在鐵道旁,大聲吆喝的,是之前與絲特拉祕密接觸的那個男人。
「知道啦,麥克法蘭先生!請讓開點,很危險的!」
在巨大鋼鐵結構無蓋貨車上,另一個男人大叫。與貨車廂相比,就連負責牽引的三輛火車頭也顯得非常小巧。
在貨車側面,有一個仿照眼睛狀的圖案,在其周圍大大咧咧地圍着一圈文字。內容是這樣寫的,
『平克頓偵探事務所我們從不沉睡』(C注:美國軍事情報局的前身)
貨車側面看起來很厚的鐵板從兩側緩緩打開。當吊機停下鋼索的聲音響起的時候,鐵板落在鐵路旁的地面上,變成支撐車架的支柱,裏面出現的東西是——
「……怎麼樣?就算是城堡列車也頂不住這玩意兒的攻擊吧」
順着梯子從貨車上下來的男人,走到麥克法蘭身邊自信地說到。
抬頭入目的是——巨型大炮,光是炮身就長達近三十碼。
「這可是我們事務所的祕密兵器」
「你們居然能搞到這種東西」
麥克法蘭指了指頭上。
回答不用說就知道了。
「炮擊!?到底是誰……」
一種不好的預感從阿蘭的背後升起。
叫喊。
「啊呀啊呀」
「是炮擊」
「……我們事務所是不是也該培養些小妖精的員工?」
「來~咯,感謝您每次光顧我們!迅速準確安心便利的Goldman&Thomasr電信公司,五英里範圍內只要您發個信號,可愛的小妖精就會以瞬間移動到達您的跟前!今後也請多關照~!」
「試射過嗎?」
「小意思啦,原本是裝在新型莫尼特號炮艦上的東西,不過因爲財政不景氣,所以靠到一半中止了。與其放在倉庫裏積灰還不如給我們用,跟政府討價還價之後,搞定了。裝上貨車可真是費了不少功夫」
「我早就申請過了喲」
「那羣傢伙真的會來嗎?」
麥克法蘭嘆息的時候,近百人的作業人員開始着手調式大炮。其中一隊,轉着方向盤,瞄準方向。另一隊,利用吊機搬起巨大的炮彈,忙得不可開交。
舉着手高興地在頭上回旋的飛飛。
一邊辛苦地護着帽子防止它被呼嘯的大風吹掉,車架上的阿蘭一邊喊道,
「別開玩笑。光是裝上車就已經突擊作業了,就連反作用力都沒好好計算過。開炮之後,是會翻倒還是四分五裂可就不知道了……」
「那個呢」
一邊擦汗,麥克法蘭一邊佩服地回答。
麥克法蘭用無趣的聲音這麼回答道,
「那應該更加難以取得聯繫了吧?城堡列車中不可能有電信局」
絲特拉聳聳肩。
「——太亂來了!這樣下去連我們也會被捲進去的!」
「小心點,每一發炮彈的價格就比你幹到審判日的積累工資還多!這玩意兒可是純銀!」
「你以爲我們是爲什麼才跑到這種底部來的?」
那個貌似監工的男人大聲吼完後,再次朝麥克法蘭問道,
比起擔心脫軌,現在更危險的是快被甩下去了,阿蘭拼命抱住鐵槓。雖然鐵路周圍岩石塊紛紛落下,但待在圓錐最底部的他們,至少不必擔心被活埋。不過,
「應該是沒錯了。因爲屍人殺絲特拉給了我確定的情報」
絲特拉尖銳的聲音,反射性地身體做出了反應。
看到她無言地點頭,阿蘭感到臉上的血液垂直落到腳底。
即便是普通的摔下馬,丟了小命這種事也並不罕見。而且雖說是在車架上,但離地面的高度至少是普通馬背上的三倍,再加上下面還是岩石路面。
「還有三十分鐘,爆破班也加快行動!」
拐過迂迴在山表的轉彎處,前方出現鋼鐵製的巨大列車炮。甚至可以看到從炮火上冒出的發射煙,晚了一拍才發現空氣被撕裂有什麼東西飛過來了。
「趴下!」
被她驚住盯着她看的男人,不久認真地嘀咕道,
「不過……她是怎麼幹的?我想就算是她也不可能輕易從不死者祕儀團那裏搞到情報。要是能那麼簡單就搞到,我們可都要失業了喲」
「難道你……」
「剛纔的,是怎麼回事!?」
頭上破碎聲響起,衝擊傳來。
「她似乎潛入內部了。我們做的其實也不錯」
接着,之前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冒出來一個小妖精。
「瞭解!」
絲特拉打開一處蓋子,與剛纔大門一樣鎖上緊急出入口之後,回答道,
「別開玩笑,以這種速度,跳下去肯定會死的!」
絲特拉的嘆息聲並不小於呼嘯的風聲。
「單身一人闖入不死者祕儀團的城堡列車,現在才知道怕嗎?」
「手派不上用場,別說是胳膊了連脖子的骨頭都會摔斷!」
聽到阿蘭的抗議,她很慈悲說出了妥協方案,
「想留下來的話,就留下吧」抬起手,指着前方。「看見那個嗎?」
「……唉?」
前方可以看到,以前他們訓練槍法時的山谷,在其上面的是——
「鐵橋?」
就在他提問的瞬間,橋被一團煙塵籠罩,晚了一拍,才傳來的幾乎震破鼓膜的爆炸聲,地動山搖,很快就看見破碎的鐵塊飛出煙塵包圍外。
「……這是在搞什麼!!」
「光是大炮不太放心呢。能讓巨大的建築突然剎車的話,光是以慣性力就可以摧毀其本身。比如地面被擋住的這種情況下」
「對這種常識,你稍微表示些敬意好不好?」
「要說常識的話,這個大傢伙遠遠超出常識」
火車頭髮出異常的咆哮,緊急剎車火花四濺。
身體好像快被甩下去了,阿蘭把鐵槓抱得更緊了。
同時從背後傳來大槌鍾擊鐵板的聲音,剛纔跳出來的出口開始扭曲變形。
絲特拉低聲吹了一下口哨。
「哦,他們還想繼續嗎?」
「啊,混蛋!!該怎麼辦……」
一個貌似司令的男人點了點頭。上校勳章。
大多數的幽鬼們被埋在瓦礫下,少數逃走的則成爲騎士隊的目標。雖然故意製造出一個能從高處向下射擊的環境,但實際上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即便逃出射擊範圍,也死定了。因爲黎明將近。
「我說過的吧,別浪費我的時間」
煙塵擴散開來,大家同時咳嗽起來。
「幹掉了嗎?」
從不消失的微笑上,浮現出一絲諷刺之色,他嘀咕到。
俯視着下方大局已定的戰場,絲特拉表情嚴肅,被灰塵弄得褪色的金髮隨風飄揚,默默站立。
「還沒!裏面的幽鬼不一定全部消失了。後面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跳下去不是等於自殺嗎!」
「來吧,選擇吧。是被惡魔咬死,還是光榮的海葬?快點選」
東邊的天空露出魚肚白時候。
當然,這都在絲特拉與麥克法蘭的計算之中。
不等回答,她——突然飛起一腳。
讓聲音響亮到不輸給崩潰聲,麥克法蘭朝着正努力安撫馬匹的一隊人喊到。
城堡幾乎是面目全非地崩潰,大量石材將整個山谷幾乎埋沒。
絲特拉再次長嘆道,
瀰漫的煙塵捲起,石頭建築的崩潰聲壓着耳朵。
朝着無計可施把來復槍像命根子般抱着不斷搖頭的阿蘭,她毫不留情地走了過去。
「現在衝鋒只會增加死者的數量!還有一小時就到黎明瞭,只要能堅持到那時,就等太陽來收拾它們!」
很快她慎重地朝着山谷中走去。如同山鷹般的敏銳視力,從疊起的石頭縫隙中,找到了目標。
阿蘭向前摔了下去,而絲特拉沒有回頭看上一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樣子不錯嘛,坎寧安」
踢中阿蘭的後背。
「您能趕來真是幫大忙了」
時間正好二十秒後,列車從炸燬的鐵橋上,朝山谷直衝而下。城堡列車巨大的慣性,讓剎車根本來不及。
一位士兵正準備吹響衝鋒號,麥克法蘭急忙制止了他。
在麥克法蘭的注視中,火車頭翻了個兒,衝入谷底消失不見。接着城堡用與其龐大身軀所不相符的速度緩緩沉入谷中。
麥克法蘭朝上校脫帽行禮。禿得一毛不生的粉紅色頭皮袒露出來。這種時候的他,看見上去就像一個大號的嬰兒。
一臉高傲的司令,接着指揮着部下散開。
一邊激烈咳嗽着,士兵們一邊遵照指示,在煙塵中躲了起來。
站在對手跟前,俯視。冷冷說道,
被各種迷信——比如對聖水大蒜之類無抵抗力——所裝飾的它們,只有害怕陽光這點是真的。若是力量弱小的種族,直接暴露在陽光下就會死亡,或者變成灰燼。
「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日夜兼程強行軍才趕到,感謝你的協助」
藍色制服加寬邊野戰帽,這是合衆國陸軍的騎兵隊。
「……哦哦」
地面不穩且是騎馬專用的皮靴,但動作卻一點不受影響,穩步朝山坡下走去,到達目的地。途中塵土散盡的山谷中的空氣讓她咳了數下。
「都散開……咳咳,狙擊逃出來的傢伙!」
「……協助?我覺得我們可是主攻纔對吧」
地動山搖,一瞬間讓人難以站立衝擊猛然襲來,
負責人喊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很快風吹過,在視野變得開闊的時候。
「我、我、救、救救……」
坎寧安的下半身被一塊直徑五英尺的巨石壓爛,他拼命掙扎想爬出來,但努力似乎沒半點效果。
後腦部的大洞中,幾乎都空掉了。
「不、不想死……」
「你,早就死了」
「永遠的、生命……我……我再也不能品嚐,可愛小鬼的味道了……」
「你早該變成這樣」
坎寧安灰濛濛的瞳孔中,露出醒悟之色。
「想起來了……你,是六年前那次活兒……」
絲特拉咬着臼齒。
「……看來腦漿還沒全部丟光嘛」
「那是南軍殘部的我們樂意至極的活兒。有大把的錢賺,還有漂亮的小妞玩……嗨嗨,那次真是美味啊,你那時……剛剛十歲左右吧。還記得嗎?」
絲特拉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如冰錐般的視線,射在瀕死的吸血鬼身上。
「父親的腸子被拖出來,母親被輪姦後割斷喉嚨,我在你的肚子下面,全部看見了。盯着那個搖晃的紋章,母親的血噴出來,染了我一身——而你在那時射精。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是嗎……復仇……咯咯呼,難怪呢」
代替回答的是,爲柯爾特裝入子彈……妖精銀……一發裝在彈膛中。
舉起槍,伸直手臂。
「先問你一件事。那小子——阿蘭的妹妹,也是被你侵犯的吧」
「沒錯,那真是個漂亮的小妞。雖然我像個垃圾……你和那個小妞……是我幹過的小鬼中最有味道的。我還因此弄丟了重要的紋章……嘛,算了,值了」
「終於,幹掉了一個……」
心想着竟然活下來了,環顧四周。
用來復槍當柺杖站了起來,發現右腳腳踝扭傷了。即便隔着皮靴也能發現腫了起來,又熱又痛。
「哼,這種程度,只要喫幾個人就能恢復」看到阿蘭的表情,他說道,「先從你開始」
「……叔叔……」
「想殺就快殺吧,這不是你的復仇嗎?難道想給太陽橫刀奪愛?」
「呼……好痛!」
當阿蘭的意識終於從黑暗深淵中甦醒過來的時候,漆黑的夜空正換上淡紫色的面紗。
「父親……母親……我爲你們報仇了……」
「真遺憾啊還有那個小鬼……妓院的,名字是叫,約瑟芬吧……啊,要是這次的活兒順利的話……」
啐出的唾沫上混雜的血跡。是因爲牙齒咬得太緊都咬出血來了嗎?
站起身,全身各處都傳來疼痛。
看着露出驚訝停下去動作的絲特拉,他歪着脖子,露出如污泥般的笑。
「覺悟不錯,就送你那個世界……不,是送你去虛無的彼岸」
她的影子空洞,纖細的肩膀顫抖着。
「這下,傷得不輕……」
空洞的瞳孔抬頭看着天空,拂曉的太陽露出臉來。
可是——
「雜種!」
「……好痛……」
岩石壓着的下半身雖然痙攣了一陣,但在被曙光照到的瞬間,變成灰燼飛散。絲特拉的身影沐浴在曙光中,宛如抹上了一層鉑金。
對方的樣子也很慘。整個左臂被硝掉,腳骨盡斷。從腹部流出內臟,從股間到背後都是泥土。
無視腿的疼痛,轉過頭。
食指用力,微微顫抖。
最重要的是他一半的臉都沒了。剩下的一顆眼珠中散發着憤怒與瘋狂的光芒,恐怕已經很難找出人類的跡象了。
「哈哈哈哈,我又想起一件事!」
如同從地獄深淵吹上來的風一般的聲音。
「那個時候,襲擊你家的時候。那時候你的老孃被我們一邊幹,一邊有感覺了!嘿嘿,自己扭動起腰,用力又吸又舔!稍微幹她幾下馬上就會高潮。真是淫亂的女人!你也總有一天……」
從山谷的另一頭,不時傳來零碎的槍聲。是誰在交戰?方向分散得很,似乎不止一人——
叔叔突然扔掉手中的溫徹斯特來復槍。
「我有永遠的時間。失敗什麼的馬上就能挽回。但是——我不會放過你!竟然兩次把我……!」
說到一半,坎寧安大笑起來。
山谷——被埋沒了。巨大的瓦礫山,訴說着城堡列車的末路。
「……幹掉了……嗎?」
「啊……」
「死吧雜種!」
「還要再戰嗎?」
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嘀咕到。襯衫上都是口子,褲子上千瘡百孔,滲着血。一身煙塵和泥土,沒有一處像樣。不過難以相信的是,只有帽子還完好地戴在頭上。
「啊,你居然做到了」
坎寧安沒能說完,槍聲在谷中迴響。上半身一瞬消失了。
啪嗒,細微之聲。遲到許久的雨滴落下,在腳邊石頭上,打出一小團圓圓的水跡。
「你就給我滾去永遠黑暗與虛無的夾縫——」
幾乎是下意見地摸了摸龍槍士槍,交換彈膛。這幾天以來,數次命懸一線,被迫養成了這種的習慣
殘存的右手,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刺出。剎那之間,阿蘭閃開。
「呃……!」
右腳無法使力。如同腳足碎掉般的疼痛奪走了動作的自由。
「哈哈哈哈,樣子真慘啊,阿蘭!」
「還比不上你!」
滾在地面躲過落下的手刀,拔出龍騎士槍,射擊。
「啊……嘔……」
這種狀態下到底是躲不開了吧。子彈射入叔叔的腹部,穿出後背。
「……沒用的。銀彈之類的玩意兒,對吸血鬼就像小石頭。被血族授予新生命的我是無敵的!」
不過阿蘭的眼睛沒有看漏。
傷口的回覆比剛纔慢了很多。對方受的傷確實很重。
「死吧,小鬼!」
半跪着,叔叔的手不斷刺出,翻滾着躲了過去。身體到處血液四濺。
沒有致命傷——目前爲止。
「你這隻老鼠……那時候,應該把你一塊兒幹掉的!」
「那時候?」
「就是在殺掉你母親的時候!」
阿蘭驚呆了。
「……那是……你乾的!?」
「是啊,沒錯!!這是不死者祕儀團的命令。雖然拒絕也可以——但我是高興地接受的。因爲我想讓大哥痛苦!」
「阿蘭……我要用這隻手,把你也——」
「燒起來了,身體!啊啊啊啊!!」
長篇大論聽得阿蘭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死吧,狗屎!」
右手握住阿蘭的頭,想要捏碎他的腦殼。強大無比的握力。
朝陽升起。橙色的光輝落在大地,照亮叔叔的身體。
叔叔的殘骸痛苦的亂滾。
扔掉龍騎士槍,舉起來復槍。槍口塞入敞開的腹部,射擊。
一陣暈眩。母親、妹妹的悽慘樣子在腦中甦醒,一片血霧在腦中翻騰。
「你……」
「嘎,啊、啊啊啊啊!」
「拉蒂西亞,我得到她了,雖然是在最後……強迫地……而且,只有身體……」
「拉蒂西亞,你的母親。竟然會選擇大哥……」
裏面響起骨肉飛濺的沉悶聲。
很快——
「大哥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無論何時總是那麼冷靜,溫柔,強大。南北內戰的時候,我在暗風這種小遊擊隊舔泥巴的時候,大哥已經作爲北軍的斥候立下了衆多功勳。完美的大哥與不肖的弟弟,真是個好笑話。而我最無法原諒他的是——」
「真是美妙啊……那個樣子,真想讓大哥也看看……」
用只剩一半的臉笑了起來。
顏色噁心的液體如瀑布般流下,散放着惡臭。
阿蘭用冷酷的瞳孔俯視着他的模樣。
幾乎變成殘骸的腦袋,無力地耷拉在肩膀上。
「阿蘭……阿蘭!你要對我見死不救嗎……我照顧了你整整三年!」
「閉嘴!」
當阿蘭站起來的時候,大地上橫躺着的,是一堆甚至不能稱殘骸的碎肉。
但是,沒倒下。
銀彈打碎了中央脊椎骨,叔叔的上半身脊椎處斷成兩半。
咔嚓、咔嚓,只有擊鐵的聲音清響着。
然後,他還在笑。
「結束了,天亮了」
「嘎……啊,吐……啊……」
「再見了,叔叔」
一點點,皮膚剝落,變成灰燼。
「我,還沒、死……還沒……結束……」
「嘔啊……吐、吐……」
面對長久以來的仇怨,阿蘭也失去了冷靜。不斷扣着射空子彈的龍騎士槍。
「阿蘭,救救我!至少給我些陰影……」
拔出匕首,瘋狂地猛刺。
阿蘭背後,從東邊山峯處。
一口綠色的液體從嘴邊流出,叔叔一點點逼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拔出龍騎士槍,射擊。槍聲不斷響起。叔叔的頭上又開了幾個洞。
刀每撕下一塊屍肉,叔叔就發出一聲怪叫。
將龍騎士收回槍套,以來復槍代杖,阿蘭一步步走開。
「我要宰了你,阿蘭!宰了你啊啊!!」
痛苦的大聲慘叫的叔叔,阿蘭再也沒有回頭去看他。
聽到拖着腳的阿蘭的招呼聲,是在朝陽的下端離開山峯的時候。
「你好像還活着嘛」
岩石上,背朝太陽的絲特拉盤着腿,坐在地上。
「……撿了一條命。謝謝你踢我的那腳」帶着諷刺道謝。「這樣,就結束了吧?」
「大概」
她輕巧地從岩石上躍下。伸出手。
是右手。
「咦……?」
「肩膀,借你」
阿蘭不敢相信地盯着她的手指。盯着那隻雖然滿是泥土塵埃,依舊纖細的手掌。
「你的腳受傷了吧?」
看着一臉不明白的絲特拉,想說的話雖然有很多,但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稍微想了想後,還是放棄思考,坦率地說了一句,
「……謝謝」
絲特拉彷彿鑽到他胳膊下般,從阿蘭的右邊抱着他的後背,支撐着身體。
走了起來。
沿着山谷的邊緣,默默無語。
不久,阿蘭突兀地說道,
「……聽見了嗎?」
蝙蝠般的翅膀,恐龍般的頭。
從頭到尾,全長近200英尺,翼長也有這個寬度。全身被黑光色的鱗片所覆蓋。如同大蜥蜴般的外形。四肢比古樹更粗壯,爪子如同彎曲的大劍般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隱約的,憤怒。
索菲亞。
「知道了喲,是警告。明明賺不了錢卻還是借給我肩膀用,看來是不打算道歉了吧」
轉輪變成腳,鋼板變成爪子,煙囪變成脖子——身體側面附載的變流裝置變成翅膀。只見它輕揮翅膀,便騰空而起。
就在面面相覷的瞬間。
「那個聲音……」
絲特拉的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愉快。
「我說的是警告」
突然地面震動,隨着種彷彿在心底響起般的震動,瓦礫堆成的山抬了起來。
「我說過,討厭囉嗦的傢伙!」
「我是有恩必報的!」
「是汽笛,城堡列車的」
從崩落的岩石塊,到處升起的煙塵中出現的是牽引城堡列車的那個不可思議的火車頭——
阿蘭笑道,
阿蘭小聲問道,
「如果沒有你的忠告,現在的我已經變成幽鬼的同夥了吧」
「哇啊!」
嘴上不停繼續着沒理性也沒建設性對話的兩人,突然閉上嘴。
背上覆蓋的鱗片——每一片都有牀單大小——她暗色的眼眸閃閃發光。就連對幽鬼來說是致命的陽光,對血族來說也沒絲毫影響。
龍停在他們頭上。兩人透過煙塵,抬頭看見其背上,少女的身影。
聲音有些慌張的她臉上浮現的紅色,大概是升起朝陽的映照吧。
「……被你們擺了一道呢」
「好痛!你幹什麼!」
巨型身軀無視重力法則飛到空中,光是風壓就快將兩人吹倒。連逃跑的念頭也沒有。只有呆呆看着,接近絕對存在的威壓感。
「那也不至於踢人吧!」
這是第一次看見絲特拉露出啞然表情呢,阿蘭居然還有閒心這麼想。
「雖然我想燒盡你們的肉身——但這孩子很難伺候。以我當前的這個形態,光是控制它就已經用上全力了。撿了一條命呢,兩位」
絲毫不輸給龍的存在感的黑暗之中,即便離開這麼遠的距離,也如針刺在肌膚上般感受得到。
含笑着阿蘭剛一回答,右腳踝就被她的腳尖踢了一下。
從利齒如刀山般的嘴顎中,噴出混雜了開天闢地以來這世界中響起過的一切聲音的吼嘯,萬物爲之震動。
「龍……」
曾經在城堡中聽過的,異常的聲音。感覺那個聲音好像是從瓦礫深處低沉地傳出來的。
「煩死了!再多嘴我就不管你了!」
就算在暴風中,也清楚傳到耳中。
「不可、能……」
不過也難怪,這畢竟是比所有生命都古老,甚至是比這個世界存在的年月更久遠的傳說中的存在。
「好過分,明明是你不好……」
「嗯」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眼睜睜地看着那東西抖落岩石出現,改變姿態。
「……下次可就沒這麼好運了」
呼啦,覆蓋天空的翅膀揮動,龍飛昇起來。
她最後俯視着地面,喊道,
「真難看!賜予你黑暗之印竟然還輸如此悽慘!用你最後的一刻爲我做出貢獻後再毀滅吧!」
急速遠去的龍,不久變成天空中的一個小黑點,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接着——
一聲清亮,空氣被撕裂的聲音,腳下的岩石迸射。碎石打在臉上,阿蘭的傷口又增加了一個。
遲一步傳來的槍聲。是熟悉的溫徹斯特來復槍的聲音。
「你這個蠢貨!」
絲特拉大叫。兩人一起趴在地上。
再次傳來削掉跟前岩石的槍聲。
「我早教過你,要給對手最後一擊!」
「太陽都升起了我以爲沒事了」
叔叔還在掙扎。但,在這片開闊地上,沒有藏身的地方,兩人只能將身體趴在地面,臥倒。近距離又是一發射來。
「這樣下去會成爲活靶子的」
「用你的妖精銀……」
「德林格和柯爾特在這種距離上怎麼可能射中,笨蛋。硬衝上去的話會變成馬蜂窩。你來搞定,用那把長槍」(C注:德林格是大口徑短筒手槍)
「太勉強了!溫徹斯特來復槍或許還行,但這把槍是無法發射手槍子彈的!」
絲特拉像看呆子似的盯着阿蘭的眼睛。
「……你弄丟了?」
「在那裏」
「當然是妖精銀的子彈!你不是有的嗎?兩發。一發在那個晚上用掉了」
「只有試試了」
「我剛纔說過,借你肩膀的吧」
說着,她解開脖子上的圍巾。明白了她的意思,阿蘭也站起來。
把長槍強行推到阿蘭的手上,她站起身,半蹲着。
心中呼喊。注意脈動,小心翼翼地控制槍口,手指,不要有任何偏移。
一切都交給阿蘭。
再次極近距離一發子彈,兩人趴下頭。
「……你說那是妖精銀!?」
「我帶着!」
父親最後一次離家旅行前,交給阿蘭的兩發子彈。那個是——
「別管那麼多,瞄準!這次以爲我盾!」
阿蘭回答,槍托架在肩膀上。
「哎……?」
祈禱着,阿蘭扣下扳機。
「弄丟啥?」
「……搞得定嗎?」
絲特拉用熟練的動作拉下槍槓,放下閉鎖閂,迅速裝入子彈,把槍槓迴歸原歸。扣下擊鍾,再次把槍交給阿蘭。
子彈再次擦過絲特拉的身體,袖子被撕開,血沫飛濺。
——父親——
說完,絲特拉屏聲靜氣。鮮豔的血色滴淌在白色肌膚上。
只有一發子彈。射偏就沒有以後。
「弄丟了?你怎麼搞的!」
但她紋絲不動。
從槍套上取出那顆一直以來被當成護身符般片刻不離身的子彈。亞麻布包裹着的子彈,曾經被數次裝上又倒出火藥,只是彈頭還是老樣子。
不久,風停了,兩人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一陣風吹過,吹散槍口的硝煙,絲特拉如金焰般的金髮飛舞,發出清晰的簌簌聲。
發射煙升起,子彈擦過絲特拉的臉頰。數根金色頭髮斷開,飛散。藉此把握了風的流向。
又是一聲槍響,絲特拉大吼。
這一槍,賭上了自己還有絲特拉的性命。
「……」
槍身架在絲特拉的右肩上,她的圍巾拴住槍,抓住圍巾的兩端向下拉住。在肩膀上固定了瞄準位置。
「幫你!」
拖着長長尾音迴響的槍聲——最後的殘響終於平靜下來的時候。
左手顯得多餘,尋找着敵人。
手指按在前方的扳機上。
「你來開槍吧,我左手抬不起來」
「你在幹什麼!這樣很危險的!」
「你沒發現嗎?……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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