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古道 ①
《夜市》 · 恆川光太郎 · 1.8萬 字
I
我最早踏進那條古道,是在七歲那年的春天。
父親帶着我,驅車前往小金井公園這處賞花名勝賞櫻。
時值四月,公園路旁一長排的染井吉野(注:日本極具代表性的櫻花名稱),已綻放出一片片淡粉紅色的花瓣,連同剛冒出的嫩葉,在逆光中發出令人目眩的燦然光輝。樹下有許多賞花遊客鋪着墊子席地而坐。
不知爲什麼,我竟在公園裏和父親走散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迷路體驗。
我被恐懼攫獲,開始放聲大哭。就當時年僅七歲的我來說,公園離家太遠。我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當我在公園裏徘徊時,賞花遊客已紛紛離去。
兩旁淨是櫻樹的人行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我獨自行走。
我猜當時應該是中午十二點左右。
前方走來一名太太。眼前除了這名太太外,再沒有其他人。
時值花季,而且是在白天熱鬧的公園裏,周遭竟然如此空蕩,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頗爲詭異,不過當時的我自然是沒想到這一層面。
『哎呀,你迷路了嗎?』
那位太太蹲下身,溫柔地向我問道。
我哭着說我想回家,並告知自己的住處以及姓名。看她溫柔的態度,我判斷她是個親切的好人。
那位太太開始自言自語。
『武藏野市的吉祥寺北町……從那條路直直走就能到了。』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了一句『請跟我來』,便邁步而去。我依言跟在她身後。繞過被柵欄包圍、有如下水道設施的地方,走在樹叢間一條狹長的小徑上,四周滿是山白竹。
穿過森林後,道路映入眼中。
路面寬度約莫可容納一輛車身,是一條未鋪柏油的鄉間小路。
那位太太伸手指着道路前方。
我以開玩笑的口吻對他說道:
『呃,我覺得那種地方,好像只要告訴別人,可能就再也去不成了。』
我快步疾行,心中忐忑。一路上沒遇見半個人,我也不想遇見。
走在這條道路上,我發現除了未鋪設柏油外,還有一些不尋常的奇異之處。
『爲什麼?路怎麼可能會平空消失。』
『你說,這條路能通往小金井公園?』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在喫冰棒。』
『哎呀,你不是跟爸爸在一起嗎?』
和樹還是一樣戴着他那付黑框眼鏡,穩穩地坐在樹丫的長椅上,舔着即將滴落的水藍色冰棒。
回到家中後,母親一臉驚詫地問:
我得意洋洋地撞和樹一下。七歲時走過的那條道路並非只存在於我的記憶中,能夠證實這點,我心中欣喜倍常。
不,因爲我心裏有個直覺告訴我,不該說出此事。
『有意思,我們來走走看吧。』
那條坐落在住宅街中、悄無人跡的黃土道路,兩旁的人家全都背對着它,等到紅輪西墜,可以想見其陰森幽暗的模樣。因爲一路上連根電線杆也沒有,自然也不會有路燈。成羣的『妖怪』在那條路上出沒。
我點頭。
既然是祕密,就必須保密。若不能守住這個祕密,會有什麼後果,我不知道,但我有不祥的預感。
說完後,我感覺就像打破了某個禁忌般,一股內疚之情油然而生,但一切已然太遲,和樹似乎對此事頗感興趣。
和樹是我的同學,同時也是我的好友。每次要展現球技時,總是笨手笨腳地把機會搞砸,這是我們兩人的共通點。下課時間,同學們談論足球或棒球,我與和樹總是被摒除在外,所以我們兩人便自然而然地玩在一起了。
我們躬身通過那座有尿尿小童的庭園,順着細窄的巷弄石階往下走,使勁擠進樹籬的縫隙中。
和樹用無精打采的聲音應道,向我招手。
據父親所言,小金井公園附近有條一路通往武藏野市的步道。
『喏,我沒騙你吧?』
『聽說晚上會有妖怪呢。』
我沒有自信地說道。
我在心中暗忖:這裏不是我去年所走的那條路。但我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專注地騎着我的腳踏車。
那是一條連我父親也不知道的祕密通道。
母親則是以五味雜陳的神情向我說道: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父母不斷問我是如何獨自一人從公園走回家中。我向他們解釋,說我在公園裏遇見一名親切的太太,我是順着她所指引的道路走回家中。
時間是正午剛過一會兒,在這無事可做的無聊夏日裏,我只想悠哉地度過這一天,於是便騎着腳踏車前往社區附近的公園,想看看有沒有和我一樣閒得發慌的班上同學在那裏。那時,我發現正在舔冰棒的和樹。
結果沒中。
我們從那裏開始躡步而行。神社後方的草叢架起了鐵絲網,所以我們往上攀爬。之前我通過此處時,並沒有這些鐵絲網。
對於我所擔心的事,和樹完全不當一回事地如此回應。我倒是沒想到搭電車這個主意,因爲一提到外出,我固定都是在騎腳踏車可以來回的活動範圍內。
『要是中了再來一支,我請你喫。』
道骼兩旁的景緻,是一戶戶被磚牆、樹籬、木板牆所包圍的人家,但每間房子的玄關都不是面朝大路。這條稱之爲巷弄似乎又略嫌寬敞的黃土路面,道路兩旁的人家面向它的方位,不是後院、便是側面。不見半個掛有門牌的大門,也沒有電線杆。沒有郵筒,更無停車場。
我抱着頭,拾級而上,目不斜視地穿過一處設有尿尿小童的庭園。來到柏油路面後,感覺剛纔走在那條匪夷所思的黃土路面,恍如幻夢一場。
我佯裝開玩笑如此說道。
2
從這裏走到小金井公園,這主意不壞。雖然會花點時間,但在傍晚前應該可以抵達。我七歲時,自己一個人便可辦到。如今我已十二歲,而且和朋友同行,當然更不成問題。
我們在午後的公園裏聊天。
這條不見人蹤的道路四處蜿蜒,但卻始終綿延不絕地在住宅中穿梭,感覺猶如置身夢中。
『我和爸爸走散了,所以自己走路回來。』
我聞言後怒火中燒。
我絲毫沒有繞往別處的打算,只想早點返抵家門。
我心裏這麼認爲。
我因此對和樹起了一點敬佩之意。和樹告訴我,他原本想買一款新的遊戲軟體,所以身上帶了五千日圓,車費這點小錢,他可以先借我。
我們呆立原地無法動彈,達半晌之久。
隔年,父親替我買了一輛腳踏車,和我一同前往步道遊玩。
我全神貫注地走上好一段時間。兩旁的景緻不斷變幻,但道路始終是黃土裸露的地面。不久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場所,我發現我家附近一處高爾夫球練習場的網子。
我在十二歲那年的暑假,向朋友透露了那條祕密通道的存在。
和樹眨着眼,先是環顧那條道路,接着轉頭望着我。
聊着聊着,忽然談到這個市鎮的靈異地點,於是我便不由自主地提及那條無人知曉的長巷。
樹籬的對面,在兩棟建築的夾縫中,有條往上延伸的狹窄石階。
我躲在被窩裏想像那幕光景,嚇得直打哆嗦。
我從某戶人家的樹籬縫隙中鑽出,離開那條道路。我知道闖入別人家的庭園是不禮貌的行爲,但我判斷此刻若不這麼做,便無法離開這條綿延無盡的道路,也會因此錯過眼前熟悉的場所。
父親將炒牛蒡絲送入口中,點頭說道:
和樹噗哧笑了出來。
『不可以和陌生人說話,好在你恰巧遇見了好人。』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你騙我的對吧?』
『哈哈,那是一條步道。』
和樹轉過頭來。想必這個暑假他哪兒都還沒去——因爲他一點也沒曬黑。
和樹似乎也和我一樣感覺到頭痛,只見他雙手緊按着太陽穴,蹲在地上。
我得意洋洋地應道:
但問題是,回程時有可能已經天黑。
我們騎進社區裏,從水道上方的河橋通過,在稻荷神的鳥居(注:稻荷神社是掌管五穀的神明。鳥居則是象徵神社的一種門柱)前下車。
『說這什麼話嘛。好,我們就去看看是否真有這個地方吧。』
當我要向那位太太答謝時,她已不見蹤影。
『那我們回程的時候別走這條路,改搭電車就好啦。』
『喂,你在這裏做什麼!』
樹籬的對面與當時一樣,仍是那條沒鋪柏油、被住宅包圍的道路。
那條步道名爲『多摩湖自行車道』,來來往往的大多是牽狗散步的人們以及穿着制服的高中生。
先前那條黃土道路的昏暗、幽靜、彷彿時空扭曲般的氣氛,在此地絲毫感受不出。
我騎上腳踏車。由於和樹的腳踏車在市立游泳池的停車場遭竊,所以我讓他坐我後座。
和樹眼中透射出調皮的目光。
頭部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
剎那間,我感到莫名的不安。我覺得那位太太在提到『妖怪』兩個字時,聲音似乎莫名地加粗了些許。
有好一陣子,我都沒有重返那條步道的念頭。父親所說的步道,感覺就像是整個市鎮共同隱瞞的祕密一樣,不容任何人擅闖,而指引我道路的那名太太所說的『一到晚上,會有妖怪出沒』這句話,更是令我掛懷。
『那麼,我們就去那條路看看吧。』
我悄悄騎着腳踏車繞到他背後,朝他按鈴。
『咦,真的要走?』我雖嘴角掛着微笑,但卻眉頭微蹙。
就它未鋪柏油這點來看,便已相當罕見。在我居住的武藏野市,以及櫻花公園所在的小金井市,基本上皆是屋舍櫛比鱗次,各條主要道路都鋪有柏油。
雖然我是個年僅七歲的懵懂孩童,但我隱約感覺得出這條路非比尋常。
『要去武藏野市的話,沿着這條路一直往前走便可抵達。小弟弟,你走得到嗎?要直直往前走,不可繞往別處哦。因爲這條路一到晚上,會有妖怪出沒。』
當我從樹籬中鑽出時,猶如當頭捱了一記悶棍似,頭痛欲裂。我猜是頭部撞到東西的緣故。
『也許已不在那兒了。』
經過一番討論後,我們邁步向前走去。
我們走在那條不見半個郵筒和電線杆的黃土道路上。與我記憶中的景象一模一樣,每戶人家皆背對着這條道路。玄關不可面向這條道路,也許是無人知曉的成規。
這條路和五年前一樣,瀰漫着神祕幽靜的氣氛。
一路上不見人蹤。
不久,我們望見道路兩側的人家全都變成在土堤上了。繼續往下走,道路的高度與周遭相比也忽高忽低,但始終綿延不絕,也不見它與其他道路交錯。
不時會通過鑿成半圓形的隧道,隧道內沒任何補強措施,感覺非常危險。
道路兩旁,處處長滿枝葉扶疏、密葉成蔭的高大樟樹與山毛櫸。
和樹邊走邊輕聲說道:
『別再把這條路的事告訴別人了哦。不過,怎麼會有這個地方呢?』
我側着頭應道:
『應該是很久以前在蓋房子的時候,刻意留下這條路的吧?』
和樹不經意地踢起一顆小石子。走着走着,接着換我將小石子踢飛。
『會不會是鐵路預定地啊?』
『啊,有可能。』
若真是這樣,這裏便成了不可擅闖的禁地,倘若被大人撞見,搞不好還會挨一頓臭罵。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兩旁草粗樹蓊。從林木間的縫隙向外望,可以看見兩線道的柏油路。我們現在所走的路,似乎正斜斜地橫越國道,阻擋了它的去路。
這時,赫然出現一輛大卡車,以風馳電掣之速朝我們直衝而來。
『危險!』
我縮着身子,雙目緊閉。
『這下我終於懂了。這裏是妖怪的道路。』
『請問一下。』我開口和他說話,『我們是否已經錯過小金井公園了?』
『也許你們現在心裏想着……只要走進這家店,從另一頭的玄關離開,便可來到鋪有柏油的一般道路。如此一來,便能想辦法搭電車或是公車返家了。』
前方出現一盞燈籠和水藍色的旗子。
我在進入這條道路時,曾感到頭痛欲裂,而且也看到了平空消失於林中的車輛。
中年男子轉頭望向那名青年。
這條古道有某種特殊的力量,此事毋庸置疑。
中年男子隔了一會兒才又接話。
我轉頭望向和樹。
和樹喃喃低語道。
走在前頭的女子低頭行了一禮後,從我們身旁走過,她身後的女子們也個個仿傚她的動作。
這條路是老早以前便已存在於日本的一條特別道路。雖然如今兩旁蓋滿了房舍,但它原本位於雜樹林裏,是諸神專用的道路。你們剛纔走來的時候,應該有看到兩旁高大的樹木吧?
我告訴他,我們是從武藏野市的一處樹籬走進這條道路。
『我也不認得路啊!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可以向您借個電話嗎?』
我們兩人瞪大眼睛。因爲走了這麼久,這是第一棟面向路面的房子。
只見和樹張口結舌地呆立原地。
白日將盡。
『不過話說回來,我都不知道武藏野市有「破洞」。』
那名坐在椅子上、一直聆聽我們交談的青年,向中年男子說道。
我點頭微笑以對。在這樣一問一答的時間裏,太陽正逐漸下山。我感到心焦無比。
你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喂,還沒到嗎?』
『那是什麼東西?』
『該不會錯過了吧?』
這不是你們可以使用的道路。
穿着無袖汗衫的中年男子長嘆一聲。
『有人在那裏。』
一名身穿無袖汗衫的中年男子從店內走出。一身精壯體格的他看了我們一眼,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沒回答我關於小金井公園的事,反倒開口問我問題。
中年男子並不答話,他雙手盤胸注視着我們。
和樹插話道。
『我會付錢的。』
『剛纔那是妖怪。』和樹喃喃吐出這麼一句話,『大白天竟然也會出現。』
其實你們現在的處境有點麻煩。
『大約三十年前,那一帶也曾經有一處入口。後來入口隨着時光流逝而逐漸封閉。只要放着不去管它,應該馬上便會封閉纔對。真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從那裏進來。』
和樹眼鏡下的雙眼眯成一道細縫。他的鼻子曬得有點泛紅。
我們可以看見國道,但從國道似乎看不見我們身處的這條道路,彷彿它完全不存在。我們看着來往的車輛,曉悟了這個道理。
和樹口中再度冒出同樣的臺詞。
我們走近後,那名穿着牛仔褲、長髮披肩、膚色黝黑的青年,轉頭面向我們。
因爲道路前方如海市蜃樓般搖曳的景象中,出現一個紅色物體。
中年男子轉爲面向那名青年。
我們兩人相對無語。
中年男子搔了搔頭,接着開始向我們說明。
穿着牛仔褲的青年眨了眨眼。
我低聲說,現在這個時刻若是抬頭仰望蒼穹,可以看見金星,但現在不是看金星的時候。
時間上只有幾秒長度,感覺猶如特快車從車站月臺上呼嘯而過似的。
『稻荷神社後面是吧?你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啊。』
向前走了一小段路後,我們再度佇足。
我們茫然地望着她們和塵埃一同消失在道路前方。
我定睛一看,發現車輛陸續衝進林中,未曾減速。但與樹叢接觸的瞬間,每輛車都倏然消失。隔壁車道也會突然冒出車輛,宛如一座透明隧道。
這位大叔只是道出自古以來人們所遵循的規矩,無視其規矩、自行擅闖的人是我們。
只有極少數人可以在這條路上通行,例如擁有多年道行的僧人、或是身上流有特殊血脈的人。儘管國家因戰爭而四分五裂,四處設下關卡,這些人仍然可以在這條路上暢行無阻。它就是這麼便利的祕密街道。
紅色物體微微上下飄動,朝我們而來。
『那我們回去吧。』
『你們是打哪兒來的?』
我佇立良久,最後終於明白那輛卡車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家茶館,店內氣氛讓人聯想起海邊休閒小屋,店門外擺放着木製桌椅,旗子上寫着斗大的『冰』字。有一名長髮飄逸、身穿牛仔褲的男子,獨自一人喝着飲料。店裏只有他一名客人。
從前方逐步逼近的物體,身影愈來愈清晰。
我用手肘輕輕撞一下和樹。此刻最重要的,便是別惹這位大叔生氣。
總之,眼下只能繼續往前走了。我注意觀察兩旁是否有小金井公園的景物,卯足了勁往前走。
我與和樹靠向路旁。這裏無處可容藏身。
他爲什麼這麼壞心?雖然我心裏有這樣的念頭,但這位大叔說的話,也有可能句句屬實。
和樹沉聲說道:
『小金井公園早就錯過了。不過,通往小金井公園的路,只有當那裏櫻花盛開的時節纔會開啓,但一般人還是同樣無法通行哦。真傷腦筋呀。』
她們好似在風中飛舞般,拉着近乎悲鳴的尾音,從我們面前走過。
『找得到路嗎?』
『大叔,你把他們嚇壞了,如果搭錯電車,只要下一站下車就行了,不是嗎?』
『既然都走到了這裏,到小金井公園應該會比較快吧。』
夕陽餘暉傾照,地上佈滿陰暗的樹影。
『這裏沒有電話。而且我也不能幫你們這個忙。你們不能這麼做,因爲這是非常危險的。這種行爲就像是搭錯電車而從窗口往外跳一樣,弄不好可能還會送命呢。』
自從剛纔遇見那羣和服女子之後,我們一路上沒有再遇見任何事物了。
我們一面唱歌,一面快樂地邁步前行,彼此都想讓對方以爲自己並不害怕。
『咦?小金井公園?我不知道耶。你等一下,我問問看。』
『喂~有個孩子跑來問小金井公園在哪裏哦。』
就速度來看,那確實不是人類。而且最詭異的是,她們雙腳都沒有落地。
站在我身後的和樹開口說道:
但就你們而言,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真是的,竟然有這種事。
我朝樹叢的方向望去。理應有一輛正面撞向樹幹的大卡車纔對,但我卻遍尋不着其蹤影。
青年又再插話道:
他朝店內大聲喚道:
『我話還沒講完。』中年男子板起臉孔。
『一開始說想去的人是你耶。』
最糟的情況,便是原路折返,但我們已經走了一大段路。在往回走的這段時間,會先遇上天黑。
聽好了,或許你們有些誤會,但這條道路上有些地方是絕不容你們誤闖的。你說你們是從稻荷神社後面那戶人家的樹籬進入這裏的?
我點頭。他幾乎完全說中我的想法。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先向他借個電話,因爲眼看已來不及趕回家喫晚飯,而且父母也會替我擔心。
『真是非常對不起,我們保證以後不會再擅闖了。』
可是等了好一會兒,耳邊始終沒傳來任何聲響,於是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通往小金井公園的出口始終沒有出現。不,非但如此,我們就連離開這條道路的岔路也遍尋不着。
『你們是人類的孩子對吧?』
也許這間房子的正面玄關是朝着普通住宅街的道路,但它的後院卻面向這條祕密小徑開店。
我大爲震驚。
『是曲速、曲速(注:科幻小說中提出的快速行進理論。大意是指將空間摺疊之後,出發地和目的地重合在同一點,即可造成瞬間移勤)。』
卡車猶如幽靈般,穿過樹叢和這條道路。
雖然不清楚對方是喝醉酒還是在打瞌睡,但若是以這樣的速度衝進雜樹林裏,後果肯定不堪設想。
是一羣撐着紅傘、身穿和服的女子,共有七、八人之多。紅傘是古意盎然的油紙傘,和服則是在藍紅交錯的布料中織入金線的上等材質。她們頭上頂着髮髻,臉撲白粉。
雖是個奇怪的問題,但我仍舊回答一聲『是的』。
青年對我們說:
『小弟弟,你們聽好了。也許你們聽得一頭霧水,但這位大叔絕對沒騙你們。要離開這條路,一定得從特定的出口通過纔行,也就是從正式的出口離開。』
我們點頭回應。
『順着這條路直直往前走,在竹林裏會有個出口。不過那是條狹窄的岔路,不易辨識。只要能從那裏離開,應該就沒問題了。』
中年男子從旁補上一句。
『那裏是日野市,得走上不少時間哦。』
日野市!我從未騎腳踏車到過那裏。要走到日野市的竹林至少也得再花上兩小時,或許更久。事情愈來愈麻煩了。管它是不是違反規矩,你快點打電話到我家,叫我父母過來接我!
我心裏這麼想,但就是說不出口。
中年男子搖着頭,一臉無奈的神情,再度回到店內。看來,他將說話的機會讓給那名青年了。
我一直等待青年開口,但他卻始終不發一言。
難不成他要說的話已經說完?
往前方的道路望去,已是暮色蒼茫。
從此刻起,要在這條有妖怪出沒的道路走上好幾公里,甚至好幾個小時,才能抵達日野市的竹林嗎?
天色如此昏暗,能否走到還是個問題。這裏明明就有妖怪,而且還在大白天出沒。
我與和樹面面相覷,心裏直想哭。
中年男子雙手各端着一隻杯子,朝我們走來。
『喏,喝水。』
我們接過杯子,將冷水一飲而盡,並向他道謝。乾渴的喉嚨因歡喜而震顫。
『你們今晚在這裏住一晚如何?』
青年開口問道:
煉停下腳步。
『想必你們也不知道這個吧。』
『過中午應該就可抵達。』
『晚安啊,無臉妖。』
『糟糕,無臉妖看到我們了,快躲起來!』
『可是,到時候入口就消失了。』
『問我住哪兒是吧,』青年的表情略顯陰沉,『也許是在能登一帶,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還有一羣提着燈籠的骷髏從一旁走過。這羣骷髏身上衣衫襤褸,逕自從茶館旁經過,連看也不看一眼。他們有他們的路要走,從何而來,欲往何方,這名青年也一無所悉。
和樹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前走。
『到哪兒結束?』
『那照片呢?』
我實在無法領略和樹的心思。
我覺得毛骨悚然,就此爬下圍牆。
我大感詫異,青年見狀,靦腆地搔着頭傻笑。
和樹走着走着,以開玩笑的口吻指着一旁的磚牆說道:
它沒有終點,一直無限延伸。
『這條古道里的東西,沒有一樣可以帶離此地。就算想要帶顆石頭回去做紀念,也同樣辦不到,這點你們要牢記在心。』
『總之,今天就先回去吧。父母也會爲我們擔心啊。』
煉在聽我們報上姓名後,答應明天要和我們一起前往日野市的竹林。
我心想——他在胡說些什麼啊,這一路上不是已經充滿冒險了嗎?
走沒幾步,和樹接着問:
『放心吧,煉大哥知道有哪些入口可以撐到那時候。對吧?』
『請問這條古道是從哪裏開始,到哪裏結束?』
『哎,沒辦法,到不了對面。』我們認同這樣的結果。
我們覺得很有趣,也跟着嘗試,結果完全一樣。
『不知道。雖然沒試過,但想必是拍不出任何東西吧。』
隔天清晨,我們向茶館老闆道謝,和煉一起朝日野市的竹林而去。煉一直是駕着水牛車展開旅行。他讓這隻全身覆滿黑毛、頭上長着一對大角的水牛,拉着這輛活像拖板車的車臺。
我爬上磚牆,看見一戶人家平凡無奇的庭園。草坪上有座空的狗屋和一輛三輪車。這幕景象雖然近在咫尺,但卻感受不出一絲真實。
我們一面用餐,一面詢問青年在此處做什麼。
『別盯着他們看。』青年壓低聲音警告,『小心被對方給纏上。』
黃土路面配上水牛車,顯得極爲相襯。當然了,古道上自然不會有加油站。
就像隔着玻璃看水族館裏的水槽一樣。內與外,這裏和對面,是彼此區隔的不同世界。
他說他名叫『煉』。
『煉大哥,請教一下。昨天茶館那位大叔說過,入口會隨着時光流逝而逐漸封閉,這是什麼意思?』
雖是爲了鼓舞和樹纔想到要這麼說,但仔細一想,這或許是個頗爲迷人的計劃。
我皺起眉頭。
3
我讓和樹也依樣畫葫蘆,他往外頭凝望了半晌,驟然發出一聲悲鳴。
我和煉回頭望向他。
我靜靜站在那道肉眼看不見的障壁前,覺得太陽穴一帶開始陣陣刺痛。一股死亡的預感沿着背脊往上竄,就像站在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縫旁,皮膚所傳來的感覺。
『我?我是一名旅人。』
我接着問道:
『嗯?』煉接下突然拋來的話題,抬頭望着天空,『沒錯,道別時我會告訴你們的。京都鞍馬山應該有個大型入口,通往熊野神社參拜道路的森林裏應該也有一處。』
我們和那名青年一起在擺設於路中的餐桌上共享晚餐。他請我們喫牛丼。由於走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早已兩腳痠麻。
『那麼,日野市的竹林入口呢?』
『我藉着這條古道四處遊山玩水。』
我們原本一直以爲古道是從武藏野市起始的單一道路。但是聽青年描述,不論從哪一邊走,只要走上一段路,途中便會分歧。沿着古道往前走,它會不斷在各地分歧,像迷宮一樣通往日本各地,當中有些通道,甚至能通往其他一般道路絕對無法抵達的窮鄉僻壤。
『等我們長大以後再來吧。』
在茶館裏度過的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特別的一夜,永生難忘。
煉拉着水牛車往前走,我們走在他身旁。
『就是這條道路啊。它有各種稱呼,例如古道、鬼道、死者之道、靈道、樹影之道、神行之道。』
『爲什麼?』
地板上已鋪好棉被,從陽臺可以望見古道的夜色。我與和樹關掉房內的電燈後,遲遲無法入眠,於是便隔着窗戶望向幽暗的道路,替那些不時從路上走過,來路不明的妖怪取名字,以此消遺。
『古道?』
『如果越過那面牆,就近多了。』
『快走啊。』我如此喚道。
煉撿起路旁的枯枝,讓我們看過之後,一把丟向圍牆對面的人家。
於是我們便不再細問他的出身。我們兩個小學生對地理所知不多,提到石川縣的能登,腦中浮現的印象,就只是一個似曾聽聞的遠方地名。
那位大叔帶我們走進位於茶館二樓、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房。
『嗯,有可能。』煉如此應道,莞爾一笑,『到時候你們再請我喫飯吧。』
『只要你選擇其中一邊,就到不了另一邊。就是這麼回事。但我畢生的目標,就是將古道整個記在腦中,踏遍所有的道路。不過,這應該算是個無厘頭的夢想吧。據說某個地方藏有記載古道全貌的地圖,倘若傳聞屬實,那可是個價值連城的寶貝呢。』
『因爲最近出入的人減少,所以一些不必要的入口會逐漸封閉。不過這樣也好,要是進來一些奇怪的傢伙,可就傷腦筋了。』
『一定要再來哦。』
我們三人在聊天時,一些在暗夜中游蕩的異形妖怪從餐桌前走過。一個頂着顆巨大腦袋、滿面通紅的男子,拖着一頭下顎長滿牙的長毛牛。
和這名青年聊天的同時,我對他產生了好感。很少有大人會像他一樣,以輕鬆的態度和我們聊天,而不是把我們當小孩子看或是擺出一副臭架子。我沒問他的年紀,但看起來應該是介於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
『與其說不可以這麼做,倒不如說是辦不到。你去試試看吧。』
『難得來到這個地方,我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你不覺得就這樣回去很可惜嗎?』
青年側着頭,彷彿對我的問題感到不解,接着他又告訴我們一些關於古道的事。
事後回想起來,真可說是禍從天降。如果那名男子沒現身的話,後續必定會有迥然不同的發展。
和樹陡然停下腳步。
『一點都沒錯。』煉也在一旁幫腔。
看來,這家茶館還兼提供住宿。
『煉大哥,要是我們幾年後再度到這條古道旅行,能再遇見你吧?』
我察覺古道與外面的世界,其光線照射的情形似乎有所不同。而且對面的聲音、氣味、空氣的流動,都無法往古道里傳遞。
『我不想回去。』
從店內樓梯上二樓時,我試着查看店裏有沒有面向古道另一側的門窗,也就是面向我們原本世界的門窗,但始終遍尋不着。不知是真的沒有,還是被刻意隱藏起來了。
和樹呵呵地笑着,輕聲對我說:『對面來了一個無臉妖。』
『我想那裏應該是沒問題。不過,再過幾年也許也會封閉。』
我鼓舞着和樹。其實這有點令我有點意外,我一直以爲和樹比我還要想回家。
和樹搖了搖頭。
『不用了。』中年男子眉頭微蹙,露出一張苦瓜臉,『沒辦法,就算是免費特別招待吧。』
我們在前往茶館的房間前,詢問這名青年的名字。
枯枝在圍牆上空赫然停住。
『不是說過了嗎?不可以這麼做。昨天說的話你有沒有在聽啊?你的理解力還真不是普通的差耶。煉大哥,你說是吧?』
『等我們兩人升上高中後,打工存錢,到時候再回到這裏,看走到哪兒,就住到哪兒。』
決定在這裏過夜後,心情輕鬆不少。
雖然在意家人是否會替我擔心,但我家離此地並不遠,步行便可走到。十二歲的夏天,私自在外頭過夜——這樣的經驗也不壞。我決定用這樣的心情來看待。
『我想你們也很清楚,兩個孩子在夜裏趕路,有多麼危險。大叔,這兩個孩子的住宿費,由我來出。』
和樹問他家住哪裏。
4
約間隔一秒後,枯枝反向彈回。
前方迎面走來一名旅人。
煉將水牛車停下。
他以緊張的神情低語。
『糟糕了。』
前方走來的旅人一看到煉,也隨之停步。
兩人隔着約莫十五公尺的距離相互瞪視。
從外表看來,那名男子的年紀約莫三十五歲上下。一身休閒服搭休閒褲,背上揹着一隻揹包,感覺就像是一位休假的上班族。他的身軀龐大,但分不清是肌肉還是脂肪。
『咦?』
男子睜大眼睛,發出這聲驚呼,感覺有點刻意。
『小森。』煉眯起雙眼。
『前輩!上次謝謝你啦。好久不見了呢,真是巧遇,咦,你怎麼會帶着兩個孩子?』
煉冷言道:
『用不着你管。』
『我說前輩。你要是不還錢,我可傷腦筋啊。』
我不清楚煉和這名男子之間的關係。雖然對方稱呼煉爲前輩,但到底是哪方面的前輩,我一無所知。就年紀來看,男子似乎比煉大上幾歲。
這位名叫小森的男子向我們招手。
『小弟弟,到我這邊來。』
我望着煉。煉向我搖頭。
小森再度向我們招手。
『快點來,那個男人不是人類,你們被騙了,他差點就把你們都給殺了。快點過來。前輩,你說是吧?』
煉大聲喊道,所以我急忙撿起地上那把柴刀,交到壓制住小森的煉手中。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我好像撞到頭,覺得很不舒服。』
因爲你朋友的緣故,害我朋友中槍,你應該陪我一同上醫院才合乎情理,不是嗎?應該由你負責向警察解釋纔對。但煉親手殺了人,既然他不想和我同行,我也無法勉強。
我展開思索。
『除了正式的出口外,也有像你們來的時候一樣,可以勉強進出的地方,稱之爲「破洞」。現在要是有就好了,可是那並不常見。』
一到外頭,得立刻叫救護車纔行。
煉詢問道。
煉朝我們走來。
小森語帶訕笑地模仿我說的話。
『也就是分手時,揚言下次見面將會互相廝殺。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
『別去。你們要是過去,會被他殺害的。』
和樹兩眼無神地望着我。
煉無比歉疚地對我們說;會有這樣的結果,全是他的錯。
水牛車停了下來。
『有什麼好笑的!』煉以滿含怒火的語氣說道,手中緊按小森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我不知道那名叫小森的男人是何來路,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他甚至還射傷了和樹,但終究罪不至死。這時候應該叫警察來纔對……
我直覺出口已離我們不遠,稍感寬心。
話雖如此,但再怎麼趕路,仍是緩慢的牛步。要前往出口,也只能用這個方法,
煉一把握住車臺上的柴刀,飛身躍向一旁,幾乎同一時間,小森扣下手中扳機。
他沒有回答,也許是睡着了。
他一度想站起身,但卻雙腳一軟,跪坐地上,他臉上面無血色。
我們兩人握住和樹的手和腳,將他抬上水牛車的臺架上。
竹林裏有條狹窄的小徑,一旁立着一盞佈滿苔蘚的石燈,也許是作爲指標之用。這是一條平凡無奇的岔路,如果沒人說這是出口,絕對猜不到。由於路面過於狹窄,水牛車無法通行,我只得揹着和樹行走。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我告知煉情況。
他的雙腳正劇烈痙攣。
『和樹,再一會兒就到了。』
小森眼神四處亂飄,嘴角掛着一抹淺笑。那並非是目中無人的笑臉,從那張笑臉可以看出,他正在心裏盤算,看能否以一句『我是開玩笑的,你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吧』來化解眼前的僵局。
一想到這裏,我感到心底一寒。這裏雖屬於日本,但卻是不受國家權力管轄的特別道路。古道里沒有警察、拘留所、法院,更沒法律,就像它沒有電線杆、加油站、道路標幟一樣。
我們將小森的屍體放在路旁,不予理會。
煉一把抽出柴刀,高舉過頂,再度朝小森的頸部砍下,給他最後一擊。
『謝謝你。』
再怎麼說,對方都已被他制伏,犯不着取他性命啊,我在心中暗忖。就整體情況來看,這或許算是正當防衛,但一旦殺了人,煉就成了殺人犯。
這問題根本想都不用想。如果問我該相信誰,比起這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我當然選擇相信煉。我面向和樹,朝煉努了努下巴。
我向騎在小森身上的煉喊道。小森朗聲大笑。
『只要直直往前走,便可離開古道。就此告別了,要立刻帶他去醫院哦。』
『大叔,請出示你的警察證件。』
他解釋得有點含糊,但當時我並未追問。
鮮血從褲角汩汩泛流。
和樹在臺架上喃喃說道,煉爲他蓋上毛毯。和樹嘴角冒泡,煉拿布幫他擦掉。
但和樹虛弱地搖了搖頭。
那把柴刀已直直插進小森的頸部。
煉撲向小森,將他按倒在地,整個人騎在他身上。煉扯下小森的手槍,拋向一旁。
『我們快走。』
和樹向小森道:
『把我的柴刀拿來。』
我向他道謝,但事實上,我心裏有些不滿。
我向他確認。
不久,道路兩旁的光景化爲一片竹林。
小森暗啐一聲,放下揹包,翻找裏頭的物品。
『看來我殺不了你呢。只是試試看而已啦。我明白了,放開我吧。』但煉並沒有放開他,小森又再重複一遞:『好了啦,我明白,以後再也不會在你面前出現,在這裏給你賠罪,這樣總行了吧?』
這種急救手法看起來沒什麼功效,但此刻也別無他法。
『小森,你別太過分。』
警察?
『好冷。』
道路兩旁的圍牆消失,來到了林中。從樹叢間隱約可看見紅綠燈、十字路口、鐵路,以及柏油路等景緻,我已經體驗過將木片丟向外頭復又彈回的情形,所以不再有朝那邊走去的念頭。這和伸手摸不着明月的道理一樣,雖然看得見,但卻有一道區隔的障壁。
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隔了一會兒,我們才明白他取出了一把手槍。莫非他想用手槍來代替證件,向我們證明他是刑警嗎?正當我如此思忖時,小森已將槍口對準我們。
正因爲明白這點,小森纔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猶豫地朝我們發槍。而煉也以柴刀回敬,沒半點躊躇。
『小森,你就這麼注意我嗎?你到處打聽我的事,我早已聽說。也聽說你在外頭的生活過得並不好。』
兩人一起旅行了一段時間,但產生嚴重齟齬,後來兩人以令雙方懷恨的方式分道揚鑣。
煉快步欺近小森,順手擲出手中柴刀。這時小森大叫一聲,再度開了兩槍。子彈沒有擊中煉,煉丟出的柴刀從小森的肩膀彈開,掉落地面。
『和樹中槍囉~』
『我會揹你走的。』
場面好不容易纔控制住,我離開現場,找尋和樹的蹤影。
『別放在心上,好好休息吧。』
我一時間還無法領略這句話的含意,不過旋即意會過來了。古道里的東西,就連一顆小石頭也帶不出去,這是它的規矩。如果藥草是這裏的產物,便無法攜出,但因爲不是,所以沒有問題。
我扶起和樹。
只見和樹倒臥在水牛車的臺架下,身上的襯衫染血。定睛一看,襯衫的腹部一帶有個破洞。他的黑框眼鏡早不知飛向何處。
『子彈射中了腹部。』
煉掀起和樹的襯衫,在他被燙至潰爛的槍傷處貼上止血藥草,接着用繃帶加以纏繞。
煉將刀鋒抵住小森的頸項。
『令雙方懷恨的方式?』
煉搖了搖頭。
『煉大哥,有沒有其他方法?像這種緊急時刻,除了正式的出口外,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離開這裏?我希望現在就能離開。』
『對對對,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就讓這兩個孩子自己決定吧。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可是一名刑警呢,這傢伙是名通緝犯。好在讓我趕上,這下你們安全了。來,過來我這邊吧。』
我想把躺在臺架上的和樹搖醒,但他始終沒有反應。
『得快點到外頭去,送他到醫院就醫。』
『這裏的道路我也不是每一條都很清楚,但應該是沒有才對。雖然我不想往壞處想,但就連竹林的出入口也有可能已經封閉。』
當我將視線移回和樹身上時,耳畔傳來一聲殺豬似的慘叫。
我惴惴不安地再度轉頭望向煉。
我發現鮮血從和樹耳中流出,心裏開始感到焦急。
『不好意思,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裏。藥草和繃帶都是從外面帶進來的,可以就這樣走出去。』
『到竹林的這段路上,沒有「破洞」嗎?』
煉以冷峻的神情凝睇着小森,同時低聲對我們說:
『和樹中槍了!』
和樹的身體異常柔軟。他已全身虛脫。眼皮微張,兩眼翻白。
『不要緊吧?』
煉指着岔路說道:
該怎麼辦?
我望向和樹。和樹與我四目交接,以眼神向我詢問。
我再度抬頭望向煉。
耳邊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據煉所言,他是在前不久於茶館邂逅了小森。
他腹部的繃帶早已染成一片赤紅。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我不想往那方面去想,於是便不發一語地揹起了和樹。
才走沒幾步,便已全身汗水淋漓。雖然汗水淌入我眼中,但因爲揹負着摯友,我無法擦拭。和樹被汗水和鮮血浸溼的襯衫,與我身上的淋漓汗水混合,令我全身逐漸溼透。
竹林的出口出現眼前,可以望見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墓碑和卒塔婆(注:)。
然而,無論我走得再遠,這些景緻仍舊沒有靠近的跡象,看起來雖然只有兩公尺遠,但卻始終無法縮短這兩公尺的距離。
我走不出這座竹林。
最後我力氣用盡,只好將和樹放在地上。
我讓和樹躺在地上,重新跑回古道。煉應該還未走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出口……已經封閉了。
該怎麼辦纔好?
煉在石燈前,坐在水牛車的臺架上。也許他是在等候,看看有無突發狀況發生。
『怎麼了?』
我氣喘吁吁地告訴他,雖然看得見出口,但卻無法離開,接着帶他走到我放下和樹的地方。
煉對眼前的墓地連看也不看一眼,逕自朝和樹蹲下身。他查探和樹的脈搏,確認他有無呼吸。接着,他道出我完全不曾想過的事。
『完了,他已經死了。』
竹林籠罩着一片死寂。
煉開始向一臉茫然的我展開說明。
或許是因爲我一臉沉痛的表情,煉在陳述時也顯得神情凝重。
這個入口還未封閉。
『你自己也有可能從此無法離開古道,這樣你也不在乎嗎?』
煉接着道出以下的內容。
『什麼事?』
煉避開我的目光。
『因爲買不到古道的全體地圖,也沒人知道古道里的一切。哪裏有客棧茶館、哪個出口已經封閉,全都得像這樣,將自己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消息以及得到的道路資訊,記在這本冊子裏。』
那天,我們決定在古剎的屋檐下暫住一宿。煉在地上鋪上草蓆,吊起蚊帳,造好一處臨時睡鋪。
我也不是一名死者。
過沒多久,雨就停了。
被晚霞染紅的浮雲緩緩飄移。
據說已死的肉體,能在那裏重獲新生。
我們用布將和樹層層包覆後,再次將他搬回水牛車的臺架上。
你說得沒錯,我無法離開古道。
先前在搬運和樹時,他應該可以陪同我送和樹到醫院纔對。但他並未那麼做。而且在竹林時,他對古道出口連看也不看一眼。當我說自己無法從出口走出時,一般來說,他應該會自己先試試看纔對。
『你的朋友已歸古道所有,你沒辦法帶他走。』
煉如此解釋道。
而是身體的緣故。
不久,煉再度開口道:
薄暮時分,天空驟然烏雲密佈,開始降雨。煉取出帆布覆蓋行李,在臺架上搭起帳蓬。水牛似乎因天降甘霖而感到相當開心。
我們就此登途。
『那是什麼筆記?』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到了夜裏,和樹便會被抓走。昨天你在茶館裏也有看到那些死者的隊伍吧,和樹將會成爲他們當中的一員。』
我喃喃低語,猛然抬頭。
我將自己的想法告訴煉。
我記憶中最早的風景,是在一座深山的橡樹森林裏,四棟古色古香的瓦頂建築隔着古道對望的地方。
『我……』
煉仔細端詳我的雙眼。
我要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眼前露出一道曙光。
『是旅行手冊,真正在這條路上行走的人都會有這麼一本手冊,是很重要的寶貝。』
『煉大哥,你不能離開古道是嗎?』
我已不清楚自己現在身處哪個城市。
我感到躊躇,遲遲不敢說出原因。
從來到這世界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歸於古道所有』了。
登上漫長的坡路後,我們穿過林間,眼前出現通往住宅區的下坡路段。我明白這條古道會筆直穿過,將星羅棋佈的屋舍切成兩半。古道一直通往遠方一處蓋有鐵塔的高地。
『我不知道啊。』
『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5
我與母親住在那裏度過了幼年時光。
那天晚上,我們以白米、蔬菜、芋頭、紅蘿蔔,加上鹽巴調味煮成的濃湯解決一餐。雖然覺得很隨便,但味道還不壞。
我沒有父親。在成長到某一個階段之前,我一直以爲小孩是母親獨自一人所生的。
我點頭回應。
也許已走出東京了吧。
起初我也坐在水牛車的車臺上,但由於上坡時速度減慢,所以我便下車行走,有時還在後面幫忙推車。
我爲了確認此事的真僞,試着獨自一人走到竹林外。果然如煉所說,只要我沒將和樹揹在身上,便可輕鬆進出。因爲這是正式的入口,所以不會感覺頭痛。我急忙回立於墓碑後方的細長木牌,上頭寫有機文、死者的忌日等文字。到和樹與煉的身邊。
煉沉思半晌後,同意讓我同行。
煉吞吞吐吐地說:
『我並不是刻意隱瞞。』
煉開始娓娓道來。
『可是,我要是將和樹留在這裏,他會怎樣?』
煉將和樹包好,取出護符,在上頭連貼數張,猶如在做最後的修飾步驟。
那地方名爲雨寺。
在沿着坡道而下的途中,我發現森林中有一間大門朝着我們的荒屋。它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似乎是一間古剎。牆上處處斑駁破損,玻璃窗破裂,屋瓦泰半坍塌,顯然是無人居住。
我曾和各種不同樣貌的旅客一同遊玩。他們來自古道的彼方,然後前往古道的另一方。
『我不知道,我只是曾多次聽聞有人在雨寺死而復生的傳言,我也大致知道雨寺的所在位置。和樹的死,我難辭其咎,所以我打算帶他前往雨寺。』
『命喪古道的人,有時會被妖魔附身、在夜裏四處行走,或是化爲古道的塵土。我不知道和樹最後會變成怎樣,但這也是他的宿命。』
那是一條艱困難行的道路,但只要帶着你朋友的屍體前往該處,他或許能重返人世。
我將荒屋後頭的樹樁拿來充當椅子坐。
母親是來自外面的人類。
『起死回生……』
不過,聽到這個消息先別高興。那地方離這裏很遠,最快也要一週的路程,有時隨着天候和狀況,所需的時間可能更長。也有明明朝目標而去,但卻始終無法抵達的情況。
我們走進了山路。如果周圍沒有住宅,古道和一般普通的山路並無多大不同。
煉坐在樹樁上,以略帶陰沉的眼神望着炭爐。
可以經由古道往來的地方當中,有一處祕境流傳着一套起死回生的祕法。
我拍着皮球,嘴裏哼着皮球歌,望着道路的前方。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並不是因爲我身上帶着屬於古道的東西。
歸於古道所有的事物,一律無法帶離古道,這是它的規矩。歸於古道所有的事物,也包括死於古道內的人。
那四棟建築都是招待來往旅客的客棧。
地上滿是泥濘,我一腳陷入水窪中,結果鞋子徹底溼透,每走一步便發出啪答聲響,
一提到某些話題,煉不是顧左右而言他,便是置若罔聞。像是關於運動選手、藝人之類的事,例如『你支持哪個職棒球隊?』這樣的問題,以及『你是學生還是社會人士?』『你高中時代參加哪個社團?』……諸如此類和他個人有關的話題。
『你最好現在就從這裏回家。接下來的事,就由我來處理吧。』
『我也要一起去,和樹是我的朋友。』
用完餐後,我很想將今天發生的事問個清楚,不過終究還是隻字未提。
我是在古道誕生的。
不只如此,從昨天晚上開始,我便從煉的談話中發現一些可疑之處。
你之所以無法離開這裏,是因爲你背上的和樹已經身亡。
『真的辦得到嗎?』
煉走進荒屋後,取出牛皮封面的筆記本,不斷翻頁。
離開竹林後走沒幾步,我們來到一條穿越旱田的道路。一名忙着農事的中年男子近在眼前,但他卻對牽着水牛車、從一旁經過的我們連看也不看一眼,應該是看不見我們吧。
她在古道生下了我。
*
『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得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煉在和樹的屍體前雙手盤胸,陷入思考。我則是在一旁啜泣,腦中一片空白,倉皇無措。
我長期在古道生活,所以我很清楚,因爲這外頭的空氣和氣味仍持續飄進古道里。
經過一段沉默後,煉輕聲說:
『這資訊可真老舊。這裏以前好像是客棧之類的場所,但現在荒廢了。』
前方總是閃着微光。隨着時辰移轉,它會變換成藍色、金色,以及朦朧的白色。
當時年幼的我在心中暗忖,總有一天,我也會邁向前方的道路。
一想到這裏,恐懼油然而生,但也難掩胸中激昂的雀躍之情。
我沒有年紀相彷、可長期交往的朋友。就算交到了朋友,旋即又得面臨別離的命運,因爲他們都是客棧的旅客。
我母親在其中一棟客棧工作,那是一棟有好幾十間客房的大型客棧。我不知道母親從事的工作是什麼。
不過不論是何種工作都無妨,我明白她真的全心全意地養育着我。
在點着燈的客廳裏與旅客一同歡度的夜晚,是逸聞奇談的寶庫。
故事不勝枚舉,像是有條身負百年道行的蛇修練成龍;一個稀奇古怪、無奇不有的夜市;最早的人類誕生地;火球籠罩整個都市的慘烈戰爭等等。
我從小聽着這些故事長大。客棧裏有一名員工會偷空教我讀書寫字,而我則照他的吩咐替他打雜。
某個夏日,我在客廳裏和妖怪的孩子玩彈珠時,母親前來叫喚我。
——我們走吧。
當時我並不知道要走去哪裏,母親只是牽着我不停地走。
那四棟客棧逐漸被拋在身後。
我心中百感交集,既期待,又充滿不安。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客棧前的街道。從小母親便一再叮囑我,絕不能走到看不見客棧的地方,不管旅客們說些什麼,也不能跟他們走。
我們沿着樹林羅列兩旁的平坦道路走了好一會兒。
牽着母親的手,穿過橡樹森林時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眼前的風景豁然開朗。
我們站在山上,可以望見腳下有條蜿蜒漫長的坡道,開闊的視界沒任何阻礙。
我爲之震懾。先前我所處的世界,四周淨是蓊鬱的樹林,如此遼闊的景緻,是我過去從未得見的。
午後的水平線上有兩團巨大的積雨雲,彷彿兩座與天爭高的巨塔。
是小森。他的頸部被刨出一大塊缺口,上頭兀自沾着黑血,聚滿蛆的紅肉外露。他嘴巴微張,雙目圓睜,但目光渙散。
——雖然看得見大海和城市,不過你無法前往,你只能站在這裏遠眺。
我沉默無語。
我明白母親的意思,想必這就像是屏風上所描繪的風景吧。可是如此精細、巨大、鮮活、充滿震撼力的圖畫,究竟是誰畫的呢?
城市。我用力握緊母親的手,眼前是成千上百棟的房屋。如果早知道那是房屋,我就不會大驚小怪了,但當時我心裏卻無限惶恐。
他們正貪婪地往車臺裏窺探。
我茫然地重複道。原來這就是那片深藍色的名稱。
馬車開始放足飛奔,朝着與我母親相反的方向而去,十字路口逐漸遠離。母親的背影慢慢化爲一個小小的黑點。
我們鑽進蚊帳裏,橫身躺下。
一旁的煉早已呼呼大睡。
我們沿路走下山。坡道漸趨平緩,途中來到一處十字路口。
有個東西從路上走來,傳來走在沙地上的腳步聲。
——這個你留着,千萬不能弄丟,這是你該擁有的東西。等你長大後,應該也會知道不少事吧。
我藏身樹後。
她將護身符塞進我手裏,雙手包覆住我的小手。
母親淚眼漣漣。
煉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驀地,母親彎腰給了我一吻,接着,她轉身朝着來時的道路走去。我努力想要追上,但駕馬車的男子將厚實的大手搭在我肩上,搖了搖頭。
——你仔細看,那是由許多房屋組成的哦,有許多人住在那裏。那叫做城市。
也許是死神吧。
母親說的話,我至今仍不大明白。護身符裏裝着種子是什麼意思?
他成了一具不折不扣的行屍走肉,引來無數蒼蠅。給人的印象,彷彿漂浮河上的死魚。
——你將會成爲一個堅強、善良、勇敢的人,媽媽知道。
我在蚊帳裏聆聽蟲鳴,感覺就像時光瞬間倒退了好幾百年。
——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天,這種事以後還會反覆經歷好幾百次。
——那叫做海,全部都是摻了鹽的水哦。
『要是沒貼護符,他們就會把屍體帶走。不過他們不會對生人怎樣的,放心吧。來,該睡了,下次有空再繼續聊。』
我搖搖頭,有種不祥的預感。母親爲什麼說這些話?在我長大之前難道不能告訴我嗎?
*
他朝着煉的水牛車望了一眼,但旋即視若無睹地離去。
她從懷中取出一隻護身符。
——你看這個。裏頭有種子。
我從此沒有再見過母親。
儘管早已筋疲力盡,但我卻心神不寧,輾轉難眠。
他努了努下巴,要我看看車臺的方向。我轉頭一望,發現車臺周圍立着三個瘦長的身影。每個都高達兩公尺以上,暗暗的,猶如水草般搖曳,只能用人影來加以形容。
踩著有如夢遊症患者般的步伐。
一株高大的楓樹綠葉繁茂,樹枝向四方延伸,形成濃蔭。母親行至此處時驀然佇足。
男子抱我坐上馬車。
一輛馬車來到了十字路口。車上坐着一名膚色黝黑、滿臉胡碴、身材高大、年近半百的男子。母親同那名男子說了些話。
我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夢鄉,醒來時發現周遭仍是一片黑暗。我鑽出蚊帳,到外頭的草叢小解。旭日尚未東昇,不過已月淡星稀,天將破曉,現在正值暗夜與白晝的交界時分,乾燥的空氣靜候黎明到來。
——海?
母親如此說明。
遠方有個白色的城鎮向四方蔓延,浩如煙海的屋舍集結。其前方是一整片平坦遼闊的深藍,一種令人心蕩神馳的冷峻色彩。
接着,母親開始爲我就眼前的風景、白色的街道,以及其他景緻做說明。
在漫長的旅程中,我迷失了自己誕生的土地,以及那條客棧所在的街道。我並沒有要重返自己出生地的念頭,不過,在這錯綜複雜的古這裏,它究竟位於何方,我早已失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