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啓航吧!編舟計劃》 · 三浦紫苑 · 2.9萬 字
馬締光也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說:「我回來了。」一邊將沉重的公事包放在榻榻米上,打開木格子窗。
「窗子~的下面是~神田川~(音符)」(※〈神田川〉是一九七三年重唱組合「輝夜姬」所發行的單曲。)
事實上流經的不是神田川,而是潺潺的輸水溝渠——馬締有一種看見什麼就唱什麼的急智歌王性格。遠處「後樂園」遊樂場的摩天輪浮在夕陽餘輝中。
總覺得有點累。
馬締沒開燈,攤倒在三坪大房間的正中央,屋內一片黑暗。調部門快三個月了,卻仍未適應辭典編輯部的工作。上班時間基本上朝九晚六,下班很少應酬。照理說和業務部相比應該輕鬆許多,但不知怎地就是很疲憊。
馬締今天特地繞遠路,從神保町的玄武書房換地鐵回到春日的租屋處。明明走路就能到,但爲了看乘客上下手扶梯的畫面,刻意換搭電車。
雖然滿懷期待,心情卻沒有因此變開朗。或許因爲還不到尖峯時間,月臺上盡是年長者和主婦,果然只有上班族才熟悉車站手扶梯的律動節奏啊!眼前是沒有效率的移動,完全看不出秩序感,馬締心中期待的整齊美景,今天沒有出現。
突然腹部感覺到一股重量和暖意,抬頭一看,果然是虎爺。馬締回家後只要打開窗,虎爺一定會進來打招呼。
「我得起來做晚飯纔行。」
家裏完全沒有食材,也沒有力氣去買。我可以喫泡麪,但虎爺呢……
「喫魚乾好嗎?」
摸着虎爺的頭,虎爺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粗短的尾巴來回磨蹭着馬締的側腰。有一點不舒服,腹部因壓迫而有點難受,虎爺果然長大了。
馬締已經在春日的早雲莊住了將近十年,當初搬進來時纔剛上大學,現在四捨五入也三十歲了。當年被雨淋溼發出哀叫聲的小小虎爺,現在也變成體格健壯的虎斑貓。早雲莊是兩層木造建築,儘管經過歲月的洗禮,外觀依然沒變,靜靜地座落在住宅區中——說不定是舊到有改變也看不出來了。
虎爺依然趴在馬締的肚子上,起不了身的馬締躺在地上拉了拉日光燈的開關線。爲了方便躺着時也能開燈,馬締把天花板日光燈的開關線加長到幾乎垂在楊楊米上,他稱之爲「懶人線」,線的末端綁着金色鈴鐺。馬締輕輕搖晃,虎爺被鈴聲吸引,離開了馬締的肚子,他趁機起身。
房間點亮後,馬締對着屋裏嘆了一口氣。仔細看過一遍,衣服和日常雜貨用品全塞進收納櫃裏,房間裏稱得上傢俱的只有放在窗邊的一個小書桌。整面牆都是書架,卻還有許多塞不進架上的書在榻榻米上堆得到處都是,一部分甚至因疊得太高而傾倒,毫無居住品質可書。
事實上,馬締的藏書不僅放在自己的房間,早雲莊一樓的每個房間都被佔滿了。
這年頭,已經沒什麼人租房子。空房增加的速度就像一鼓作氣從枝頭掉落的楓葉,目前只剩馬締一個房客。唯一的好處是,馬締可以把書搬到隔壁、以及再隔壁的空房間。連房東竹婆都無法抵擋書本的攻佔,不得不從一樓最靠近樓梯的房間撤退。
竹婆人好又和善,開開心心地搬上二樓。
「多虧小光釘了許多高達天花板的書架,替早雲莊安了不少樑柱喔!這下就算地震來也不用擔心了。」
但也因爲這些樑柱的重量,讓早雲莊的地基漸漸下沉,不過馬締和竹婆都不在意這些小細節。房東竹婆沒有特別提,房客的神經又超級粗,於是馬締始終只付一個房間的租金。
「因爲小光和我是呲—咔—的夥伴(※日文以「つう」(tsuu)「かあ」(kaa)來形容只要出聲,對方就懂的親密關係。)呀!」竹婆反覆按壓着熱水瓶上的幫浦,熱水注入茶壺裏。「不過啊,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還在煩惱這種小孩子的事,真是光有大頭,卻是呆子啊!」
馬締打開最前方、剛纔喫飯的起居室的門,早雲莊已經沒有其他房客,馬締和竹婆不會刻意一一上鎖。
即便如此還是很在意。爲什麼不是「叫一聲『喂』,就知道要泡茶」、「喊一聲『喏』,就曉得是姆米(※「ねえムーミン」(喏~姆米)爲姆米穀卡通片頭曲開頭的歌詞,是日本人耳熟能詳的共同成長記憶。)」,而是「呲—咔—的夥伴」?「呲」和「咔」難不成是白鶴報恩裏的白鶴變成的女人對着空中鳴叫時,烏鴉飛來回應的叫聲嗎(※「つう」同時用於形容鶴的鳴叫聲,「かあ」則爲烏鴉的叫聲。)?
「打擾了。」
「當然囉!」
咕嚕!
古往今來、東方西方關於月亮變身的傳說及奇人軼事突然在腦裏翻轉,馬締躡手躡腳地往窗內一看,竹婆明明正張大嘴巴沉睡着。
「謝謝竹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馬締回到房間,鋪好棉被後,往窗戶外壓低音量叫了聲:「虎爺!」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貓影,平日晚上總是縮成一團窩在馬締腳邊的虎爺,今天是怎麼了?
皎潔月光照進屋內,馬締起身仔細聆聽——果然是虎爺的聲音,牠到底在哪裏?又在做什麼?
就算獲取再多知識,無法順利表達也是枉然。雖然很難過,但也無可奈何。馬締原已看破、也接受了這個事實,卻在調到辭典編輯部後,重新燃起與人溝通的念頭。
這段期間漩渦般紛亂交纏的情緒,正是因爲想着這些。
母親戴着「兒子最棒」的特殊眼鏡這樣自誇也就罷了,怎麼可能有人會稱讚我可愛啊?馬締被自己的反應窘到無地自容,整張臉瞬間漲紅,女子似乎不明白眼前的狀況,歪頭一臉困惑。
對耶,爲什麼呢……
兩個樓層都有廁所,但二樓沒有廚房、浴室及洗衣間公共空間等,格局反而顯得舒適精巧。窗外的空地,是個視野很好的曬衣場。這塊空地要稱之爲陽臺或露臺也不是不行,但因爲是木頭搭建而成、沒有上漆,宛如一大片沒有欄杆的木板,嚴格說來只能算是曬衣場。
「啊,請問妳是?」
【戀愛】指與特定異性之間的特別情感。讓人心情亢奮,希望兩人單獨相處,分享彼此的內心世界,可能的話也包含身體上的結合。但因爲無法經常實現,讓人悶悶不樂;期望實現時,又會讓人處於欣喜若狂的興奮狀態。
被竹婆這麼一說,馬締驚訝地抬起頭來。
朝着窗外的輸水溝渠張望,不對,虎爺的聲音來自二樓的曬衣場。
「還有這個喔!」竹婆端出在鮮肉店買的可樂餅,擺在桌上,說:「年輕人只喫滷菜不夠的。」
馬締低着頭,專心地把眼前的美味喫進肚裏,竹婆不發一語。
對喔,今天是中秋月圓之日。我還沒適應環境的改變,季節卻不停歇地更替着。
「小馬締,你在發什麼呆啊?」
竹婆的起居室最接近樓梯,約三坪大,隔壁房間是寢室,再隔壁則是客房。雖說是客房,但因爲幾乎沒有人來拜訪竹婆,那裏便成了置物間。
手裏拎着速食麪,拉開有點卡的房門,走向共用的廚房。虎爺也一起跟了過來。木頭地板老舊不堪,每走一步就會發出船上甲板似的軋軋聲。
「就是因爲只靠腦袋纔有問題啊!」馬締盯着被電燈照亮的飯粒,「之前在業務部,只要照着規矩做事就好,基本上就是拜訪書店。工作目標很明確,勤奮一點就可以了,說輕鬆也算輕鬆。但是編辭典就沒那麼簡單,不但要大家一起集思廣義,還必須分工合作。」
馬締從置物櫃裏拿出一包醬油口味的「渣晃一番」遠食麪。他在附近折扣商店買了一整箱,價格便宜,卻是十足的仿冒品。袋子上的說明寫着:煮沸五百公升的水、放入麪條至化開即可,可隨個人喜好加入蛋、蔥、火腿等食材。五百公升的水怎麼想都太多了,但因爲說明寫得一本正經,很得馬締的歡心,最近常喫的就是這箱渣晃一番。
「你來接我了呀,真高興。」
是竹婆收起來了?還是被虎爺喫掉了?懷着一個一個問號,馬締打開了窗戶,虎爺的聲音清楚傳來。
馬締認爲自己無法融入辭典編輯部,很大的因素來自西岡。西岡說話的節奏、與人應對時的舉止和態度、工作的精確度,不論哪一項都超出馬締的理解範圍,每次和西岡接觸,都很不適應。
馬締通常在上班前淋浴。所以打算今晚不再想辭典或人際關係的事,早點上牀。
「小光,你希望和同事更親近吧?希望跟大家同心,一起做出好的辭典,沒錯吧?」
馬締一手拿着泡麪,一手拿着魚乾袋上了樓梯,虎爺跟在後面。
「叫我思考多少事情都可以,但腦子裏想的事卻沒辦法對同事說明清楚。講白一點,我跟辭典編輯部根本就格格不入。」
馬締打開流理臺下方的櫃子,翻找着虎爺的魚乾時,二樓傳來了聲音。
擅闖女性寢室會被當成變態,況且,二樓的每個房間都和窗外橫跨的曬衣場相連,不用刻意搖醒竹婆吧……
馬締一邊咬着醃小黃瓜一邊問。
「只要我找你,你也總是不見外地陪我一起喫飯。」竹婆望着湯碗上的微微熱氣,「同樣的道理,學習依賴別人或被別人依賴就行了啊!不只是對我,同事之間也一樣。」
就這樣,馬締的書堆滿了一樓的每個房間,竹婆則使用二樓的所有房間,兩人悠哉地在早雲莊生活。
「沒查什麼……」
就是因爲在人際關係上碰壁,馬締決定躲進書裏。不論口才再怎麼差,只要面對書就能穩住,靜心地、深入地與書本對話。另一個好處是,下課時間只要翻開書本,同學就不會來找他講話,不用再應付同學的話題。
他重新替虎爺的小碗換上乾淨的水,並在飼料碗裏放入小魚乾和滿滿的柴魚片,排放在廚房地板上。虎爺在早雲莊只喫點心,「可能在哪裏喫別人的食物吧!」竹婆這麼說過。馬締想像着虎爺自力覓食的模樣。雖然體型微胖,但可是狩獵的達人(達貓?)喔!好幾次馬締見到虎爺嘴裏銜着麻雀或蜻蜒,展示獵物般地走過輸水溝渠的邊牆。
「馬締。」
馬締看得入神,喉嚨發出了怪聲音。抬頭欣賞着滿月的女子,慢慢轉過頭看着馬締。女子的側面看起來很美,臉轉過來後看得到細緻的輪廓。馬締宛如陷入夢境,不知道被施了什麼魔法般,肌肉和心臟變得僵硬,完全不聽使喚。
「我叫香具矢(※日本最早的物語作品《竹取物語》裏,主角從月亮來到人間,因從竹子裏誕生時身體閃閃發亮而被取名爲「輝夜」,跟「香具矢」的日文發音相同,都念做かぐや(kaguya)。),今天才到,請多指教。」
眼前曬衣場上竟然站了個女子,手裏抱着虎爺。
「我喫飽了,謝謝!」
「你在查什麼?」
「貓咪叫『認真』?好怪。」
「很明顯喔!」竹婆啜飲着味噌湯,問:「工作很辛苦嗎?」
竹婆一副傻眼的模樣,搖了搖頭。
這一晚,馬締自動收拾碗盤,拿到一樓廚房清洗。竹婆在共用浴室洗好澡後,就先回寢室休息了。
原來竹婆睡前把窗戶關上了,今晚又特別冷,難怪牠想進屋內。
忽然傳來像是虎爺的叫聲,聲音裏帶有低沉的威嚇,但又像撒嬌。
「打擾了。」
真沒面子。馬締不再說話,默默地喫着可樂餅。腦子裏卻忽然想到:爲什麼「不說也能互相瞭解」,會用「呲—昧—」來形容呢?雖然曾經讀過這個說法的起源,但恐怕只是沒有根據的推測。除了已經證實的少數詞彙,辭典通常儘量不論及出處。因爲詞彙的誕生,往往是使用者偶然間說出來的。
竹婆在月光的沐浴下返老還童了?
馬締還是致歉了一聲才踏入室內。月光把房間照得明亮,不需要開燈即可直接走到窗邊。
竹婆的聲音把馬締拉回現實,馬締慌張地東張西望,哪個燈泡壞了?雖然偶有疏忽,但馬締十分留意早雲莊的照明,總是希望在竹婆發現前就把燈泡換好。
想要表達,想和大家交心——
不論是學生時代還是出社會後,馬締一直被當成「怪人」,總是很自然地被擺到邊緣位置。偶爾有人基於善意的好奇,主動找他攀談,但或許是馬締的回答都很突兀,總是讓人勉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後火速逃開。儘管馬締很認真、敞開心胸應對,卻始終無法順利掌握局面。
回頭仰望,二樓走廊盡頭處,可以看到竹婆探出部分身軀,正望着樓下的廚房。
始終維持着端正跪姿喫完整餐飯的馬締低頭道謝,同時將帶來的渣晃一番送給竹婆當回禮。
「太多事情要做決定,我的腦子快爆炸了。」
「開動了。」
脫下拖鞋,進入竹婆起居室的馬締頓了一下,窗外的曬衣場上擺出了芒草和麻糟丸子。
被西岡輕拍了背部,馬締連忙收回神遊中的意識。慌亂之下,「香具矢……」這名字差點脫口而出,思緒也險些再次跟着飄走。
「我滷菜煮太多了,剛好要喫晚餐,你一起來喫吧!」
「是,我剛剛回來。」
曬衣場的芒草和麻糬丸子不見了。
喫了一些馬締手中的魚乾後,虎爺對着滿月尚未出現的夜空叫了一聲,馬締打開窗戶露出一小道縫隙,虎爺往曬衣場溜去。
「真可愛,叫什麼名字?」
「好啦,不要再叫了,」馬締跨過直抵腰間的窗溝,走進曬衣場:「我來接你囉!」
「小光,你回來了嗎?」
鑽入棉被,拉了懶人線,關燈,馬締心想虎爺應該晚一點會回來吧!他沒有馬上睡着,只是望着天花板,窗口留了一道縫隙。
虎爺翻身跳離女子的懷抱。馬締見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虎爺走過來,用身體磨蹭着他的小腿。
如果房間多少反應出居住者的內心世界,那我就是飽藏詞彙卻無法運用、被厚灰塵層層覆蓋的乏味之人。
「只要拜託小光呀,你就會幫我換燈泡,不是嗎?」
在竹婆的催促下,馬締跪坐在矮桌邊。桌上擺着燙菠菜、滷雞肉和小芋頭,以及醃漬小黃瓜。
適應了靜謐的黑暗,聽得到輸水溝渠的清清水流聲。風吹散了雲層,月光將樹葉的影子映在窗上。
「這有什麼問題嗎?」
語氣裏有一點調皮的味道。
「我看起來很沮喪嗎?」
「爲什麼妳知道呢?妳看到我自言自語過這樣的話嗎?」
邊說邊從墊着報紙的鍋裏舀了一碗豆腐味噌湯,又盛了一碗小山高般的白飯給馬締。湯跟飯都冒着熱騰騰的蒸氣,感覺得到竹婆是配合馬締回家時間而準備,再若無其事地邀他一起喫飯。
西岡無視馬締的心不在焉,從旁靠過來望着桌上。
「因爲沒有啊!」
馬締因爲讀了不少書,成績越來越好,對傳達想法的「詞彙」抱持着濃厚興趣,大學時決定專攻語文。
「那就是啦,爲什麼到現在纔在意呢?」
「小光啊,到目前爲止,你哪時候是跟大家打成一片的呢?你的確很會讀書,但連一個朋友或女朋友也不曾帶回來過,不是嗎?」
他因爲擔心而爬出被窩,戴上眼鏡。一股秋天的涼風吹過,有點寒意。馬締稍微聞了一下書堆旁的鞋子後,迅速穿上。
爲了解救虎爺,馬締走上樓。昏暗的二樓走廊上,聽得到竹婆寢室裏傳出的鼾聲。睡得很熟,似乎完全沒有聽到虎爺的叫聲。
「怎麼會呢?只剩腦袋還算靈光的小光怎麼會遇到這種狀況啊!」
及肩的黑髮在風中飄曳,女子淺淺一笑。
馬締若有所思地抬頭看向女子身後的夜空,大大的月亮高掛着。
「戀愛」,西岡眼尖地瞄到馬締正在查閱的詞彙,大聲唸了出來。
實際上燈泡沒有壞,竹婆只是以自己的例子說明,開導馬締。
正要叫喚虎爺時,馬締略略看向寢室和客房,芒草和麻糬丸子不知何時被移到客房的窗邊。
好過分吶,雖然心裏這麼想,但馬締確實除了學習和思考之外,沒有什麼拿手的本事了。
馬締趁機轉移話題,詢問:
那……眼前的人又是誰呢?
「喔,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新明解國語辭典》對吧?」
「對,第五版。」
「因爲獨特釋義很有意思而成名,所以呢?」
「所以什麼?」
「你不要裝傻了啦,馬締!」
西岡連人帶椅滑向馬締,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你戀愛了,對嗎?」
「沒有啦,只是在想……」因爲被西岡碰了一下,馬締推了推滑到鼻翼的眼鏡:「這樣的釋義的確很獨特,但戀愛對象限定爲『特定的異性』,妥當嗎?」
西岡的手離開馬締的肩膀,連椅帶人迅速溜回自己的辦公桌前。
「馬締,難不成你的對象是那種……」
那種,是指哪種呢?
對於西岡的話中有話,馬締有聽沒有懂,只翻閱着手邊的辭典。每一本辭典都收錄了「戀愛」這個詞,釋義中也都提到男女之間的情感。但若以現今的狀況來考量,正確性就有待商榷。
他在「戀愛」的用例採集卡上畫了雙圈,意思是「辭典必須收錄,重要詞彙」,並在備註欄裏附加說明:「只限定男女之間好嗎?請查查外文辭典」。
剛纔西岡問題裏的意思,這下才突然滲進馬締腦中。
「不,我想不是你想的那樣吧,應該不是。」
「應該——爲什麼你不能確定?」
「我希望在精神和肉體上結合的對象目前爲止都是異性。但因爲我還沒有『當期望實現時,會處於欣喜若狂的興奮狀態』的經驗,所以無法完全瞭解『戀愛』的真正意義,才用『應該』二字,略作保留。」
西岡沉默了數秒後,大叫:
「難不成你還是處男!」
剛好走進編輯部的佐佐木以冰冷的視線和聲音說:
「松本老師和荒木快到了。」
「不論時間或金錢,我們必須把一切獻給辭典。除了生活最低限度的基本需求,其他的心思全花在辭典上。我雖然知道家庭旅遊、遊樂場這些詞彙,卻從沒體驗過。對方能否理解這種生活品質,是很重要的一點。」
只好再一次老實地道歉。
看到不顧會議還在進行中,埋頭製作起用例採集卡的馬締,佐佐木嘆了一口氣。
「我聽馬締說了,妳是香具矢小姐吧?名字真好。」
西岡翻出了錢包,松本老師則微笑地催促。
「既然都發現了,爲什麼不製作用例採集卡呢?」荒木怒斥。
松本老師問,手裏抱着沉重的黑公事包,公事包裏塞滿許多古書。每次來玄武書房,老師必會順道去逛紳保町的古書街,自掏腰包買齊新舊不同的小說初版書。不是爲了品味文學,而是要從文章中尋找適合辭典的例句。值得信賴的辭典重視訶匯首次出現在哪一本文獻的考證,於是蒐集初版小說便成了老師的職業病。
「不,不是指老師,我是在說西岡這個笨蛋。」
當然,現有辭典找得到的詞彙只是參考值,後續還是要依《大渡海》的編輯方針判定選用哪些詞彙。把古語、新詞、外來語、專有名詞等彙整起來,最後統一取捨。
「雖然聽過很多次,但遊樂場對我來說實在有如幻境啊!」
佐佐木把印出來的店家地圖強塞給馬締後,隨即離開了編輯部。
西岡歌頌般地讚美完後,馬締桌下的小腿突然被踢了一下,讓他疼痛到叫出聲。對面的荒木瞪着西岡,表情似乎說着:「少在那裏獻殷勤!」荒木似乎想踢西岡一腳,卻不小心錯踢到一旁的馬締。
進門後右手邊的原木吧檯有八個座位;左邊是三張四人坐的桌子,地板加高作爲區隔。自然簡潔的空間裏氣氛非常活絡,幾乎坐無虛席。
已經被荒木臭罵慣了的西岡毫不退怯:「馬締剛纔查着《新明解》的『戀愛』這個詞時,出神了一會兒唷!呵呵呵。」
荒木滿意地點頭。
「啊,我贊成。」
「那麼,我們出發去見馬締心目中的女神吧!」
西岡一副不知是取笑還是嫉妒的表情。
剛纔西岡的話裏,用的是「天底下」這個詞,而不是「真的」或「實在」。或許是我聽不習慣,但這似乎是另一種拐了彎的常用說法。
「廢話!當然是指巴黎、米蘭、紐約三大『時尚發表會』。什麼筷套?天底下只有馬締纔會想到這麼奇怪的東西!」
拉開格子門,「歡迎光臨!」從吧檯料理區傳來像是大廚的大叔和三十歲出頭男師傅的響亮聲音。
發現馬締站在荒木身後,香具矢多了幾分笑容:「你來啦,大家是同事嗎?」
「學徒?做什麼?」
「不,荒木,不是的。戀愛、交往都是人生大事,尤其是像馬締這樣沒經驗的年輕人。」
有一天,馬締看着編輯部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問題在於《大渡海》的用例採集卡中,時尚類的詞彙不夠。」
松本老師總是這麼叮嚀。
「跟我同年,二十七歲。香具矢因爲擔心房東竹婆年紀大了,所以搬來一起住,之前一直待在京都當學徒。」
「我們的釋義要更貼近現代纔行。」
「老師,對西岡的話不必太認真。」
爲了完成松本老師和荒木的要求,馬締夜以繼日地檢查着用例採集卡。
梅之實窄小的入口處,掛着優雅的門簾,門簾一端染印着三枚藍色的梅子圖案。
西岡舉手示意,打斷了搖着頭表示沒有的馬締。
香具矢快步走向站在門口的馬締一行人,最前面的荒木代表發言。
馬締和佐佐木分頭作業,對照用例採集卡和市面流通的數本辭典。反覆查找的結果是,指紋幾乎被磨平,手指甚至無法順利抓牢物品。這兩個人忙得要死的時候,西岡卻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混時間,或跑去聯誼。
「日本料理師傅。」
從玄武書房退休的荒木,擔任辭典編輯部總指導一職,每週參與會議。
其他小型辭典收錄的詞彙以單圈標記,中型辭典收錄的詞彙以三角形標記。
西岡和松本老師交談時,佐佐木轉向馬締。
馬締逃不過荒木的眼神,像魚尾獅不斷吐水一樣,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辭典編輯部正在開一週一次的《大渡海》編輯方針會議。
「這麼說來,我們編輯部似乎沒有年輕的女編輯耶!」荒木點點頭,又隨即補充道:「當然,佐佐木小姐還很年輕。」
「對不起。」
馬締坐立難安的樣子,同事全看在眼底,馬締的視線在料理吧檯後方遊移着。香具矢很認真地看着大廚料理時的每個動作,偶爾另一位資深師傅會吩咐她什麼,香具矢立即回答「是」,快速去做。這位看起來同是日本料理師傅的前輩,五官長得十分端正。
點完菜,先喝啤酒潤喉,荒木忍不住打開話匣子。
拿着空托盤的香具矢從內側區走出來,資歷最淺的香具矢似乎也兼外場服務。日本料理師傅的模樣看在馬締眼裏,閃耀動人。白色上衣搭配白圍裙,頭髮綁在後方,戴着小巧的廚帽。
「而且,她竟然叫你小光。」
「應該是位於湯島的『梅之實』。」
「原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啊……」西岡大感興趣,插嘴道:「近水樓臺,要我們怎麼不想歪呢?喂,馬締,你得隨時拴好理性的繮繩。」
馬締用力搖頭,卻禁不住佐佐木的視線壓力,終於吐實:「名字是林香具矢,前幾天剛搬到我租屋的地方,跟房東是祖孫關係。」提到香具矢的名字,馬締的耳朵整個紅了起來。
「我很喫驚喔!」
馬締立刻爲「天底下」這個詞製作了一張新的用例採集卡,記錄日是今天,出處的欄位空白,並在備註欄記下「發言者:西岡」。
「這傢伙好像選是童子之身喔!」
大家本以爲松本老師要暢談戀愛的重要性和爲人生增添的光彩,紛紛豎耳傾聽,這時卻像泄了氣似的,但同時又滿心詫異:「不愧是松本老師,談到戀愛還是以不影響編辭典爲最高原則。」因而對老師又敬又怕。
「店名是……?」
「香具矢是位女料理師傅。」
敲着鍵盤的佐佐木,順勢拿起電話筒交涉起來。
「老師,難道您連迪士尼也沒去過?」
「謝謝您……啊,是小光!」
「應該不是很貴的店吧?」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被老師用沒經驗來形容,馬締的耳根頓時熱了起來。雖然自己也承認不太有經驗,但戀情被拿來當成公開討論的話題還是頭一回,所以坐立難安。
即使有片刻想得出神,也肯定比西岡的進度超前許多。但這不是馬締剛剛道歉的本意,卻又不想因爲反駁而讓事情越演越烈。
「真是手腳俐落啊,佐佐木果然和平常一樣超有效率。」
「你才需要吧,混蛋!」荒木敲了西岡的頭,繼續說:「然後呢?」
馬締天生一頭自然捲發,加上睡醒後的亂翹,直到一天工作結束後的現在才突然想到要整理。但手上的毛巾已經涼了,馬締只好放棄整理頭髮,把毛巾放回桌上,從胸口到喉頭的空氣好像幹掉的麻糬一樣結成硬塊,難得這麼美味的料理卻有點食不下咽。
「三大『收藏品』一般是指什麼呢?郵票、相機……筷套?不對,或許是更有收藏價值的古董吊飾。」
西岡雙手交叉在胸前,把椅子弄出軋軋的聲音,「至少要收錄『三大發表(※原文爲コレクション,源自英文的collection有時尚發表會、收藏品等意思。)』吧!」
「謝謝,有點像飆車族在牆上的塗鴉(※日本的飆車族喜歡把假名寫鹹漢字,自認爲很酷。),我其實不怎麼喜歡。」
收進《大渡海》的判斷標準正是卡片上的記號。標記爲雙圈的字或詞,如果沒有特殊原因,基本上不能隨意刪除。畫三角形的詞彙則視狀況決定可以不收錄。
首先要覈對現有辭典都有收錄的詞,並在用例採集卡上標記雙圈。這些是最基本的詞彙。
香具矢招呼着眼前四人走向最裏面的桌子。坐定後,先拿起熱毛巾擦手,同時看看和紙上手寫的菜單。價格不算貴,從精緻費工的料理到滷菜等家常菜都有,菜色豐富。
「我不熟那個領域……」
香具矢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馬締不自然的模樣,或許因爲馬締平常就是這副怪樣子,現在也不必在意。綜合生魚片、滷菜、自制味噌醃過的宮崎牛肉燒烤,料理一道道上桌,期間香具矢更體貼地詢問是否要追加小碟子或飲料,簡直細心到完美的程度。
西岡傾斜着臉仰望着香具矢,這是他自認最帥氣的角度。
「慣用語、專業用語及固定名詞能收錄就多收,它也可以當成百科事典。」
「馬締,你果然對男……」
「請這邊走。」
《大渡海》預計收錄二十三萬則條目,是一本規模和《廣辭苑》及《大辭林》相當的中型國語辭典。因爲《大渡海》較晚推出,要吸引讀者的青睞必須下很大的工夫。
「真的嗎?可以拜託孫子帶您去啊!」
松本老師自責地撥弄着身上的繩狀領帶。
這次馬締馬上猜到西岡想說什麼,趕緊接話。
「不用這樣愚蠢地討好我。」佐佐木面無表情地在言語上對荒木重重一擊。「馬締,怎麼樣?這周還有其他新問題要討論嗎?」
「我是剛纔打電話訂位的荒木。」
馬締完全不以爲意,西岡用觀察罕見小蟲的眼光注視着他,因爲他被另一件事轉移了注意力。
不顧縮着背低着頭的馬締,松本老師繼續說:
馬締看了一眼發怒的荒木,提出疑問:
全員視線頓時落在馬締身上。
「真是個美女,難怪馬締會動心。」
「馬締有喜歡的人嗎?」
荒木整理着桌上的資料,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因爲實在氣不過淨說些蠢話的這傢伙。但不知爲什麼,馬締卻道歉說:「對不起。妨礙辭典編輯……會吧!」
「然後呢,那又怎樣?」荒木停了一秒,額頭暴出青筋對着西岡大吼:「童子之身有礙到編辭典這件事嗎?」
佐佐木坐回電腦前搜尋網頁。
「我用荒木的名字預約了四位,我得回家煮飯,所以先告辭了。」
「我們趕快擬定時尚領域專家的名單,委託他們選定詞彙撰寫釋義吧!」
「歡迎光臨!」
「因爲竹婆房東這麼叫我,她就跟着叫了。」
「怎麼這麼說!香具矢,這名字和你的美貌配得剛剛好。」
「沒有什麼對方啦,我們沒有交往。」
馬締還沒對這急轉直下的發展反應過來,卻已順手接過老師沉重的公事包。
「其實辭典很容易落入男性觀點的窠臼。」松本老師不急不徐地說:「因爲編纂者大多是壯年上班族男性,時尚和家庭生活等相關用語因而變少。但之後的辭典不能安於現狀,最理想的編輯成員是廣納興趣和關注領域完全不同的男女老少。」
松本老師一邊喫着小菜「芡汁鴻喜菇淋炸豆腐」,一邊點頭。
「是的,辭典編輯部的同事。」
「取這名字只是因爲我出生時剛好滿月。」
香具矢客氣又簡潔地回答西岡,西岡仍不放棄。
「看吧,連月亮也祝賀妳的誕生。」
馬締小腿又感到一記飛來的力道,卻沒辦法說「這是我的腳啊」,只好咬牙忍耐。
當菜盤都見底,也喝得有點微醺時,四人走出了店外。入冬時節的冷空氣這時候反而讓人非常舒服。
「真好喫,下次佐佐木小姐也一起來就太好了。」
「老師喜歡的話,以後開完會的聚餐就都來梅之實吧!」
松本老師和荒木二人愉快地交談着。
「什麼?又不是公司出錢,我的錢包慘了!」西岡提議:「和七寶園輪流,怎麼樣?」
走在夜晚的路上,四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馬締以爲是月亮照射出的影子,抬頭看了天空,卻完全沒有發亮的星象與月光。在街燈的照映下,低垂的灰雲透出微光。
被荒木晾在一旁的西岡和馬締並肩走着,西岡若有所思地嘆了一口氣。
「我其實很害怕自己啊!」
「爲什麼?」
「香具矢一直盯着我看,對吧?我也沒辦法,真的很對不起,這是連我自己也害怕、與生具來的魅力啊!請你見諒。」
走在前面的荒木回過頭,臉上是半驚訝半傻眼的表情,說:
「你還真敢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馬締也很詫異西岡會這樣說,本以爲他是開玩笑,但側眼偷瞄了一下,卻發現他的臉龐浮現着得意的微笑。
這種自信到底是哪裏來的?就算香具矢多看了西岡幾眼,也是因爲西岡一直和她搭話纔不好意思不回應吧!馬締甚至覺得,香具矢是爲了維持對客人的禮貌,才勉強收起困擾的表情,儘可能回答名字等囉哩巴唆的閒扯。
不過,看着穿着高級西裝、主動又擅於交際的西岡,馬締忍不住懷疑起自己。「說不定,女孩子真的比較喜歡西岡這樣的人。」甚至覺得,跟我這種穿着不起眼的西裝、消極怯弱、存在感稀薄的人交往,還不如去撫摸可愛的虎爺好得多。馬締在心裏揣測香具矢的想法,感嘆着自己的悲哀。對沒談過戀愛的馬締來說,怎麼也無法效仿西岡那種對自己的魅力毫不懷疑的態度。
「西岡,你乾脆搬到馬締住的地方去好了。」松本老師順勢提議。
「我說的是香具矢啦!你再不使出狠一點的手段,肯定贏不了我的,哈哈哈。」
「什麼?」
「怎麼了?」
首先要選定用例採集卡中要收錄的詞條,接着確定編輯方針,製作出〈撰述要點〉。
馬締有點意外,原來西岡也有細膩的一面。西岡一聲乾咳,轉回剛纔的話題。
送出一對憐憫的眼神給馬締後,佐佐木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硬是把到了嘴邊的「真是個傻子」吞了回去。
要定義並說明一個詞彙,得用到其他詞彙。選用每一個詞彙時,馬締的腦海裏必浮現用木頭堆疊而成的東京鐵塔,詞彙之間既互補又相挺,以巧妙的平衡搭建出屹立不搖的高塔。馬締還比較現有的辭典,參考不少已有的資料,但每每想要緊緊抓住時,詞彙卻又從指縫中溜走,崩解成碎片,消失得無影無蹤。
荒木一臉不滿,但馬締卻不認爲西岡是那麼糟的員工。雖然不擅長需要耐心的作業,卻很有自己的想法。剛纔也很自然地舉出《心》裏面不合邏輯的部分。
和搭地鐵的三人道別後,馬締獨自走回春日的租屋處。爲了把親身經歷奉獻給辭典,可以的話最好是獲得香具矢的芳心,品嚐戀愛的果實。如果香具矢想去遊樂園,當然也奉陪。況且,離早雲莊近在咫尺就有一座遊樂園,名叫後樂園。
「有料理的書可以借我嗎?」
馬締認爲在這時候打出「委託專家」這張牌是最好的策略。
「不對,遺書不是包裹,而是用和紙包起來、以漿糊黏好,可放進口袋的厚度,以掛號寄出。」
「我會再幫妳多找幾本料理的書。」馬締惶恐地補充。
或許西岡說得對,但馬締依然不明白西岡的自信是從哪兒來的。
「即使瞭解字面上的意思,但若不曾真的陷入過三角關係,想必是無法體會那種苦悶和煩惱的。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事,無法正確地說明。一個投身於辭典編輯工作的人,最重要的是不斷體驗與思考,要有不厭倦的追究精神。」
只要做出書寫範例,大致就能決定字體大小、文字排列及版面設計的方向,也能算出總頁數、收錄字數和定價。
「打擾你了?」
雖然編制辭典確實需要投入龐大金錢,但辭典不同於其他出版品,既是出版社的驕傲,也是財產。有個同業的說法是,只要能編出值得信賴並獲大衆愛戴的辭典,公司便能屹立二十年不墜。辭典編輯部這麼認真投入新辭典計劃,公司竟然視而不見,還要下令中止,一定會招致「難不成玄武書房營運狀況糟到這種程度?」、「不,一定是公司只顧眼前利益纔會這麼決定」等負面聲浪,到時候就算公司想挽回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纔不要,是個古老破舊的宿舍,對吧?」
「我的意思是,香具矢的心思都在工作上。『不破壞香具矢對工作的熱忱,找對時機引起她注意』,這麼困難的事你做得到嗎?」
「不愧是松本老師。」西岡對曖昧、糾結的心境完全無感:「老師的意思是,爲了辭典,最好什麼都去嘗試看看,是嗎?但這對還是處子之身的馬締太不利了。馬締,你、好、好、加、油、吧!」
馬締並不奢求在家裏也能喫到香具矢做的菜,所以主動煮了三人份的渣晃一番。香具矢似乎喜歡渣晃一番調理包的味道,喫得津津有味。想着自己做的料理進入香具矢的身體,成爲香具矢的一部分,馬締跪坐的姿勢便略略前傾,癡癡地看着用餐中的香具矢。
「『中止』這件事進展到哪個階段了?還有沒有商量的餘地?麻煩你搜集進一步的情報。我則把既成的事實寫出來,讓生米變成熟飯。」
做不到。馬締低着頭,收拾着散落在桌上的橡皮擦屑。
「就像小說裏的三角戀啊,西岡、香具矢、馬締的關係以宿舍爲舞臺發展,這還用說!」
「那一年負責面試、決定錄用的人是誰啊,真是夠了!」
「西岡?」佐佐木嗤之以鼻:「我倒是很想見識一下,哪個女生會喜歡他那一型。」
怎麼辦纔好?馬締立刻陷入沉思。開了幾次會,已經有些進展,也定出了編輯方針。突然中斷,要怎麼對荒木和松本老師交代?
西岡不顧馬締在旁更正,繼續回答:
「我在廁所聽到有人說《大渡海》編纂計劃要中止。」
希望她不會討厭這樣的我,馬締在心裏祈求着,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卻找不到料理的書。
看慣了穿着廚師服的香具矢,馬締覺得她牛仔褲配毛衣的休閒裝扮也很好看,不自覺心臟跳得越來越快。「這就表示緊張的情緒『上』揚了吧?」雖然和對方在一起很開心,心跳卻無法維持平穩。
第一次在店裏看到香具矢本人的佐佐木,隔天特地從放置用例採集卡的資料室走出來,對坐在編輯部辦公桌前的馬締說:
中止令尚未發佈,馬締等人爲了搶先一步,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馬締邊說邊感到「不對勁」。《心》的主角「老師」寫的遺書,仔細回想的確很長,讓人不覺得是可以用和紙封好或收得進口袋的分量。
「意思是?」
「真可惜。我還在想,這或許是漱石的《心》(※《心》爲夏目漱石的作品。故事裏的「老師」愛上房東的女兒但沒有勇氣表白,直到「K」這位情敵出現,才一改原本個性,用盡心機排除K,造成無可挽回的悲劇。)在現代重新上演的好機會呢!」
西岡的發言似乎又惹得荒木大爲光火:「你到底爲什麼會來出版社工作啊?」
西岡沉浸在想像中,說出毫無誠意的勉勵之語。
「編辭典真是燒錢啊!」西岡將椅子搖得發出軋軋聲,望着天花板:「怎麼辦?馬締。」
「啊,信玄莊是嗎?」
馬締和松本老師連續好幾天,爲了製作〈撰述要點〉而努力奮戰着。
「他太輕浮了啦!」佐佐木一句話就把不在場的西岡終結在話題之外。「先別管西岡了,香具矢對大廚和前輩很崇拜呢!」
佩服地望着西岡背影的馬締,趕緊拿起話筒,向荒木和松本先生報告狀況。
「嗯。」
「馬締啊……」
在書堆周圍繞了一圈後走近的虎爺,鼓勵似地用尾巴輕拍着馬締的腿,馬締慌張回答。
編辭典時,委託超過五十位以上執筆者很正常,如果每個人都按自己的方式寫,不但文體無法統一,且花再多時間整合也無法編纂成冊。因此需要〈撰述要點〉,清楚規定每一個細部項目「需要什麼樣的資訊、字數限制、以什麼樣的文體書寫」,還得舉出具體的例子,〈撰述要點〉通常由辭典編輯部製作。
「嗯。」
「應該是業務部的人,我走出廁所時他們已經離開了。詳情不清楚,看來你什麼也沒有聽說。」
香具矢和虎爺進到房裏,與馬締面對面蹲下來。因爲梅之實週日公休,平常一早就出門採買的香具矢,今天一副放假的輕鬆模樣。
「但是,老師……」雖然很猶豫,馬締還是決定提出心裏的疑問:「剛纔老師說『沒去過遊樂園』,對吧?不體驗也無所謂嗎?」
「那個女生很難吧?」
「我在本館的廁所裏聽到了流言。」
馬締的想法像深陷地裏的雙腳,毫不動搖。
聽懂馬締的計劃後,西岡像個邪惡的幫兇般笑了。
接着,編輯要按照〈撰述要點〉製作「書寫範例」,這必須和監修者松本老師一邊商量一邊製作,纔有辦法完成。寫出實際的範例後,再對照〈撰述要點〉逐一檢查是否有不符合或漏掉的地方。
「這裏就有廁所了,你還特地跑到本館去啊?」
每週一次的例行會議後,輪流到梅之實和七寶園聚餐,已經成爲慣例。
不過,編制辭典的圈子很小,有辭典編輯部的出版社也沒幾家,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因時尚領域資料太少,事先已經聯絡過幾位時尚專家。也因此,其他出版社辭典編輯部的合作者已經開始流傳:「玄武書房好像開始編制新辭典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
佐佐木離開時,西岡剛好小心翼翼地折着手帕走回座位,看到正在清理橡皮擦屑的馬締,便說:「喂,現在可不是搓鼻屎的時候啊!」
西岡似乎不像馬締想的那麼有女人緣。那麼,女生到底喜歡哪一型的人呢?馬締對戀愛的理解越來越模糊了。
到了這個階段,便可開始邀約外部專家執筆,委託時會一併附上做好的〈撰述要點〉和書寫範例。《大渡海》纔要開始製作〈撰述要點〉,這時候去邀請執筆者,按進度來說太早了點。
在業務部時,馬締沒有熟識的同事,也不受注意。就算《大渡海》觸了暗礁,馬締也不會知情,更不會有人來通風報信。
「我不喜歡人多嘈雜的地方。」松本老師平淡地回答:「但你們還年輕、有體力,戀愛也好,遊樂園也好,都儘量去嘗試吧!」
西岡故意調侃馬締,松本老師卻神情認真地接話。
並不是都要像我這種默默工作的個性,或許像西岡一樣有着豐富奔放的想像力和不同觀點的人,更適合編辭典。
跟馬締的腦袋裏只有辭典一樣,香具矢放假時也想着工作。
「沒有爲什麼啊,剛好錄取了,有什麼辦法呢!」西岡交叉着雙手、一臉認真地說:「打算自殺的人,不會寫這麼長的遺書吧?收到像包裹一樣的遺書,任誰都會嚇得不自主地發抖吧!」
「這就是你對《心》的感想嗎引」
既然如此,乾脆順勢讓事情傳閱好了。馬締大膽發出執筆委託書給各界專家,讓公司裏外明白,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對新辭典是認真的。
沒打算和西岡爭論,但西岡仍繼續說着《心》的話題。
「又是辭典?星期日也要加班,真辛苦。」
「什麼《心》啊?」
西岡歪着頭邊走邊想,過了一會兒,「啊!國語教科書裏有收錄,那封遺書超冗長,真受不了啊!」
「我先寄出正式邀請函,委託各領域的老師爲辭典撰稿。」
「我能更精準地說出『上』和『登』的不同嗎?」
「是早雲莊。」
「因爲是大號啦,我習慣上不會遇到熟人的廁所,才能安心地盡情使用。」
「爲什麼要我搬到戰國武將的租屋處,會想起《心》呢?」
「原來如此!」
實際的距離是一回事,但馬締的心裏對於邀香具矢去遊樂園的障礙,簡直和前往沉睡在沙漠盡頭的古文明遺址一樣遙不可及。如何能傳達出自己的心意,怎麼做才能讓對方願意回應?馬締連最基本的邀對方約會都不會。
西岡和佐佐木選定執筆者後,爲了儘快送上執筆委託書,到處打電話詢問或登門拜訪。荒木在探視住院妻子的空檔,也忙於和公司上層交涉。
爲了體會「三角關係」,松本老師竟然要推馬締和西岡入戀愛的泥沼,真是辭典魔鬼。偷睨着松本老師枯木般的背影,馬締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裝滿古書的公事包,宛如一塊又黑又重的磚,反映着老師對辭典的心情。
儘管西岡擺出讓人無法反駁的堅定口氣,馬締還是平靜地把橡皮擦屑掃進垃圾筒後,才問道:
「對手是馬締的話,實在讓人沒勁啊!」
不過,香具矢在早雲莊不下廚,因爲工作以外的時間不想做菜。竹婆曾嘆氣說:「真拿她沒輒,這孩子會嫁不出去啊!」
「香具矢啊!馬締,你要加油纔行。」
「咦?」馬締慌張地比較了大廚輪廓深邃的臉,和前輩師傅結實幹練的體態。「妳是說香具矢喜歡前輩嗎?」
「香具矢果然喜歡像西岡那樣的人嗎?」
「那個女生是?」
要委託外部人士寫稿,事先有幾個階段的準備工作。
當然,範本只囊括了預定收錄詞彙的一部分,雖然大多是很基本的詞條,但爲了發揮範本的作用,必須要能含括多種類型。要從各式各樣的詞類中選出包括地名、人名、數字等條目和圖片。透過書寫範例及討論的過程,辭典的方向和性質纔會逐漸明晰,最後定案。
「料理方面的書,現在應該只有這一本。」
「世上真有如此樂觀的人啊!」
「不,完全不會。」
馬締將一本《菌類的世界》,拿到香具矢面前,香具矢不太滿意地端詳着,封面是長在地面上的紅菇照片,跟怎麼烹調完全扯不上邊。
馬締喫驚地站了起來。
「你這傢伙,想不到竟然懂得見機行事啊!」西岡看起來打算先去本館蒐集情報,在幾乎快走出辦公室門口時,才突然回頭說:「就是這股氣勢,你不用管我,儘量超越吧!」
代替松本老師去做嗎?
「這裏灰塵很多。」
馬締週末整天都關在早雲莊,沉浸在思考詞彙中。他躲在一樓裏邊變成書庫的房間裏,把書攤得滿地,絞盡腦汁。
「總之我先借這一本。」香具矢隨手翻閱了幾頁後,將《菌類的世界》放在一旁,說:「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裏?」
「附近,後樂園好不好?」
馬締心中小鹿亂撞,靈魂飛出身體似的。「這就是『登』入雲霄般的快活啊!」馬締在心裏感動不已。
彷彿醍醐灌頂,馬締徹底明白「上」和「登」二個字的差別了。原本混亂的詞彙突然快速聚集、有效率地重組。在馬締的腦子裏,「上」和「登」這兩座塔正以完美的平衡直入天際。
忘了同處在一個屋子裏的香具矢,也忘了對方邀自己去後樂園。馬締自顧自地不斷思考,強壓着興奮之情喃喃自語着:「原來如此啊!」
「上」強調的是往上移動所到達的某個頂點,「登」則着墨在由低處往高處移動的過程。例如,平常會用「『上』來喝杯茶」,但不會說「『登』來喝杯茶」。因爲說話者的重點是喝茶的「地方」,而不是從門口移動到屋裏的「過程」。
此外,大家常說的「登山」,意思是用兩腳走上山的過程,而不是指抵達山頂的瞬間。若說「上山」,則指到山裏做某件事。
那麼「登入雲霄般的快活」呢?馬締反覆思考着當下的感受,這樣的心情用「上到雲霄般的快活」來形容確實不恰當。我的心情還在「登」入雲霄的途中,並未真正抵達雲霄。
「但是,形容心情十分興奮高亢時,倒是會用『飛舞上青天』。」
爲什麼是「飛舞『上』青天」而不用「飛舞『登』青天」呢?馬締跪坐在書庫榻榻米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我想這種時候,要說的不是心情飛上天的過程,而是強調心情已經翻高到青天之上了吧!因爲心情已經比平常更高昂、「抵達」了新境界,所以跟強調往上過程的「飛舞登青天」相比,用「飛舞上青天」更爲貼切。
對於「上」和「登」的差異總算豁然開朗的馬締,滿意地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手,這才發現香具矢和虎爺早已從堆滿書的房間離開了。馬締急忙跑到走廊探看,一樓卻悄無人聲。
話講到一半我就突然掉進自己的思考世界,完全沒說話,恐怕壞了香具矢的心情吧!去後樂園的邀約會不會就這樣成了泡影?馬締立即爬樓梯上到二樓。
從竹婆的起居室傳來香具矢的笑聲,以及竹婆制止香具矢的聲音。怎麼辦,會是在笑我木訥嗎?平時不太重面子的馬締,這一刻卻覺得很丟臉。喜歡上香具矢的馬締要是被她嘲笑或當成笨蛋,就太悲慘了。但話說回來,「木訥」這個詞又是怎麼來的?很像某種樹木的名字,但應該不是吧——這種情況下馬締的腦子裏依然轉着這樣的念頭。
鼓起勇氣,拉開竹婆起居室的門。香具矢和竹婆邊喫着煎餅邊看電視,電視里正播放着白天人氣綜藝節目總回顧。
「多摩先生好會主持,不會讓人覺得假假的。」
「妳呀,喫這麼多煎餅,中飯會喫不下喔!」
看着香具矢和竹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同時捧起杯子啜飲熱茶,馬締頓時意識到兩人即使外表不像,舉手投足間還是流露着血緣之情,一時間杵在門口不知所措。但看到香具矢是因爲看着電視而笑,倒是鬆了一口氣。
終於發現馬締站在門口的香具矢,面帶笑容回頭仰望。
「『敬啓寒風拂來,冬日將近,值此今時,敬祝安康順心。』這是什麼東西啊!」西岡在一旁盯着馬締的情書,放下撐着頭的手肘,上半身靠上前來。「這也太硬了吧?馬締,又不是大企業的道歉啓示,不用這麼嚴肅吧!」
既然說不出口,那就用文字傳情吧!想到這個主意的馬締,以超快的速度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對着信紙絞盡腦汁,沒心思理會西岡。
「做爲廚師,有時候會有跟搭摩天輪一樣的心情。」
對馬締的溫吞個性感到不可置信的不只西岡,今天早上連竹婆都嘆氣了。
「原來如此。」
香具矢輕輕推着馬締的手肘,一起往巨大摩天輪走去。香具矢的手雖然很快就放開,但馬締卻對她細長手指的輕柔觸感和力道念念不忘。
「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工作啊?」
「奶奶沒有什麼老毛病吧?到底是哪裏不舒服啊?」
「那個。」
西岡也插嘴補充:「修訂和編新辭典一樣,需要耗費同樣程度的勞力和心思啊,荒木先生應該最清楚這件事的。」
「我問她:『妳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她回答:『沒有,工作太忙,我之前一直無心談感情。』」
竹婆突然按着肚子彎下身軀,嚇了一跳的香具矢撫着竹婆的背。
費盡幹辛萬苦才提出《大渡海》編纂計劃,眼看就要付諸流水,最懊悔的人肯定是荒木。既然都說了希望馬締先累積經驗,馬締也只能接受,沒理由再辯解。
「這樣不行嗎?」
星期日的遊樂園到處是闔家出遊和情侶,熱鬧無比。場內傳來英雄表演秀的廣播聲,雲霄飛車高分貝從頭上飛過。
「不會的。」
「不可能。」
香具矢說的不是「無心談感情」,而是「之前一直無心談感情」。但馬締沒有因此認爲她「現在對我感興趣」,因爲他沒那麼自戀。雖然很想反駁西岡,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馬締很驚訝,香具矢心中後樂園的事仍是進行式,似乎只是在等馬締想完事情。由於香具矢的反應出乎馬締的意料之外,馬締還來不及高興就不知所措了起來。
摩天輪是最新型的,中心部分沒有任何放射狀支架,只有最外層的大圓圈,宛如浮在半空中。
「最近的雲霄飛車,不論體型或翻轉程度都十分驚人,真是太恐怖了。」
《玄武學習國語辭典》是荒木和松本老師編的小型辭典,主要使用對象以中小學生爲主,銷量平穩。公司看準這一點,即使去年才做過大規模修訂,還是下令辭典編輯部在短期間內進行改版。
「遊樂場的設施中,我最喜歡摩天輪。」
香具矢選的都是緩慢移動的設施。是因爲不愛會令人尖叫的刺激遊樂設施,還是看穿馬締不敢玩而體諒他,馬締無法分辨。摩天輪沒有人排隊,兩人立即走進小小的包廂,天空漸漸在視線裏擴展開來,腳下的街景越來越遠。
「可是……」竹婆用力把猶豫的香具矢推往門外,完全不像老毛病發作的人該有的力道。「好了好了,你們就去盡情地轉圈圈、吊高高,或瞬間掉落吧!」
「老毛病吶!」
「沒有,我是獨子。一年能和父母見一次面就不錯了。」
馬締眺望着漸漸變暗的天空,兩人搭乘的小包廂通過頂點,開始緩緩下降,不久就會回到原來的地方。
「嗯,那麼走吧!」
把摩天輪比成食物的攝取和排泄,還真特別。但香具矢所說的感傷,其實編辭典也是一樣。
「松本老師怎麼說?」
馬締和西岡對看。不管公司怎麼說,辭典編輯部的人都打算完成《大渡海》,不顧一切地投入並佈局,儘量避免橫生枝節,沒想到公司還是有意見而提出了條件。
馬締和香具矢總共坐了三遍旋轉木馬,其間的空檔則在園內散步。雖然交談沒有特別熱絡,卻也沒有尷尬到無話可說,比較確切的形容是:兩人心情很平靜。坐在板凳上的馬締偷窺着香具矢的側臉,香具矢似乎也一樣。他們一邊看着年幼的小兄弟拉着爸媽的手走向巨大彈簧牀,一邊咀嚼着三明治。
「問題就是你沒有手機!趕快去辦一支。不快點去的話,我就把你的綽號改成『沒力先生』,不叫你『認真先生』了。」
「怎麼了?奶奶。」
雖然帶點感傷,卻隱含靜默且持續的能量。
不顧沒有反應的馬締,香具矢逕自穿上外套,把錢包和手機塞入口袋。
竹婆來回看着孫女和馬締,似乎想說什麼,手裏反覆按壓着熱水瓶上的幫浦,讓熱水注入茶壺裏。馬締以眼神向竹婆求救。
「你不覺得奶奶是顧慮我們嗎?」
「是啊,我選的,」香具矢點點頭:「因爲我喜歡。」
「事情想完了嗎?」
吵來吵去的馬締和西岡,突然被好似從地底竄上來的巨響轟炸。
接着聊到彼此的家人住在福岡哪裏、去福岡要喫什麼、哪一家的明太子禮盒比較可口等,但一下子就聊完了,又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即使問到了,我也沒有手機!」
「今天沒有會議,你怎麼會來?」
「我們去玩那個吧!」
馬締打斷荒木的話:「在編一本從零開始,而且收錄超過二十萬個詞彙的辭典,同時還要修訂其他辭典,根本不可能。現在應該全力投入《大渡海》的工作纔對。」
「你說,那出老毛病的戲我演半天,到底是爲了什麼啊?」
「即使如此,香具矢還是選擇成爲日本料理廚師,對吧?」
無論怎麼喫,只要活着就仍會感到飢餓;同樣地,無論怎麼努力捕捉,詞彙始終像沒有實體的生物,彷彿朝虛空散去的霧。
「我從董事會那裏得到可靠的消息。」荒木依然站着,把黑圍巾解開,說:「《大渡海》的編纂計劃可以繼續進行,但是有條件。」
兩人各自想着不同的事。馬締看着香具矢,香具矢也抬頭看馬締。黑色的眼眸裏藏着意志堅定的神采,閃現光芒。馬締覺得胸口窒悶、無法呼吸,腦子裏想着要如何回答,但不論查閱多大本辭典,都找不到一個適當的詞句。
「香具矢小姐有兄弟姐妹嗎?」
香具矢的手肘撐着窗欞,臉頰幾乎要貼上玻璃。
馬締蹲下來想扶起竹婆:「還好嗎?」
「這麼說來,你沒有告白也沒有親吻她,那到底去遊樂園幹嘛呢?」
馬締當下無話可回,只能儘量不發出聲音,晈着醃蘿蔔。
「怎麼說?」
被不斷傳來的尖叫聲嚇出一身冷汗的馬締立即點頭。
「這樣你就相信啊?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無論再怎麼蒐集詞彙、解釋定義,辭典永遠沒有完成的一天。一本辭典在完成的瞬間,沒收錄的詞彙已經開始蠢蠢欲動,從各個縫隙鑽出,化身成另一種形式來打擊我們,兩三下就能把工作者的辛苦和熱情趕跑,挑釁似地嚷着:再來抓我呀!
「摩天輪是誰發明的?」香具矢的視線越過玻璃看向遠方,說:「坐的時候很開心,但結束時總覺得有點感傷。」
「長大了就會這樣吧!」
「爲什麼這麼肯定?」
就算沒有任何一道料理能讓人永遠飽足,只要有人想喫美味的料理,香具矢就會繼續端出她做的菜。就算沒有人能編出完美的辭典,只要有人想用詞彙傳達心意,我就會盡全力做好我的工作。
「妳想玩什麼?」馬締移開視線,問道。
就這樣,馬締和香具矢前往遊樂園。虎爺從暖爐桌下探出頭,用力地叫了一聲,似乎住對馬締說:加油喔!
「肚子痛。」
「我當然明白,但不做不行。」荒木的表情像咀嚼着苦藥草般,說:「編《大渡海》需要錢,公司的意思是,編辭典的經費辭典編輯部要自己賺。」
「啊!好痛好痛……」
「後樂園遊樂場。」
西岡激動地斷舌:「她沒有明講的意思是:『我對你沒興趣。』聽好了,你不能因此退縮,一定要進一步採取行動,直接說:『就算這樣,還是請妳跟我交往。』你怎麼不想想,遊樂園一旁就是東京巨蛋飯店啊!」
竹婆對着馬締閉起了雙眼。原本是想貶眼,一緊張卻弄巧成拙。
西岡站起來,讓出位子請荒木坐。馬締也趁勢不着痕跡地把情書收進抽屜裏。
「奶奶也一起去吧?」
「去哪裏?」
「我也是。」
「怎麼這麼說,我們可是超級投入耶!」
「對,真的很抱歉。」
「不論做出的料理多好喫,最後也只是在身體裏轉了一圈又出來而已。」
「我躺一下就沒事了,你們儘管去後樂園吧!」
馬締和香具矢,像共犯一樣相視微笑。
香具矢指着旋轉木馬,雖然乘坐顏色鮮豔的木馬讓馬締覺得很難爲情,但總比雲霄飛車來得好。
「那本來就不是綽號,是本名。」
日正當中。上一次來遊樂園是小學的時候,馬締忐忑不安地四下張望着。
馬締也有同感。兩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不,正是因爲空間窄小而無法碰觸對方、直視對方,多心痛啊!即使兩人一起離開了地球表面,但她還是她、我還是我。即使看着相同的景色、呼吸着相同的空氣,心仍沒有交融在一起。
竹婆用這些詞描述遊樂場的設施,馬締覺得不太準確,但眼裏還是充滿了「謝謝竹婆」之意,竹婆再次閉起雙眼給馬締看。
辭典只要修訂就能再賣,修訂版和未修訂版放在一起,幾乎所有人都會選較新的版本。
「我的父母也被調職到福岡很久了。」
到處都是遊樂設施運作的聲音、恐怖的尖叫聲和歡樂的喧鬧聲,以及遊樂園播放的輕快音樂。
「你有兄弟姐妹嗎?」
「有個哥哥,已經結婚了,在福岡上班。」
被鄰座的西岡如此責備,馬締對着辦公桌苦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悠哉?」西岡不放過馬締,繼續說:「香具矢可能已經跟前輩交往了啊!」
「老師應該能理解吧!修訂作業對《大渡海》的製作,一定也有正面幫助。」
「放輕鬆一點,開心一點。再說,都什麼時代了還寫信,不嫌老套喔!小香應該有手機吧?至少傳個簡訊吧?」
「因爲上面的人全都沒有編辭典的實務經驗,纔會輕鬆地說出『修訂』這樣的話。」
荒木像在說給自己聽:「尤其對馬締來說,這是第一次編辭典。與其突然跳入《大渡海》的實際戰場,不如先在《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過程中累積經驗。」
馬締能做的,只有在詞彙無盡變化、無限擴張的能量中,準確地抓住一瞬間的樣子,用文字記錄下來。
現在是上班時間,馬締忙着做的事卻是寫情書。就算西岡和竹婆不說,馬締也知道這麼消極是不行的。但在香具矢面前真心話怎麼樣都說不出口,這一點已經得到印證。就連兩人搭乘摩天輪這麼好的時機,都沒辦法把握,看來除非被人用刀抵着逼迫:「快招出你喜歡的人是誰!」否則告白這件事,簡直不可能發生。
或許是焦點轉移得很不自然,馬締感覺香具矢輕嘆了一口氣。
「一是《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還有——」
一抬頭,看到荒木正雙手插腰,宛如一尊表情憤怒的金剛力士杵在編輯部門口:「你們是不是想讓辭典下輩子才完成啊?」
但荒木的話中,提到要繼續編纂《大渡海》還有另一個條件。不論那個條件是什麼,馬締都只能全力以赴。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緒後,抬頭看着荒木。
「你剛纔說還有另一個條件,是什麼呢?」
「這個嘛……」
荒木故意移開視線,搔着下巴難以敔齒:「沒什麼……西岡,你來一下。」
荒木先走出辦公室,馬締和西岡再度對望。
「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荒木的怒吼聲從走廊傳了過來:「西岡,快點!」
「好啦!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還是先過去。你如果要回去,記得鎖門。」
西岡也走了,辦公室裏只剩下馬締一個人。他再度把抽屜裏的情書攤開在桌上,但卻怎麼也放不下荒木和西岡。總之先喝杯茶吧,馬締找了個藉口拿起杯子往走廊走去。
昏暗走廊上空無一人,把耳朵貼近隔壁的資料室的門,卻什麼也聽不見。荒木和西岡似乎已經離開了別館。沒辦法,只好走進老舊的茶水間,加了熱水後,再度回到編輯部。
接近黃昏時分的室內,比平常更安靜。馬締只開着自己座位上的日光燈,卻加深了室內的陰影,牆邊的書架看起來就像一片漆黑的森林。
把固定在椅子上的坐墊調整好,重新坐下。啜着茶,繼續思考情書該怎麼完成。
內心一股不安襲來。辭典的下一步和戀愛的進展,哪一項都看不到未來。這個空間裏滿是書籍和詞彙,到底要選擇哪一個才能突破現在的僵局,馬締完全摸不着頭緒。
就算摸不着頭緒也不能停止不前,什麼都不做,局勢就不會改變。
馬締感到背後的書架有如秤砣般的沉重壓力,手上握着筆,一個字一個字謹慎小心地刻在白紙上,只爲了把心意具體化。
過了晚上八點,情書總算完成。西岡還沒回來,馬締把情書放在西岡桌上,但又覺得這樣好像是寫給西岡的情書,於是又留下「請評批指教」的紙條。
關掉電燈,鎖上編輯部的大門。順便檢查資料室的門窗和茶水間的電源瓦斯。雖然編輯部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但長久以來蒐集的資料和累積的詞彙,卻有着金錢無法取代的價值。不知從何時開始,也忘了是誰再三叮嚀,最後離開編輯部的同事都要養成檢查門窗和關好電源瓦斯的習慣。
把鑰匙交給玄武書房別館的警衛,馬締走出公司。口裏吐出的氣息完全變成白色,應該要把厚外套拿出來了。馬締把下巴埋進圍巾裏,走回春日的寄宿處。
回到早雲莊時,剛好在一樓走廊和正從浴室走出來的竹婆對個正着。
「妳真的這麼想?」
「在編纂新的大部頭辭典時,總是會遇到大大小小的挫折。」松本老師平靜地接受了公司突然半途殺出來的無理要求:「但人手不足是很明顯的,要完成《大渡海》恐怕要花上好幾年啊……」
到底是什麼時候查到的?提到出外拜訪的西岡好像變了一個人,生龍活虎。
「好!」西岡抓着外套站了起來:「我去給那些很久沒消息的老師們一些壓力。」
或許竹婆會覺得自己「好心卻被雷擊」。不對不對,我纔不是什麼「魔手」,我是認真地想和香具矢交往——如果香具矢也願意的話。
飛快衝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躲進被窩裏。香具矢似乎上了二樓,讀了信的香具矢或許會立即前來回覆。一想到此,馬締的心跳劇烈加速,緊張到連太陽穴都快僵硬成化石了。
隔天,西岡難得比馬締早到公司。
西岡要不是突然發燒了,就一定是荒木說了什麼。
「那孩子啊,其實有點膽小。」竹婆嘆了一口氣。
被蹲在早雲莊走廊的馬締嚇了一大跳,深夜回到家的香具矢背部甚至撞上剛關好的玄關拉門。
馬締戴上黑色袖套,開始檢查進度上今天要完成的用例採集卡。
荒木和西岡瞬間交換了眼神,馬締沒有錯過這一幕。
「好!」
「什麼!」
馬締跟西岡說了已經把情書交給香具矢,以及她還沒有任何迴音的事。既然都讓他幫忙看了情書,當然要報備一下後續比較好。西岡有時候只說:「喔!」然後笑得很刻意;有時則安慰馬締:「不要急,小香不是會忽視情書的人。」便不再追問下去,只是忙着拜訪執筆者,或製作編纂作業的行程表。以前的西岡一定會一再追問:「有沒有什麼進展?」這讓馬締越來越覺得事有蹊蹺。佐佐木等人則對突然勤奮起來的西岡,覺得不自然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程度。
這個打擊太大,內心無助到差點站不穩的馬締提早結束了工作,失魂落魄地回到早雲莊。在房裏喫完渣晃一番後,就關在書庫的角落裏。
「身爲日本料理廚師,本來就要不斷學習,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可厚非。」馬締爲了讓竹婆打起精神,故意說:「以前的交往對象也不是永遠派駐國外,對吧?如果真的想和香具矢結婚,這段期間可以先分居,或是等過幾年再結婚,總之有很多變通的方法。」
馬締覺得事有蹊蹺,偷瞄了西岡側臉。荒木當時確實提到「還有另一個條件」,不可能是我會錯意吧?如果真是喝醉說出口的抱怨,爲什麼只有西岡能聽呢?
馬締不由自主挺直腰桿,被嚇一跳的虎爺伸出利爪抓了一下,馬締痛得呻吟。
馬締對人際關係的煩惱,簡直像個國中女生。他當然沒當過國中女生,只是推測「很像這樣的感覺」。馬締其實知道自己的個性太一板一眼,讓周遭的人覺得不易親近,相處再久也無法和之前的每個團體打成一片。但他自認最近在辭典編輯部已經改善許多,尤其和西岡之間更是融洽,沒想到自以爲融入了,眼前的狀況卻令他暗自神傷。
「回來後要開會討論《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進度喔!」
「對了,昨天荒木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了不打壞竹婆的心情,馬締低調地回答,但卻難掩對戀情發展的期待。控制不了自己情緒的馬締,快速地咬着醃白菜,昧嗞昧嗞地,像天竺鼠嚼着葉子的聲音,在房裏響起。
「今天很冷喔,要不要喝點熱茶啊?」
「也有一個人獨力完成大部頭辭典的前輩。」爲了改變沉重的氣氛,馬締刻意樂觀地說:「至少我們編輯部不是隻有一個人,大家不要灰心。」
「我剛回來。」
忿忿不平的佐佐木搖着頭,日積月累的不滿讓頸骨發出巨大的聲響。
馬締調整姿勢,正襟危坐着,將情書交給呆立在水泥地上的香具矢:「請收下。」
「喔,那個啊……」西岡打開電腦,開始檢查電子信箱:「沒什麼啦!」
馬締很佩服。寄來的稿子要校正修改,還要檢查用例採集卡,辦公室裏還有這麼多事要做……但他不想澆熄西岡的衝勁,所以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爲什麼我總是讓人發笑呢?明明是很認真啊!馬締實在想不通。雖然覺得自己很沒用,還是將西岡看過的十五張信紙放入信封,收進包包裏。
「我很不會聊天,香具矢大概覺得很無聊吧!」
馬締從竹婆的起居間飛奔出去,從自己的房間抱着一堆屯積的渣晃一番回來。馬締除了書以外,實在沒有能賄賂人的東西,只有渣晃一番,不得不以此表達心意。
「那就麻煩竹婆了。」
絕對有鬼!即使被竹婆認爲「有點鈍」的馬締也確信其中一定有問題。
「香具矢或許適合小光這樣的人喔!」
「離截稿日還有一段時間,不用這麼着急吧!」
「你回來啦!」
「那麼,請不着痕跡地搓合香具矢和我吧!」
「怎麼樣?」
「啊!你在這裏做什麼?」
「嚇到妳了,對不起。」
馬締已經把心意完整地寫在信裏了,不論對方的答覆是什麼,都冷靜地接受吧!馬締躺在被窩裏盯着天花板,靜靜等候。聽到虎爺從曬衣場傳來的叫聲,香具矢房間的窗子打開了又隨即關上。四周一片闃寂,不知是魚翻跳入水,還是小樹枝掉進水裏,輸水溝渠傳來輕盈的水聲。
「唔,有件事,不知道該怎麼說……」西岡終於自己開口了:「聽說,我明年春天要被調到宣傳廣告部。」
聽到西岡突如其來的發舌,馬締訝異地把鉛筆放下。
西岡一邊發出「鏘鏘~」的音效,一邊抽出夾在手冊裏的紙張翻開,上面是委託執筆的各大學老師授課時間表。
「明明已經說了人手不足,竟還落井下石!」
「不錯啊,趕快拿給小香吧!」
聽到竹婆的喃喃自語,馬締訝異地抬起頭。
「無論如何,都請竹婆幫忙。」
「是。」
「我也會盡我所能幫忙的。」
馬締望着窗玻璃的白霧被染上朝陽之光。
「膽小?」
是因爲我調到辭典編輯部的時間還太短嗎?還是因爲我在的話,沒辦法暢所欲言呢?
馬締過了悶悶不樂的幾天,即使心情鬱悶工作仍照常進行,這是馬締的優點。在編纂《大渡海》的同時,也要進行《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和松本老師討論工作的進度。
「和前一個男友分手的關係吧!當時對方說:『嫁給我吧!』她卻說『想繼續磨練廚藝』,拒絕了和對方一起去海外工作。」
不是纔剛進公司嗎?真是來去匆匆。
「可是……想要繼續編《大渡海》,公司開出了條件,不是嗎?」
「哎喲喲,小馬締啊,我讀了喔,你的情書。」
竹婆很快地準備好熱茶和裝在小盤裏的醃白菜:「香具矢很開心地跟我說了。」
「好厲害。」
「嗯。有點鈍,又有自己着迷的世界,不會干涉香具矢,也不會阻擋她想做的事。對彼此都沒有太高的期待,也可以說是自由主義吧!」
馬締覺得自己的臉紅到耳根,匆忙站起來,說:「那麼……晚安。」
馬締吞下白菜,歪着頭。總是正氣凜然的香具矢,怎麼也無法和「膽小」這個詞聯想在一起。
「是公司的意思,認爲辭典編輯部的人員太多。」
「真是這樣就好了,」馬締低着頭說:「我開動了。」再用牙籤戳起白菜,一顆心卻怦怦跳得飛快。會不會,竹婆其實不贊成馬締喜歡香具矢?這也難怪,馬締原是房客,用書侵佔早雲莊一樓還不夠,現在居然還將魔手伸向自己的孫女。
「遊樂園,好像很愉快喔!」
這一週馬締在意的不只是香具矢完全沒有迴音,還有西岡的態度。
松本老師和佐佐木大爲驚訝,西岡只是微笑,低頭不語。荒木鬱悶地接話:
「怎麼這樣!」松本老師不由得握緊桌上的手巾綁成的結:「這樣一來,在我有生之年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大渡海》……」
「這是什麼?」
洗完手漱完口後,來到竹婆的起居間。把腳伸入暖爐桌後,不由得深深吐了一口氣。盤腿坐着的馬締,突然感覺膝上有個柔軟的重物,似乎是睡在暖爐桌下的虎爺爬了上來。
「馬締。」
香具矢是爲了和竹婆一起住才搬到東京,也因此才決定中斷京都的修業吧!竹婆似乎有點內疚。
泡完熱水澡的竹婆,臉頰紅撲撲的,氣色看起來很好。這讓他想到,和香具矢雖同住一個屋檐下,卻因爲坐息時間完全不同,一次也沒有見過她剛洗完澡的模樣。馬締有點遺憾,隨即又覺得自己很可恥,分不清楚是對竹婆失禮,還是褻瀆了香具矢,總之在心裏默唸:「對不起!」
西岡用鼻子哼着歌,說:「喔,歷史學的西條老師已經寄稿子來了!」如果我的個性也像西岡一樣開朗樂觀、毫不畏懼,也不會在他人面前築起高牆的話,無論戀愛或工作應該都能更順利吧!看起來大喇喇的西岡,其實心思細膩,不會傷害他人,馬締早就發現這一點了。
「我絕對沒有被調去海外的問題。」
突然有人叫自己,馬締的視線上移,以爲西岡已經出門去了,卻看到他還站在門口。
「咦?那也得顧及香具矢的感覺,很難不着痕跡耶!」
過了一週,香具矢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兩人像往常一樣幾乎沒有照面的機會。梅之實休息的週末,香具矢好像去飯店參加知名日本料理師傅的實做現場,一大早就出門了。是在刻意迴避嗎?早知道就不用寫信這種老套費時的方法了。
嘴上這麼說,內心卻漸漸出現一股怒火,是嫉妒。因爲和這樣的男人分手,才變得放不開,纔開始退怯膽小。馬締一方面羨慕那個男人,同時又看不起這種男人。
「沒事了。那只是上面的人在抱怨,被迫陪他們喝到很晚,真累人啊!」
「不過,香具矢的確算不算是男人眼中的『可愛女人』吶!」竹婆再次嘆氣:「香具矢像懲罰自己似的,比以前更把心思放在修業上。在京都時似乎也有過交往對象,但好像沒有下文。」
暖爐桌上頓時多了一座小山,竹婆看着桌上的渣晃一番,第三次嘆了氣。
「說得是。」
一副強忍笑意的表情。
忍住不笑出來的竹婆說。
「真拿你沒辦法,能做的我會盡量試試看。」
「你啊,可以表現得有自信一點。你這麼認真,任何事情都會順利進行下去的。」
西岡說完這番話,這回真的消失在門的彼端。
竟然要把西岡調走?馬締太過震驚,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荒木是委外人士、松本老師是外部監修者、佐佐木是契約員工。這麼一來,和公司協調交涉、主導編纂作業的人,只剩下我一個!
等着等着,冰冷的腳尖已經完全變暖了,還是沒有香具矢的蹤跡。
「爲什麼?」
真的不是感嘆獨力編纂辭典的前輩實在太偉大的時候,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終於只剩下馬締一個正式員工了。
「辭典的稿子必須特別處理,或許老師們正煩惱着不知如何下筆,早點去了解狀況很重要。」
「我的心意。」
這樣的關係感覺有點寂寞,不知道竹婆的話到底是不是贊同。馬締有點迷惘,但又想起之前竹婆曾說「依賴別人,也被別人依賴」,決定要不客氣地依賴竹婆。
松本老師點點頭,看着可靠的馬締。
「公司真的有心要推出新辭典嗎?」平常總是看不出情緒變化的佐佐木,這次卻公開表明內心的不滿:「不但不補人,還要我們修訂,是想測試我們什麼時候纔會公開抗議嗎?」
雖然明天依然要上班,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家裏沒有電視,也沒有特別嗜好的馬締,讓心情平靜的方法唯有看書。
正襟危坐在夜裏滿是灰塵的空氣中,深吸呼調息,從書架上取出如一般書四本那麼厚的《言海》。被認爲是日本近代辭典始耝的《言海》,是明治時代大槻文彥一個人散盡家財、投入畢生時間才完成的。
我有這樣的氣魄和覺悟嗎?
把從古書店買來的《言海》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翻着散發出黴味的紙頁,目光停在「料理人」一詞上。
【料理人】以料理爲業之人;廚子。
「廚子」這說法最近很少人用。再怎麼好的辭典也難逃過時的宿命,因爲文字是活的。現在如果有人問,哪一本是最實用、耐用的辭典,「《言海》已經過時了」是必然的回答。可是,馬締又想……
《言海》對辭典的理念和熱情,是絕不會褪色的,也會一直被傳承下去。即使後繼出版的辭典種類衆多,依然有許多愛用者,尤其對辭典工作者來說,重要性更是絲毫不減。
馬締看到「料理人」一詞,腦海裏浮現的當然是香具矢,「以料理爲業之人」,這個「業」是指職業或工作吧?但好像也有更深層的意義,或許接近「使命」。指有股不得不做菜的衝動,以做菜來滿足衆人的胃和心,註定走上料理這條命運之路的人。
回想香具矢的日常生活,馬締深深覺得:以「業」這個字來說明「因剋制不住的衝動而選擇」的工作,不愧是大槻文彥。
香具矢、編纂《言海》的大槻文彥,還有我,或許都被這股只能以「業」來形容的力量推動着。
馬締一次又一次幻想着,如果心意被香具矢接受了,我的幸福感會高漲到破錶吧!只要一個微笑,我就會開心得快死掉也說不定。從小和運動無緣的馬締對自己的心肺功能實在沒有自信。
這不是誇大的比喻,馬締真的很懷疑自己的心臟能不能承受香具矢微笑的威力。
馬締想,或許真的不應該寫情書給她。香具矢心裏只有日本料理的修業,彷彿被料理附了身。如果情書會扯香具矢的後腿,那真不是馬締的本意。馬締自己也置身在全心奉獻給《大渡海》的命運漩渦中,跟香具矢一樣走在被命運牽動的「業」當中啊!
情書沒有回應,想必造成了香具矢的困擾。即使只是一瞬間,也不應該讓香具矢煩惱纔是。凡夫俗子的戀愛,或許私密地藏在馬締一個人心中就好。
玄關傳來門被悄悄打開的聲音,應該是香具矢回來了。雖然正在自我檢討,但馬締卻像被操控的人偶站了起來,雙腳完全不聽話地走出房間,往走廊去。
「香具矢小姐。」
馬締的聲音沙啞,被叫住的香具矢,站在階梯中間回望着馬締,穿着黑外套,頭髮放下來。或許是累了,平常炯炯有神的瞳孔,今天顯現難得的睡意。
「可以回覆我嗎?」
「回覆?」
香具矢緩緩地眨了眨眼。
態度當然一樣。從見到香具矢的第一面起,馬締的態度就一直很不自然,完全是一見鍾情的關係。
虎爺的叫聲一路穿過輸水溝渠,彷彿要掩蓋室內流曳而出的氣息。附近的貓全回應着虎爺威嚴的咆哮聲。月光明亮地灑落。
又是道歉。馬締終於慢吞吞地動起來,回到書庫,把放在榻榻米上的《言海》放進書架收好,再回到自己的房間,將窗戶打開一道縫隙後,鑽回從不折疊的「萬年被窩」裏。
「抱歉,我一直不確定那是不是情書。」
馬締起身,輕輕拉着香具矢的手讓她躺在自己身邊,再蓋上棉被。香具矢取代棉被輕柔地貼在馬締身上,馬締兩手環抱着香具矢的身體。比起圓潤多肉的虎爺,香具矢的身體曲線微微起伏,觸感柔軟。
「去遊樂園時,我有一點感覺,」香具矢的額頭靠着馬締的胸口,放心地吐了一口氣:「但是,你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心意?」
香具矢的手指輕撫馬締的臉頰,或許因爲常洗東西,皮膚有點乾乾的。
心臟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發展,馬締連話都說不出來。這不是在作夢吧?用力吞了幾下口水,結冰似的喉嚨終於有了反應。
馬締說的,是他這輩子最認真的話。
「不用道歉,只是我就想:『那再觀察看看吧!』……這就是我的心意。」
「你來啦?」
「爲什麼你這麼僵硬?」
她道歉,應該是拒絕的意思吧!但爲什麼她的臉那麼紅?既然要拒絕,爲什麼不說些狠話痛快地回絕我呢?
「嗯,是我。」
緊張萬分的馬締,好不容易纔說全「情書」二個字。
「對了,以後情書可以寫得白話一點嗎?我讀了很久才懂。」
「是的,就是情……情……情……」
「妳拿給店裏的人看?」
咕嚕!
香具矢僵在原地,發出像「啊」還是「咦」的聲音,臉頰漸漸轉紅,最後小聲地擠出一句「對不起」,轉身往二樓跑去。
「抱歉,我得先去洗澡。」快速說完後,穿過馬締身邊。
「你的信言詞那麼懇切,我怎麼會不來?」
「等一下,難道你是指之前的信?」
馬締的指尖觸摸到的感覺明顯和毛絨絨的觸感不同,同一瞬間傳來香具矢的聲音。
和抬起頭的香具矢四目相對,香具矢開心地笑着,馬締也笑了。心跳已經達到極速,所幸沒有爆裂也沒有停止。香具矢的臉慢慢接近,把脣貼上了馬締的脣。馬締小心地不讓鼻子發出氣息,細細聞着香具矢頭髮散發出的淡淡香氣。終於能夠確定,這真的不是夢。
「當然,如果不行也請告訴我,我已經有了覺悟。」
「我喜歡妳。」
真的好可愛!
嚇了一跳,咽口水聲大得連自己都聽得到的馬締,想起身卻爬起不來。香具矢正跨坐在馬締的下腹部,上半身趴在馬締身上,臉靠了過來。剛洗完澡還濡溼的頭髮垂落在馬締的指尖,微笑的臉龐出現在微暗中。
拉了懶人繩,關掉房裏的燈,或許因爲冷風不斷吹進來,感覺室內的溫度越來越低。
「奶奶說:『妳直接問他本人不就好了?』但你的態度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不一樣,讓我越來越不確定。」
過了好一陣子,穿着睡衣的肩膀感覺到一股涼意,馬締依然佇立不動。香具矢拿着浴巾和換洗衣服從二樓走下來,看到還站在樓梯下方的馬締,嚇了一跳。
隔着棉被感覺到微微的重量和溫度,是虎爺。馬締把蓋住雙眼的手伸直,想輕撫肚子上毛絨絨的虎爺。
馬締也覺得自己有點變態,但仍反覆溫習着香具矢說「對不起」時的神情。悲傷、難過、可愛、可愛到讓人生氣……馬締陷入情緒交雜的漩渦中,呆立在走廊一動不動,連外面不斷吹進來的冷空氣都渾然不覺。
突然想到忘了把窗戶關好,但其實一點也不在乎寒冷。
「嗯!」
綁在懶人繩上的鈴當微微晃動,發出小小的鈴聲,馬締發現自己剛剛似乎睡着了。公司和早雲莊的事雙重打擊着馬締,激烈的情緒起伏讓疲勞不知不覺累積到了極限,意識則因爲想逃避而暫時處於放空的狀態。
馬締叫喚着,最後變成嗚咽的哭泣聲,其實心裏想叫的是另一個名字。
「虎爺、虎爺。」
「大廚說:『我看不懂漢文啦!』前輩則一直笑。」
馬締不是故意寫成漢文,但文筆可能太生硬了。想到寫滿了自己的真心話,可能辭不達意、很難理解的信被其他人讀過,就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
「虎爺。」
「一定改進。」
「這需要經驗嗎?」
香具矢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馬締,發出淡淡的光芒,美得讓馬締沉醉。
「但是,信已經給妳很久了……」
「對不起,我沒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
喚了虎爺,但完全得不到回應。看着黑暗天花板的馬締,再也承受不住悲傷,閉上了眼睛,但這樣還不夠,便用手將雙眼搗住。
香具矢意料之外的反問有如當頭棒喝,馬締決定鼓起勇氣,採取主動。馬締的熱情和理智都渴求着香具矢,全身的每個細胞、甚至腦漿都明顯地宣告着。
「對不起,因爲……我沒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