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渾沌與願望

當無法再看見天王星時，光蝶便失去形體，結束短暫的一生。

而我於前往海王星的途中，依然繼續尋求着於遠方地球上所度過的歲月的解答。

叮鈴……

《──由於海王星距離太陽過於遙遠，所以無法以肉眼從地球上辨識。》

星際巡禮的解說左耳進右耳出，當然，若靠近海王星便能令我情緒激動，但我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

目前也因過於習慣，於旅程一開始奪走我心神的星海也變得類似一成不變的日程生活了。我沒由來地覺得星光也不禁有些黯淡。

「唉……」

我又嘆氣了，艾莉雅只數到「五十」後，便似乎感到煩躁地停下了。

我幾經煩惱後，終於找到了覺得不錯的心願，但卻無法堅信這是正確解答。

這真的可以嗎？並非我一時興起？

接二連三地湧出的疑問，造成我不安定的心更加動搖。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艾莉雅。

闔上眼睛靠着椅背的她慵懶地雙手環胸，並時不時撥開垂到臉上的髮絲，所以應該醒着，卻不發一語。

我想詢問她對於我願望的意見。

然而我卻害怕遭到否定，便心生猶豫。

我也覺得自己過於膽怯，但我總是如此……

我明白自己之所以會變得如此，肇因於過去日積月累的挫敗經驗。我不得要領，總受到責罵，不知不覺中腦中便僅能浮現自己失敗的意象了。

若現在在這裏遭到艾莉雅否定，因畏懼而不敢跨出一步的我便會墜入無法再度浮上的深淵之中。

那正像課堂中夢見的惡夢。

於「死亡之星」淪爲孑然一身的恐懼甦醒，令我緊緊揪住裙襬。

「妳不需要對我說妳的心願。我不是神，無法實現你的願望，我只是因爲想了解妳才問的。」

雖然記得，但聽她再度這麼說便感到平靜。有人願意肯定我，光這樣便令人感到開心，畢竟我一直以來都形單影隻。

「啊，好……」我縮回了手並心想她雖然沒有反應，但還是會癢呢。此時望向了窗外的艾莉雅便問我：

「我的願望是『雖然我沒有知識和經驗，但請給我在天文臺幫忙的機會』喔。」

我於流星雨的夜裏，無法對楓戀傳達出這份心意，明明應該彼此祝福並誓言再相會，但卻以一句「永別了」告終。

嚇得跳了起來的我狠狠地瞪着艾莉雅。

艾莉雅低聲呢喃。又是吸血鬼的話題，對浩瀚宇宙抱有敬畏之情的我提防着她壞心眼的攻勢。

「嗯……我還記得。」

即使我發出慌張的聲音，艾莉雅也默不作聲，視線筆直地凝視着我。我的心跳加速，正當我心想她會不會察覺到我急促的心跳時，艾莉雅便終於開口：

「話說美沙，妳還記得當我們從這輛列車裏看月球的時候，我所說的話嗎？」

這舉止突如其來讓我嚇了一跳，我的心臟便怦通怦通地狂跳。

「……不會。」

我對燦爛微笑的艾莉雅有些歉疚地說：

車內廣播不在意百葉窗是否被關上了，繼續機械性地解說：

「謝謝妳……」

接着輪到我挨近艾莉雅的耳邊，輕聲細語地回覆：

艾莉雅用手捂着嘴高雅地呵呵笑。

她綽約嫺雅的模樣，使我不經意地心想「若月亮上真有宮殿與公主，便是像艾莉雅這樣吧」。

「不是，有點不同。」

我心生感激地握住艾莉雅的手後，她霧紅色的雙眸便有些顫動，並彷彿羞澀似地露出小小的虎牙，嬌俏地靦腆起來。

「美沙，妳總是愛看不該看的東西。」

「是吸血鬼？」

渦旋不穩定地幢幢搖曳。

「我想在星町的天文臺工作。」

我狐疑地望向擋住窗戶的百葉窗問：

我從小就一直仰慕着她，從今以後也希望能繼續下去。若我倆的心願實現，這便會自然而然地兌現。

「所以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真正的行星，在星町的天文臺觀測未知的太空並告訴全世界的人。雖然有點擔心我到底能不能辦到……但因爲這是我所喜歡的事，所以就能努力吧……」

「別這樣，我又不是神。」

禮尚往來。

「那並非我來決定的呀……」

然而。

「我想到了一個心願。」

「嗯。」艾莉雅僅短暫回應並等待我繼續說。

如她所說，若我害怕傾訴心願便無需向她商量，僅於心中祈願即可。

「和吸血鬼相比，人的一生何其短暫，漫不經心就會連唯一的心願也沒實現就結束了。」

「美沙……」

海王星表面上有一個類似巨大污漬的暗色橢圓渦旋。

「是呀，這非常棒。」

叮鈴……

雖然我還無法回應她的體貼。

《──遠看雖然平靜無波，但那上面颳着比音速更快的暴風，並下着金剛石雨。接着，請各位看向那邊的渦旋。》

「不管有沒有我的祝福，楓戀一定都能實現心願的。如果能多少參與到她的夢想，我也會很開心。而且未來我想要從星町天文臺觀測她所參與研發的各種成果。」

我的手指也爬上艾莉雅的腋側，能感到輕薄衣料下方即是肋骨，摸着她的骨頭令我覺得似乎會折斷它，便將手往下移瞄準腰側。我搔着這纖細柔軟到令人不禁懷疑內臟究竟在哪裏的部位，但艾莉雅卻毫無反應。

「希望楓戀的願望能實現，成爲研發人員。」

「對我來說，這或許纔是最大的心願。」

此時我能從她髮絲的縫隙間見到她一直藏起來的耳朵，但我卻別過了視線。這是因爲無論她的耳朵是不是尖的都無所謂了。

我無法立刻回答。

艾莉雅見狀便將身體轉向我，默默地伸出右手，並不發一語地將掌心貼到我的胸口上。

「就是這麼一回事。」

聽到我滿懷期待的言論，艾莉雅便揮了揮手否定：

「之後再查就好了呀，真是期待呢。」

艾莉雅眨了眨眼睛併發出疑惑的聲音，我便直截了當地向她解釋：

我猶疑踟躕的心情彷彿遭艾莉雅識破，令我更加迷惘是否該與她商量願望。

當然並不只是心願，還必須加以實現呢。

「美沙的心願若能成真就好了。」

《──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車已經經過海王星了。》

當我說完兩個心願後，便感到長久以來於心底深處盤根錯節的糾結舒展開來。

我把畏懼的心情封印起來，說出了我的心願。

「呀！」

艾莉雅站起來關上車窗的百葉窗，擋住我的視野。此時，侵蝕我心靈的焦躁與不安便緩緩退去。

這類似於木星的巨大渦旋，但卻有點不同，望着望着便會感到焦躁，一股莫可名狀的不安感悄悄襲來。這使我覺得頭昏眼花，幾乎要被吸進渦旋之中。

當我無法下定與艾莉雅說話的決心之前，星際巡禮的列車便抵達「死亡之星」的前一顆行星了。

「不要一直看比較好喔。」

「因爲車內廣播說『請看』啊……」

「嗯……？呃……」

她冷靜地回「美沙，這很癢，可以別搔了嗎？」。

然而與我預料的相反，臉上勾起一抹虛幻微笑的她對我說：

「我就代替天神來答應妳吧。」

怎麼辦？

當我閉上眼睛後，便想像着位於遙遠彼端的地球，於胸前雙手合十：

「妳想實現的願望就是成爲天文臺職員呢。」

見艾莉雅露出感動與驚訝的反應，我傳達出我的決心：

艾莉雅的手離開我胸前。

叮鈴……

「那是什麼？」

環繞着薄透細環的琉璃色行星──海王星。

我不清楚她內心有何想法，但卻感到她體察到我的苦惱了。

「但是呢，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我卻完全不清楚星町天文臺是否能觀測到登陸月球。」

「那如果廣播叫妳『請跳到太空中』，妳會照做嗎？」

「嗯！」我用力點點頭，並接着戰戰兢兢地詢問艾莉雅「然後，我還想到了另一個心願……心願可以有兩個嗎？」

《──海王星的公轉週期約爲一六五年，以人類的壽命無法觀測到海王星繞一圈。》

但我卻希望對她說。

艾莉雅爲難地說到一半後，便於我耳邊低喃：

若以這種心情向艾莉雅商量，她或許又會說「那妳就放棄吧」……

「正常來說，沒有專業知識的高中生都會喫閉門羹吧？所以至少希望能得到進到裏面的機會。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倒垃圾或除草，但邊幫忙這些工作邊學習，希望總有一天能參加成爲正式職員的考試。沒被錄取的話我就會死心，也或許在那之前就會覺得自己辦不到，而不再繼續了。但因爲世界最大的望遠鏡會來到星町，所以我希望能儘量和那產生聯繫。而且我想看看還未被觀測到的行星，如果能稍微參與某天將執行的『人類史上首次載人登陸月球』就太棒了。」

當我未加回應任何話語時，腰側便遭手指輕輕搔過。

「我總覺得對妳說出心願就能實現了。」

「如果是傳說中的吸血鬼，因爲能活一千年所以觀測得到呢。」

「很單純，因爲我喜歡觀測天文，用望遠鏡看東西和尋找星座的時候很有趣，所以現在行駛在太空裏就好像處於夢境裏一樣……」

「這都多虧妳喔，本以爲直到畢業都不會遇到妳，能遇到妳真是太好了。」

艾莉雅用地地點頭說：

然後，不讓天神察覺的我只用讓艾莉雅聽見地稍微壓低音量，說出了另一個心願：

「呼……」艾莉雅用力坐到我左側的座位上後吁了一口氣。

「我說過我會肯定妳的想法吧。」

「這趟星際巡禮中的太空世界不是真的吧？」

「幹……幹嘛？」

「嗯，對呀，因爲每個行星都很奇怪。」

「沒錯，我是住在月球背面的吸血鬼唷。」

艾莉雅放在我胸口的掌心中傳來的暖和熱度滲透進我體內，每當心臟跳動時就能感到溫暖的血液於體內擴散開來。

《──敬告各位旅客，列車即將抵達海王星。》

艾莉雅聞言便露出了笑容。

「已經可以開窗了吧？」

「我覺得很好呀，但爲什麼呢？」

我打開遮蔽車窗的百葉窗。

海王星漸行漸遠，它表面上駭人的幽暗渦旋也不見蹤影了。

離開地球，歷經月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與海王星。不僅行星，還見到了許多景色，我強烈渴望告訴楓戀這趟旅程的所見所聞。

「之後聯絡楓戀看看好了，心願的事也是，我也想告訴他這個不可思議的體驗，還想說說土星之耳的事。」

我雖然沒問她搬家後的地址與電話號碼，但因爲兩家有所往來，所以我父母或許會知道吧。

不對，即使他們不知道，我也盡力查查看吧。

若能與楓戀和好，明年便邀她來星夜祭典，與艾莉雅三人一同遊玩也很開心吧……但仔細想想，明年便是高三的秋季了。正值大考前夕（注：本故事中的大學考試時期爲每年一月。），邀她來星町並預計住一晚似乎相當勉強，而且艾莉雅或許也需要念書。

此時，我發現自己並未詢問艾莉雅有何心願。

「艾莉雅，接着說說妳的心願吧。」

「我的？」艾莉雅愣了一愣後反問。

「對，我有說過吧？因爲妳一直東問西問，所以妳也要回答，可別提什麼吸血鬼的事喔。」

我有些強勢地宣言。

聞言便露出些許寂寥微笑的艾莉雅說：

「我的心願已經實現了，所以不用說了。」

「那妳就說說願望是什麼內容嘛。」

我拉着艾莉雅的衣服，並用手指戳着她的上臂，要求答案。

「我說就是了」她無奈地回答，「我的心願是共和國和聯合王國交情變好喔」。

「也太壯大了……！我指的不是這種的啦。」

我想進一步瞭解艾莉雅，便費盡心思試圖套出答案。卻如同被逗貓棒玩弄的小貓般地遭她敷衍過去。

「真是的，好狡猾……」

「美沙？」擔憂地望着我的艾莉雅問着我，並不解地微微歪着頭。

此時，叮鈴地響起鈴聲。

然而我依然無法揮去恐懼。載着我們的列車離開海王星的軌道，駛向更加深邃的幽暗之中。

沒錯，這趟星際巡禮與那場惡夢不同。

我並非隻身一人，身旁還有艾莉雅。

我有種遭人從頭潑下一桶冰水的感覺。

《──下一站是海王星外天體•冥王星。》

「嗯……」

「我也在呀。」

我腦中閃過課堂瞌睡中見過的「死亡之星」，幾乎放晴的心烏雲密佈。我於那場惡夢墜入無從抵抗的絕望之中，若這次也發生一樣的事該如何是好呢？

我放棄追問下去，這令我顯得精疲力竭。

「我想起那個惡夢了……」

《──接着將經過『彗星故鄉』，開往太陽系邊緣──》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安，便輕輕拍了拍我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