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近又遠的意中人
《Memories Off Bridge》 · 渡邊陽 · 1.2萬 字
【「近くて遠い思い人」,要說用某個翻譯裏「接近又遠離」的說法感覺有點奇怪,「親近又疏遠」可能更好,不過因爲不確定,直接最簡單的「又近又遠」好了】
啪鐺!
「呼……總算清理好了」
詩音小小地嘆了口氣。
在一排排裝有大量書籍的書架的角落,詩音剛把一本嶄新的精裝書放上架子。
?「那麼今天放學後就去一下濱咲吧……」
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詩音在這沒什麼人的早晨的圖書室裏,環視了那些爲書所填滿書架一圈,感覺全是上下是再充實也不過。
澄空學園高中的圖書室,
這裏對詩音來說是特別的場所。不知爲何,她沒讀完的喜歡的那些書都放在這裏。
從去年秋天轉學到澄空學園的當天,當上圖書委員的她便放棄閒暇跑到圖書室,一邊讀書一邊幹着圖書委員的工作。
對工作的熱情認真讓詩音在圖書委員中間特別,也因此和負責管理圖書室的教日本史的本間洋子老師關係很好。
對於懷孕的本間老師來說,實在是太感謝能代替自己管理圖書室的詩音的存在了。最近詩音也成了可以對新採購書籍進行置喙的存在了。
不過詩音並不是每天早上都整理圖書館。今天是因爲她有要去濱咲的書店拿下單的書的預定,所以才把平時是放學之後做的工作放到早上完成。
「……這邊也,很好地排整齊了啊……」
詩音把視線投向兩三列並排的書架中最深處的一個架子的最下面的一層。
這裏是僅限於詩音和一部分常泡在圖書室的人才知道的可以說是「詩音角」的地方。擺在那裏的書雖然說基本上是新出的精裝書或者口袋書,但其陣容對現在的高中生的閱讀來說也是相當的狂熱。從池波正太郎開始,是司馬遼太郎、隆慶一郎、山田風太郎,再來是山岡莊八……。古今東西的時代小說家的作品成排碼放在這裏。
另外,橫溝正史除了最基本的「金田一耕助」系列還有「獄門島」,但是很明顯缺了「八墓村」,但與之相對的是「人形佐七捕物帖」系列全集從一卷到十四卷都漂亮地排在那裏。
好好觀察的話,就知道這一角不單單是歷史小說。
「呵呵……」
面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的詩音,從圖書室打開的窗子探出身去。
「今天也是……好天氣」
聽不見說的什麼。
「呵呵呵……」
「……早上好」
現在……想要待在這裏。
「怎麼了?找本間老師嗎?」
「哈,哈……」
「謝,謝謝……」
詩音從女性手裏接過書籤,寶貝地放在胸口。然後就那樣放回精裝本里面。看着詩音的操作,女性的臉上再次浮現出了溫柔的笑容。
"我呢,去年大學剛畢業……雖然還不知道稱不稱得上當老師……不過之後就拜託了"
詩音的內心裏不斷重複着這樣的話。自己連夾在胳膊下的精裝書掉地上了也渾然不覺,只是站在那裏發呆。
「真是……非常感謝。」
詩音讓全身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爲了轉換心情大大伸了個懶腰,然後迅速關上了窗。
突然有人出聲。詩音轉過身,看到的是帶着棕色的長髮在搖曳。樣貌清爽的漂亮女性正對着詩音微笑。她還是詩音在學校裏第一次碰到。不過……。
詩音感受着手上殘留着溫暖,想着剛纔在辦公室的代課老師片倉史希的事。
「你剛剛掉的不是。不注意不行哦」
「呵呵……這個,也是你的吧?給」
詩音嚇了一跳,第一次叫得這麼大聲。
「那個……是很重要的東西吧。是誰送的呢?」
(好快啊)
本間老師一直都是在靠近辦公室門口的位置上,抱着大肚子好容易才坐下去。不過她不在那個位置上。
「這個……是『Shion』啊……」
「那個,你沒事吧?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爲了掩飾過去,詩音向那名女性低下了頭。雖然她連是誰都不知道,不由得就這麼做了。看着詩音這奇怪的樣子,女性一下子笑了出來,說道:
「誒?你的名字……」
「啊……哎……我……啊!非常抱歉……我走神了一下……」
要怎麼樣才能變得像史希老師那樣漂亮呢?
就要轉學的那時候,也和父親說過要一起去芬蘭。不過要是被問到爲什麼一個人留在這裏的問題的話……她自己也沒有辦法給出清晰的答案。
在那一瞬,詩音的心裏覺得那會一直持續下去。
「嗯嗯!」
……。
詩音握着和母親有着相似面影的史希的手,感覺自己的情緒好像被融化了。
「呵呵,算了好吧。還沒介紹一下我自己呢……。我是片倉史希,從今天開始暫時擔任澄空學園的代課老師。」
(本間老師……還沒來嗎)
詩音用和往常一樣的語氣回答道。
聲音模糊不清,不知從哪裏傳來……聽到這個聲音讓詩音取回了意識。同時,眼前的女性的面容也變得稍顯清晰。不過怎麼看都顯然和自己去世了的母親不是一個人。
……那本書的中間,夾着一張做工粗糙的書籤。
腦中混亂。
「啊,抱歉……我只是看到這個書籤上的乾花,看到上面的『紫菀』而說出來而已。並不是說知道你就是雙海。」
「接下來……是給本間老師打招呼了……」
這一切,都和詩音無法忘懷的那個人的一切完全一樣。
不過在桌子邊上放着的大概是女性的包。
眼前朦朧。
理解是來尋求握手的詩音依然無言,回握住了她的手。
「史希老師嗎……」
回到教室裏的詩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爲何暗暗地笑着。視線的另一頭是自己的右手。暫時把手張開來看了一下的詩音,不經意間,把手放到了臉上。
(大概去哪裏了吧)
「啊……我的書……」
在辦公室沒見到過,以前也沒碰到過。但是那種氣質……和記憶中的母親非常地相似。
「呵呵……雙海」
非常像。
「啊!你就是那個雙海啊?原來如此,跟本間老師之前說的一樣……呵呵……是個認真的女孩子呢。」
詩音把接待臺上放着的一本精裝書拿在手裏,走向教師辦公室。
詩音心中冒出疑問,在辦公室裏巡視了一圈。
「誒?啊,不是……那,那樣……」
馬上就是3月了,詩音自轉學到澄空學園以來已經過了7個月。
……爽。
詩音心不在焉地望着還沒什麼人影的校園,這樣想到。
才注意到女性的手上拿着那個做工粗糙的書籤。
……
她的表情裏染上了對詩音的擔心。
不過,眼前的女性並沒有注意點詩音充滿疑問的時間,只是看向手邊。
「這麼漂亮的人……是誰啊」
(史希老師的手……總感覺,好溫暖)
突然的消息讓詩音的表情變得複雜。雖然沒有聽本間老師說過,不過那種情況去休產假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發現自己搞錯了的詩音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媽……媽?)
「書籤?啊!」
史希老師喜歡喫什麼東西呢?
「哎?」
「代課老師?那麼……本間老師……」
「啊……」
(算了……再等一會吧)
(這對原來的我來說是很奇怪……)
就在這時。
和有着亡母面影相遇……這對詩音來說,有着特別深的意味。
硬要說的話……因爲這個地方,還有這個澄空學園對於詩音來說感覺不錯……大概吧?
春風捎帶着些許溫暖拂過她的臉頰流入圖書室內。
「是啊,我叫做雙海詩音。所以……」
「這邊纔是,以後就拜託了……史希老師」
不經意間,嘴裏說出這樣的話。
史希微笑說道。
女性拍了下手,好像明白了什麼。
聽着史希老師溫柔的話語,詩音的表情也自然平緩。
詩音小小地嘆了口氣,走了兩三步靠近那個沒有人的位置。
對因爲父親的工作而在世界上不停流轉的她來說,能在一個地方長居是很少見的事。即便如此,她也有想做的事情。
雖然從邊上來看這個舉動很可疑,不過詩音並不在意其他人的視線。
七點四十五分,是本間老師上班的時間,也是詩音在早上整理完之後固定的……「本間好」的時間。
「是嗎?其實也不用那樣……比起來的話,這個!」
女性眯眯笑着,看着依然害羞的詩音。
長髮,令人懷念的柔和香味,還有溫柔的微笑。
史希老師是什麼樣的人呢?
詩音接過那本她覺得應該是自己掉下去的書,重新確認了一下眼前微笑着的女性的面容。
走進教室辦公室打着一直以來的招呼的詩音有點困惑。一直以來,都是在這裏跟本間老師打完招呼然後說上個兩三句……
「是那麼回事啊……」
……確實是我不認識的人。
非常像她記憶中的那名女性……
「是啊,本間老師今天開始休產假,所以我來替她上課。因爲圖書室的管理也由我負責……所以從本間老師那裏聽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情。」
「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對詩音的情緒是知道與否,史希向詩音伸出了右手。
「呵呵……唔呵呵呵呵……」
詩音口中自然地發出這樣的聲音。
不怎麼對其他人感興趣的她,居然會微笑着考慮着今天初次見面的女性的事情,這對她來說非常罕見。這樣來看,與史希的相遇讓詩音情緒高漲。
詩音的心在跳動,她很久沒有體會到這樣奇妙的感覺了。
不過,那也只是一會的事情。
「哈啊……」
(嗯?)
「咳……」
(嘆氣?)
「呼……」
那讓詩音模糊的感情重複地冷卻了下去。
要說的話,那也是最近常有的事。
(哈啊……)
詩音側視着邊上座位上那個大概在嘆氣的人,在心底小小嘆息道。
那邊的那個把頭髮染成茶色,看上去有些不好相處的男生不知爲何愁眉苦臉趴在桌子上。
「咳誒……」
(果然……是稻穗嗎……)
嘆氣的人正是坐在詩音右手邊的稻穗信。
他啊,是每個班都會有那麼一兩個的被稱爲「氣氛製造者」的存在。他和惡友三上智也一起不知道幹了多少回傻事,招來周圍白眼,讓班上氣氛變得開朗。……總之就好似註定一般,稻穗信總是處在微妙的位置,說不清是有失還是有得。
轉學過來的時候還覺得信很煩的詩音可能已經習慣了。看到一直在周圍散播笑容的信這樣一時失落的樣子,自己的步調也跟着亂了。
「啊,哎……有嗎?」
「嗚哇啊……怎麼辦,怎麼辦啊,信——君!」
瀕死的信,呼吸已經亂了。
「日本史的本間老師去休產假了,從今天第一節課開始是由代課老師來上」
「那個啊……我可不是因爲期末考試差而失落啊……」
「是是!所以說關於升級什麼的事情……」
喫了今天詩音第三發的殺手級拆臺(總之本人沒有惡意)的信,腦袋大大地撞到了桌子上彈起來,然後就那樣靠在椅子上昏了過去。
「啊,啊……音羽……早上……好……」
「那……爲什麼一副臭臉……」
香向雖說沒有什麼惡意,但是還是不停說出對信不能說的話的詩音逼問道。詩音好像也在香那洶洶的氣勢中漸漸理解了她的意思。
「咔噗!」
「稻穗君……看上去還是那樣情緒很低啊」
在那一刻,班上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教室門口。
「啊!信君————!」
「不過,就稻穗現在這樣的話,能升級可能性不到一半呢。」
「不是……我一直都是這樣,不過……那個……」
「名字是叫片倉史希的……去年剛從大學畢業的女老師。我也稍微跟她說了幾句,是個長頭髮的……非常漂亮的人」
「嗯!不是那回事!阿智他……一定是喜歡上其他人了……不喜歡唯笑了……嗚哇啊啊啊啊!」
「即使……稻穗君留級的話,我們也還是朋友……」
……嘎啦啦!
「哼!你這什麼態度啊!不就是考試成績差了點……補考什麼不是還有的嘛,在那邊加油不行嗎!」
「嗯,沒事的吧。畢竟期末考試的成績是那樣啊……哪怕是臉皮跟多少蟑螂疊一塊厚的稻穗君也一樣……」
「是啊,我承認確實我期末考得很差。升級很危險也是實情。不過呢,那些都是小事啊……」
詩音銳利的殺手級拆臺(本人沒有惡意)向信刺了過去。【「拆臺」就是「吐槽」,「吐槽」的閩南語本字是「揬臭」,部分對應日語的「突き込み」但考慮到作品時間,那時候還不流行「吐槽」這個詞。就像詩那時候算「解凍系(冰山美人)」而不是現在的「クーデレ(冷嬌)」或者「ツンデレ(傲嬌)」】
不過,但是……。
「啊?我怎麼了?」
她說出了玩笑一般的話。
「啊!稻穗君!不要緊吧?」
唯笑完全就跟漫畫裏一樣淚眼汪汪。
「是……的吧?」
「誒?啊……這麼回事啊……」
「不是……就說了沒那回事!智也那傢伙只是害羞什麼的……」
「……一樣會失落啊」
不過,那也就是轉眼的事。
聽到唯笑的話,有那麼一瞬間,整個班都爲靜寂所包圍,好像凍住了一般。
「哈……又開始了嗎」
「咕!」
不過,到達世界級水平的詩音的殺手級拆臺(不管幾次都要再說一遍,本人沒有惡意)的威猛,不知道極限在哪裏。
香敏銳地注意到了信的微妙反應。
「啊……音羽嗎。早……咳……」
詩音把臉靠近他的耳邊,露出溫柔的微笑。
「……呼,都怪雙海!」
「真的真的……還以爲都已經平息了,這麼一來……是吧」
「啊,原來如此,那樣沒法打氣。那麼……」
「哇!」
「哈啊……哈啊……」
不管願不願意,周邊的緊張感都因爲信少有的認真表情而升高。
「?難不成……說稻穗喜歡的話會……」
信則只是愁眉苦臉地左顧右盼。
像是要阻止信的話一樣門被用力打開,發出了大大的聲響。然後,接下來大叫——必須這麼說——的少女的聲音響徹整間教室。
不過詩音不確定是否理解了香的感覺,只是乾脆說出了自己心裏的想法。
唯笑闖入三人之間,她那看上去憋了很多話的樣子還有那大聲叫喊沉重打擊到了信。
事情是那麼回事。信在第三學期末的期末考試上拿了個毀滅性的成績。是那種可以說沒法升級的最差的成績。哪怕信再怎麼不喜歡學習,到底怎麼會拿到那麼差的成績?雖說選擇題隨便答一答還是能拿部分分數的,但是那裏全錯。要是這樣還不失落的話反倒是奇怪了。
「阿智他……最近好冷淡!」
「哎?是那樣嗎?」
「稻穗君!」
面向態度晦暗不明的信,香在努力給他鼓勁。
「今坂?」
很有精神地闖入教室的短髮少女,音羽香,見到詩音後跟她打了個早上的招呼。
(真是……不能不想個辦法啊……)
詩音一邊在意着邊上悶悶不樂的信,一邊回應香的招呼。
「那,那一定是……害羞吧……」
「稻穗苦惱的原因……是這麼回事吧?」
被這致命一擊嚇到的香趕忙抓住信的身子在搖。
詩音入迷一般說着史希的事。她閉上眼睛,進入到了自己的個人世界。
「誒……是嗎」
……安靜。
「哈嗯哈嗯……信君,聽我說,聽我說——!阿智呢,阿智他……」
信的身子動得嚇人。
信再次被打倒……。連續捱了兩回,受的傷害真不小。信就那麼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是啊……」
「唉,那邊都……很麻煩啊」
聽到她的熱情話語,昏迷着的信的意識好像被充分地喚醒了。
詩音看着邊上那個嘆氣的人,這樣想到。
「也是啊。那人就算升級不了,以後成就怎樣才更重要……」
信被詩音的語言暴力所擊倒,身子直接往桌子倒了下去。
「是啊……一直是這麼個狀況,弄得坐在邊上的我也要抑鬱了……」
慌張的香趕緊補充道。
「……你看啊,稻穗君在擔心考試的事,所以……這個時候就應該說點好聽的,對吧。」
香看向詩音邊上的位置,回過頭時是一副明白的表情。
就在這時候。
「喔,真不愧是男生,反應真好懂。喂,稻穗君,再那麼失落下去的話可能會被史希老師討厭的喔」
信的口中漏出些許呻吟。還好還留了點小命。
「啊,早上好,雙海!」
大家一邊「又來嗎……」地抱怨道,一邊回到早上原本的日常。
不過信伴着椅子的咔噠聲當即起身面向香和詩音,臉上沒有一點害羞。
「有啊。今天早上呢,唯笑去叫他起牀的時候……阿智可是說了不想一起上學的話呢!」
「啊,稻,稻穗君……不是那個意思……你看啊,成績並不是判斷一個人好壞的標準啊!」
「哎?怎麼了?怎麼看上去好像沒什麼精神……」
「加油……啊」
「哈呼……」
「啊——雙海!那跟我說的不一樣啊……」
發出聲音的人是在校服下穿着黑色高領衫的少女,今坂唯笑。因爲她剛纔是拼命跑過來的,所以還是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
詩音拍了下手,好像明白了。
對大清早就慌慌張張的唯笑,詩音也是,香也是,倒不如說班上的人都是,露出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所以,前面在辦公室聽到了一些感興趣的事……」
「是啊!人啊,最差也不過就是一死,幹嘛不拼一下!什麼事都要加把勁啊!」
一個人抱着頭搖來搖去。
「感興趣……什麼事?」
香向詩音建議道。
但信的樣子不一樣。
聽到美女就起反應,是男人的本性,也是野性的證明。特別對信來說,比起其他男生他的反應更強烈。
不知道爲什麼,唯笑一邊嚷一邊直直地往信的身旁走去。在她的視線裏,香和詩音好像不存在。
在邊上旁觀的詩音和香,對視一下,嘆了口氣。
唯笑和智也……兩個人原本是青梅竹馬。過去發生了很多事,至少,兩個人現在作爲男女朋友在交往。這兩人的吵架拌嘴,在開始交往之前也是司空見慣。就是這些天來,形式換了一下。唯笑和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又把信捲了進來。兩人的關係一直是這樣微妙而生硬……。要說是倦怠期的話,那還太早了。
(真的……好麻煩)
詩音看着哭哭啼啼的唯笑和設法安撫她的信,心不在焉地想着。
……叮——,咚——!
……咔啦!
「好了!大家坐回自己位置上!」
好像就是等着這個宣告早會時間的鈴聲一樣,班主任伊東老師踩着點走進教室。雖然部分學生之間傳着他好像是禿頭還有妻管嚴的的的傳言,不過他作爲教師的威嚴可是一點都不缺。隨着班主任的到來,教室裏雜亂的學生們都向自己位置走去。不管是到現在還在哭的唯笑還是安慰她的信也一樣。
「哈啊……」
信坐回位置上,再次長嘆了一口氣。
詩音在邊上注意不被老師聽見地小聲說道,
「好像……終於被解放了啊。」
「啊嗯……真是傷腦筋啊。唯笑是那樣,智也也是那樣,爲什麼那兩個傢伙一有什麼事情就都找我這來啊……」
「要是覺得困擾的話,跟他們說清楚不就好了嗎?」
「不是,因爲發生過很多事,所以不能那樣啊」
「那就沒辦法了啊。」
信那麼說着,微笑裏帶着苦澀。詩音對他回以無奈的表情。
本來這種戀愛的苦惱就是隻能由當事人自己解決的。如果不能相互充分表達自己的感情,那是沒辦法處好的。不管情況怎麼不同,她讀過的那些戀愛小說了裏都是那麼寫的。
(我要是在今坂的位置上的話,能跟三上處得更好吧……)
詩音模模糊糊地想着這件事。
……叮——,咚——!
「是吧?小詩音那麼說的話,唯笑就有信心了喲!」
「真的嗎!真的嗎?果然還是應該帶上朋友去啊!哎嘿嘿嘿嘿!」
「是那樣嗎?」
詩音像是要拭去覺察到的不安的思緒,連連搖了搖頭。
「……然後呢?」
「……」
聽到唯笑突然說出口的話,香是一臉疑問。
「雖然和阿智約好一起去了,但是……」
這一刻,香的心中再次感受到不安。那和野性的直覺相類似,大概是人的危機感知能力。
這麼說着的唯笑,是笑逐顏開。
信那麼說着發出詭異的笑聲。詩音對信那個一如往常的樣子……已經習慣了。她只是對信的態度報以苦笑,然後把視線轉移到教室門口。
看到滿臉擔心的唯笑突然出現在眼前,詩音馬上想出了些話來掩飾。不過那樣適當應付的話反倒是讓唯笑變得自信起來,她的臉上露出大大的微笑。
…………。
「但是?但是,怎麼了?有什麼不好辦的事情嗎?」
不過唯笑並不能探知到這個情況,只是情緒高漲地喧鬧着。
心有些痛,像被小針紮了一樣。詩音嚇了一跳反應過來。
「是那樣啊!你看啊,兩個人從小就認識了對吧。那也就是認識很久,那重新當戀人什麼的說得出口嗎?」
「誒?啊……也是啊,我也……那麼覺得。」
唯笑用筷子從小飯盒裏夾起一塊煎蛋向詩音問道。
「那個,小詩音,放學後有空嗎?」
這麼說着,唯笑望向詩音。
「那樣啊。那看來不行了。真遺憾。」
「那,那個……小詩音?」
「嗯,也不是別的什麼事……就是阿智不知道爲什麼,和唯笑一起去好像很害羞的樣子……想說不麻煩小夜美小姐,但又沒人可以一起去……」
「呃,啊……嗯……不多的話……」
(……我,奇怪……)
香一臉愁容,收起喫得乾乾淨淨的飯盒。
知道接下來要介紹的人的身份的詩音,強迫自己轉換了思路。
「大概,是要歡迎來代課的史希老師呢……」
唯笑似乎還沒有理解香的話。
……喔!
(史希老師……果然還是好漂亮……)
「誒?商量……商量什麼事?」
「誒?和唯笑我們一起再多聊聊?」
詩音則是在這一瞬,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下來。
「煩惱着什麼的話,商量一下會比較好吧……」
香確認詩音離開後嘟囔道。不過香的這句話裏觸發到了唯笑忘掉的關鍵詞,又讓她想起來了。
「不錯啊。片倉老師會在教日本史的本間老師休產假的時候負責給你們上課。還有再怎麼漂亮你麼也不要光顧着入迷啊……」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感覺得到那微小的疼痛。
「……」
帶着些許棕色的長髮搖曳,史希走進教室。看到那個樣子,全班都鬧騰起來了。
唯笑吞下煎蛋,再一次向飯盒裏伸出筷子的時候才稍稍點頭說道。
下課鈴響起的同時,教學樓裏又充滿了學生們的喧鬧聲。
「唔……是那樣,本來越好放學後去小葉美家玩的……」
唯笑看着一動不動的詩音的臉,再一次開口說道。
「哎——!什麼啊,小香。最近的阿智對唯笑真的很冷淡啊。假日的時候也不一起出去玩……在學校唯笑跟他說話也經常不回話啊」
「咳……知道了啊。會跟你一塊去小夜美小姐家的,不要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
是期待已久的午休。
「那個啊,稻穗君不是說了嘛。三上君只是在害羞而已!」
「但是……唯笑只是想和阿智的關係變得更好。所以,唯笑……」
「我叫片倉史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我教大家日本史。還請多多指教。」
那麼說着,唯笑把煎蛋放進了嘴裏。
「好高興啊……音羽能跟唯笑談的話可就頂得上一百個人的力量了喲!那,小詩音,你也這麼覺得吧!」
她是個大眼睛,有着清爽的五官的漂亮女性。常有的那種因爲太過漂亮而讓人覺得拒人千里之外那種情況因爲她那一臉溫柔的微笑而完全感覺不到。她微笑的那一刻好像把全班的魂都吸走了,所有人都在好好聽她做自我介紹。不用說,詩音也是其中一員。
那樣的詩音邊上的信,眼睛睜得大大的望着史希。
詩音側視着唯笑的燦爛笑容,很快地把喫完的飯盒收好,把還在說些沒營養的話的兩人放在那邊,站起身來。
明明三上,現在在和今坂交往……爲什麼我會……
……嘰【「ちくん」,針扎的擬聲詞】。
「今天有要跟大家介紹的人。」
在走回教室的同時,詩音心想道。
唯笑一言不發,只是眼睛溼潤地看着她。
「我明白了,結果還是這樣啊。這兩個人真的是一點成長也沒有啊……」
「是這樣但是……男孩子的事情,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問啊……」
「這種感覺我能理解,不過……這怎麼說都得看三上君的情況不是?我覺得你跟稻穗君再商量幾次也解決不了。」
「啊!也就是說,音羽你願意聽唯笑商量是吧。」
「雙海,到底怎麼了?總感覺不是很有精神」
「但是……」
「沒……今天的安排是,去圖書室露個面之後就去濱咲的書店拿預定的書……真抱歉啊……」
不過詩音好像沒有聽見一般,無言地眺望着遠方的景色,心不在焉。
「不要但是也不要罷工!【原文是「デモもストもないの!」,「デモもストもない」本來是「不要遊行也不要罷工」。因爲「遊行」的縮寫「デモ」和「但是」的日文「でも」一樣,就是平片假名的區別,所以被用來叫人閉嘴不要說「但是」,是很有昭和感的一句話。】嗯……稻穗君還有考試的事情什麼的呢,稍微放過他吧……然後也試着跟我商量吧……」
「啊,那個啊。什麼事都要適當啊!對三上君來說,被女朋友一直糾纏的話可是受不了的……對稻穗君也是,被整天問三上君的事的話,我想他心情也是不會好的哦」
被那樣懇切的眼神所望着,香只能是嘆了口氣。
她們拿着方盒,快樂地享受熱鬧的午餐時間。
不在少數的爲了買到想要的麪包而跑向小賣部的學生們,爲了在空地上喫飯拿着飯盒和友人一起走向教室後方的學生們……爲了在這個短短的休息時間能有意義地度過,分散到各自想去的地方。
「是代課的片倉史希老師!……老師請進」
燦爛的陽光下,三個人並排坐在長椅上。
……嘰。
「哦,就是傳說中的……頭髮很長的漂亮老師嗎?那麼……是什麼樣的人呢……噫嘻嘻嘻……」
(誒?)
「真的嗎!音羽,一定哦!一定要跟唯笑談談哦!約好了哦!」
「誒!那是……」
我,現在在想什麼?
「那個啊。今天,唯笑要和阿智一起去小夜美小姐家的!拜託了!」
看到突然變得開朗起來的唯笑,香的心裏些許浮現出不安。
不是拜託也不是商量!……這樣嚷着的香在半路就把話吞回去了。
詩音和唯笑還有香一起走向屋頂。
教室裏響起了伊東老師的聲音,嘈雜的教室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和其他學生一樣,對史希老師的舉手投足神魂顛倒的詩音根本沒有聽見伊東老師的話。先前心上的痛也老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的存在就是那樣地引人注目。
相對的,唯笑則是臉都鼓起來了。
「誒?雙海要先回去嗎?」
香倒是很有興趣的樣子,向正在小口咀嚼的唯笑問道。
"抱歉。有點不大舒服……總之,多保重"
香側視着唯笑的笑容,在心裏發誓,絕對不會再和唯笑提那樣的事。
「……那,那個樣子……那個人……不是吧……」
唯笑和香看着詩音的背影感到有些擔心。
香沒有不理她。她拿着筷子盒,完全一副老師的態度跟唯笑進行說明,這還是第一次。
「誒,什麼?今天放學後有什麼事嗎?啊,今坂」
詩音這樣說道,稍微低頭行了個禮便快步離開了。
爲了說服還在發牢騷的唯笑,香這樣說道。不過,香話語裏的含義應該還是沒能傳達給自己有一套想法的唯笑。唯笑按自己的理解,微笑着說道。
「嗯……有點擔心啊」
和早會的時候就感覺到的一樣,心像被小針紮了一般的痛楚,停不下來。
在樓頂聽唯笑和香說話的時候,不經意間就已經那樣了。
最開始的時候只是一瞬間……只是感覺被刺到了。但是,隨着時間經過,多少次多少次,那種斷續的刺痛感一直侵襲着詩音的心。
對了……是從唯笑口中聽到智也名字的時候……
所以詩音才爲了逃避離開屋頂。
(……我,到底該怎麼辦?)
……嘰,嘰。
但是,那痛感無法消失。不止是如此,那種感覺變得愈發激烈……發作也越來越快。詩音忍着痛,小跑着穿過走廊那。
(要是讀書的話,這種痛感大概就會消失吧……那麼就那麼辦吧)
不過,當教室的門打開,詩音心上的痛楚又變成了其他的感情。
……咔啦!
「……」
……怦怦!
「唷,雙海。午飯喫完了嗎?」
詩音無法回應眼前出現的這個少年。只能是像被定住了一般站在那裏。在和眼前這個正喫着大概是小賣部賣的麪包的少年四目相對的瞬間,詩音心的疼痛變成了劇烈的跳動。
(……爲什麼,我……那樣……)
「喂,雙海,怎麼了?」
「誒,啊,什麼也……沒有」
詩音被智也的聲音所喚回。她儘量用冷淡的語氣回應道。
看到那樣的詩音,智也呆了一下,然後又馬上打消了想問的事,把剩的麪包塞進嘴裏。
無意識地,詩音走到三人之間,然後——
(真的……現在才……)
詩音在前往那裏的途中暫時停下了腳步,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
「是嗎……那麼,多保重」
「走了,稻穗!」
那一刻,詩音心上的痛,再次變成了劇烈的跳動。
「是啊,雙海,你要把信帶到哪裏啊!」
(我……一定……奇怪……)
詩音望着有着些許陰影的空地,想着這件事。
詩音確實對智也懷有喜歡的感情。但是……
「爲什麼……現在才發現啊」
「哈啊……」
那天的放學後,詩音總是在嘆氣。
準確說來,這樣的關係還確實是詩音到澄空之後的事。但是,變成那樣之前……智也和唯笑之間就有着作爲青梅竹馬的一段長長的歷史關係。雖然不知道在詩音和智也相遇之前,那兩個人間發生過什麼……但他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作爲青梅竹馬一同成長。
喃喃自語說出的話,那纔是詩音的真心話。
……。
不過詩音拼命壓抑住那個感情,緩緩地過轉身。
她的心臟,跳得更厲害了。
「我先的!」
「哇!雙,雙海?」
……怦怦。
……怦怦!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拿着包從樓梯口下樓的人,換了運動服去空地上的人……和那些學生們的方向相反,詩音邁着迷惘的腳步走向圖書室。
胸口一痛。
聽到身後智也的聲音,心跳動得更加劇烈。
「我,沒看到……。稻穗他怎麼了嗎?」
是早上就見過的光景……也是最近常常見到的光景……
「啊,呃,沒有……」
「唯笑先的!」
「……那個啊,我有報告要寫,不能不去圖書室……」
對智也的喜歡……相比於他和她的相遇,表露出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然後面無表情地,儘可能冷淡下來……故作冷靜地回應道。
「三上……還有唯笑、稻穗……」
「啊,小,小詩音!唯笑找信君有事……」
「不是,那之前先聽我說!」
無可救藥的感情,無可奈何的感情。
……嘰。
(儘管那樣……爲什麼現在又……)
「……那樣也好。不過雙海……」
「這裏是圖書室……有什麼意見嗎?」
午休的時候,和智也相遇的那一瞬間……自己胸口的疼痛變成跳動的那一刻……詩音覺察到了那個本體。
詩音呆呆地望着智也的背影。
(……有多麼的喜歡……)
在那個秋日,詩音轉學到澄空學園的那一天……與智也他們接觸,和帶着假面的日子告別以來……詩音的心裏就一直把他當作特別的人。她在澄空所把握住的日常,還有交到的友人……。那些全部拜智也所賜。
智也這麼說着,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裏,離開了教室。
「嗯,嗯……」
詩音爲那種感情所擊潰,低着頭朝圖書室走去。就在那時候。
……現在的三上智也有着名爲今坂唯笑的戀人。
「看到信那傢伙了嗎?他說是要去辦公室一下。」
抓着信的右手不放的詩音,對兩人說完這句話便邁開了步子。
「那種事之後也不要緊吧!比起那個先聽唯笑商量!」
在唯笑和智也爭吵的時候,詩音走了上來。在邊上信還是一副被困擾的樣子嘆着氣。
澄空學園的圖書室,在教學樓的最上層。
「也不是,就是從早上開始就呆呆的,有點擔心啊……算了,沒事,我出去看看」
她反抗着某種念頭的同時,消失的念頭又在腦海中重新浮現。
「哈啊……」
從旁人來看,那兩個人要是交往的話也是很自然的事。不止詩音是如此,周圍其他人也一樣。所以詩音爲智也和唯笑的新關係衷心地送上了祝福。插足其中什麼的,完全沒想過。
詩音看到那的一瞬間,感覺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啊,什麼也……沒有」
智也和唯笑相互瞪着。夾在兩人中間的則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信。
被小針紮了一般的痛楚再次襲向詩音的心。
(……我,對三上是……)
詩音的語調讓智也和唯笑滿臉僵硬。從二人的角度來看,這是詩音在責備他們的所爲。所以聽到她冷淡的話語只能是回以諂笑。
每當這個時候,詩音就表情一沉。
詩音再次邁開腳步,嘆了口不知是今天第多少回的氣,拖着腳走到圖書室前的走廊。從走廊的窗戶可以可以看到參加社團的學生們打球和練格鬥的樣子。
……咯!
不知哪裏傳來的男女說話聲讓詩音抬起了驚慌的頭。
被詩音抓住右手的信發出了喫驚的聲音。不過詩音沒有理會這個聲音,抓着信走到了圖書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