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像有神明存在
《你,還記得我嗎?》 · 七月隆文 · 1.4萬 字
1
五天前,第二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星月轉學愛媛縣今治市第一高中這所學校。
我無法忘記她轉學來班上的這一天。
『我叫星月優花,請各位同學多指教!請大家叫我優花!』
看到有一對白色翅膀的女生滿面笑容站在黑板前時,我還以爲她在玩角色扮演,所以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然後觀察了其他同學的反應,以爲他們臉上也會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是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很孤獨的瞬間。
其他同學都看不到。
我向其他同學和老師試探之後感到極度不安,以爲自己腦筋出了問題,以爲自己像之前電影中看到的數學家一樣產生了幻覺,完全聽不到老師上課在說什麼,因爲壓力太大,身體失去了感覺。
但是,那天中午休息時,從後面走過來的女生撞到了星月的翅膀。
那個女生大驚失色,嚷嚷着那裏有什麼東西。
雖然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但看到星月掩飾的態度,我……感到超安心。
但是,只有我能看到這件事太匪夷所思,還是讓我感到心神不寧。
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有翅膀的女生──應該是天使──隱瞞真實身分,來到今治的高中讀書,但反正我決定「假裝沒發現」。
因爲其他人都看不見,她也以爲別人看不到,每天來學校上課,我這麼做當然是最佳選擇。
和這種超越日常範圍的人有什麼牽扯,完全無法預料會有什麼後果。雖然我並不是沒有好奇心,但內心的不安更強烈。
所以我視而不見。我什麼都沒看到,她每天都很開心,我也安然無事。這樣最理想。
誰知道她竟然經常用自己是天使這件事自我調侃,好像在等別人吐槽她,對我造成了很大的折磨。
「俾斯麥推行的鐵血政策……」
歷史課上正在教我最愛的世界史時,坐在旁邊的佐伯遞給我一封信。
佐伯用眼神看向前方,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星月正對我露出笑容。
她那雙大眼睛故意用力眨了眨,好像在撒金粉似地散發出讓人渾身酥軟的可愛。
「你可以看到!?」
「有在用嗎?」
我終於忍不住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竟然說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打開紙條。
即使離她這麼近,也不會聞到什麼特別的味道,只是空氣好像有點變涼,或是變得有點乾淨,也許是因爲她翅膀的白色看起來有點像爬山時看到的雲。
「是喔。」
她把書院放回原來的位置,四處尋找著有沒有好玩的東西。
「我之前就有點猜到是這樣!」
2
「呃!」
「原來你參加了新聞社。」
「妳不是天使嗎?妳有翅膀啊!就在背上!!」
她沒有聽我的回答,就一口氣說道,然後做出鬆了一口氣的動作。她看起來很高興。
「是喔。」
「沒有。」
我拚命剋制着想要吐槽她的衝動。
她一邊說着,一邊擠進桌子和牆壁之間。在社團活動室這麼小的空間,她的翅膀看起來特別大。
「但是很可惜,星月只是太可愛的女生而已。現實生活中並沒有天使──」
「妳怎麼會來這裏……?」
她一臉愉快地看向後方問:
用釘書機釘起的宣紙小冊子封面上寫着『一高見聞錄』幾個字,是新聞社爲新生製作的學校簡介。
這時,我察覺了她隱藏在話中很重要的言下之意。
放學後,我走去社團活動室。
星月把圓形的日光燈泡舉在頭頂上。
連微笑都是一種罪過的天使♥
聽到說話聲,我轉頭一看。
「新海,你怎麼了?你好像在發抖。」
「哇,這裏好窄。」
「咦?新海。」
我聽學長姐說,那是初期型的文字處理機。
「……所以,妳該不會是爲了確認這件事,整天用天使的話題搞笑?」
優花
我隨即發現自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從太陽穴到髮際處有點抽搐,噴出些許汗水。
因爲家庭因素,我第二次從東京搬來今治,在今治第一高中迎接了開學典禮。
「好啊。」
「有沒有貓走進來這裏?」
站在那裏的是──
我在小學三年級到四年級期間,在銀行任職的爸爸當時調到這裏,所以我們從東京搬來愛媛,曾經在今治住過兩年。
她的翅膀卡到了門。
「不是天使嗎?」
「不,是文字處理機,是名叫書院的舊型。」
「……沒事。」
我可能快撐不下去了。
那一天,開學典禮結束後回到教室,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放了一本小冊子。
你不覺得田中老師今天的皮膚超油?
她拿着日光燈,啪答啪答跑到我面前,把差一點撞到牆壁的翅膀伸向背後。
「好痛!」
「…………」
而且我在那裏重逢了基於同樣理由來到社團室的成美。我們已經有五年沒見了。
我想要打開時,突然緊張起來。
她到底寫了什麼?雖然她假裝若無其事,會不會寫了很可怕的內容。像是──我發現只有你可以看到我的翅膀──諸如此類。
「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新聞社的活動室就在倒數第二個房間。
「你以爲降臨了嗎?你是不是以爲天使降臨了?是不是?是不是?」
「是喔。」
走進從校舍延伸出去的通道上,穿越學生會室所在的那棟建築物和食堂之間,就是有點像大雜院般的社團活動室大樓。
星月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所以說──
昏暗的社團活動室內,她的雙眼發亮。
我的社團活動選擇了新聞社。
她問我。食堂阿姨餵食的貓經常在這一帶打轉(我也是從見聞錄中得知是食堂阿姨在喂那隻貓)。
打開鑲了玻璃的鋁製拉門,比俗稱「鰻魚睡牀」稍微大一點的細長形房間應該不到兩坪大。
這時,我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但這裏只有這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丟在這裏的遺留物品。
是有一對白色翅膀的星月優花。
我之前就猜到是這樣。她之前就懷疑我可以看到!
記得剛搬來這麼遙遠的地方時,我內心感到很不安,小學的同班同學溫暖地接納了我,我和成美,還有健吾成爲好朋友,經常玩在一起。
我立刻把頭轉開了。
她很煩人地問我時,啪沙啪沙地拍着翅膀。
裏面從在校生的角度,粗略介紹了食堂的菜單和老師的情況,以及學校周邊的用語集,內容很生動有趣。
星月拿起放在後方桌子上的一臺老舊文字處理機。
「新海!你看你看!」
她其實不需要向我報告,但她就是這麼一板一臉。我回了她一個貼圖。
紙條是對摺的便條紙,就是平時女生相互傳的那種普通的紙條。
她的容貌在平均值以上,平時的一舉一動都很自戀,但仍然能夠成爲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就是因爲她這種天生的可愛,和說出、做出「我超可愛」的言行之後,都會露出類似日本武術中所說的殘心、餘韻般的眼神,悄悄觀察周圍的反應,瞭解「有沒有惹別人生氣」。
──不要叫痛!
…………
「沒有來啊。」
星月打量着陰暗的社團活動室問:
成美傳來訊息,說現在要過來活動室。
我的聲音在木板圍起的社團活動室內響起,很快就消失了。
「你可以看到我的翅膀,對不對!?」
「…………」
「星月……」
「啊,這個是那個吧,是打字機。」
當。
星月的表情好像鮮花綻放。
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天使的光環。」
九月初,陽光還很熾烈。
我的瀏海被她拍打翅膀引起的風吹了起來──我內心有什麼東西斷裂了。
狹小的空間內放着辦公室用的鐵桌和鐵管椅,裏面有一張堆滿雜物的小木桌,和把鐵製鞋盒堆疊起來做成的收納架,裏面放着新聞社之前發行的冊子,各個時代的學長姐留下的食玩公仔等──簡而言之,就是一些破爛。換下來的圓形日光燈泡就直接丟在架子上。
「新聞社的活動室。」
我坐在鐵管椅上滑手機,門嘎啦一聲打開了。應該是成美來了。我抬起頭──
我本身就喜歡閱讀,再加上喜歡寫文章,所以我對那本冊子和編寫這本冊子的新聞社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隔天放學後,就去了社團辦公室。
「嗯。」
星月被我這麼一問,微微繃緊嘴脣,然後看着我誇張地把嘴脣動來動去,做出搞笑的表情。
「哎嘿嘿。」她笑了起來,「優花是不可大意的女生。」
她用好像漫畫中角色般的語氣說完,伸手指着我說:
「我可是天使。」
「妳很煩欸。」
我忍不住吐槽她。
我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有點驚訝。
星月竟然看起來很高興。
「……妳真的是天使嗎?」
「因爲我是優花啊。」
「什麼意思啊。」
我又吐槽她了。
消除了緊張,事實明確擺在面前後,我內心立刻對眼前發生的不可思議狀況湧起了單純的好奇心。
「妳的翅膀……我可以靠近看一下嗎?」
「請便。」
她很乾脆地回答,然後轉身背對着我。
「…………」
那是白色、潔白色鳥類的翅膀。
就是很多地方畫的天使的翅膀,但沒有任何一種鳥類有這麼大的翅膀,所以仔細打量後,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而且這對翅膀長在人的背上。和制服的交接處更不可思議,看起來好像穿過了制服的布料。
我拿了一塊小餅乾,成美也拿了一塊放進嘴裏。
「但是再不推出恐怕真的不行了。」
我的手離開了她的翅膀,她緩緩轉過頭。
「啊,村上,妳好。」
練習防守的動作,和投向一壘的球速,讓人覺得他們根本和職棒選手沒什麼兩樣,和我以前讀那所學校的棒球隊水準簡直有着天壤之別。
成美目送她離開後,把敞開的門關了起來。
「謝謝。」
「那給我一個。」
那並不是那種生物學的明確質感,而是令人忍不住感到驚訝的不真實感覺。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摸到的空氣」這種透明的觸感。
「好啊。」
「怎麼辦呢?」
我看着她把寶特瓶中的水倒進電熱水壺,突然想到成美也許發現了我奇怪的幻想纔會起身泡咖啡。我有這種感覺。
回頭一看,門上的磨砂玻璃外有一個人影。──我剛這麼想,門就打開了。
然後她用如果在網路上,會標上☆符號的姿態走了出去。
「啊……那我也要咖啡。」
結果馬上被教練發現,罵了他幾句。
「──對了,她以爲貓跑來這裏,所以追了進來,但其實貓並沒有來這裏。」
我接過她遞給我的白色紙杯喝了一口。
「不好意思。」
打開一個鞋盒,裏面有電熱水壺、紙杯和即溶咖啡和茶包,那是學長姐留下的少數不是破爛的遺產。
學生會定期發行校內報,我們社團推出的報紙不太一樣,除了不定期發行以外,內容也更自由輕鬆,有點像是免費的生活報。雖然我就是喜歡這一點。
我不可能告訴她剛纔在做什麼,所以着急起來。慘了,她會誤會。
「是喔。」
「對了,咖啡。」
他不管做什麼都很引人注意。
「良史,你要喝什麼?」
健吾即使理了光頭也照樣帥,再加上個性很隨和,所以很受歡迎,只不過每次有女生向他表白,他都拒絕對方。
成美立刻進入了正題,她從皮包裏拿出了Bourbon的巧克力小餅乾。
我和星月都默默無言,活動室內靜悄悄。
他是一年級新生,就已經成爲這個強隊的正式隊員,而且他是五官輪廓明顯的小帥哥。
成美很喜歡給我食物。是因爲我和阿嬤一起住的關係嗎?
忘了和她是怎樣開始交往,八成是一起參加社團活動,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放學啦。」
她理所當然地坐在我的旁邊。
每次意識到這件事,我就回想起中學時代在補習班轉身時,不小心撞到女生胸部時的感覺。雖然那次只是手肘輕輕碰到一下,但和我之前所知的任何柔軟感覺都不一樣,所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隔壁漫畫研究室裏的人應該很難想像一板之隔的這裏,正在發生這麼夢幻的事。
躲在社團活動室偷偷喝學校禁止的即溶咖啡比原本的味道好喝好幾倍。
沒錯。春天時,迎接我們入社的那個戴着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的木中社長,和戴着一副銀框眼鏡的副社長都因爲三年級要準備考大學而退出了社團。二年級的學長姐都呈幽靈狀態,所以目前實質上只剩下我和成美兩個人。
「給你。」
我陷入了自我厭惡。
「那我走了。」
「是喔!」
「主題是……校園文化祭嗎?」
「那我走了。」
她像往常一樣綁着長長的馬尾,一對內雙的眼睛,和充分顯示出精明個性的臉,即使沒有生氣的時候,別人也會問她:「妳在生氣嗎?」
成美猛然站了起來,走向後方的收納架。
「新海,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成美看到不是新聞社的星月在這裏,立刻露出困惑的表情。
星月的翅膀和鴿子翅膀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我以前曾經摸過一次鴿子的翅膀,當時摸到了好像隨時會折斷的纖細骨頭,和角質組成的銳利而富有功能性的羽毛。
和成美一起走進腳踏車停車場途中,看到棒球社正在操場上練球的身影。
「沒關係,我跟媽媽說過了。」
「嗯,是啊……」
我們纔剛交往不久,所以目前沒有任何進展,但以後會有進一步的發展嗎?可以做這種事嗎?
我有點緊張地伸出手,摸了……她的翅膀。
我覺得好像很久都沒推出社團報了。
「給你。」
許多女生都露出熱情的眼神看着健吾。
我和成美怔怔地看着他們說道。
她露出沉思的眼神。
成美說完,走進店裏,對正在櫃檯的媽媽說了什麼,接過紙袋,拿了兩個麪包放進去。我站在麪包店外,隔着玻璃,向視線交會的阿姨微微欠身打招呼。
我騎上腳踏車。
如果被老師發現,當然會捱罵。
是成美。
「是啊。」
「……什麼事?」
原本沒有任何味道的社團活動室內瀰漫着成美泡的咖啡香味。
成美在我旁邊坐下來喝了一口,露出有點幸福的微笑。
「呃……」
「打擾了。」
「嗯。」
成美卡滋卡滋喫着餅乾提議。餅乾已經喫掉一半,她喫東西的速度真的很快。我看着她,但視線忍不住移向她隆起的胸部。
成美走出來時,把紙袋遞給我。
星月舉起手,做出好像敬禮的動作。
成美很有社團委員長的架勢,事實上她也的確是委員長,對規定之類的事很嚴格,但只有飲食問題是例外,她對自己的要求很寬鬆。
我們學校的棒球隊是經常參加甲子園比賽的強隊,在一旁看他們練習,也覺得很有氣勢。
這時,健吾發現了我們,揮了揮手,向我們打招呼。
「謝謝……」
「……我可以摸看看嗎?」
她的胸部在襯衫內側飽滿地隆起,勾勒出柔和的曲線。
有許多女生在操場周圍看他們練習,她們並不是球隊經理,而是球隊成員的女朋友或是球迷。剛進這所學校時,我曾經很驚訝,原來在全國比賽中名列前茅的強隊練球時,真的可以看到這種景象。
成美拉了一張鐵管椅坐了下來。
我和成美正在交往。
最後,我們沒有討論出任何結果就結束了。
車站附近車道旁的麪包店就是成美的家。
「不用了啦。」
3
星月有點困惑地稍微傾斜身體後說:
她轉過頭,露出詢問的眼神。
成美開始準備咖啡。
「只有我們兩個人。」
「嗯,謝謝。──你等一下。」
這是男人的條件反射,想避也無法避開。在皮膚甚至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近距離,難免會耳熱心跳。
剛纔把球投向一壘的正是健吾。
星月突然開了口。
「練習很認真啊。」
在我問她這句話時,身後傳來了隱約的腳步聲。
「下一期的社團報怎麼辦?」
星月說完,就繞過桌子,走向出口,來到成美身旁時,對她笑了笑說:
「村上,妳也是新聞社?」
「你要嗎?」
旁邊的阿姨向我打招呼。
這個阿姨是專賣今治毛巾的毛巾店老闆娘,我讀小學的時候,她經常包辦兒童會的活動,是這一帶的小孩子沒有人不認識她的名人阿姨。這個身材像洋酒桶的阿姨此刻也露出開朗的笑容。
「阿姨好。」
我也笑着打招呼後,用力踩着踏板。這裏的人都相互認識,今治這個地方至今仍然有這種氛圍。
很快就來到路口,遇到了紅燈。馬路上的車輛來來往往。
以前我以爲四國沿海的城市,就像電影中看到的那種只有「大海和島嶼,還有沒什麼學生的木造校舍」的地方,沒想到今治是普通的地方都市。
這裏的道路很寬敞,城市整體有一種開闊的感覺,相隔多年再次來到車站時,因爲和之前住的地方空間感覺完全不同,整個人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雖然和東京不一樣,但和臺場、豐洲一樣,有一種沿海城市特有的緩慢步調。
號誌燈變綠,我騎過斑馬線。
兩個騎着腳踏車的中學女生和我擦身而過,兩個人都戴著有一條紅線的白色安全帽。
這是在今治街頭經常可以看到的景象。中小學的學生騎腳踏車必須戴安全帽,雖然沒有規定高中生和上班族也必須戴,但還是很多人騎車時主動戴安全帽。
聽成美說,差不多就是「基本上會覺得戴安全帽很麻煩,但還是認爲騎車就要戴安全帽」的感覺。
今治雖然以毛巾出名,但其實也是鐵馬城。
連結今治到廣島尾道的瀨戶內海縱貫線名爲「島波海道」,努力打造成觀光景點。大橋上有腳踏車專用道,最大的賣點就是可以沿途欣賞瀨戶內海的風景。聽說有許多國外的腳踏車迷專程拜訪──就像很多觀光勝地一樣,當地人反而很少去。
沿着道路向前騎,前方有一個金色的螺旋槳。那是公會堂前的巨大裝置藝術,聽說是輪船的螺旋槳。成美之前曾經自豪地說,今治的造船業很發達,船隻的市場佔有率是全國第一。
在金色螺旋槳前向右轉,然後再向左轉,就進入了住宅區。
在一片仍然是昭和時代小而美的風景中騎了一會兒──看到一棟像老舊民宿般漆成黑色的木造兩層樓房子。
這裏就是我父親的老家,我目前住的地方。
停好腳踏車,嘎答嘎答地拉開了木門,立刻聞到了舊房子的味道。木門上鑲的玻璃因爲歲月痕跡而變得模糊。
走進鋪了水泥的脫鞋處,沿着狹窄的走廊向前走,阿嬤在裏面的房間看重播的刑警連續劇。她轉過頭,用低沉柔和,但有點沙啞的聲音對我說:
「回來了啊。」
這時,剛好從書店走出來的大叔瞥了我們一眼。被他聽到了。大叔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爲什麼會掉下來?」
傍晚六點前,我騎着腳踏車穿越暮色蒼茫的住宅區。
天使站着看書的畫面超沒有真實感,我差一點癱軟。雖然很想假裝沒看到,轉身離開,但突然想到一件事。
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認爲自己覺得阿嬤家很不自在,所以藉機出來閒逛太不知足了。
「我要來這裏啊。」
她的臉超搞笑,簡直就像漫畫《七龍珠》中魔人普鳥被悟空痛扁時的停格畫面。
「所以,妳住在天堂嗎?」
我來這裏的第一天之後,阿嬤就從來沒提過那件事。
我舉起成美給我的紙袋說:
「啊喲!」星月笑着捶我的手臂。
原來她是天使──我此刻強烈地這麼意識到這件事。
經過離家最近的丸中超市,繼續騎往拱頂的銀座商店街。一進入商店街的右側,有一家個人經營的書店,我會先去那裏看一些文庫本和漫畫。
「新海,你在幹什麼?」
我想起午休時間,她和其他女生坐在一起喫麪包的身影。
我對這種事無法置之不理。這是我的個性。
「妳家就住在這附近嗎?」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
『那我就來公佈《任務》。』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不知所措。
班上大部分男生都喜歡她,而且她也很受女生的歡迎。仔細一想,就覺得她實在太厲害了。每個天使都像她一樣嗎?
這裏的路很寬敞,而且幾乎沒有行人,所以車子和腳踏車都可以直接開進來、騎進來,但車子的數量也很少,夜晚的銀座商店街籠罩在宛如照亮拱頂商店街白色燈光般的寧靜中。
我開口問她,打破了這份寧靜。
「所以我不睡覺,不會想睡覺。」
這種個性引發了那件事,導致我離開和父母同住的家,但我並沒有後悔。我至今仍然覺得自己沒有錯。
「其實也不需要喫東西,不洗澡也沒關係。」
「好啊。」
聽她這麼說,覺得的確有道理。
我對家庭充滿了不信任,阿嬤平靜地用很傳統的說詞安慰了我。我很感激阿嬤。
「沒錯沒錯!就是這件事。」
星月很中二病地用書名號強調的任務,就是迴天堂的方法──當然只是可能的方法。
「我是天使,所以在這裏沒有家。」
她看到我,立刻露出像星星般的笑容。
「啊?」
「星月妹妹不是天使嗎?」
我因爲某種原因再度來到今治,住在阿嬤家裏。
「什麼表情嘛!」
等剛纔那個大叔完全走遠後,她開口說道。
商店街昏暗的路燈照射下,她的頭頂有一個漂亮的光環。
星月站在這個冷清商店街書店的印象無聲地發生了變化。眼前這個露出可愛笑容的女生是道道地地的天使,就是像在書上看到的那樣,沒有肉體,只有靈魂的存在──
星月說。
「新海!」
「不知道,我回不去,所以很傷腦筋。」
所以,星期六上午,我就騎着腳踏車去車站。
進入拱頂商店街右轉,立刻看到了一對白色的翅膀。
「…………」
只是我不願回想成爲我來到此地原因的那件事。
星月正站在書店門口看時尚雜誌。
我拿了一個自己的麪包,把紙袋放在矮桌上,然後走去二樓。
「嗯。」
「沒事啊,天使平時腦袋都放空,所以也還好啦。」
天使有智慧型手機和Line帳號。
這時,她發現了我。
「什麼星月妹妹?」
「啊喲,那要好好謝謝她。」
她一下子拉近了和我之間的距離,好像我們沒有任何隔閡。
星月扮着鬼臉。
「我想回去天堂,但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我想了不少可以嘗試的方法,希望你可以協助我。」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我幫阿嬤去超市買晚餐的食材,雖然聽起來像是很乖巧的孫子,但其實有一部分是我外出的藉口。
「雖然只是隱約的感覺,但我覺得很像你的作風。」
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電車站前的公車站。星月站在稍遠處。
「我可以喫,但不會有肚子餓或是喫飽的感覺。」
這家書店和等一下要去購物中心內的蔦屋書店陳列的書不一樣,書的種類和數量也比較少,但我每天都會去逛一下。雖然每天去逛時,店裏的書都幾乎差不多,但這已經變成了我的習慣。
我回答得太快了,星月大喫一驚。
不知道是否因爲還沒有適應,我在阿嬤家總覺得心神不寧,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所以經常找理由外出。現在也以跑腿爲由,等一下應該也會去富士購物中心逛將近一個小時。
「所以,天亮之前,我都在閒逛。」
她又恢復正常的表情笑了起來。
一輛小型車駛過商店街的正中央。
我只好踩着腳踏車的踏板,向她騎了過去。
我在郵局的轉角處轉彎,經過公會堂的金色螺旋槳後筆直往前騎。
當我感受到她真的在爲這件事傷腦筋的瞬間──我內心萌生了強烈的意志。這是我天生的癖性。
我突然想到。
──她說有事要拜託我,到底是什麼事?
我完全無法想像天使的感覺。
但其他天使應該不會站在書店看書吧。
雖然我還沒有問她詳細情況,但我內心沒有絲毫的猶豫。
「村上給我的麪包。」
阿嬤一雙眼睛微微下垂,看起來很和藹可親,太陽穴旁有一顆很大的痣。
同時,內心湧起了對眼前狀況的疑問。
星月握着雙手走到我面前。好近。她的翅膀啪沙拍動了一下,輕輕掃到平臺上的雜誌。
「我沒有家。」
星月用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回答:
「這……會不會太辛苦?」
「的確很像。」
那好像叫做天使的光環。
「我回來了。」
「對喔,你很喜歡看書。」
「妳沒喫嗎?」
「不瞞你說,我從天堂掉下來,所以纔會在這裏。」
她抬眼看着我,用戲謔的聲音說。她微微偏着頭時,齊肩的長髮垂落下來。
「那妳每天在哪裏睡覺?」
「……妳之前說,有事要拜託我?」
4
我覺得太陽下山的時間提早了。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阿嬤也察覺了這件事嗎?果真如此的話,會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
她睜大了眼睛,笑着向我揮手,她的那對翅膀也跟着啪沙啪沙動了起來。看她的樣子,讓我聯想到狗的尾巴。
沒錯,我很在意她在社團活動室說的話。
因爲天使當然住在……
她的全身釋放出某種透明甘美的東西,傳入我的皮膚,一下子滲透到後方。
──簡直就像微中子。
我想着這些冷靜的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把腳踏車停在她面前。
「嗨,早!」
她故意學我說話,翅膀啪沙啪沙拍動着。
「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是啊。」
「是適合執行任務的好日子。」
「嗯,的確很適合騎車。」
「沒錯!」
她伸出手指指着我。
「今天的任務就是在島波海道騎車,從來島海峽去龜老山瞭望臺咧啦!」
沒錯。
我故意忽略她剛纔說話時語尾加了「咧啦」那兩個字。
「爲什麼這是可能的方法?」
「好問題。」
她像偵探一樣點了點頭。
「因爲我看照片,感覺離天空很近,所以覺得可能有辦法回去。」
她遞給我的白色矮胖的安全帽上有一條藍色的線。那是中小學指定的安全帽。
「是成美。嗯,就是妳上次在社團活動室遇到的,我和她也是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馬路旁畫了一條白線,那是汽車和行人路權的分界線。
這時,身後傳來電車的聲音,電車駛過旁邊的軌道。電車經過時,隔著有點透明的車窗,發現這輛車上幾乎沒什麼乘客,才這麼想着,電車的車尾就漸漸走遠了。
「像是東京也流行漫畫《航海王》嗎!?」
「這個……」
「今天的禮物是和美少女天使一起騎車!」
「對,把白色毛巾捲起來,當作是海綿蛋糕,真的做成了蛋糕的樣子。我當時很驚訝,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我握緊了把手的橡膠握把。
「有淡淡的米的味道。」
「是怎樣的感覺?」
我爲什麼想要談這件事?是因爲筆直向前的道路太無聊?還是我想和別人談這件事?我怔怔地意識到自己的心靈門檻降低了。
喀哩。風在堅硬的安全帽和耳朵之間發出扭曲的聲音。
她似乎在安慰我。
準備出發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禮物中有當時流行的卡通人物文具、圖書券,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一口氣收到這麼多禮物,也許以後也不會再有第二次。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
「問你什麼?」
「……因爲發生了一件事,所以纔會重回這裏。」
「好了,出發吧。」
「沒有。」
「這條是表示島波海道的線。」
我脫口嗆她。我覺得和她聊天很輕鬆。
「有一個叫久間的同學被一羣輕浮的傢伙霸凌。課間休息時打他的頭,或是用一些惹人討厭的方式捉弄他,所以我一直覺得很煩,但也從來沒說什麼,雖然這樣很丟臉。」
我努力回想往事。
「聽妳在鬼扯。」
「……毛巾做的蛋糕?」
「那是誰送你的?」
「有啊。健吾──目前在一班有一個棒球隊的朋友,當時和我同班,他主辦了歡迎會,剛好我的生日也快到了,所以也同時是慶生會。」
「所以,我就衝過去打他們,和他們扭打成一團。雖然別人立刻把我們拉開了,但我和他們都受了傷。這件事造成了問題,這是當然的結果,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我的家人並不支持我。」
「即使我說明了原因,我爸媽仍然堅持『打人就是不對』、『不管怎麼說,都要向對方道歉』,完全不考量前因後果。在那個瞬間……」
健吾家是很傳統的日式房子,在寬敞的客廳內,桌上排滿了鯛魚生魚片,和名叫「千斬切炸雞」的帶骨炸雞塊之類本地名產,喫完之後,大家排隊送我禮物。
我沿着水藍色筆直的線,拚命踩着踏板。
「是喔!」
……喔喔。
「我纔不要。」
「中學三年級時,我們班上發生了霸凌。」
她說話好大聲。
「但是,文化祭的時候,那幾個人看到久間的便當,就說『看起來很難喫』、『很臭』,最後──甚至把他的便當倒進了垃圾桶。」
她似乎很有興趣。
「我們要騎車,當然要戴安全帽,這是今治的規定。」
白線旁有一條水藍色的線,形成了條紋狀。
「啊?」
「當時,大家都很歡迎我,就像是『你從東京來?好厲害!』的感覺,也問了我很多問題。」
我有多久沒有騎腳踏車載人了?
「是喔,原來是這樣。」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這麼說。
假日早晨的氣氛很平靜。
這是無法面對面的近距離談話。
「妳的腳踏車呢?」
「是喔,做了什麼?」
她在說話的同時,戴上一頂有紅線的安全帽。不可思議的是,這麼俗氣的安全帽戴在她頭上,就變成了一種時尚。
「我沒有啊。」
她從托特包裏拿出安全帽遞給我。
「那剛好啊!」
旁邊的車道不時有車子經過。一側是農田和住家,另一側是JR的軌道。
回想起當時的事,至今聲音中仍然帶着怒氣。
「不……這樣不行吧?」
「然後呢、然後呢?有沒有舉辦歡迎會之類的活動?」
星月露出失望的表情,但立刻改口說:
「什麼怎樣的感覺……?」
是誰呢?
「嗯。」
「我今年春天時搬來這裏。」
「好!那就出發吧!」
喔喔,原來是問這個。
「……有了這種想法後,我就不想再見到他們。而且還發生了一些事,結果──我目前住在今治的阿嬤家。」
「因爲那是久間的媽媽幫他做的,怎麼可以倒掉?我和久間的關係並沒有特別好……但我無法原諒這種事。」
「竟然對我說『我纔不要』!」
電車駛離的餘韻和靠近的汽車聲交織在一起,然後兩者都消失了。
「星月,妳的腳踏車呢?」
我覺得父母根本不瞭解我。
我可以感覺到她笑着點頭。
出發之後我纔想到,既然這樣,那也不必戴安全帽啊。
「沒關係,法律管不到天使。因爲我是優花,所以沒問題。」
「腳踏車不能載人,法律規定。」
「當然流行啊。」
我終於忍無可忍。
「我沒腳踏車啊。」
「還有人送我用今治毛巾做的生日蛋糕。」
「嗯。」
農田中長高的稻子已經結出了綠色的稻穗。
雖然我有興趣,但真的住在這裏,就覺得隨時都可以去。
這也太隨便了。
「是啊。」
「所以,今治對你來說,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星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載人時和自己騎車時的重心不同,踏板也變得很沉重。平時總覺得涼颼颼的背後可以感受到另一個人和那個人的體溫,還有一雙纖細柔軟的手臂輕輕抱住我的腰。
前方的道路筆直向前延伸。
星月沒有說話,我有一種錯覺,她身上衣服的布料好像稍微變硬了。
「嗯,我也覺得。」
「新海,你去過島波海道嗎?」
但是,她的話也有道理。法律只管人類的事,應該管不到天使。
「那次是在健吾家裏舉辦……大家都送了我禮物。」
「比如說,像是回憶之類的。」
「……通常都這樣。」
我們兩個人都呵呵笑了起來。
「這個平交道好可愛。」
我猶豫了一下,很不甘願地戴好安全帽。
「你對回來這件事感到高興嗎?」
「你可以叫我優花。」
「嗯。」
「爲什麼?」
星月走到我的腳踏車旁,坐在後方的貨架上。
「我在小學三年級到四年級期間,曾經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
「事情就是這樣。」
我看到了海豚的招牌,但我不想提這件事。
過了片刻。
「不能把媽媽的便當丟掉。」
從她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那不是言不由衷,而是她發自內心這麼想。
「也難怪你會生氣。」
當她全面支持我,我反而更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所以,我絞盡腦汁,最後只擠出一句:「謝謝。」
她幾乎馬上問:
「和優花一起騎車是不是超讚?」
我知道她在掩飾害羞。
道路兩旁的感覺漸漸不一樣了,我知道來島海峽不遠了。
沿着爲觀光整備的腳踏車專用斜坡往上騎。
「你沒問題嗎?」
星月問。
雖然斜坡的坡度很緩和,但載人騎上去還是很喫力。
「……沒、問題。」
我無法掩飾自己回答的聲音也很喫力,她說:
「《心之谷》中也有這一幕。」
「妳看過吉卜力的動畫?」
──又要爬坡嗎?
「喔喔。」
騎車的外國女人訝異地看着我們。
我每次踩踏板,腳踏車的框架就發出擠壓的聲音。我的雙腳漸漸使不上力,真的有點騎不動了。
「色胚!」
風從側面吹來。
「妳只有心動,卻沒有行動嗎?」
她立刻收起翅膀,幸好沒有打到對方。
「……不用。」
她聽了我的吐槽,啊哈哈地大笑起來。
轉過一個彎道後,我對她說:
這片宛如神話的風景就在大橋的左側,今治的城市朦朦朧朧地出現在右側。
白色的主塔莊嚴地聳立在飄浮着雲彩的藍天下。
「我也正在這麼想。」
瑪瑙色的小島靜靜地浮在海面,島嶼的配置有一種神祕感,忍不住想像《古事記》中,從兄妹神伊耶那岐和伊耶那美手上的矛尖滴落的海水,形成了島嶼這個神話的靈感應該來自這片景象。
「……翅膀?」
「阿雫說:『我也想幫點忙!』然後就從後面幫忙推腳踏車。」
「是啊……」
「有可能!」
「啊,真開心。」
聳立了好幾座H形主塔的大橋橫跨遙遠的島嶼。大海和島嶼。那是三百六十度的非日常景象,具備了難以置信的美麗和驚人的規模,甚至讓人以爲是幻想世界的建造物。
「對啊。」
「好像雲霄飛車剛開始的時候。」
我很想用力轉過頭看看星月。
「聽說今治造的船在全國的市佔率第一名。」
她拍打着翅膀,彷彿擁抱海風,又慢慢釋放。我仰望的天空在她翅膀拍動的加速度下移動。
我目瞪口呆地注視着眼前的美景,沿着旁邊不時有車輛經過的自行車道前進。
她小聲嘀咕後,隨即聽到了啪沙的聲音──同時感受到些許向前推的力量。
聽着翅膀拍動的聲音,感受着輕飄飄的感覺,好像變成了一隻鳥時──海峽出現在眼前。
這裏有一片令人聯想到日本神話的景色。
她也看着天空嗎?
「好美喔!好像有神明存在!」
「好啊,好啊。」
我用激動的聲音回答着,繼續踩着腳踏車。
「星月!」
「啊,對了。」
「好吧,那我就來行動一下。」
我們慢慢爬上向天空延伸的狹窄軌道,這種感覺簡直就像──
每次聽到啪沙、啪沙的翅膀聲音,腳踏車就被風推着向前。
我們騎着腳踏車,拍動着天使的翅膀,越過大海,穿越天空。
腳踏車的速度越來越快,有一輛公路腳踏車迎面而來。慘了。翅膀會打到。
眼前的景色太震撼,我們甚至無法歡呼。
星月興奮地說出的話,完全道出了我的心聲。
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我稍微轉頭,看到了緩慢拍動的翅膀尖。
「你真善良。」
巨大的感覺微微動搖了真實感,我們被和天空之間美得過分的對比震懾了。
後面的重量突然消失,立刻感受到推動的力量。
「纔沒有呢,妳上來吧。」
「…………」
「是喔。」
我們從來島海峽大橋眺望這兩個境界交織在一起。
我聽着她的說話聲,嘎滋嘎滋踩着踏板。
我忍不住沮喪起來,雙腿立刻變得沉重──就在這時,我看到了。
那是天堂的色彩。我忍不住這麼想。
「我喜歡那一段。」
「怎麼樣?」
「纔不像。」
「妳是不是可以就這樣回去?」
「好多啊。」
「我們很像阿雫和聖司吧?」
她的身體輕輕彈了一下,然後慢慢抽離……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這麼想着,好像乘着風,輕盈地踩着踏板想着,突然……
我們在海上奔馳。
「可以了,妳坐上來吧。」
那是一種期待着愉快的事即將發生,慢慢往上爬的興奮感覺。
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看到了瀨戶內海上的來島海峽大橋。
「呃!?」
她吐着氣,緊緊貼着我的後背。
「好美。」
她的臉上應該帶着笑容,就像她的聲音般閃閃發亮。
雖然在坡道上,但腳踏車竟然持續加速,踏板也踩得很輕鬆。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好像身體變輕了。
「是妳自己貼上來的啊!」
星月再度坐上腳踏車,我站着踩踏板,騎上了坡道頂端。
瀨戶內海幾乎沒有風浪,忍不住以爲是一座巨大的湖,第一次看到時,對這片大海和其他的海不一樣感到驚訝不已。
啪沙……啪沙……
神的領域和人的領域。神話般的風景和現代風景。
「是啊。」
「我當然也會看啊。」
「好開心喔。」
當我聽着她翅膀拍打的聲音,感受着輕盈的加速度,仰望晴朗的天空時……突然覺得星月也許可以這樣回到天上。
沿着弧度上升,周圍的風景也跟着發生改變。
眼下是一片塗成紅、白兩色的起重機,和平坦屋頂的造船廠。
因爲陽光的關係,眼前這片大海宛如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貨船就像是遠征南極的調查船。
「啊,差一點……」
耳邊響起她銀鈴般爽朗的笑聲。
原來天使也會看動畫。
這次的坡道兩側有低矮的水泥圍牆,感覺像是狹窄的軌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高度。
設置在自行車道旁的細杆造成好像彼此黏成一體的錯視,同時跑向後方,主塔因爲透視而重疊在一起向前方延伸,形成無限鏡一樣的影像,隨着前進移動的視野彷彿在穿越天堂的門。
「沒錯。」
我覺得如果有反應,反而顯得很色,所以假裝沒事。我覺得很多事都身不由己,身體不經意地動了一下。
她也笑了起來。
「是不是很像在天空中飛翔?」
「喔,真輕鬆啊。」
說完,她用力拍了幾次翅膀。
「你還回答得真乾脆!」
「是喔。」
和之前完全不同規模的景色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讓人覺得彷彿偷窺到另一個世界。
沒想到前方又是另一條坡道。
「要不要我再下來推?」
……那時候,優花臉上不知道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不知道她內心在想什麼?
我直到很久之後,才知道那件事。
這是一個關於天使渴望奇蹟的故事。
是我和優花用生命譜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