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友Q與祝福
《跨越銀河鐵道的夜晚》 · 牧野圭祐 · 4120 字

星際巡禮的列車駛入「彗星故鄉」地帶中。
《──無數小行星、冰晶與塵埃等物質密集的甜甜圈狀地帶,這裏被視爲短週期彗星的故鄉。》
我見到彗星後,感到一陣冷冽空氣掠過我的頸側,這股宛如能奪走體溫的異樣寒冷令我全身上下豎起雞皮疙瘩。
「艾莉雅,妳有沒有覺得變冷了?」
玩着髮梢的艾莉雅無精打采地回答:
「那是因爲我們遠離太陽了呀,這裏是一個光或熱幾乎無法抵達的極寒和黑暗的空間。」
當離開彗星故鄉後,車窗外便彷彿塗上墨汁似地一片漆黑。
「……這輛列車會回到星町吧?」
當我吐露不安後,艾莉雅便充滿信心地點點頭:
「會,會回去的。」
艾莉雅說列車的目的地標示牌寫着「往返星町與冥王星」,因爲我當時睡着了沒看到,所以只能相信她的話了。當然無論我相信與否,除了繼續搭乘這輛列車外,別無回家的方法了。
儘管我想保持平常心,但足以令人凍結的寒氣卻從腳尖爬上腰際,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襲來。
無法回去的話該怎麼辦?像惡夢裏一樣,被吸往詭譎駭人的死亡之星,列車繼而消失不見,慘遭拋至宇宙空間之中──
我感到不寒而慄。
我絕對不要這樣。
在那場惡夢裏,我心想「想就這樣抵達宇宙的盡頭」或「死了也無所謂」。
而現在卻不同了。
我想實現在天文臺工作的夢想。
希望向楓戀道歉並言歸於好。
因此我想早點回到地球,但卻僅能寄託這輛列車……
「咦?」
妳快這麼說呀。
艾莉雅依然緊閉雙眼,以無情的聲音告訴凍僵的我:
「快躲起來吧,那個可怕的老人…一定還沒死心……」
我差點犯下與流星雨那一夜同樣的錯誤,這絕對不行,畢竟她也有她的理由與狀況。
我巴着艾莉雅傾訴:
「對啊。」艾莉雅平淡地回覆我。
我雖然想閉上眼睛撐過去,但不看着的話,或許便會坐以待斃地被拋至黑暗中。
這一點令我稍感放心,但廣播內容卻讓人在意。
當我這麼心想時,一道黑影從冥王星背面呈拋物線般緩緩現身。
於竭盡全力關窗的我身旁,艾莉雅有如品嚐咖啡般地冷靜。
「但妳有來過一次吧?妳從那時起就不想來上學了嗎?如果是班上同學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我會去警告她們的。」
「等等!不要走!」
「我要在這裏下車了。」
「美沙,妳看這個。」
有艾莉雅在真是太好了。
「真是的,爲什麼……」
感到害怕的我便以責備般的口吻反問:
「謝謝,但我已經沒辦法再去學校了。」
過去所讀過的書中也寫「冥王星是太陽系的第九行星」。
不對,但不可掉以輕心,因爲或許會像其他行星一樣出現奇妙異象,必須多加小心。
「妳繼續坐着就好。」
叮鈴……
「呃,就是說妳是吸血鬼之類……」
《──冥王星比月球還小,是一顆失去行星寶座的哀傷星球。》
「對不起,我太爲難妳了,妳又要搬家了呀……」
我將手輕輕疊到艾莉雅手上,或許因爲受寒了,她纖細的手指如冰塊般冰冷。當我爲了或多或少帶給她溫暖而輕輕地摩擦時,便想要更靠近她,而將頭靠到她肩膀上。儘管如此,艾莉雅仍舊緊閉雙眼,胸口配合著呼吸上下起伏。
這又是壞心眼的玩笑了吧。
總之先遮蔽視野了,我坐到艾莉雅身旁,並打算商量之後應該怎麼做時,列車便放慢速度,悄然無息地停下了。
「對妳來說,之前也等於沒有我這個人吧?所以就算我不在了,妳的生活也和以前一樣。」
「咦……」
「是船伕呢。」
「……那是什麼意思?」
當我發出遲疑的聲音後,艾莉雅便開口:
我感到錯亂,並不斷揉着眼睛。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若我獨自參加星際巡禮,必定無法找到心願,輸給孤單並哭哭啼啼地不斷落淚,於途中便精疲力竭了。
「那是……?」
「嗯。」
廣播聲音也很正常,不似惡夢中紊亂失真。
「啊……」
冥王星與我所預想的截然不同,相當可愛。
「不好聽的話?」
《──本列車即將抵達海王星外天體•冥王星。》
我希望艾莉雅搭理我,便問她:
叮鈴……
「妳不是說能回到星町嗎?」
「不要緊的。」
而即使處於這種狀況下,艾莉雅依然闔上雙眼,發出安靜的睡息。
載着老翁的小船滑行般地接近列車,宛如幽靈般令人不寒而慄,使我心中映下不安黑影。以凹陷雙眼瞪視着我們的老翁,那種毫無生氣的身影猶若索命死神。
「我也沒有啊。」
當我追問後,艾莉雅地憂鬱地低喃:
死亡之星越來越近,記憶之中的恐懼膨脹,使我頭疼、呼吸困難。
我沒由來地覺得不如預期。
我雖然不想問,但卻無法不問。
老翁筆直地朝我們所在的車廂前進,即使壞了也無所謂,我使出渾身力氣拉下百葉窗,強行關上。
「妳也來幫忙啦!」
當我定睛一看便發現那是一葉扁舟。一名衣衫襤褸並留着鬍鬚的老翁手拿船槳,划行於黑暗幽海之中。
於土黃色表面悠遊的巨大鯨魚親吻着漂浮於表面的愛心,火山口噴出閃閃動人的絢爛冰晶。這副如同童話故事般的景色,實在難以稱爲死亡之星。
「纔怪呢!他要過來了啊!」
廣播夾雜着刺耳雜訊,變得尖銳不清。
無法抵抗的我又坐了回去。
但我並未漏聽。
「對。」
「呼,好險……!」
《根據假設,海王星外還有巨大的第九行星──》
猛烈反省的我離開艾莉雅,蜷縮着身子說:
《──要下……沙沙……旅客請將銀幣……交給、船伕。》
總之,冥王星依然一副可愛的模樣。星際巡禮與我的惡夢不同,如此一來,便如艾莉雅所說能回到地球了。
「我有船資,卻沒有回到星町的車票。」
因此我便鞭笞自己畏怯的心,有所覺悟地望向窗外。
《──感謝……各、位的、搭……沙沙……》
「什、什麼……?」
「沒有那種事……!」
我暫時停止了呼吸。
艾莉雅不以爲意地說着。
「已經不一樣了!和妳聊了這麼多,我──」
她立即回答。
「妳之後也不會來上學嗎?」
駭人的氣氛瀰漫開來。
她剛纔說的是「沒辦法去」,而非「不去」,這種說法令我感到一股無法釋懷的突兀感。
當我意圖站起來而起身時,艾莉雅便輕輕將手放在我肩上,將我壓回座位。
艾莉雅打開手拿包後,拿出了一枚銀幣說:
「妳醒着嗎?」
我的皮膚上豎起雞皮疙瘩。
淡淡地回答的艾莉雅留下一道無可奈何的視線,朝座位外踏了一步。
感到極度孤單無依的我靠向艾莉雅。手臂彼此碰觸後,她髮絲間傳來的甜蜜香氣便緩和了我的緊張情緒。
「等等,失去行星寶座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沒辦法來?」
我感到一種本能性的恐懼,急忙伸手試圖關閉百葉窗。但不知百葉窗是否故障了,緊得完全無法關起。
艾莉雅望着我,她落寞的眼神刺進我的心中,我便頓時嚥下這句話。
「對,我有說過,妳能回去的。」
「……騙人的吧……?」
「艾莉雅,要小心喔。」
「當星夜祭典結束後,我就要離開星町了。」
艾莉雅並未對我做出任何反應。
對話就此中斷,我與她之間產生了極重的沉默。兩人明明近在咫尺,我卻有種距離幾千光年般的孤寂感。
「……咦?」
艾莉雅的表情雖然平靜無波,但我能感到她體內透出一股身不由己的惆悵、絕望感。
難得感情變好了,對我而言希望她來上學。因此或許有些纏人,但我稍微深入詢問:
當我感到害怕時,艾莉雅便站了起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
無視我的疑問,車內廣播機械性地解說着第九行星。
「有的,就在妳口袋裏。」
「我就說沒有呀……」
我邊說邊將手探入口袋裏。
指尖摸到某種薄薄的東西。
當我慌慌張張地拿出來後,便發現那是繁星花形狀的摺紙。
「爲什麼?不是應該變成光不見了……」
見我啞然失聲,對着我揮手道別的艾莉雅說:
「我們就此告別了。」
「不可以!」
我向意欲邁步走開的艾莉雅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襬。
「美沙……」
艾莉雅雖然露出爲難神色,但我卻不放開她的衣服。因爲這個訣別與搬家的情況不同,若在這裏放開她,感覺將一輩子無法再見。
我用力站了起來,對着艾莉雅說:
「妳要去的話,就也帶我走……!」
然而她卻搖了搖頭說:
「死心吧,妳會被船伕趕回來的。」
「我不要!我們一起去上學嘛……!」
無論我如何勸說,艾莉雅都不改這種彷彿命中註定要她下車般的態度。
「對不起,我無法和妳在一起了。」
「我不要……妳不在的話……」
「我又要變成一個人了……」
艾莉雅邊撫摸着我的頭,邊以柔情似星光般的聲音說:
當我咬着下脣沉默不語時,艾莉雅便用指梢拭去我滾落臉頰上的淚水,眼神嚴肅地凝視着我如此說:
「啊……」
「美沙,告訴我。」
我不想被艾莉雅看見我哭泣的臉,便繼續將額頭抵在她肩上,儘可能開朗地說。而縱使想傳達我的心意並回抱着她,卻不知爲何無法感到她的體溫與心跳。
「要找到位於星空彼端的我,我們約好了喔。」
別離之際,我於最後一眼中,見到她一雙霧紅色的眼眸因被淚水沾溼而轉紅。
齒間擠出的聲音瑟瑟顫抖,感到更加孤寂的我緊緊揪住艾莉雅的衣服。
「妳的心願是什麼呢?」
見我喫了一驚,淚水也隨之止歇,艾莉雅便對我露出頑皮的笑容說:
當我揪住她的衣襬時,她也同時拉近了我。當她的雙手環住我的背後,緊緊擁抱我時,力氣便從我體內抽離。我將額頭抵在高我一個頭的她肩上,耳邊感受着她的氣息,當受到甜美濃郁的香氣包圍時,心中痛楚便融化流逝。
「是在天文臺工作呀!」
「雖然時間短暫,但我很開心喔,謝謝妳。」
我緊咬着牙,試圖壓抑泉湧的情緒,但卻無法剋制,淚水撲簌簌地從眼中淌落。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黑暗中。
〈──美沙,別讓花枯萎了。〉
「艾莉雅……!」
「再和我說一次妳的心願吧。」
下一瞬間,艾莉雅輕輕離開了我的身體。我哭得抽抽噎噎相當羞恥,便打算別過頭去,但由於她用雙手捧住我的臉,我便無法動彈。然後,艾莉雅緩緩地將臉貼近,溫柔地親吻了我的額頭。
「這是友情與祝福的證明,再見了,妳要多保重。」
艾莉雅宛如走下舞臺的女星般抬頭挺胸,走在通道上。當她經過後,牆上的吊燈便隨之熄滅,最後車廂內受黑暗籠罩,無法見到艾莉雅的身影。
「現在不是在講這個……!」
呆立在原地的我,只能目送她離去。
我朝艾莉雅宣泄自心中滿溢而出的答案。
聞言,艾莉雅的眼波便閃閃搖曳,燦笑着說:
於靜謐到能聽見自己心跳般的世界之中,清脆澄澈的鈴聲響起,捎來她的悄聲呢喃:
艾莉雅並未揮開我的手,反問我:
艾莉雅雙頰染上淡淡櫻色,並翩然轉身。
卻不可思議地不感害怕。
「是我要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