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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啓航吧!編舟計劃》 · 三浦紫苑 · 2.2萬 字

啊哈!西岡正志才走進辦公室看到馬締,馬上猜到是怎麼回事。

「早安啊,小馬締,有什麼好事嗎?」

「沒、沒什麼……」

馬締沒看西岡,低頭用紅色鉛筆修改執筆者交來的《大渡海》稿子。

辭典的稿子比較特殊,和刊載在雜誌上的文章、小說比起來,不需要凸顯執筆者的個人特色及文筆,因爲辭典講究的是用簡潔字句精準說明。辭典編輯要將收到的原稿反覆讀過,統一文體,提高解說的精確度。基本上會盡量和執筆者溝通,但執筆者一開始就知道編輯會修改文句。這部分,編輯的工作量和責任十分重大。

雖然看起來一副認真地拿着紅筆改稿的模樣,但馬締其實是因爲害羞而不好意思抬頭。

西岡從旁觀察着馬締,逕自下了結論。馬締依然假裝鎮定,不爲所動,偶爾還得強忍愉悅的心情,在嘴裏輕咬臉頰內側的肌肉,以控制不由自主上揚的嘴角。或許是因爲睡眠不足,眼睛明顯充滿了血絲,但皮膚卻異常光滑白透。

肯定沒錯!

高中時,某天早晨教室裏會突然出現有這種皮膚的傢伙。沒想到,在公司還會目睹將近三十歲的同事有這般光滑閃亮的肌膚。

一定有「什麼」。啊,該不會是進行得很順利吧!西岡脫掉西裝外套,小心地掛上椅背,不讓它出現皺褶。

大概錯不了。西岡始終摸不透女人的想法,此刻擺出幾近骨折的姿勢歪着頭想:「爲什麼看上這傢伙?」顯而易見的答案是,外表帥不帥氣、存款多不多、個性是不是很喫得開,這些都不重要。女人在乎的是「對方是不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這符合西岡多次親身經驗得出的結論。如果女人說你「可靠」,大部分的男人都會認爲自己被歸類爲笨蛋。但不知爲什麼,女人似乎真的認爲「可靠」是最棒的讚美,意指「絕對不對我說謊,只對我一個人溫柔」。

真受不了!不,雖然很想交往,卻讓人受不了。

西岡當然不會讓女人認爲「很可靠」,因爲他總是會說必要的謊,也會看對方的臉色調整溫柔的程度;西岡認爲這纔是真正的可靠。想當然耳,跟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長久。

結果,像馬締這樣的人,纔是真正受女性歡迎的人。乍看一點都不起眼,最大的優點只有認真,但有點討人喜歡,對工作和興趣熱心投入的傢伙。

嘆了一口氣後,重新打起精神,西岡開始認真寫起催稿的電子郵件。沒時間發呆了。看似只剩堅硬枝幹的櫻花樹,其實正默默地、確實地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春天。西岡暗自決定,爲了不擅長對外交涉的馬締,被調到宣傳廣告部前要儘量把這裏的事處理好。

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來到辭典編輯部的馬締時,西岡覺得「真是個超不起眼的傢伙」,但也覺得他是適合編辭典的料。雖然是西岡推薦馬締給荒木的,但心裏還是多少感到不安,「這傢伙沒問題吧?」

馬締這號人物,是從業務部的同期女同事四日市洋子那裏聽來的。

「新來的同事真思心。」洋子停下舀着咖哩的手,皺眉道:「虧我當初還以爲他是語文學碩士,很優秀呢!」

洋子算是西岡同期中比較談得來的,曾一起當過聯誼的幹事,是每隔幾個月一定會相約去喝杯酒的同伴。聽了洋子的話,西岡一派輕鬆地點頭,說:「是喔,怎麼個思心法?」這些對話,發生在玄武書房本館地下室的員工餐廳。

「頭髮總是又蓬又亂。」

「『不饒,狠狠地修理』裏的『不饒』,應該是從『不放過』來的吧?」

「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當然是馬締近水樓臺先得月囉!」

「很難相信的是,香具矢並不討厭我。她說,她不想影響我編辭典的工作,也不想因爲戀愛而耽誤了自己的廚藝修行,煩惱來煩惱去時間就這麼過了。」

麗美從沙發上起身,檢查着手腳上的指甲油是否幹了。底色是珠珍白,上面貼着閃閃發光的寶石。西岡心想,這女人雖然手巧,卻只會用在上不了檯面的地方啊,嘴上回着「對不起」。

「噁不噁心?」

即使一再被罵,西岡也不氣餒。「荒木先生對辭典的『拘泥』,應該不是錯的吧!」雖然想這麼反駁,但還是以「是,您說的是」來回應。

馬締總會想到別的事,讓對話中斷。這種時候,西岡也只好協助馬締在用例採集卡或各種辭典裏查看兩者的差異。

兩人愉快地聊着。

「他應該沒聽見吧!」

「太帥了!」

「小香長得這麼可愛,工作又這麼投入,卻……」邊說邊用下巴指着馬締:「跟這種平凡男人在一起,有點可惜吧?」

在辭典編輯部待了五年,總算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存在意義,也對它產生了感情。不論是對辭典,還是對深愛着辭典的人。

嘆氣的洋子把咖哩喫得一乾二淨,把用過的湯匙放入水杯裏攪拌着,湯匙沒有弄乾淨就會全身不自在。洋子是個開朗聰明的好女人,但唯有這個怪癖讓人無法接受。

「我嗎?」馬締喫驚地用手按着頭:「只有頭髮長得特別茂盛啊!」

自從馬締被調到辭典編輯部,西岡就冒出「我應該會變成多餘的人」的預感。

「耶?不賴嘛!」

「不光是自己的桌子,連業務部的書架也整理。」

佐佐木臉頰緋紅,西岡還是第一次見到。

在梅之實,讓人覺得「有內情」的光景一再發生。

「我哪知道。」

兩人最早是大學網球社的學長學妹關係。麗美雖然不漂亮,但身材好又活潑,無論異性或同性都對她印象很好。西岡也認爲這學妹很可愛,彼此都清楚對方學生時代和誰交往過。

目前爲止還沒有一件如此讓我入迷的事,今後也不會有了吧!

「不論是西岡還是這個新人,公司的聘用基準實在讓人完全搞不懂。」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馬締對編辭典的敏感度和適任度,和西岡簡直差了好幾位數。馬締調來不到一個月,連西岡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或許是西岡想太多。西岡有時會覺得,自己調走後,辭書編輯部搞不好會比想像中更穩健。馬締對辭典永不熄滅的熱情和對詞彙的鑽研,這一大武器和感受力,說不定能讓馬締順利編完《大渡海》。

「唔,這樣啊,不過你終於脫離童子之身真是太好了。」

真是一點也不有趣。

「就是這樣,編辭典也拿出這股勁吧!」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西岡,你不是也採取了攻勢嗎?」

西岡覺得這樣有點危險,畢竟辭典是商品,全心投入製作的態度固然重要,但還是得找到折衷的平衡點纔行,無論對公司的政策、發行日、頁數、價格及爲數衆多的執筆者都是。不論再怎麼要求完美,文字仍像生物一樣是活的,辭典是無法有真正「完成」時刻的出版品。如果太投入而無法自拔,就很難「到此爲止吧,剩下的留給世人評斷」地及時踩煞車。

「有什麼事嗎?」

「別放過最後點餐的機會喔,要喫稻庭烏龍麪還是茶泡飯,請舉手。」

因爲很多玄武書房的員工常光顧這間餐廳,西岡特地將「童子」兩字的音量放小,馬締卻一點也不以爲恥地回答「嗯」,並點了點頭。

有老婆也可以偷喫啊!西岡小聲回嘴。

「自然捲吧!」

「『固執』這個詞是負評,『那是對細節很固執的藝術品』這種句子根本是錯的。『固執』的意思是:『拘泥於某項細節,是一種怪癖』。」

西岡很羨慕馬締,也嫉妒他,卻怎麼樣也無法討厭他。他那種異於常人的熱情,讓西岡離不開他。西岡認爲唯有自己,才能在一旁守護馬締不步上險途,並引導他迎向辭典制作的商業之路。

「我們談過了,結論是:正因爲都不想阻礙對方,說不定能夠順利地交往下去。」

內心不安的西岡,一反常態地熱衷工作。勤於和執筆者們聯繫、迅速取得完稿、小心提醒還沒動筆的專家們「請注意截稿日」……因爲西岡認爲這些對外交涉是馬締最不擅長的事。

西岡若無其事地回頭,不遠處站着一位瘦高的男生。原來如此啊,頭髮毫無秩序地亂成一團。一手拿着托盤,好像放着三明治,另一手拿著有點發黃的文庫本,男子視線落在書上,走向餐盤迴收處,卻正面和盆栽撞個正着,葉子上堆積的灰塵整個飛散開來,員工餐廳裏所有視線全集中了過來。他連撞歪的眼鏡也不扶正,反倒先低頭向盆栽道歉。

「師傅和小香一起工作,真的沒有任何遐想?」

是個沉醉於自己世界的人,坐在西岡對面的洋子這麼分析馬締。這是西岡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光出一張嘴。」

「遺憾的是沒有重演《心》的戲碼。」

「和小香進展得很順利吧?」

「不過,如果你阻礙了香具矢的修業之路,我可不饒你。」嘴角上揚浮現笑容的前輩回到料理臺:「香具矢可是被寄予厚望的女弟子喔!」

荒木難掩對馬締的期待之情,松本老師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對馬締工作的模樣很有好感。連不論是誰都直接展露本性、不假修飾的佐佐木也對馬締有着亦母亦姐的照顧。

隔天早晨,看到麗美卸了妝的臉,西岡暗地裏驚叫連連。眼睛從雙眼皮變成單眼皮,睫毛也少了七成,眉毛更像晚霞般消失無蹤。坦白說,就是個醜小鴨。

「妳還是一副會把人嚇醒的醜樣啊!」

「啊,糟了!」將湯匙放在托盤上的洋子,看着西岡的身後低頭說:「那個新人在那邊,不知道有沒有被他聽見?」

「這就是西岡的優點啊!」松本老師站在西岡這邊,替他說話。

大廚正烤着鹽味烏魚,香具矢認真地看着大廚手上的動作,把日本酒送上桌的是比香具矢資深的前輩。雖然少了一點親切感,依然是個帥氣的男人。

這到底是在演哪一齣啊?又不是青春期的中學生,到底想怎樣嘛!

荒木、松本老師、佐佐木也察覺出兩人關係的進展。

兩人關係改變是在西岡那一屆即將畢業的社團聚餐那晚,因爲對彼此都不討厭,喝醉後發生了關係。

佐佐木冷眼望着西岡,西岡只好強言歡笑。

回到位於阿佐谷的公寓,三好麗美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等西岡回來。

但還是常常被荒木罵。

「喂,真是光滑閃亮吶!」

西岡進入公司以來,自認對辭典編輯的工作十分盡責。雖然對編辭典沒有興趣也沒有熱情,但是既然被分派到辭典編輯部、既然是工作,就該努力去做。

西岡故意說得大聲,馬締心虛地舉手要了稻庭烏龍麪。

「是個熱心又好用的新人,不是嗎?」

「西岡,你喝醉了吧?」

「最近覺得越來越抓不住東西了。」馬締笑着說。

不知道馬締如何看待西岡臉上的笑容,只見他再度拿起杯子,回以明朗卻低調的微笑。

「因爲我已經結婚了。」

「你回來啦!」

我調到宣傳廣告部後,辭典編輯部的馬締會怎麼樣呢?

馬締更刻意地避開香具矢的目光,彆扭的是,上菜或拿盤子時手指一不小心碰到香具矢,就滿臉通紅。香具矢比以前更頻繁地喊「小光」,或許因爲意識到自己和馬締的關係特殊,爲了不讓人有差別待遇的感覺,馬締的小菜分量反而稍微少了一些。

馬締製作的用例採集卡林立在書架上,綻放着傲人的光芒。這些字卡有效地填補了松本老師和歷代編輯部員工製作的龐大卡片的空缺。

因此培養出耐得住佐佐木直言不諱的抵抗力,也事先弄清楚松本老師的處事風格和喜歡的食物,並毫不抗拒地接受荒木對編辭典的異常固執。

西岡的惱怒到了頂點。

「託你的福。」

說不出「就是你的事還用說嗎」的西岡,只含糊地以「沒什麼」帶過。喫完麪的馬締,把熱湯倒進沾醬裏。西岡點了好久沒喫的親子井。

馬締似乎被西岡的話影響,一心想打斷西岡的發言,雙手在桌上胡亂揮着。前輩挑着單眉,表情逗趣地說:

編辭典很容易讓人身陷昏暗的編輯部,結果足不出戶。爲了緩和辦公室的氣氛,讓大家都能愉快地工作,西岡其實也下了不少工夫。

「你以爲說這種話不傷人嗎?像你這種敲不醒的笨蛋,真讓人打從心底絕望啊!」

「我明明這麼想,卻還這麼照顧他。」

西岡坐在對面的位子上,看着吸着蕎麥麪條的馬締。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後,西岡總是會邀缺錢的馬締一起去公司附近的蕎麥麪店。「我請你。」西岡這麼說之後,馬締一定會客氣地只點蕎麥麪,津津有味地喫着。

馬締平常看似完全不在意外表和他人的想法,但一碰到和詞彙及辭典相關的事,就簡直變了一個人,可說是「超級執着」,絕不肯輕易放棄,在編輯會議上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對了!」馬締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立刻開始翻閱手邊的辭典。「『早熟』通常指心智提早發達,而『早慧』指年少時便展露聰明智力。這『心智』與『智力』之間的差別,要怎麼說明纔好呢?」

「整理時像藏了橡實的松鼠,個子高大卻像個忙碌的小動物。還有啊,我們不是都要去書店拜訪嗎?他每次回來都會提着裝滿二手書的紙袋,讓人大嘆「又買了?」這傢伙真的有去拜訪書店嗎?還有,每到發薪日前,總是生啃速食麪,會不會是買了太多二手書,錢都花光了呢?」

馬締有點想掩飾,但看到西岡銳利的目光知道無所遁形,於是將手裏裝着沾醬和熱湯的杯子放下,認真回答。

馬締的出現卻讓整個情勢逆轉。

馬締的集中力和持久力也十分驚人。在寫〈撰述要點〉和整理用例採集卡時,幾乎完全聽不進西岡說了什麼。有時連午飯也忘了喫,埋首桌前好幾個小時。黑色袖套幾乎要和紙張摩擦出火花,茂盛蓬鬆的一頭亂髮,看起來就像要反抗重力般,自由奔放着。

大家口頭上調侃馬締,實則祝福他。馬締只是彎着瘦薄的身子,含糊地應着「啊」、「沒有啦」。

西岡雖然受到驚嚇,卻沒有因此討厭麗美,反而真心佩服她「化妝技術真是太好了」,感動於她的勤於打扮。

因爲翻閱大量的資料,指紋都快被磨平似的:但西岡在編輯部五年了,指紋卻依然明顯。

「啊,的確有點怪。」

馬締雖然不擅言詞,但是對詞彙的敏銳度很高。西岡有一天突然提起很久才見一次的外甥,「最近的小孩好早熟啊!」纔剛說完——

「不愧是松本老師,真瞭解我!」

和麗美的緣分,用「孽緣」來形容最恰當不過了。

被說「不饒」的馬締,卻和松本老師討論了起來。

「遐想?什麼意思?」

「『光出一張嘴』也能是優點啊?」佐佐木傻眼地搖了搖頭,向櫃檯說:「追加二瓶日本酒」。

對西岡的態度則是天壤之別。

一手拿着剛脫下的外套,西岡低頭看着麗美,有感而發地說。

「原來,『英俊瀟灑』就是這個意思啊!」荒木也忍不住欣賞讚嘆。

想到這裏,西岡獨自生着悶氣。

沒想到這麼順利,真受不了。的確很適合你,馬締,不論是辭典編輯部還是香具矢。

「從日本料理師傅的嘴裏說出來,怎麼讓人有種『不被菜刀放過』的感覺哩!」

此後,他們會去對方的公寓。在西岡面前,麗美索性把妝卸掉:西岡對麗美也不再客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然而,被別人間到「正在交往嗎?」時,好像只能回答「不太確定」。

西岡依然去參加聯誼,順利的話也會跟別的女人上牀,還有一些發展成短暫交往的關係。對此,麗美一句話也沒說。發現西岡有了女人,就不再主動出現;等他恢復單身時,才又現身。

麗美似乎也有其他男人,但因爲不知道該不該問,西岡也保持沉默。學生時代關於交往對象這種事,兩人什麼都能聊,發生關係後距離反而變遠了,很奇怪的感覺。

「對方應該沒看過麗美的素顏。」想到此,西岡心裏的陰霾頓時散去。陰霾的背後是由愛而生的嫉妒,抑或只是孩子氣的佔有慾,西岡自己也分不清楚。

孽緣依然持續着。

「最近因爲小香實在太亮眼了,相形之下落差很大。」

「小香是誰?」

「有時聚餐去的日本料理店的人。」

「原來是美女啊!」

「難得一見的美。」

「真是不體貼的男人,差勁!」

麗美嘟着臉頰,靠近坐在沙發上的西岡。醜女擺出這樣的表情,也只是像醜女面具而已——這話到了嘴邊,終究沒說出口。雖然這麼想,但麗美身體的溫度確實能讓人放鬆,這也是不容置疑的。

麗美的頭髮飄來一股香味,似乎擅自使用了西岡家的浴室。雖然是同樣的洗髮精,但用在麗美頭髮上感覺更加甜美。麗美的身體貼近西岡撒嬌着,眼角浮現一絲笑意。

西岡見狀,毫不掩飾地說:

「還好吧,我是拿你跟『難得一見的絕世美女』相比啊!」

「我的意思是,比較是一件沒禮貌的事。」

兩個人在沙發上推擠嘻鬧着。

馬締是怎麼撫摸小香的?西岡不是有想像力的人,腦海裏沒什麼具體畫面,但卻記得香具矢一臉幸福的笑容,望着馬締的模樣。

雖說「美人三日厭」,但馬締得到香具矢,我最後就這樣和相貌普通的麗美結婚嗎?這際遇也差太大了。

依西岡的說法,編輯部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他春天就要被調到宣傳廣告部,即使協助修訂工作也只能半途而廢,乾脆不插手。

着迷於辭典的人,實在超出西岡的理解範圍。西岡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把它當成一份工作,不但透支薪水、自費購入許多研究資料,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也不在意,可以一直待在編輯部裏查東查西。

看到西岡這模樣,馬締照例用馬締的方式表達關心。某天早晨到公司時,西岡的椅子上綁着馬締原本使用的椅墊。桌上放着一條軟膏,留有一張字條:請保重!

以爲麗美已經睡了,卻突然發出聲音。西岡的臉轉向側邊,麗美的眼睛依然閉着。

「當然啊!」

重要的《大渡海》編纂作業,因爲修訂《玄武學習國語辭典》而處於停滯狀態。即使如此試打的樣張還是完成了,松本老師和馬締、荒木交換着意見,指指點點地說着這個不行那裏不對。

相反地,也有「不用再收錄在《玄學》(編輯部對《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簡稱)裏」的詞彙,必須從原版本中挑出後刪除。

「別館蓋多久了啊?」西岡問荒木。

「你最近沒什麼精神。那女人不只是美麗的店員,還有什麼內情吧?」在沙發上抱膝坐着的麗美,視線落在西岡的胸口:「你真的喜歡上她了,對吧?」

妳以爲自己是誰啊,又不是我的女人,是想當我老媽還是老姐?我告訴妳,我們只是炮友而已!

不論是完成或被中途腰斬,那時我都不在辭典編輯部了。

西岡伸長手臂,把麗美抱緊。

冬天午後的陽光,輕柔地照着馬賽克磁磚圖案裝飾着的樓梯間。

西岡的腰因而痛了好幾天,苦不堪言,連打噴嚏都需要勇氣。每次起身或坐下前,都要先用雙手扶着桌子,邊調整呼吸邊對鼓勵自己說:「走吧,加油啊!慢慢來。」

完全沒察覺西岡咬着牙呻吟的模樣,馬締依然盯着放大鏡,對着空氣說:「唔,辛苦喏!」

麗美用手肘推開西岡的身體,忍不住竊笑起來,西岡也跟着笑了。用力抱住了麗美的頭,鼻子被柔軟的髮絲搔得發癢,再度嘆了口氣,這次是接近深呼吸的吐氣。

要做出好讀好查的辭典,根據打樣稿來改進編排細節和版面視覺,是很重要的一個步驟。

「她不是普通的店員吧?」

「是愛妻便當嗎?」

「麻煩您在截稿日前完成。」

「什麼意思?」

那肯定會看到和現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吧!那會是個光芒萬丈、甚至閃亮到讓人揪心的世界吧!

「喂,馬締,爲什麼『香菇』這詞條的下面,是一張看起來很像毒菇的怪圖?」

「怎麼可能!」又故作開朗地說:「誰適合我,麗美應該最清楚啊!」

雖然牀有點小,但和麗美同牀感覺不差。將牀邊的檯燈關掉,一會兒後眼睛習慣了黑暗,可以看到窗外的街燈透過窗簾照了進來,甚至連天花板的角落都看得見,濃淡分明的藍色夜影。

西岡順着教授的意思,拉出被書堆埋沒的椅子,坐了下來。

「原本以爲會很清楚,看來似乎不行,趕快重新選一個不同字體的數字記號。」

「喏」什麼「喏」。

真是的!既然有新的,幹嘛給我舊的?想到此,本來想道謝的話也吞了回去。

比西岡晚一點到辦公室的馬締,則抱着新花色的坐墊。

「笨蛋!」

查閱某個詞時,有時候會出現『請參考〇〇』的附帶說明,但如果『〇〇』在修訂版中被刪除,就會找不到參考條目。這是很糟糕的情況,因爲會損及辭典的權威性。所以,修訂時要一再檢查,確認是否有矛盾或前後不符之處。這項作業不僅是松本老師和馬締的事,還會請玄武書房內外的校對者一同參與。每天埋首在跟小山一樣的校稿堆中,聚精會神地用紅筆圈出問題。

我或許只是想要贏過馬締吧!私心妄想要是小香選了我,這種自卑感就會減輕一點,真是癡人說夢啊!其實自己一點也不信,當然更沒想過要全力追求。

西岡雖然氣呼呼的,但因爲動作太快會讓腰更痛,只好像小偷一樣躡手躡腳地慢慢步出編輯部。

「阿正現在忍得很辛苦吧?」

「啊,那是我畫的。因爲圖片來不及,爲了預留位置,我先劃一張充數。」

下脣被輕咬着,西岡回過神來,看着眼前麗美的模樣。因爲靠得很近,可以清楚望見她毫無修飾的單眼皮下的眼眸。每天早上麗美如何把單眼皮變成雙眼皮,詳細的過程西岡依然不清楚。只看到麗美一早拿着化妝包進洗手間,出來時已經是雙眼皮,每次都讓西岡覺得像是便了變身魔法。

修訂作業就是從討論這些新增的用例採集卡開始,篩選出要收錄進修訂版《玄武學習國語辭典》中的詞彙。

「明明就在『香菇』的詞條下面……太過分了吧,松本老師。」

西岡怒火中燒,差點衝動地吐出這番話,但還是忍住了。雖然如此,看着麗美緊閉的厚厚眼皮、幾乎快沉入夢鄉的神情,還是不自覺地撫摸了麗美的頭髮。

西岡抓起藥膏朝馬締的桌子丟過去。轉念又想,馬締也是擔心自己,說不定將來用得到,又把它撿回來收進自己的抽屜裏。

「我去洗澡了。」西岡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妳明天要上班?」

聽到裏面的回應聲,打開門,眼前的教授正喫着便當。

「那早點睡吧!」

「咦?這是香菇喔,我還以爲是草莓呢!」

松本老師和馬締、荒木三人認真地圍着打樣稿,一臉興奮的樣子。雖然只是一小部分內容,但《大渡海》的具體雛型首次呈現在大家面前,確實會令人喜出望外吧!

爲預防將來禿頭,西岡將生髮水噴在頭皮上,用毛巾仔細按摩擦乾後,才走進寢室。麗美已經躺在小型雙人牀的一邊,閉上了眼睛。

製作一本辭典不只靠監修者、執筆者和編輯,使用者更是重要的一環。必須集結這麼多角色的智慧和力量,投入漫長的時間細細琢磨,才能完成。

「不會不會,我剛喫完。請坐。」

「嗯。」

「啊,是西岡呀!」

麗美略略移動了一下姿勢,從被擁抱的縫隙間抬眼凝望西岡,猶豫着要不要告訴他:「你的脆弱,我懂。」西岡的心情似乎恢復了些,看到麗美凝視自己的模樣,心想:這種表情不適合醜女啦,只會讓妳看起來像在耍狠啊!

西岡扶着木製把手慢慢爬上古老厚重的校舍樓梯,抵達四樓,在研究室門前脫下外套,單手扶着腰,另一隻手敲門。

「就算要暫代,也不能拿這樣的圖去印刷吧?」

一本辭典即使順利出版了,松本老師依然不敢掉以輕心,總是說:「現在纔是真正的開始。」依然把每天注意到的婉轉說法或年輕人的新詞彙,做成新的用例採集卡。

一一檢查字級大小、字體、行距是否恰當,圖片的位置是否美觀、數字和記號是否容易閱讀。

「不、不是,普通便當而已。」教授不好意思地摸着頭上均勻的灰髮:「稿子還沒寫好,真抱歉。」

至今爲止,西岡身邊沒有像馬締、荒木和松本老師這樣的人。學生時期的朋友們,沒有人會爲了一件事廢寢忘食,西岡的確認爲沉迷於某樣東西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西岡的父親也是上班族,但他始終不明白父親到底喜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似乎去公司上班只是爲了工作,爲了養活家人,爲了公司的業績,爲了薪水,爲了生活……

「我去大學拜訪老師。」

辭典編輯部調整了優先順序,轉而展開《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作業。

因爲毫無用處的自尊心太過強大,我恐怕永遠也無法「不在乎他人眼光」。

到宣傳廣告部再努力也不遲,西岡這麼對自己說。不論馬締如何後來居上或一步登天,到宣傳廣告部就活躍不起來了吧!我可不一樣,不論在什麼部門都有自信能把工作做好。去宣傳廣告部後,一定要大展身手,全力表現。

似乎在他們心裏有個洶湧的漩渦不停旋轉着。但真要說他們熱愛辭典,西岡覺得好像又不太對。真的很愛某樣東西的話,能夠那麼冷靜、執拗地分析,追根究柢地研究嗎?比較像是蒐集憎恨對象所有相關情報時的怨念吧?

麗美有點擔憂地說。

雖然對廣告和對辭典一樣沒什麼興趣。

「應該是戰後不久蓋的,至少有六十年以上了吧!」

「需要我證明我精神好得很嗎?」

一切都是順理成章而已。

即使麗美看穿了西岡的沒用,也不想讓她知道。

「我又不是痔瘡!」

看着西岡坐在自己的坐墊上,馬締似乎很開心。

但又想幫忙,只好把心思放在編輯部的空間安排上。從別館一樓置物間搬了大桌子到編輯部讓工讀生使用的人,就是西岡。嚴格說來,西岡一個人是搬不動的,多虧了警衛幫忙。資料室也整理了一遍,把空書架移到編輯部,好存放大量校稿,讓工作的動線、流程更順暢。

兩人各自沉入夢鄉,依然聽得到對方的呼吸。

「打樣稿」是將幾頁排版好的稿子拿去試印的樣張。因爲稿子要全部處理完還要很長的時間,目前能試印的只有幾頁而已。雖然如此,請印刷廠按照預先設定的印製條件打出樣稿,對掌握紙張及頁面的感覺很有幫助。

鑽進空着的半邊牀位,西岡嘆了一口氣。

西岡也有其自尊。雖然大家不怎麼指望他,雖然明知就算工作順利完成也得不到太多肯定,卻時常暗中和他人較勁。自己這樣卑微的一面,實在不想讓任何人發現。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像那樣全心投入呢?是要認定自己無路可退,纔有辦法全力向前衝嗎?西岡始終不解。

駙除原本收錄的詞彙,比起追加新訶還要費神。因爲這些已經成爲半死語、或現在不怎麼使用的詞彙,無法斷定絕對沒有人會再查閱。

「對不起,打擾您用餐了。」

因爲還有點醉意,所以只衝了澡。熱水當頭淋下,西岡思考着。

麗美應該察覺到了吧!就像麗美說的,小香對我來說「不只是美麗的店員」。但就算真的喜歡過,沒有認真追求的心思也是事實。

沒了門的編輯部,在走廊就能將裏面看得一清二楚,但誰也不在意。西岡以外的人都忙着修訂作業,會在別館走廊來去的,除了辭典編輯部也沒有其他人了。

工讀生來的時間不一,在不影響課業的原則下,由學生自己決定工讀時間,以打卡記錄出勤狀況。工作時,在編輯部裏就着大桌、從書架上取出資料,再三檢查稿件裏的例句有沒有問題。資料管理和工作分配由佐佐木負責,荒木則監督工讀生的工作品質。

香具矢確實不是普通的店員,而是日本料理師傅,但麗美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你有什麼煩惱,說出來吧!」

不慎重討論不行。決定要採用還是刪除的人,主要是松本老師和馬締,讀者回函與意見也會列入參考。實際上,使用者的意見是非常重要的依據,能讓《玄武學習國語辭典》變得更好。

搬進桌子和書架時,因爲編輯部的門太小而進不來,西岡索性將鍍銅手把的古老大門拆了。從警衛室借來鏍絲起子卸下門絞煉鏍上的螺絲,絞煉拆除後,露出歲月洗禮下依然光滑的原木色澤。

「黑底白字的圓形數字記號,數字的部分會糊掉,似乎不容易辦識?」

盡完提醒之責後,西岡調整了姿勢:「今天來還有另外一件事。明年度開始我就要調到宣傳廣告部了,之後將由辭典編輯部的其他同事和教授聯絡。」

在這裏存在了這麼久的門,竟然被只待了辭典編輯部五、六年的我給拆了。西岡覺得這太諷刺了,暗自在心裏向門道歉:「對不起啊!」再小心翼翼地將門包起來,移到置物間。

真是敏銳,麗美的直覺或許就是孽緣始終斷不了的原因之一。

此外,還要檢查追加的新詞條例句是否恰當。爲此,請來專攻國語文和文學等人文科系的大學生,組成約二十人的工讀大隊,幫忙檢查例句是否忠於原典、新詞的例句是否恰當。

就連這種時候,西岡也感覺自己被排除在外。

完成《大渡海》時的喜悅也好、辛苦也好,我都無法參與。但計劃開始時,明明待在辭典編輯部的人是我,不是馬締。

鄰座的馬締桌上攤着大大小小的辭典,拿着不知從何找來的放大鏡,專心地比較著被略微放大的數字記號,平常就蓬鬆的一頭亂髮自由奔放地搖晃着。看到這一幕,西岡忍不住想把馬締的亂髮撫平。

內心像溫泉一樣不斷湧出苦澀之情,西岡試着探尋源頭,得到一個心痛的結論:我嫉妒馬締。我擺明了沒辦法像馬締一樣全心投入辭典工作,卻又揮不去懊惱的情緒。無論怎麼振作都得不到肯定,讓他非常苦悶,心中的焦慮無法剋制。

《大渡海》的完成還要好幾年。不,公司會再半途殺出什麼程咬金,誰都不敢說,被迫完全中止也不是不可能。

有追加或刪除詞彙的那一頁,往往必須調整前後詞條的字數,讓每一行的走文井然有序,不能有多餘的空白。必要時,連前後一頁都必須小心調整,讓定稿的版面看起來整齊美觀。

專攻日本中世文學的教授,用大方巾急忙把便當包起來。

爲什麼能這麼投入,只能說是個無解之謎,有時候甚至讓人看不下去。但如果我也像馬締熱愛辭典一樣,全心投入於某件事呢?西岡忍不住如此幻想着。

「這是房東竹婆縫給我的。」

「我看起來這麼沒精神嗎?」

因爲突然用力站起,腰痛得像被電擊。

教授皺起眉頭,上身略微前傾靠近西岡。表情中帶點擔憂,又似乎有點好奇,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難不成,那個傳言是真的?」

「傳言?」

「玄武書房其實不想出版新辭典吧?所以纔會裁撤編輯部的人員。」

「沒這回事,」西岡笑着說:「如果是真的,就不會請您執筆了。」

「那就好。」教授似乎放心了,但又追問:「這樣講或許不中聽,不過寫稿很耗心力,稿費卻不高。當然,辭典很重要,需要很多人的心血和投入,可是我也有很多會要開,還要做學術發表,實在很忙。如果編輯部私底下有什麼動作的話,可是會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啊!」

「中世部分只拜託老師一位。交接前新人會來拜訪,還請老師多多關照。」

再三低頭鞠躬,西岡心裏卻不滿地批評着:大學教授,不是不知人間疾苦的蠢專家,就是光會打探小道消息、只顧政治角力的傢伙。

說到情報蒐集能力,西岡自認並不輸人。教授喫的便當可不是什麼愛妻便當,而是愛人(※指情婦。)便當。

萬不得已,就用威脅的方式拿到稿子。西岡再度下定決心。

受不了教授外表一副紳士樣,骨子裏卻唯利是圖的毒氣攻擊,回家後的西岡泡在浴缸裏就這麼睡着了。驚醒時,鼻子都快被涼掉的洗澡水淹沒了。

「無論我再怎麼喜歡泡澡,妳不覺得我也未免泡太久了嗎?」西岡對着客廳裏的麗美哀怨地說:「差點就要溺死了耶!」

「唉唷,好慘喔,抱歉吶!」麗美的視線依然盯着電視:「我有想到啊,但因爲在忙所以沒去看看。」

電視裏的搞笑藝人正熱絡地說着自己喜歡的家電用品,每次看都覺得這節目很奇特,但湊巧看到的西岡也不知不覺一直看下去。激動地講着自己愛的人或東西的模樣實在很滑稽,卻不令人生厭。原本只是抱着看笑話的心態隨便看看,最後卻不自覺地佩服、覺得很有趣。這和每天接觸馬締他們的心情很類似。

節目結束時,西岡和麗美坐在沙發上喝着熱茶。

「妳覺得辭典怎麼樣?」

西岡隨口問問,就像在多出的空間順手擺上一個盆栽,只是找話講。

麗美卻歪着頭,出乎西岡意料地認真。

「『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就是例如說,喜歡什麼樣的辭典,或是學生時代用過哪一本辭典之類的。」

馬締彷彿道歉似的縮着身子:「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空間容納『西行』的所有解釋,西岡覺得《大渡海》要收錄那些意思呢?」

西岡覺得很無力,爲什麼要競相描繪「凝望富士山的西行」,西岡實在無法理解,畫和尚很有意思嗎?

「英文課本里出現『fish & chips』這片語,當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哇,是喔,我連用過什麼辭典都不記得。」

我居然爲這種事哽咽,不甘心吶,真是太丟人了。但總算能一吐爲快。這段時間以來堵在心裏的憾恨和屈辱,活像吞下一塊比小石頭還要生硬的肉。

突然間,一股熱流以幾乎讓人感到疼痛的速度湧上西岡的喉頭。

「這是一定的啊,說不定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爲什麼要出家吧!」

「喂,馬締。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那是原因之一。」西岡猶豫了一會兒,補充說:「你想想看實際上可能發生的狀況:如果在圖書館裏隨意翻閱辭典,發現【西行】下寫着「(因爲西行法師遊歷各國)有四處旅行、浪人之意。」讀到的人應該會很有感覺吧?說不定會脫口而出:『原來西行也和我一樣啊,以前也有這種一心想旅行的人啊!』」

馬締似乎討論得很愉快,西岡也毫不退縮,繼續發表着自己的看法。

「或許這不符合辭典選擇詞彙的基準。」

「除了人名外,還有別的意思嗎?」

「只是,『西行』這個詞,只放人物說明對辭典來說還不夠。」

「還有啊?」

西岡雙手交叉望着天花板。這是我的直覺反應,被你這麼一問還真答不出來。

收到愛人便當教授的稿子是在二月底,打開附加檔案,讀了稿子的西岡不禁慘叫失聲:「這下糟了。」

西岡噴出口中的茶。

「嗯。」

真懷念啊,讓人想起二十年前的情景。西岡看着紅色鉛筆,檢視着削好的模樣,最前端像沒入空氣般尖銳,對於自己削鉛筆的技術一點都沒有退步很滿意:心想:「馬締還是買個削鉛筆機吧!」我真的被調走後,馬締說不定會削到手指,真危險。

例如【西行】這個詞,教授這樣寫:

「還有呢?」

「確實還有『不死之身』的意思。」

「執筆教授同意我們改稿了嗎?」

「不!」馬締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西岡,我真的覺得你被調走是個遺憾。要讓《大渡海》成爲一本活生生的辭典,絕對需要你的力量啊!」

「只是假設嘛!我又想到另一種『原來這樣的背法叫西行包』的情況。好比說,公司有一天突然對員工說:『明天所有員工都背西行包出勤。』」

「西行不是變成和尚後的名字嗎?」

刀子削進木頭,露出紅色的、尖銳的筆芯。西岡喜歡用小刀削鉛筆,讓人聯想到骨頭裏的骨髓,祕密啊、生命力啊,全都傾泄而出。他想起小學時用剛削完還帶着木頭香的鉛筆,在筆記本上畫着機器人和怪獸。總覺得手削的鉛筆能畫得更好,所以不愛用削鉛筆機。

「還有,聽到或看到『西行櫻』時,聯想到能樂的機率也很高。很少是沒有鋪陳或前言,就突然說或寫『西行櫻如何如何』。只要推測得出和能樂有關,之後再去查《能樂事典》或相關書籍就行了。」

「我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欸!」

「人對於自己的心,甚至是自己的事,確實未必都能掌握啊!」

「咦?」麗美雙眼睜得斗大,就像突然聽到來自靈界的聲音:「辭典有喜歡討厭可言嗎?」

馬締的語氣裏充滿了熱血,西岡有點害羞,又急忙說:

原爲北方武士,侍奉烏羽上皇,二十三歲出家。之後遊歷各國,歌詠自然和心情,文字風格獨特。《新古今和歌集》收錄其九十四首和歌,爲數最多,另有個人和歌集《山家集》等。歿於河內弘川寺。

教授執筆的內容主要是日本中世文學相關的用語、代表作品、作者等。雖然委託時附上了〈撰述要點〉和書寫範例,但收到的稿子字數全部超過規定,文章也摻雜了太多個人想法。

「你不會把所有辭典的內容都背起來了吧?」

「你很煩耶,國中生和小酒館沒有關係啦!」

「『各地旅行的人、流浪的人』還有『不死之身』。」

輕輕踢了西岡的膝蓋,麗美繼續說:「總之,我查了辭典,找到『fish & chips』的那一頁,解釋寫的竟然是『魚與洋芋片』。」

「嗯。其實這樣就夠了,簡潔有力。接下來要怎麼改?什麼叫做『心生感悟』,每一句都讓人想挑剔一下。」

什麼時候開始,西岡竟也被辭典編輯部的人感染,會主動談起辭典了。這樣的自己雖然有點嚇人,但印證了一講起喜歡的辭典就沒完沒了的馬締他們果然不是正常人,反而安心許多。

「沒辦法了。」不光是喉嚨,連眼皮都熱了起來,西岡低着頭繼續說道:「我要被調離辭典編輯部,成爲宣傳廣告部的人了。」

「怎麼說?」

「謝謝你,西岡。但是這稿子需要大改啊!」

【西行】(一一八一~一一九〇)平安時代到嫌倉時代活躍的和歌詩人、僧侶。出家前名爲佐藤義清。原本是侍奉鳥羽上皇的北方武士,二十三歲時心生感悟,不顧苦苦央求的孩子,毅然出家。之後在各地旅行,創作許多和歌,「春花盛放死爲伴,如月(※指二月。)滿日了無憾」現在依然膾炙人口。只要是日本人都對西行描寫的情景很有感觸,希望自己也是如此吧!巧妙地將自然和心情融入歌中,背後隱藏的無常觀獨樹一格。歿於河內的弘川寺。

不只《日本國語大辭典》,西岡還查了《廣辭苑》、《大辭林》來確認馬締說的是否正確。完全超越「厲害」的程度,簡直就是恐怖!

「喂,妳不是說自己生長在連小酒館也沒有的鄉下地方嗎?」

「爲什麼?」

「明明是很風雅的說法。」

「其他還有……」

西岡把稿子推到正用小刀削着紅色鉛筆的馬締面前,馬締邊說「容我拜讀」,邊慎重地把紙張拿到面前讀了起來,就像朗讀着國語課本的新生。

西岡的話讓馬締笑了。

「簡直是歐吉桑愛說的冷笑話嘛!」

「首先,累贅的說明太多了。辭典的稿子不需要執筆者的主觀意見,只要列舉事實。此外,教授的稿子中沒有舊式假名,引用的和歌也是現代假名,與原典不符。」

西岡待在用力讀着稿子的馬締旁,靜靜地動着小刀。時間還是早上,打工的學生還沒來,編輯部裏只有西岡和馬締,非常安靜。

這番話,應該要從半張着的嘴裏說出來的,但耳朵聽到的卻是另一個版本。

「還真直接呀!」

西岡望着稿子,說:「保險起見,我先通知他要怎麼改好了。」

對啊,這纔對嘛,這纔是正常人的反應嘛!

「哇嗚!」

【西行】(一一一八~一一九〇)平安末期、嫌倉初期的和歌詩人、僧侶。法名圓位,俗名佐藤義清。

教授執筆時的心境就像「二月也要結束了,二月就是如月,對了,玄武書房委託的稿子還沒寫呢,那就來寫『西行』這個詞吧!」字裏行間透露出「隨便交差了事」的心態,讓西岡很生氣。

「可以的話就太好了。」

西岡故意試探馬締,偷瞄着《日本國語大辭典》問。

「就是啊!西行出家的原因有很多說法,好比因友人之死而感到生命無常,也有一說是失戀,但都沒有定論。」

「這前後的文字都太含糊了,全部刪了吧!這稿子還得再多斟酌幾次,目前先這樣好了?」

「這和歌,有必要摘錄嗎?」

紅色鉛筆削到一半,躺在馬締桌上,馬締雖然認真地用小刀削着,但筆芯卻還是扁圓的狀態,感覺就像拿着刀在惡作劇,木頭的部分則凹凸不平。這傢伙的手真是不靈巧,西岡決定幫馬締削鉛筆。

原來如此。這樣就比較像辭典的說明了。看着修改完簡單明瞭的稿子,西岡滿心佩服,但馬締似乎還不滿意。

麗美沒有動靜,沉默着。之後,一句話也沒說地把西岡的頭攬近自己的胸口。

至今爲止一直離不開麗美,一直藕斷絲連,就是因爲喜歡。有時雖然比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令我生氣,但卻無法放手、也不想放手。我喜歡麗美,就算她是醜小鴨也很可愛。

「首先,現代人才不會稱田螺爲西行呢!真的有人這麼說的話,只要直接問對方『什麼?』不就得了。」

馬締發出低嗚聲,把稿子放在桌上。左手抓着頭髮,右手在桌上翻着,像是在找東西。西岡把紅色鉛筆塞進馬締手裏,馬締這時才抬起頭。

「所以你認爲『四處旅行的人、流浪的人』應該收錄,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

「這是什麼解釋啊!」

「就是啊!很差勁吧?」麗美也笑了,屁股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後晃着:「阿正,要做出一本好辭典喔!」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特別去查辭典的機率很小。」

「『西行忌』也很容易望文生義。如此一來,只剩下田螺這個意思最難聯想了。」

「嗯,對某些人來說有。」

動作像在打撈掉在水面上的美麗花朵般溫柔。

「果然沒錯。」

「這一點見仁見智,暫時先刪除吧!」

「有段時間『西行在旅途中凝望富土山的神態』成爲熱門繪畫主題,知名畫家爭相描摩。於是,『凝望富士山的西行』漸漸延伸出『西行=不死之身』的意象。」

「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連億分之一都不到吧!」

「西行是號,和尚的名字是圓位。」

麗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雙手抱着膝,「不過,說到這個,我想起了國中的事。」

馬締點點頭,拿着紅色鉛筆改了起來。

「有。因爲西行遊歷各國,所以也有『四處旅行的人』或『流浪的人』的意思。」

臉頰感受到馬締的視線,西岡轉頭看去,馬締不知何時已經把辦公椅轉過來,正對着西岡。

「這種狀況發生的機率應該不到萬分之一。」

「如果沒記錯的話,田螺等螺類好像也有人以『西行』來稱;能樂(※日本鎌倉時代興起,配戴面具表演的古典歌舞劇。)裏有個曲目叫〈西行櫻〉;把斗笠戴在身後的戴法稱爲『西行笠』;斜背在身後的布包稱爲『西行包』;說不定連其忌日『西行忌』也應該要說明。」

西岡從書架上取出《日本國語大辭典》的其中一本,查閱【西行】這一則。正如馬締所言,不光是人物的說明,還記載了各種衍生意義。原來西行法師爲人熟知,對後人來說可說是耳熟能詳。

「當然啊,委託時就書明在先『有必要的話我們會修改』了。只是,這個教授很難搞。」

「可是啊,『不死之身』這個意思就有必要收錄,而且要連『凝望富士山的西行』一起。要不然,文章裏如果出現『我是西行,哇哈哈哈』,不知道『西行=不死之身』的話,就會完全看不懂。」

「硬要說原因的話,現在已經很少人使用斗笠和布包了,很難想像我會背後斜揹着布包走在路上,突然碰到朋友,跟我說:『你這個是西行包耶!』」

「『不顧央求的孩子』這一幕,到底是誰目睹了?我真的很想這麼反問他。」

我應該是日本人啊,但對教授舉的著名和歌卻沒什麼感覺。西岡很煩惱,總之先將稿子列印出來。辭典的稿子最講究的是正確、達意,可以隨意用「不論是誰都會如何」的說法嗎?和我一樣沒感覺的人說不定會來投訴呢!

「都說是假設了咩!可是啊,收到公司命令時我一定會問:『什麼是西行包啊?』那個時候有人說明的話,就能馬上懂。換句話說,『西行包』或『西行笠』從話題的前後脈絡很容易推敲出意思,只要知道意思的人一說明,立刻能想像。」

「笨蛋!」

西岡裝作沒事地回應,從馬締手上把稿子抽了回來,參考着馬締用紅色鉛筆所做的修改,開始寫信給教授。

西岡盯着電腦熒幕,儘量忍着不眨眼,怕一不小心眼淚會掉下來。

太高興了!如果這句話不是出自馬締之口,只會被當成同情或安慰而已。西岡很清楚,馬締是真情流露。

西岡認爲馬締是一位辭典天才,但不知變通,是和自己完全沒有交集的怪胎;現在依然這麼認爲。如果學生時期和馬締是同學的話,肯定當不成朋友。

但馬締的一番話卻解救了西岡。因爲不知變通,所以不懂虛與委蛇,唯一的能力是做辭典時非常認真,正因如此馬締的話才讓人信服。

我是被需要的,絕對不是「辭典編輯部多餘的員工」。

知道了這件事,讓他喜不自禁,自信心一湧而上。

馬締當然沒想到自己竟然解救了西岡,仍跟平常一樣對着辦公桌,左手梳着亂髮,右手繼續用紅色鉛筆改稿。只懂得老實說出真心話、沒有其他溝通技巧的馬締,對自己剛纔的話絲毫沒有不好意思。但西岡就不一樣了,明明開心得不得了,卻假裝鎮定。

馬締果真天下無敵!

西岡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被叫來大學的研究室,教授剛好又在喫愛人便當。

「西岡,這是怎麼回事?」

「您的意思是?」

西岡站在門前,殷勤又小心翼翼地詢問。

「你昨天回覆的電子郵件啊,爲什麼改我的稿子?」

「委託時應該跟您說明過,我們會修改。」

「是這樣喔!」

西岡有禮貌地微笑回應後,默不作聲。

「就算是,也沒說會改這麼多啊!」

「怎麼,要走了?」

「等等,對於我剛剛說的事,你只有這個感想?」

等一下!《大渡海》豈是這麼低劣的辭典嗎?

(祕)限辭典編輯部成員閱覽

「那麼,就請那位認真先生修改所有的稿子吧,我不幹了。那樣改完就不是我寫的稿子了。」

教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謝謝。那麼,請同意我們調整稿子。」

馬締的戀愛之火,會連滷菜都燒焦吧!

一貫維持低姿態的西岡斜眼瞄了一下,教授正用大方巾把愛人便當包起來。「雖然如此,但稿子被改,讓人實在不太高興啊!」

但又覺得,馬締心中那股漩渦般的情感,濃度和密度真不是普通地高,要持續回應馬締的期待和要求實在很難。

「沒關係吧!」原來是擔心這個啊,馬締似乎不以爲意:「你說得對,教授的確是重名輕實。」

真愉快啊,原來戳人痛處這麼有趣。沉睡中的嗜血心態被激發,西岡嘴角浮現惡人似的奸笑。

「偷偷跟您說,其他老師的稿子要改的部分更多呢!」

「幹嘛這麼說,我都說了不用下跪磕頭嘛!」

教授也察覺出苗頭不對,只能「呃……對……」地支吾其詞。

「老師,您真是愛開玩笑。」

西岡笑容不減,開口說:

你啊,外表看起來瘦高輕飄,靈魂的熱量卻過剩。西岡暗自嘆了一口氣,小香真辛苦,要和這樣的馬締交往。辭典編輯部之後若有新員工,也應該會很辛苦吧!

雖然這麼置身事外地想着,但西岡暗自下了決心。

「不是。」雖然有點猶豫,還是決定老實回答:「是我和編輯部同事馬締討論後修改的。」

西岡沉思半晌,才「對了!」地拉開辦公桌抽屜,取出馬締寫的情書。馬締請西岡講評的情書,被西岡私藏了一份影本。

對方突然靠過來,教授連人帶椅想住後退,西岡卻不讓教授有逃掉的機會,另一隻空着的手牢牢抓住椅背。

事實上,除了文體外,根本整段內容都重新修過。但和馬締不同的是,西岡會在必要時說上八百甚至上千個謊言。

西岡可不是毫無目的地去拜訪各大學。去大學拜訪教授時,還會特地到助理們聚集的休息室送上伴手禮、表示慰勞。現在正好收割成果。

《大渡海》的計劃是不會被這種小事影響的,投入編纂作業的馬締他們,信念比地心還堅實,比岩漿更火燙。即使和教授發生了摩擦,也不用放在心上,《大渡海》會毫不猶豫地繼續往前航行。

毫無誠意地下跪磕頭,到底有什麼意義?馬締、荒木及松本老師投入血汗與心力編纂的辭典,怎麼會要我下跪磕頭來完成呢?何況,我可不是教授發泄壓力的工具。

「你去吧!」

西岡走下樓梯,出了研究室大樓。冬天午後的淡白色陽光照在校園裏,葉子掉光的銀杏樹枝,把天空切割出大大小小的裂痕。

至今一直因難爲情而逃避的事,一旦決定「就這麼做吧」:心情竟意想不到地既輕鬆,又雀躍。

「太厲害了,西岡,你好像恐嚇犯喔!」

果然激怒了教授,事實被說穿後教授的臉瞬間慘白,氣得發抖,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眼前這位教授或許是個失敗的人選,西岡也很苦惱。但教授是中世文學的權威卻是事實,不能不借助教授的影響力。調整釋義精確度的工作交給馬締來做,一定沒問題。

西岡揮揮單手,示意馬締可以走了。

不跪,這太蠢了,我沒有討教授歡心的義務。

「對不起,要求對方拿出同樣或更認真的態度,是我不對。」

不想被改的話,寫的時候就該更當一回事啊,那種稿子怎麼能用?你到底有沒有用過辭典啊!臭老頭……

「什麼!」

「老師現在看重名聲勝過事實,真是識時務者爲俊傑啊,告辭。」

西岡放棄曲膝,一隻手撐在教授的桌上、便當旁邊,身體往前傾,臉貼近教授的耳朵。

啊!真是太爽了。之後教授若要發飄,我就揚言把他除名好了,誰理你。

「真的嗎?」

終於把坐墊調好,西岡開始侃侃而談。

你以爲自己是文豪嗎?西岡的微笑快化成僵硬的雕像了,只能再三安撫教授不爽的情緒。要是教授這時候撒手不做,那就麻煩了。

「是。換成我的話,不是唯唯諾諾就是真的下跪,只能被教授耍得團團轉啊!」

以熱情來回應別人的熱情。

教授的嘴角忍不住浮現不懷好意的笑,西岡知道自己的立場不宜強勢,但教授似乎等着看好戲。

不,西岡不確定地搖着頭。對某件事真心喜歡時,要求也會理所當然地變高,就像沒有人會完全不在乎心愛的人的反應吧!

「爲什麼你會……」

笑到肩膀不停抖動,引來一名工讀生訝異地盯着看。西岡趕快假裝沒事地收緊臉部肌肉,開始尋思適合藏匿情書的地方。

但爲了以防萬一,西岡提起精神,聽着背後工讀生們默默發出的作業聲,敲起電腦鍵盤。再碰到今天這種強勢又無理取鬧的教授,馬締肯定應付不來,對外交涉時,馬締絕對需要一位得力助手。西岡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毫不保留地留給不知哪一天才會報到的新成員。

刻意壓低聲音、把面子做給教授,果然有效,教授的態度軟化了。

馬締沒有諷刺或是挖苦的應對技巧,似乎是打從心裏讚賞。

西岡將辦公椅旋轉了九十度,和麪對着自己的馬締雙膝相對。突來的轉動讓椅子上的坐墊歪了,想不到西岡也有神經質的一面,馬上把坐墊調正。馬締說完「是」之後,靜靜坐着等西岡開口。

荒木常說「辭典是團隊的心血結晶」,現在才明白真正的意義。

重要的是做出一本好辭典三重要的是以公司同事的身分,全力支持這些爲辭典奉獻一生的人們。

看着整整十五張信紙、洋洋灑灑的大作,無論讀多少次都令人發笑。

馬締的表情和說出的話落差太大,西岡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等馬締出了編輯部,西岡才轉回辦公桌前,開始製作交接資料。

「比方說,如果老師有愛人的話……」

「下跪磕頭嗎?」

「不過,我不喜歡這種玩笑,也從來不做試探別人的事。」

馬締對着工讀生說:「今天我先告辭了!」紅着臉、有禮貌地低頭致意。

「真抱歉,但我們必須統一文體……請您見諒。」

「如果他要求不列入執筆陣容呢?」

被點名的教授,像可憐的小動物般害怕地看着西岡。

「我很清楚,老師不是那種會測試別人誠意的人。下跪磕頭什麼的,想必是開玩笑吧!」

馬締冷靜果決的語氣讓西岡十分詫異。馬締也察覺自己話說得太直,苦笑着補充:

接替西岡的人,不知道何時纔會到職,或許正職員工只有馬締一人的情況會持續好幾年。

西岡關上門,踏入昏暗的走廊。雖然覺得自己話說得太重了,但還是忍不住邊走邊笑了出來。

我可是舍名求實的人。

已經沒必要再來這裏了。西岡向右轉,避開滿是書堆的小山,走出研究室。握着門把時,突然回過頭:

明明討論「西行」時才試探過馬締的實力,西岡仍面不改色地繼續威脅對方。

我纔不要像教授那樣馬虎敷衍,只想讓名字印在辭典上。不論去到什麼部門,我都要盡全力協助《大渡海》的編纂,不掛名也無所謂。就算在編輯部完全被除名、半點痕跡也沒留下,即使被馬締說:「西岡?這樣講我纔想到,好像真的有過這個人。」也在所不惜。

真沒品!西岡盯着地板,今天的西裝是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耶!不過算了,這麼做若能消教授的氣,我跪幾次都無所謂。

「好吧,只要你肯低頭道歉,要我繼續做也不是不行。」教授啜着飯後的茶:「我可沒有要求你下跪磕頭喔!」

「那就拿掉他的名字。」

「我是說『比方』嘛!」

把完成的文章印出來,收進藍色檔案夾裏。如果流出去就不妙了,西岡刪掉電腦裏的檔案,在檔案夾上用麥克筆寫着大大的:

辭典絕不是輕鬆地隨便做做、說說好聽話就能完成的。因爲是商品,擔保品質的推薦人非常重要,監修者松本老師的名字會放在封面上就是對品質的保證。松本老師深入參與《大渡海》的編纂作業,但有些監修者只出借名字,甚至完全不參與編制。

每位執筆者都是從各個專門領域精挑細選出來的、有信譽的學者。執筆者的名字會列在辭典最後,只要仔細查看,就能判斷是否選用了適當的人,也能從執筆者的名聲推測辭典的精確度和細膩度。

「太無禮了!」

教授默默地不停點頭。

「是你改的嗎?」

西岡無奈地想曲膝,肌肉卻突然反彈,理性像閃電般劃遍全身,讓他無法移動身體。

「你緊張什麼呢?」西岡的手從桌上移開,貌似不經意地摸着便當盒:「我知道愛人的存在,也知道她是誰,還知道她怎麼把老師昭i顧得服服貼貼。」

「老師!」

西岡回到編輯部,向馬締報告了和教授之間的始末。馬締停下手邊的工作,聽完後看着西岡,眼裏滿是尊敬之情。

書架雖然好,但夾在書和書之間很快就會被發現吧!西岡假裝找書,其實在模擬最佳的藏信位置。最後決定把它貼在《書信指南》、《婚葬禮俗常識》等雜學書架的書擋底部。

「我同事馬締一定會編出受讀者喜愛且長久信賴的辭典。老師的名字會被放在執筆者裏,但實際寫稿的人可是馬締。」

「教授!」西岡下意識地靠近教授,說:「請不要這麼說。馬締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我調部門後,將由馬締真心誠意地和教授聯繫。這次也多虧了老師,我們只要統一文體即可,馬締和我都非常感謝您。」

「不過,我不打算拿這件事來威脅老師,因爲老師和我一樣知道『品德』兩個字怎麼寫。」西岡的手離開便當盒,挺直背、後退一步,說:「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我說馬締啊……」

這樣的檔案已經很有可讀性,但好像還少了些什麼。

西岡沉思時,剛好到了下班時間,馬締反常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我的意思是,教授可能會因爲我的惡劣而遷怒於你。」

「是。」

「編辭典需要很多人協助,爲了讓大家各司其職,少不了要蒐集點情報啊!」

執筆者那麼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喜好、弱點、身分地位、私生活,西岡把至今爲止蒐集到的情報一一輸入電腦中。可能發生的摩擦、要採取什麼樣的對應方式,都詳細地在腦海裏模擬一遍,再記錄下來。

稍微放鬆一下吧,馬締。不然,你身邊的人總有一天會窒息。太高的期待或要求可是毒藥,你也會因爲得不到預期的反應而弄得筋疲力盡。最後只好放棄、不依靠別人,自己一人孤軍奮戰。

而我呢,這個春天就要調部門了,往後就算有衝突也只能交給馬締去處理。幫不了你了,馬締,加油吧!

「你、你幹嘛突然這樣?」

「香具矢今天第一次掌廚一道滷菜,我要去梅之實喫看看。」馬締露出笑容,把資料和稿子塞進公事包,說:「要不要一起去?」

藏好情書、回到座位的西岡,在檔案夾的透明資料頁最後補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

辭典編累了嗎?想放鬆一下嗎?

碰到這種狀況的編輯部同事,請洽西岡正志。

[email protected]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西岡把(祕)檔案放在書架顯眼的位置上。

收好東西拿起公事包,發現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學生們幾乎都回去了,只剩下二個工讀生,於是對他們說: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回家之前,我請你們喫飯。」

「太好了!我想喫中華料理。」

「我想喫燒烤。」

工讀生高興地搶着說。

「這樣我會破產,別啦,就拉麪或牛丼吧!」

「唉唷……」

「這麼小氣!」

嘴上雖然抱怨着,卻滿臉笑容。西岡檢查過瓦斯、電源後,關掉辭典編輯部的電燈。編輯部的門已經拆掉了,所以只要把一旁資料室的門鎖上即可。

待整理的龐大詞彙,似乎流泄在夜晚的走廊上。

「辭典這份工作,做得開心嗎?」

走在通往別館出入口的通道時,西岡這麼問。

「很開心啊,對吧?」

「嗯。剛開始時覺得很枯燥,一做下去卻又忘了時間。」

沒錯,我也這樣覺得。西岡無聲地表示贊同。

在有限的人生中,能和大家一起合力航向又深又廣的文字大海,雖然戰戰競競,但很快樂。我不想放棄。爲了追求真理,花再久時間也想繼續乘坐這艘船。

雖然完全無法預料麗美會怎麼想、有什麼反應,但我再也不要閃避心中的熱情……

忙了一天,辛苦了。妳在哪?如果在我家,別走,等我回去。如果在妳家,那我可以去找妳嗎?喫完晚飯就過去。

學生們走出通道後,猜拳決定晚餐喫拉麪還是牛丼。西岡在一旁笑笑地等待勝負結果。

突然腦子裏萌生一個念頭—同麗美求婚吧!

「允許!」

文字和詞彙真是不可思議。

收起手機的西岡,催促着學生,愉快地鑽過拉麪店門簾走進店裏。

西岡微笑地讀了二遍,沒有任何表情符號,麗美的文字和平常一樣,比想像中還要老派。但卻似乎聽得見麗美的聲音,一股溫暖的氣息傳來。

走在神保町的十字路口,外套口袋裏的手機振動,提醒着新訊息:

晚餐決定喫拉麪,雖然有點擔心求婚時會滿嘴大蒜味,但對象既然是麗美,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應該不會介意吧!於是拿出手機傳了簡訊:

「爲什麼突然這麼好?還扯到景氣?」

「二位,爲了替景氣加分,可以加一顆溫泉蛋!」

你也辛苦了。我今天在家,什麼時候來都可以,不用急,我等你。

西岡不想再打馬虎眼了。其實很早以前就覺得,不能和麗美以外的女人上牀也無所謂,這個想法今後應該不會改變。他想讓麗美知道這份心意。

「西岡先生,那可以加點叉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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