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很像瑪瑙
《你,還記得我嗎?》 · 七月隆文 · 1.4萬 字
1
星月優花是愛媛縣今治市一家毛巾店的女兒。
她從小不愛喫飯。
不知道爲什麼,優花在小時候不喜歡喫東西,即使媽媽叫她喫晚餐,她也會反抗說:「剛纔已經喫過午餐了。」
她很文靜,個性消極,是個愛哭鬼。
但她也有機靈的一面,在廟會時看到和她年紀相仿的女生穿着可愛的洋裝參加遊行時,就嚷嚷着:「優花也想去那裏。」
優花個性消極,自我意識很強。她不太合羣,但有一個好朋友。
那個好朋友就是隔壁麪包店的成美──美美。
一方面因爲是鄰居的關係,在懂事之前,她們就整天玩在一起。
上了小學之後,每天放學後也都一起玩。每天回家放了書包之後,就去美美的房間已經成爲她的習慣。
點心時間都會喫美美家店裏的麪包。優花很喜歡喫美美家的麪包,最喜歡喫店裏最受歡迎的鮮奶油豆沙夾心麪包。美美也常喫那款麪包。
每天早晨醒來,就可以聞到隔壁飄來烤麪包的香味。
因爲她和美美的房間窗戶相對,中間只隔了一條窄巷,所以那時候經常打開窗戶相互道早安。
有一天,麪包的味道實在太香了,她忍不住說:「美美,好羨慕妳每天都可以喫剛出爐的麪包」,沒想到美美立刻送麪包上門,結果就在優花家一起喫早餐,優花的媽媽爲她們泡了牛奶咖啡,兩個人說着「真好喫」、「好鬆軟」,一起喫剛出爐的鮮奶油豆沙夾心麪包。
所以,對優花來說,烤麪包的味道就是美美的味道,那是個性善良又精明,美食家美美的味道。
讀小學三年級時,班上來了一個從東京來的轉學生。
「我叫新海良史,請大家多指教。」
他站在黑板前自我介紹時,渾身散發出在不同環境下成長的不同氣質,優花覺得很帥氣。
班上轉來一個從東京來的學生,所有同學都很興奮。下課之後,大家都圍在他的課桌周圍,七嘴八舌地問:
「你去過迪士尼樂園嗎!?」
「東京也流行《航海王》的漫畫嗎?!」
雖然優花表現得和害怕寂寞的美美、健吾一樣,但她覺得簡直就是世界末日。
美美知道優花帶的是什麼禮物。
「沒關係啦。」
「謝謝。」
在男生中很有發言權的健吾提議。
「你打開看看。」
他有點靦腆,但還是很有禮貌地回答了每一個問題。
太陽下山,各自回家後,也曾經用紙杯電話聊天。
優花沒想到從東京來的轉學生會對自己這麼說,不知道如何是好。
雖然美美這麼說,但優花無法相信。
健吾說。
「……蛋糕?」
周圍的同學都發出「喔」的聲音。
他看着優花問:
有一天,她和美美兩個人在房間時,美美問她:
「你摸摸看,手感很好。」
美美在一旁插嘴問。
在他搬家的前一天,優花發現他的名牌掉在走廊上。
美美牽着她的手,走到良史面前。這比輪到自己打針討厭十倍。
「我們來舉辦歡迎會!」
健吾也沒忘記她。那一刻,優花覺得健吾這種成熟的細心周到很煩。
優花豎起了耳朵,但並沒有加入。
有時候玩老鷹抓小雞,有時候一起打電動,還曾經一起去忠靈塔試膽子。他們曾經在碼頭的燈塔看到高中生的情侶接吻,忍不住臉紅心跳。
優花差一點哭出來。
「原來連東京人都知道,太了不起了。」
優花抬起頭,發現他好奇地看着毛巾蛋糕。
因爲良史剛好快生日了,所以變成了歡迎會兼生日會。
「要送我嗎?」
但是,優花覺得很丟臉。因爲優花每天都看到毛巾,毛巾根本毫無趣味,而且直接用店裏的東西送禮感覺很寒酸。她覺得家裏很窮,連送同學禮物的錢也要省,爲此感到很悲哀。
「來吧。」
其他同學都送良史口袋寶貝、航海王的文具或是圖書券,優花覺得每一件禮物都閃閃發亮,和自己帶來的禮物大不相同。
之後,她就和良史──良良成爲好朋友。
「真的欸,摸起來很乾爽。」
他叫優花的名字時,好像在說外國人的名字。優花也很喜歡他叫自己的聲音。
良良很調皮,很喜歡嗆人,笑起來的樣子很可愛。
「優花。」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優花也經常和美美一起玩。
那是用毛巾做的蛋糕。
「嗯,我聽說過,好像很有名。」
沒想到,這樣的日子突然結束了。
媽媽舉辦兒童會的活動時總是活力充沛,是沒有人不認識她的名人阿姨。媽媽堅持說:「新同學絕對很喜歡!」硬是要優花帶這個禮物。
他看着優花手上的紙袋。
優花躲在房間角落,把大紙袋藏在身後,努力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希望這麼一來,大家都忘記她,捱過送禮物的時間。
白色的毛巾捲成筒狀,看起來像是鮮奶油的海綿蛋糕,上面放了草莓的裝飾,包裝成蛋糕的樣子。
「嗯……我家是毛巾店。」
「妳不打算告訴新海嗎?」
「……這是什麼?」
再加上美美和健吾,四個人很自然地成爲好朋友,經常玩在一起。
優花感覺那一刻好像有一股快樂的風吹過。
優花沒有回答他的疑問,美美說:
沒想到,美美髮現了她。
「優花,妳怎麼了?」
優花喜歡良良。
因爲是很受大家歡迎的健吾提出的建議,再加上要歡迎從東京來的轉學生,所以大家立刻表示贊成,當天除了去上補習班和才藝班的同學以外,所有同學都去了健吾家。
「……美美,我不想送。」
她虛張聲勢地故作平靜。
只能把禮物交出去了。
優花帶着絕望的心情遞上禮物。
「優花,快啊。」
「小優家就在賣今治毛巾。」
良良要回東京了。
「謝謝……」
他表達了感想。
在小小的傳聲筒內聽到美美的聲音時,優花有一種癢癢的感覺。
優花小學三年級到四年級期間像樂園般的日子,是孩提時代的完美寫照。
優花也回答:「對啊。」美美也好像被人搔癢似地笑得很開心,兩個人都興奮地跺着腳。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和他完全平等。
『好想在一起多玩一會兒。』
「新海絕對會感到很高興。」
「謝謝。」
他問。
2
優花看着地上,點了點頭。
「這是毛巾嗎?」
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們曾經用店裏的烤箱烤餅乾,鄰居家的漂亮姐姐曾經幫她們綁頭髮,教她們寫功課。基本上都是去其中一人的家裏玩。
優花點了點頭,他開心地露齒一笑說:
優花很希望自己馬上消失。
在相對的兩個窗戶之間拉一條白色的線,然後把紙杯放在耳朵上,就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這種神奇的感覺令人興奮不已。
優花看着其他同學,忍不住感到憂鬱。原因就在於媽媽叫她帶的生日禮物。
受到優花情緒的影響,他的表情也變得很慎重。
什麼都不用想,每天都充滿了歡樂。轉眼就結束的每一天慢慢累積成歲月。
每天的生活都快樂無比。
「新海,生日快樂!這是給你的禮物!」
「你聽過今治毛巾嗎?」
「…………給你。」
美美果然發現了。優花這麼想着,點了點頭,腦袋變得異常沉重。
「……良良。」
健吾說,他用指尖摸着白色毛巾。
「只剩下星月還沒送禮物?」
他從紙袋中拿出盒子。那是一個白色蛋糕盒。
他聽到美美這麼說,露出感嘆的表情說:
然而,她無能爲力。
「…………」
「嗯。」他回答後,打開了盒子。其他同學也都看着他。優花的心跳加速。蛋糕盒裏裝的是──
「太厲害了。」
班上的同學輪流送禮物給良史,他向每個同學道謝。
空氣變暗,室內充滿了緊張。
「感覺好厲害。」
她撿起來後走回教室,打算叫已經回到座位的他。
但她突然住了嘴。
然後什麼也沒說,把他的名牌悄悄放回了口袋。
放學會的歡送會上,優花也因爲罪惡感不敢正視他的臉。回到家之後,在暮色籠罩的房間內看着他的名牌,晚上抱着那個名牌睡覺。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隔天,她和美美、健吾一起去他家爲他送行。
優花他們揮手道別。
車子轉過街角,消失不見了。
他離開了今治,回東京了。
□
「老實說,我搞不懂。」
凌晨四點多,惡魔的聲音迴響在神社內。
他黑色的手仍然拎着御手洗糯米丸子的紙袋。
「妳爲什麼要爲他做到這種程度?」
「…………」
優花坐在石階上,不理會惡魔。
惡魔經常來找她,和她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等到日出才離開。雖然惡魔說這是重要的工作,但優花覺得那些聯絡事項兩分鐘就可以解決。她痛恨自己目前完全不想睡覺的身體。
「我當然調查了妳和新海的過去,但妳應該很清楚,一旦妳在這場賭局中賭輸了,妳付出的代價遠遠比死亡更加痛苦。」
如果他無法在三十天內想起優花,惡魔就會拿出優花的靈魂加工,永遠變成惡魔的鑑賞品。
「我真的搞不懂。」
──你不必懂。
放學後,成美像往常一樣來家裏找優花。
優花的鼻子敏感地嗅聞到味道。成美那天剛好帶來了鮮奶油豆沙夾心麪包,優花聞到香噴噴的味道,終於──
「喔喔,是啊。」坐在她對面的女生滿臉堆笑附和着。
「我今天買了布丁,大家要不要一起喫?」每次喫營養午餐時,都必須買點心請客,討好那些人。
這一帶很少有這種感覺很時尚的咖啡店,小團體的大姐頭約大家在那裏喫飯。
3
成美開始喫自己的麪包。
起因往往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比方說,在上體育課打籃球時太活躍可能會引起「好噁心」的非議。
「如果不是這種鄉下地方,我就不會討厭這裏。因爲這裏是鄉下地方,纔會有那些無腦的不良少女,東京一定沒有這種人。繼續留在這種地方,絕對會墮落。」
最後補充的這句明顯的奉承話聽起來很不舒服。
莫名其妙地被迫道歉,嘴上還要說和她們是「朋友」,爲了避免繼續被欺負,只能巴結她們。
過了一會兒,成美小聲地說:
對優花來說,和他之間的回憶就像是照亮身處谷底的自己,溫暖自己的陽光。
他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毫不懷疑自己很熱心,是個好老師。
在那個小圈圈內,隨時都有人要扮演「被欺負的角色」。通常每兩週會換一個對象,優花當然也不可能倖免。
她開始拒學。
平時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暴力帶來的疼痛,她腦筋一片空白,這才發現自己闖了大禍。
「不,正因爲這樣,所以我認爲很出色。」
「這裏能和東京相比嗎?我在網路上看到東京的澀谷或是表參道之類的地方,咖啡店都超美。」
「妳不要再對新海念念不忘了。」
她還來不及反駁,就被一把揪住頭髮,臉撞到了課桌。
優花因爲人情壓力而不得不走到店門口。那個男班導師發揮了無腦的耿直說:
優花背對着成美躺在牀上。
「是啊,我們是朋友。」
但是,這樣並沒有解決問題。
通常女生遇到這種事會心生畏懼,事情也就結束了,但優花個性很強,表現出「我纔不怕呢」的對抗態度。
「……我想離開今治。」
成美坐在牀上,隨着牀墊的搖晃,可以感受到微風吹拂,其中有成美帶來的戶外空氣,立刻感受到整天開着暖氣房間內的空氣很混濁。
最大的原因,就是她對家鄉、對今治這個地方的厭惡。
「這樣批評自己出生的地方不太妥當。」
『星月,大家都在等妳回來。』
消失吧。
她倏地坐了起來,什麼話也沒說,就把手伸進紙袋。成美也沒有說話。
成美把壓平的塑膠袋折了起來。
成美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詞。
優花毫不掩飾內心的這些想法。
「別說了。」
「……對不起,我下次會注意。」
「料理看起來也超可愛,味道應該也很棒。這裏畢竟只是今治,哪能和東京──」
優花看着自己的腳尖。
「考高中的事,妳有什麼打算?」
「……第二學期結束了。」
她隔着車窗,眺望着島上的景象。
「一起喫吧。」
她的聲音中帶着刺。
然後突然感到很丟臉。
她的聲音充滿怨懟。
她也清楚記得當時的烤肉有多難喫。
不光是島嶼,被認爲是今治市中心的地方,從頭到尾只要騎腳踏車就可以走透透,玩樂的地方也有限,一切都讓人窒息,讓人感到無趣。
她回想起不愉快的記憶。
上了中學後,優花完全無法融入班上的同學。
升上中學後,她和成美在不同的班級,優花和坐在旁邊的女生加入了同一個小團體,週末去商店街附近的咖啡店喫午餐。
因爲只有自己能夠決定回憶的價值。
4
「……像魚一樣。」
那些不良少女就站在老師背後,露出乖巧的表情,但眼神深處帶着威嚇,同時也在嘲笑。
回家的路上,在公車站看到的大嬸長得很像魚,優花覺得果然是因爲住在海邊的關係,心情更沮喪,也更加煩躁。
「我帶了麪包。」
而且,班上這些不良少女和其他班的不良少女成羣結夥,也就是說,這一大票人都把優花視爲敵人。
優花在班上完全被孤立了。
「妳是什麼意思?」
在她拒學的第三週,班導師帶全班同學來家裏。
優花拒學已經過了三個月。
「沒有冰淇淋。」
她不希望有人只憑着調查一下過去的事,就可以體會他對自己的意義。
但是,班上的同學並不是把她當空氣不理不睬,她散發出厭惡家鄉和家鄉的人那種渾身帶刺的感覺令人討厭。
來到這種裝成熟的地方,大家都有點緊張。打量店裏的裝潢和餐盤的裝盤,都忍不住發出興奮的驚叫聲,優花卻說:
「美美,妳到底覺得這種地方有什麼好?根本一無是處。什麼?毛巾?串燒?噗,也太落後了。我喜歡東京,我要去東京。」
成美從來沒有爲這件事向她說教,數落她:「這樣不行」,反而爲優花發生這種事之前,自己完全沒有發現感到自責。
這一點讓她惹上了麻煩。某天第六節課結束後,一羣人圍在她的座位旁說:
「我們是朋友,不是朋友嗎?那不是朋友的行爲吧?」
大家在學校可能都在討論這個話題。成美很聰明,應該會去讀第一高中。
兩個人坐在一起喫鮮奶油豆沙夾心麪包。
但是,她和那些不良少女相處時的地位當然就不用說了。
──今治太落後了。
她忍不住想道。
所以,她成爲不良少女攻擊的目標。
「……全都是因爲今治是鄉下地方。」
你們這些人馬上給我統統消失──
自從良史離開後,這種厭惡就漸漸萌生。中學二年級的春天,她參加了當地互助會的活動,在去伯方島烤肉的途中完全爆發了。
久而久之,優花經常請假不去上課。最後……
那個大嬸走過去後,她忍不住小聲說道。她對一切感到厭惡。
成美之前始終維持着對不愉快的話充耳不聞的表情,這時突然露出憐惜的悲傷眼神。優花忍不住一驚。成美說:
優花覺得必須在家門口面對找上門的同學簡直太悲慘了,覺得根本是懲罰遊戲。
成美說完,打開了紙袋。隨着打開紙袋卡沙卡沙的聲音後,又聽到了打開裝麪包的塑膠袋聲音。優花突然感到肚子餓,但她死也不願意開口承認。
這個地方簡直就像牢獄。
「妳在跩什麼?」
「……我想喫冰淇淋。」
「我說的是事實啊。」
大姐頭的女生滿臉不悅地說,之後,大家很快就解散了。
最後,優花……只能向她們道歉,然後加入了她們。
優花緩慢地回答。
道路旁有不少廢棄屋,髮廊貼着已經褪色的外國海報。
她以爲自己很了不起嗎?那些女生見到她就狠狠瞪她,故意在她面前咂嘴。
一旦惹她們不高興,就必須在教室角落跪地道歉。
優花頓時火冒三丈。
渾身的血液都衝到臉上,腦袋深處似乎產生了縫隙,她的心都涼了。
一切都發生在轉眼之間。
她感受到被人窺探到內心祕密的羞恥。
「我就是討厭!!」
她無法剋制想要抹滅一切的衝動。
「我討厭昏暗的商店街!也討厭貼了過時外國海報的髮廊!討厭生鏽的房子!討厭陰天的傍晚天空壓得很低!討厭風平浪靜的大海!還有碼頭和船!也討厭一臉傻樣說什麼『好棒』的觀光客……全都討厭死了!!」
她已經無法阻止自己失控的情緒。
「美美,既然妳這麼喜歡這裏,妳就一輩子留在這裏!在落後的今治,繼承落後的麪包店,每天早上都烤麪包!就像妳媽一樣!!」
她把喫到一半的麪包用力丟在地毯上。
她腦海中立刻浮現了「完了」的後悔。
當她回過神時……身旁的成美注視着被她丟到地上的鮮奶油豆沙夾心麪包。
成美的臉像紙一樣蒼白。
然後,她站起來的動作很僵硬。
成美走出了房間。
那天之後,成美再也沒來找優花。
優花整天躲在自己房間。
永無止境消沉的心、無處宣泄的憤怒都只能對着最親近的媽媽發泄。
媽媽在左鄰右舍眼中是活力充沛的大嬸,在家裏也很有活力,但面對女兒的情緒失控卻極其脆弱,在女兒面前變得畏首畏尾。
『……對不起。』
房門打開了。
聽到媽媽的問話,她才終於回過神。
來了。
來不及了。一切都爲時太晚了。
就像第一次戴上眼鏡時一樣,她看清了以爲自己之前就看到的事物真正的樣子。
不久之後,優花的耳朵越來越敏感,可以聽到腳踏車靠近的聲音和剎車的聲音,然後就是媽媽走上樓梯的聲音。雖然常常因爲太期待聽錯了。
就在這時,優花看到了他的身影。
雖然身處這樣的地獄,但她還是考了高中。
優花感受到媽媽強烈的視線。她瞥了媽媽一眼,發現媽媽的大嘴用力抿了起來,似乎剋制了想要說的話。然後說:
5
優花爲自己的身材走樣感到痛苦不已,但內心深處也漸漸湧現出甜蜜、興奮的感覺。他願意爲自己堅持不懈。
她已經失去了感覺。
她在深夜偷偷溜出家門慢跑,開始保養皮膚,戒掉了零食。
兩個人在房間內面對面坐着,不知道爲什麼,都端正地跪坐在那裏。
媽媽用力拉着她,她很久沒有感受到媽媽的這份堅強。
優花立刻移開了視線,離開窗邊,屏住了呼吸。
優花很討厭媽媽的這種態度,用更惡劣的態度對待媽媽。她無法剋制自己在墮落的同時胡作非爲。
「……我不去。」
「良良給妳的。」
「呃、呃。」她結巴起來。雖然表面上顯得手足無措,無法做出判斷,但可以看到內心深處明確的答案。
──咦?我好像滿正的?
那天晚上,優花采取了行動。
媽媽沉默不語。
從窗戶的縫隙中,可以看到他停在路肩的那輛銀色腳踏車。他離開時,都會抬頭看窗戶,優花總是慌忙躲起來。
在他身上可以清楚看到以前的樣子。
「什麼!?」
終於有一天,深夜照鏡子時,產生了這樣的自信。
好可怕──
要和他見面。
「妳把頭髮保養得這麼油油亮亮,還在說這種鬼話!!」
「你看看她,是不是正妹!」
她握緊拳頭,心跳加速,下定了決心。
血液在體內奔竄,整張臉都好像受到碳酸的刺激,身體失去了正常的狀態,對眼前的現實產生了極大的反應。她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這麼喜歡他。她感到目瞪口呆。
但是──
接着聽到了媽媽走上樓梯的聲音。
但是,就在這時。
優花回答:
我想見他。
聽到媽媽突然大聲反問,她喫了一驚。
媽媽的表情和動作,正是優花也很熟悉的名人阿姨。
她立刻接過信,動作迅速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那是用活頁紙折成四折、臨時寫的信,上面用自動鉛筆寫着:
他再度回到了今治。
隔天下午,優花趁家人不注意時偷溜了出去,拿出一部分之前存的壓歲錢,搭了好幾站電車,去了一家髮廊,花了對心臟有不良影響的一大筆錢,剪了頭髮,還買了衣服。
「我、我不要!」
她從窗戶的縫隙向樓下張望。
可能因爲優花傻傻地站在那裏,當她回過神時,發現媽媽走到他身旁,指着傻站在那裏的女兒,笑嘻嘻地說:
「……良良來了。」
他可能正在店內,所以看不到他的身影,但路旁停了一輛看起來像是他的腳踏車。光是看到腳踏車,就已經令她感到緊張──
回頭一看,媽媽搖晃着像洋酒桶般的身體慢慢逼近,抓住優花的手臂,臉上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
就好像放棄很久的才藝,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以前不需要特別思考,就可以順利展開「學校生活」,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不知道,也沒有自信。
「──!」
然而,即使順利考上了高中,迎接了新學期……優花仍然無法去上學。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她走下樓梯,走進店內。
他也露出懷念的眼神看着優花的媽媽。
然後,她下定了決心。
媽媽走出房間後,優花在被子裏哭了很久。
蓬頭垢面、邋遢的居家服裹着臃腫的身體,額頭和下巴長滿了青春痘。
優花聽到他這麼說,忍不住嚇了一跳。
「妳趕快下去!」
「我不去!妳叫他走……」
那天是期末考試,優花猜想他中午之前就會來店裏,但越是等他出現,他偏偏遲遲沒有現身。優花長時間陷入緊張狀態,簡直快死了。
優花無法跨越現實的最後一道防線,不,應該說她的良知讓她在現實的最後一道防線前停下腳步。同時她也期待只要考上一所好高中,就可以離開那些不良少女。
之前去服裝店時,曾經發現自己身上那件很喜歡的衣服在鏡子中顯得很破舊。現在的情況更糟──
「……怎麼辦?」
優花的腳麻了,才發現自己跪坐着,於是稍微移動了腳跟的位置。
簡短的幾個字在優花心裏擴散,似乎聽到了他溫柔訴說的聲音,她差一點流淚。
「但是──」
『我還會再來。』
她臨陣退縮了。
──我要去和良良見面。
每天放學後,他就騎着腳踏車上門,媽媽每天都會走進優花的房間告訴她:「良良來了。」
媽媽走進她房間說:「良良就在樓下。」
優花起初不知道媽媽在說什麼,終於瞭解狀況後,陷入了恐慌。她質問媽媽,爲什麼他會出現在今治。她和媽媽之間已經很久沒有正常的對話了。
「……我不下去。」
他變成了一個高中男生。
只不過他長高了,臉部輪廓變小了,手腳也變長了。
即使盛開的櫻花飄落,優花仍然整天躲在自己房間內。直到春天的某一天……
她每天對着鏡子練習。
慘不忍睹。
「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他──就站在店門口。
這時──聽到腳踏車的聲音慢慢靠近。
他似乎只是信步走到店外,從正上方只能看到他頭上的髮旋和肩膀,完全看不到臉。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忍不住哽咽了。
半夜回到家,又趁家人不注意時一口氣衝回自己房間,準備迎接第二天。
裝了麥茶的杯子不停地冒汗。
她從鏡子中看到了自己身影。
6
那天之後,他每天都上門。
然後她幾乎一整晚都沒有闔眼,迎接了第二天的到來。
優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得知了這件事。
優花說。
有一天,媽媽遞給她一封信。
「……是嗎?」
「嗯,起初有點認不出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應該是指自己的外表,但她產生了強烈的衝動,很想知道這到底代表正面還是負面的意思。前一天去了很貴的髮廊,自己現在的樣子應該很OK──
「良良……新海。」
「妳叫我良良就好。」
「好……良良。」
「優花。」
他的聲音經過耳道,在內心產生了迴音。
帶着一絲微笑的叫聲令人充滿懷念。雖然他變了聲,但根源的音色和抑揚依然如故,又重新喚醒了過去的一切。
她覺得彼此的歲月好像一下子縮短了。
「我喝一口麥茶。」
「啊,喔。」
優花和他一起喝麥茶。原本打算喝一小口,沒想到口很渴。
窗外的蟬鳴聲變得模糊。
「良良,你……」
「嗯?」
「你爲什麼回來今治?」
正在喝麥茶的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如果你不想說──」
「不,沒關係。」
「真不錯。」
散佈在海上的小島就只是小島而已,海岸邊的房子都是讓人聯想到「村落」的老舊寒酸房子。
「鎖住愛情嗎?好搖滾的感覺。」
從小看到大的瀨戶內海仍然是風平浪靜,毫不起眼的大海。
她的聲音低沉而動搖。
但是──
「我覺得日本神話中的景色,應該就是這種感覺。這片大海,這些島嶼,還有對面的山、房子和那艘船,都讓我有這種感覺。」
天空萬里無雲,可以遠眺一片藍色景象。
「沒關係!然後!阿雫和那個男生!那個男生叫什麼名字?」
「是啊。」
「瀨戶內海和其他大海完全不一樣!無風無浪,好像一個巨大的湖泊,超新鮮的感覺。」
他放下杯子後,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她。
優花也似乎漸漸有了這種感覺。
『在這裏填寫姓名和地址。』
優花的天空──頓時陰沉起來。
「沒錯!我們現在就像阿雫和聖司!」
自己內心累積多年的嫌惡迅速化爲言語吐了出來。
「啊,但是也不意外……你之前就討厭別人作弊之類的事,像是遊戲的時候。」
「那個島上的房子超有氣氛!簡直就像是民間故事,或是電影中會出現的房子……好像一幅畫。」
「我現在才發現,瀨戶內海隨時都可以看到小島和船隻。」
「現在。」
「我們出去。」
他們沿着島波海道的指示線筆直騎向前,碰觸到他的後背時,不時感到臉紅心跳。
「……是喔。」
「嗯……以前也許是這樣。」
「阿姨!」
他看到同學遭到霸凌,看不下去,動手打了對方,爲此造成了他和父母之間關係不和,所以搬來祖母家──
於是,優花坐上了他的腳踏車。
這一次,優花用力點了點頭。
優花有點混亂地回答。
「……超震撼!!」
在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和海平線的全景中,來島海峽大橋的全貌就像是模型,但還是可以感受到實際的大小,於是就覺得「原來我們剛纔騎過那麼長的橋」,忍不住覺得自己很厲害。
「沒事啦!」
優花聽了,不禁覺得既然沒有處罰,爲什麼要填寫這種東西。然後發現他似乎也有同感,於是感到格外安心。
這時,優花突然靈機一動,可以用手指代替鎖掛在鐵絲上。
「《心之谷》中好像也有這一幕……!」
和他一起看着相同的景象,覺得那片大海,那些島嶼,那些山、房子和船隻都不再只是老舊落後,而是別有一番風味。
優花也跟着笑起來。
「應該吧。」
藍天白橋,色彩宛如天堂。
騎過海峽後,他說要去龜老山瞭望臺。
「……神明?」
「……哪裏好?」
他不小心迷了路,騎到了像是汽車交流道的地方,被工作人員叫住了。
正當她享受着這份宛如晴朗春天的舒服感覺時,他不經意地說:
扁平的貨船在被陸地擠壓的狹窄海面上來來往往,有點像是沾滿泥土,行駛在柏油路面上的翻斗車。
「我要不要下來?」
房間內頓時變得很安靜。
「聽說妳們現在的關係很尷尬。」
優花也跟了上去。
站在瞭望臺上,四處走動之後,他發現在防止跌落的鐵絲上掛了許多鎖頭。
他朝向階梯的方向邁開步伐。
工作人員把他們叫去小屋前的空間,輪番數落說:「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如果有車子,不是很危險嗎?」最後還拿出一張表格說:
風中帶着一抹海水的味道。
優花低下頭,代替點頭的動作。
他露齒一笑,散發出宛如太陽的柔和光芒。優花感到困惑,他以前就是這種個性嗎?
「成美也很希望和妳和好。」
山頂的商店內雖然有賣鹽冰淇淋,但因爲兩個人都沒錢了,所以直接走了過去,一直爬上了瞭望臺。
他猛然站了起來。
「但有時候也很隨便。」
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很願意聽他的話。
聽到優花這麼說,他尷尬地抓了抓脖頸後方。
「這是什麼?」
「啊?」
優花聽着冷氣機的聲音,在應該道歉,和沒必要道歉的夾縫之間搖擺。
「如果大家都來掛,的確很傷腦筋。」
盡情欣賞了瀨戶內海的風景後,覺得差不多該離開了。
他好像臨時想到這個主意,一派輕鬆地說:
「……聖司?」
「妳下次去找她,向她道歉。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在場。」
「不行……」
「感覺這裏好像有神明存在。」
「有點、意外……」
搭觀光計程車上山時,他們笑着說:「剛纔超緊張。」
「回到這裏後,我覺得今治是個好地方。」
當氣氛漸漸輕鬆後,優花突然冷靜下來。
隨着漸漸騎上坡道,可以隱約看到白色的來島海峽大橋。日常生活中難得一見的巨大感覺的確有點震撼。
「也許吧,但聽說現在已經禁止了。」
他顯得格外興奮。
優花不由得感到害怕,沒想到工作人員說:『放心吧,並不會有什麼處罰。』
這時,她突然覺得碧綠的海水格外鮮豔,難道是光線和剛纔不一樣了嗎?……感覺像瑪瑙。
他大聲叫着優花的母親。
填寫時,優花發現他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寫成『新海良男』,於是也緊張地寫下了『星月由』這個名字。他們看了對方填寫的名字,忍不住相互使了一個眼色。
「聽成美說了。」
「──嗯。」
「太可怕了。」
好像真的不錯……好像自己漸漸有了這樣的感覺。
他苦笑起來。
從橋上看到的風景並沒有像他說的那麼震撼。
「……對不──」
「……現在?」
「聽說是一種魔咒。」優花說,情侶許願『可以永遠在一起』,然後把鎖掛在上面。
優花感受到他發自內心說這些話時,忍不住高興起來。
是嗎──優花覺得內心深處沉重的東西突然消失了。
「走吧。」
「差不多該走了。」
情侶把手指穿過鐵絲,然後把手指扣在一起。這樣就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而且感覺很浪漫。還可以拍照。以這片風景爲背景,拍下兩個人手指的特寫,傳到IG上。對了,不要只是手指扣在一起而已,可以彎曲手指,做成心形。好棒。簡直太棒了。優花忍不住有點興奮。
「良良,因爲你是東京的人,所以纔會有這種感覺,就像是覺得『鄉下地方真好』,因爲你並沒有住在這裏。」
她還來不及思考,就被他拉了起來。
雖然是這樣。
「……你有沒有聽說我的事?」
「我們去島波海道,不是有一座很大的大橋可以騎腳踏車上去嗎?我想去看看,所以我們一起去。」
他在上坡道上用力踩着腳踏車踏板。
「這裏的風景太美了。」
「是啊。」
優花覺得自己的想法簡直太妙了。
用手指比成心形實在太害羞了,她無法說出口。
7
之後,又和他去了很多地方。
「太棒了!這裏得天獨厚,同時具備了這麼多觀光點。」
他在全家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張開雙手。
他的右側是碼頭,左側是今治城。
「只要有其中一個點,就可以成爲觀光景點,這裏的風景實在太奢侈了!」
優花已經瞭解他爲什麼總是這麼興致勃勃。原因很簡單。
他只是爲了激勵優花。
他本身並沒有那麼陽光,但還是努力成爲太陽溫暖優花──
「良良,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對啊!」
他臉上的表情顯示這一切都是他真實的想法。在他的眼中,今治的許多地方都很厲害。
「我並不覺得。」
優花在說謊。
其實她早就被感化了。
雖然今治狹小黯淡,簡直就像牢獄,但放眼全國,應該很少有像來島海峽大橋那樣的地方,今治城就在市中心這一點或許也很稀奇,而且玩樂的場所有限這一點,東京好像也差不多。所以……
不,這些理由都不重要。
──還沒有結束嗎?
「什麼爲什麼?」
優花一片茫然──覺得大家爲了騙自己,才設計了這場鬧劇。
「嗯?」
──我最近經常笑。
「好,那妳要先和成美和好!」
「……優花,」他停頓了一下,好像要從口袋深處拿出什麼東西,「妳來學校吧。」
她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憐愛。
但這也意味着謎底揭曉時機已經決定了。等一下走到他的棺材前,探頭看他的臉的時候,他一定會睜開眼睛嚇自己。他可能會像殭屍一樣「哇!」地大叫一聲坐起來。好討厭,這樣對心臟不好。她想着這些事,坐在燒香臺前,看向他的臉。
「所以我也要參加。」
「即使本地人覺得很無趣,但外地人會覺得『太棒了!』這並不代表本地人正確,觀光客有問題,兩者都是真實的感想,同一件事物在不同的人眼中會有不同的價值,這不是很正常嗎?」
「這裏很適合聊天。」
夢境的後半部分通常有點支離破碎。眼前的情況完全符合,車上有一個陌生的叔叔,說自己是惡魔──
「我雖然看起來像人類,卻是如假包換的惡魔。」
因爲這個問題早就解決了。
只要他覺得這裏是個好地方,這裏就是好地方。
她坐在昏暗的後車座,看到了熟悉的衛星導航系統,聞到了熟悉的人工樹脂味。──那是爸爸的車子。
「瞭解!」
她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嗯,那些樹葉剛好形成一道屏障。」
他撫摸她的手掌很溫暖。
大家輪流上香,終於輪到她的時候,她覺得有點歹戲拖棚,忍不住有點焦躁。
「是啊,真的很開心。」
惡魔?那雙黑手是怎麼回事?突然呈現在眼前的新資訊,讓她無法順利表達內心的感情,內心呈現某種靜止狀態。
「啊,早安。」
夏日的天空好像發光的小石頭般在濃密的綠葉縫隙中閃亮、交錯。
「良良,你太認真了。」
啊,我現在好幸福。
優花陷入了混亂,但在她表達內心的混亂之前,那個男人立刻說:
他小聲嘀咕時的臉頰鬆弛得皺了起來,露出像舊布般的笑容。
這麼多人一起騙我,而且還借了公民館。
他一臉驚訝地轉過頭。
優花想要加入他的社團。之前經常聽他說,當初他是因爲『見聞錄』決定加入這個社團,只不過社團預算不足,所以社團報無法使用像學生會報那麼高級的紙張,但反而有可以隨興發揮的自由。
健吾沉痛地陷入沉默,成美哭成了淚人兒。
「不告訴你!」
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在車上。
因爲他提出要求,所以她想去他也在的學校上課。除了這個原因以外,她的內心也在他拚命照射的陽光下發生了變化,就像春天會脫下大衣一樣自然。
身旁傳來一個聲音,她嚇了一跳,轉頭看了過去。
「原來是這樣。」
他就像對待小動物一樣摸着她的頭。
「認真有什麼不好!」
雖然並沒有任何特別的安排,只是瑣碎的時間流逝,但優花在內心仔細打量這份感覺,然後慢慢地緊緊擁抱。
男人用高亢的聲音說道,咧着牙齒,露出像野獸般的笑容。
盛夏的午後,神社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惡魔……嗯。」
之後就沒有記憶了。
石階雖然在樹林的陰影處,但伸手一摸,發現石階很熱。下方的農田和柏油路面在烈日下閃着光。如雨的蟬聲模糊了距離感。
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她旁邊。
優花坐在他身旁,注視着他的側臉,眯眼覺得他「真有高中生的味道」。
優花很乾脆地回答。
他坐在三島神社的石階上,嚴肅地談論這個問題。
「啊哈哈。」
他一口氣說完,把一雙黑色的手攤在優花面前。
優花心想。
這時,優花突然意識到。
「我想參加新聞社。」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她笑着流淚。雖然是喜極而泣,但身體深處有一種撕裂般的痛楚,她心亂如麻,搞不清楚狀況。
「星月優花小姐,很高興認識妳。」
兩個人都很開朗歡樂。
那是暑假即將結束的時候,他前往新聞社赴約的途中發生車禍,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這並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那種感覺,就像是春天來了,冰雪終於融化,整個人獲得了重生。
「爲什麼?」
「我就覺得很奇怪。」
「了不起!」
他也笑了起來。
優花愣了一下,但還是故作平靜,露出了笑容。
8
車子的引擎沒有發動。這裏是公民館的停車場。自己一個人坐在車上──
──大家演得真像。
他露出極其喜悅的表情說:
「對不起,對不起,你說得對,也許真的像你說的那樣。」
「可不是嗎?」
「良良,你要協助我。」
優花在寂靜的車內注視着自稱是惡魔的男人。他的臉長得像狛犬,黑色的雙手是不同尋常的黑暗,但這些事並不重要。
男人的行動似乎只是在執行預先料想到她反應的行動指南。
優花看到自己的反駁讓他這麼激動,暗自竊喜,忍不住調侃他。
他說。
優花感到很歡樂。
眼睛深處一陣熾熱,淚水緩緩流了下來。
「…………?」
以現實的速度肅穆舉行的守靈夜上,他的家人、鄰居和班上的同學就像彬彬有禮的烏鴉一樣聚集在一起爲他送行。
「嗯。」
「還有,」
之後,在他充滿驚喜的安排下,優花和成美言歸於好,加入了新聞社,健吾也加入了他們,四個人去了市區內很多地方,做了很多開心的事。然後──
「這果然是夢。」
「爲什麼?」
「因爲聽起來好像很開心。」
他就死了。
他有點不悅地噘嘴的動作,也讓優花心動。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很好!很好!」
「我瞭解。」
男人好像在思忖般,眼尾擠出了皺紋。
「很多人因爲內心的痛苦,出現這樣的反應。」
他很有禮貌地說的這句話,除了表達自己經驗豐富,值得信賴以外,更貶低了優花的感受了無新意。
「因爲對妳而言,無可取代的新海死了,讓妳感受到突如其來的悲傷,更對無論怎麼祈求,也無法改變眼前這種毫無慈悲的現實感到絕望。」
恭喜妳!
男人突然握住了優花的手。
優花立刻感受到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嫌惡爬上皮膚──隨即感受到好像體內有一個大氣球爆炸般的衝擊。
「…………」
她覺得車內好像變亮了,她以爲開了燈。
不是。
那是因爲車內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白色物體。
優花看到了鏡子中的自己。
自己的背上──有一對白色的翅膀。
男人瞪大了一對牛眼,露出牙齒。
「妳有天使的靈魂,所以有權利和我們惡魔做『交易』。」
惡魔告訴她。
優花生下來就有天使的靈魂,在她死後可以變成天使。
對惡魔來說,天使的靈魂就像珍貴的寶石,加工之後供不應求。
但是,必須在對方發自內心接受的情況下籤訂契約,才能自在地加工天使的靈魂。契約的內容因人而異──
那天之後,我展開了賭上靈魂的日子。
所有的回憶都會消除,連聲音也會被奪走。
「…………」
「我們向妳提出的交易,就是和我們『賭一把』。」
「在這段期間,也會消除妳存在的痕跡,在妳的家人眼中,妳是陌生人,戶籍和相片也都會消失。」
「妳不能告訴他妳是誰,也絕對不能告訴他你們之間的關係,和過去發生的事,當然也禁止寫信告訴他。除了不能告訴他,也不能告訴朋友或是其他任何人。」
「如果妳在賭局中獲勝,契約的力量就可以讓新海復活……正確地說,可以讓他免於死亡。但如果妳輸了,妳的靈魂就屬於我,新海也無法復活。」
「我會讓他在忘記妳的狀態下復活,我們來賭他三十天內,能不能想起妳。」
也就是說,這些都是禁止事項。
惡魔露出小型肉食獸般的笑容注視着優花,握着漆黑的雙手問:
因爲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背上有一對翅膀,也可以活動翅膀,而且她希望可以相信他可以復活這件事。
優花謹慎地咀嚼惡魔說的話。──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她反而覺得有可能做到。
「……怎樣的賭局?」
優花倒吸了一口氣。她已經毫不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怎麼樣?妳願意和我們簽訂契約嗎?」
惡魔挑起眉毛說:
惡魔說。
惡魔說:
「但是,妳不能告訴他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