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 ②
《夜市》 · 恆川光太郎 · 1萬 字
接着她就此沉睡,這一切成了夢裏的一部分。
夢中,泉漫步在黎明將至的森林中,四周不見任何店家。風從地面吹向空中,黑暗的粒子扶搖直上,四周瀰漫着亮光,是秋天透明的曙光。黑暗有如緊黏在森林裏的大量煤灰,被秋風與日光一掃而空。
走出森林,來到海岸邊。空中佈滿濃密烏雲,飛向天際的煤灰,被捲入雲層中。回望方纔走來的森林上空,彷彿正降下片片黑雪,然而卻是反向由地面往蒼穹而去。
黝黑的巨大團塊,雖只能說是烏雲,但其實應該是有別於烏雲的另一種物體纔對。
巨大的團塊被風吹向海上,強風從四面八方吹襲而來。籠罩頭頂的烏雲不久已完全離開陸面,化爲水上的飄浮物,消失在海平面的彼方。泉默默凝望眼前這幕景象,任憑海風吹拂着長髮。
不久,夢境轉換爲現實。
上午十一點。
在可以瞭望大海的海岬斷崖處,有一座小燈塔,泉就坐在燈塔下。
太陽已升至中天,海面上陣陣柔和的微風徐來,蘊含浪潮的氣息。
泉在此地端坐良久。她覺得口乾舌燥、臀部痠痛、腦袋迷迷糊糊。
夜市已離去。
離去之後,它的存在甚至令人質疑。
泉試着憶起關於夜市的事,但最後卻搖頭作罷。雖是昨晚才發生的事,但卻像是要憶起襁褓時的記憶般,腦中一片模糊。
有人在我身邊。
泉察覺到對方的氣息,轉頭朝身旁望去,只見一名身穿大衣、頭戴獵帽的男子,正背倚着燈臺,凝望眼前這片大海。
兩人沉默了半晌。
泉靜靜等待。不久,男子開口說話。
『來談談他弟弟的事吧。』
於是交談就此展開。
『好。』
但事實上,人口販子從未在男子面前出現過。
總有一天要再見哥哥一面。這是他生存的目的。
接着戴上掛在牆上的那個面具。
更何況,是否真有原來的世界,尚屬未知。
見到哥哥之後要做什麼,他沒去細想。
母親探頭問:『味道怎樣啊?』
『好喫!這是什麼啊!』
男子開始教化自己,並利用這世界的訓練設施勤加鍛鍊,以雕塑出一身千錘百煉的肉體;爲的是日後人口販子出現在面前時,不會敗在對方手下。他鍛鍊身體,想像有朝一日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況。假想在夜裏的街道上遇見人口販子時的對應方式,回家時,發現人口販子埋伏在房裏的對應方式;以及自己前往夜市,站在人口販子面前時的對應方式。
哥哥加以糾正。
他沒有家人,而且身無分文,不再年輕的身體,卻只有五歲的心靈。這趟旅程可不輕鬆。他的淚水未曾幹過,終日哭泣,多次處於瀕死邊緣,同時在每次的歷練中成長。
兩人異口同聲應道:
該怎麼做,就等見面之後再決定吧。
男孩頭也不回地全力疾馳,儘管置身草叢中也毫不在意。他被藤蔓絆住、跌倒在地後,抬頭一看,發現前方有座帳篷小屋,於是他快步衝進屋內。
男子透過機關裏的職員以及在裏頭認識的同伴,逐漸融入這個世界。但在男子的心靈深處,仍有他無法理解的恐懼和希望。那是人口販子在身後苦苦追趕的幻影,以及他夢想著有朝一日重返原本世界的夢幻。
黎明即將降臨大地。
男子心知肚明,不管再怎麼看,自己都是如此無知、愚昧、軟弱。
泉點頭。
夜市的氣息,就瞭解它的人來說,絕對不會弄錯。
盤子送向男孩面前,上面盛着熱呼呼、軟綿綿的黃色食物。看起來像蛋包飯,但一口咬下後發現味道極爲香甜,和蛋包飯截然不同。
男孩也望着哥哥露出微笑。
『今天的點心是可麗餅哦。』母親說。
站在這裏的,是另一名男子。既非男孩,也非青年,而是名中年男子……
男孩買下自由,走出店門時,人口販子正左顧右盼地朝他走來。男孩本以爲逃生無望了,但人口販子卻連望也不望男孩一眼,便逕自從他身旁走過。爲什麼會這樣?難道人口販子沒發現站在他眼前的這個身穿長袍、臉戴面具的人,就是他四處找尋的五歲男孩嗎?
但老太婆不予理會,過了十秒後,她才接着說道:『您要買東西是吧。來,想買什麼呢?』
他再度朝夜市走去,一想到得面對那名人口販子,全身便因恐懼而簌簌發抖。
『哎呀,得再多做一些纔行。』
男子並未立即朝夜市走去。
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想重回原本的世界。儘管他已忘卻原本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但他仍在心中默默祈禱。
有一幕景象殘存於憶海中。
但那裏有個惡魔,得先收拾那個惡魔纔行。
這個才五歲的男孩,還不懂『自由』這個詞。那是他誠心祈願所得來的無形商品。
在離他居住的城鎮不遠處,有一處無人的荒野就坐落在山腳下,男子明白夜市曾在那裏發生。他是透過風的氣味、陽光的強度、陰影的模樣,以及飛鳥、昆蟲、花草、生物們的氣息,而得知此事。
在陽光照耀的外廊上,男孩正以蠟筆作畫,哥哥在旁邊練習算數。
男子在這世界飄泊流浪。
披頭散髮,滿臉鬍鬚。也難怪那名到處找尋五歲男童的人口販子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端着盤子的母親出現。
雖然不太清楚,但感覺氣氛不同。倘若男孩原本是名大人,對先前的世界有更多的瞭解,想必一定可以列舉箇中的不同點。例如動植物、文化與流行、政治家和藝人等名人,以及歷史等方面的差異。
『是我自己嘗試做的,喫喫看吧。』
他只是在腦中有過這樣的念頭,但雙腳卻因害怕而打顫。
就算回不了原來的世界也無妨——男子也曾這麼想過。現在這個世界雖然日子過得辛苦,但一切勉強還算順利。就算迴歸原來的世界,也不會有什麼等着他,恐怕早已沒有他安身立命之所。
『自由,它的意義因人而異,但就當時來說,它是得以暫時擺脫人口販子束縛的自由。而它的代價是「青春」。那名弟弟很走運,要不是他當時買下了自由,想必馬上就會被人口販子給擄回去的。』
『是可麗餅啦。』
一走進帳篷小屋的店裏,他發現裏頭坐着一名滿臉皺紋的老太婆,老太婆問他:『您要買東西是嗎?』
並非一切都全然不同,這裏一樣有人居住,有電車、飛機、戰爭、資本家、勞工以及宗教,與他原本的世界極爲相似。不僅相似,幾乎可說是一模一樣,甚至連語言也相同。
儘管如此,這一切全是人口販子的錯,不是哥哥的錯,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哥哥出賣自己的事,卻始終無法釋懷。
男子四處找尋他的家以及親人。起初,他深信它就存在這世上的某處。過沒多久,他被這世界的警察逮捕,被安置在某個機關裏。男子深受機關裏的職員喜愛,因爲男子有着一顆與外表截然不同的純潔心靈,雖然無知,但他吸收知識的能力極強,從外表的年紀來看,令人無法置信,
定睛一看,站在眼前的不再是老太婆,而是一名膚色白皙的妙齡女郎,女子臉上笑靨如花。
你可以出去了。你已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的青春由我收下了。交易結束。
哥哥那時候說過:『你乖乖在這裏等,我回去之後會帶人來救你。』哥哥真的會回來救我嗎?我逃離了那裏,這樣做真的對嗎?男子在輾轉難眠的夜裏,總是反覆思索這個問題。但始終想不出答案。
當他明白哥哥將自己賣掉時,立即作出判斷,告訴自己不能一直哭泣。他拔腿就跑。他能如此迅速地作出判斷是非常幸運的——因爲人口販子正要伸手搭向他的肩頭。
夜市將會再度來訪。男子感覺到這股預兆。
直到昨天爲止,每天都在曾是男孩的這名男子面前升起的旭日,並不是他原本世界裏的旭日。
方法也許只有一個,就是再次遇見那道通往這世界的大門——夜市。
但對一名前陣子纔在幼稚園裏拿蠟筆畫消防車的幼童而言,若問他有哪裏不同,他的回答應該是——這裏無家可歸。
男孩想離開夜市。因爲他已完成交易,所以夜市釋放了這名男孩。
這是我自己的幻想……
『那個孩子不是他弟弟。他弟弟……早在哥哥將他賣掉的那天,便已經從人口販子的店裏脫逃了。他衝進眼前的一家商店裏,買了「自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商品。沒有實際的形體,只能稱之爲「自由」。』
在夜市裏買到『自由』的這名男子,就這世界的標準來看,並未比其他人來得自由,但與同年齡小孩的生活自由度相比,非但不用上學,就連住處、睡覺時間、三餐的菜色等所有的一切,也都可以由他自己決定,可說是擁有絕對的自由。
還是說,男孩剛纔買下的『自由』發揮了功效?
男孩依言而行。
男孩立即點頭向她說道:『人口販子在後面追我,請妳幫幫我!』男孩向老太婆求助。
『可樂餅!』
『原來如此……』老太婆對男孩說不出名稱一事絲毫不以爲意。她對男孩說,既然這樣,就拿你的青春來換吧,這是現在你身上唯一能賣的東西。
步出森林時,男孩取下面具,因爲他想摸摸看自己的臉龐。接着,男孩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待生活穩定後,男子渴望獲得知識和力量。
男子在心中思忖,我哥是什麼模樣?媽媽又是什麼長相?可麗餅是什麼味道?腦中所有印象皆已變得模糊。母親再也沒爲少年做過可麗餅。雖然是前不久的事,但卻是發生在遙遠的異世界裏。
離開機關後,男子並未感到特別不便。他一面唸書,一面在機關介紹的工廠裏工作,雖是從事單純的作業,但他學會了機械的操作方法。
頭戴獵帽的男子繼續侃侃而談。
就在男孩向前飛奔,人口販子欲追向前時,路上正巧出現一名駕着牛車的妖怪,擋在兩人中間,幫助那名男孩脫逃。
他長高許多。
哥哥望着男孩,笑着對他說:『很好喫呢。』
起初的五年就這樣過去。
同時也蒼老不少。
來,穿上那件長袍吧。
儘管如此,對於人口販子以及出賣自己的哥哥,男子一時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就算他想忘也忘不了。
男子的生活水平就這世界的平均水準來說並不算高,但他絲毫不以爲意。
哥哥出賣了他。
不,這不是幻想,我有證據,先前待在機關裏的時候,那裏的人對他說過:你真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根據身體檢查報告的顯示,你的牙齒就像全新的一樣,沒半顆蛀牙。一般來說,像你這種年紀、過這種生活的流浪漢,大多是滿口爛牙。
惡魔當然就是那名人口販子。
機關裏一些和他交情不錯的職員,經常會來找他,教他各種生活方面的知識。
『什麼是可麗餅?』哥哥問。
男子從頭一步一步展開思索。自己經由某個門來到這裏,想要回去,就得反向通過那道門。
空氣中帶着一股喧囂,風中參雜着悲鳴與笑聲。
由於賺得的薪水無處花用,所以扣除住宿費和伙食費外,幾乎全都存成積蓄。
他的房門裝了三把鎖,還在口袋裏暗藏護身用的小刀,以及能夠電擊對手的武器。
可麗餅共有三塊,最後一塊分成兩半。電視卡通就快開始播放了,兩兄弟滿懷期待。
那是某個黃昏,他下班獨自走在街上時發生的事。一名少女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在他面前。
也許是放學後和朋友玩樂,正打算回家吧。
少女邁步走向無人的狹小巷弄。男子也不經意地跟在少女身後,在路口轉彎。
男子心中暗忖。
這名少女是名學生,從她身上的洋裝看得出她出身富裕的家庭。相較之下,看看我自己,因爲沒學校可上,所以就連字也寫不好。雖然一直持續自學,但所學畢竟有限。
一旦這名少女長成,必定會瞧不起我這種沒學問的工人。先前我一直遭人鄙視,所以我很清楚。
他的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無名火。
她明明什麼也不懂。她一出生,別人便賜給她一切,所以纔會造就她的傲慢,但她自己卻沒這分自覺。想必這名少女日後會和另一名有着同樣家庭背景的男人結婚,得到幸福。
一股黑暗的情感在男子體內擴張。
要抓住這名女孩易如反掌。
我身上有小刀,還有護身用的武器,只要按下按鈕便有電流竄出。把她抓來之後要怎麼做?
帶她去夜市!這麼一來,應該就買得起商品了。但可以買什麼呢?
如果把她賣給那傢伙的話……
男子對自己的念頭大爲震驚。
在感覺到夜市的氣息之前,他曾經一直懷疑自己是個有記憶障礙、患有妄想症的中年男子,而且就算自己存了再多錢,也不會想再踏進那個地方半步。但過往的他,今天已全然變樣。
男子縮短與少女的距離。
這女孩應該與原本的我年紀相彷。我明白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但她並不懂這個道理。這並非惡行,更不是什麼罪過,就只是野獸遇見獵物,如此而已。一頭幸運的野獸,和一頭倒楣的獵物。
野獸會在那一瞬間曉得自己是野獸,獵物則明白自己是獵物。
人口販子也許是故意放走我,男子如此暗忖。這名少女是第一個,可能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只要有夜市,我便會帶着孩童前往,送到那傢伙手上。沒錯!在我心中萌生的黑暗情感,是一種詛咒。
當男子伸出手時,少女正巧回頭。男子停下動作。少女臉上不顯絲毫懼色,她雙眸筆直地望着男子。
『像個愛哭鬼。』
少女請男子進入家中。
這項病名,男子也曾有耳聞,是足以致命的一種惡疾。
男子不動,少女亦然。接着,男子語氣轉爲柔和。
『原來如此。』
寒暑更迭,在不用到工廠上班的某個晴朗午後,男子在市鎮裏散步,看見一對年輕男女迎面走來。是先前那位少女和她哥哥。長高了一些的少女,目光停在男子身上,她伸手拉住哥哥的衣袖。
『要多少錢?』
『不需要。』
他仍是默默工作,努力攢錢,鍛鍊身體,強化心靈。
『那麼……如果對方不是個正經的生意人呢?』
由於路上人來人往,令男子覺得有點難爲情,但他心裏也無限歡喜。
一身白衣的數學老師說:
男子一樣繼續在工廠裏工作,等待下次夜市的到來。
『我就告訴你吧,你可聽好囉。這世界的神明是「夜市」,因爲這裏就是夜市。在這裏從事買賣的人、包括我在內,都如同我剛所才說,是「夜市」的一部分。「夜市」本身對我們來說,是看不見又摸不着的,但它裏頭卻有一套活生生的規則。不同於外面世界的法則,而是做生意方面的規則。如果沒有這套規則,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這麼一來,就沒辦法做生意了。獅子店主會喫了斑馬客人,到最後亂成一團。』
而就在那次的夜市之行,他得知夜市橫跨許多不同的世界,以及不進行交易便無法離開夜市的事。過去他自己在心中推測、但始終無法確認的事,以及原本的誤解,都因爲這次的夜市之行而釐清了頭緒。
男子邁步朝它走去,回想着這段歲月的點點滴滴。
男子對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語大感詫異。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竟然對這名素未謀面的少女說出這些話來。
兩人停下腳步,隔着一段距離向他深深行了一禮。
告知男子這項訊息的,是一名身穿白衣、在夜市開店的數學老師。此人販售數學公式。他很爽快地回答了男子的問題。
少女眼中泛着淚光。
她的哥哥躺在牀上。
男子驀地開口。
男子一時爲之怯縮。
男子也獲知回到自己原本世界的方法。知道了之後,他才知道方法原來與他之前所想的相同。
他獨自一人行走,忽然笑逐顏開。
『嗯,叔叔你自己也是。告訴你哦,其實我也是個愛哭鬼呢。』
『我還沒準備好。』
男子略感躊躇。
『沒錯,你理解力不錯嘛。』
『因爲違反規則,所以市場的神明「夜市」讓生意人復元。』
『我就說吧?你不是人口販子。』
白衣數學老師說道:
『對身爲人類的你來說是很困難的,所以我正打算勸你死了這條心呢。在夜市裏做生意的人,都是夜市的一部分。就算你傷了對方,夜市還是會讓他復元。先前有名帶着手槍的男子,想搶奪一名珠寶商的商品,而朝那名珠寶商開槍,但珠寶商的傷口旋即癒合,當場將那名暴徒的脖子扭斷。
少女坐在那名臥病在牀的青年身旁,向男子如此說道。這天,少女一樣忙着四處找尋能醫治這項疾病的醫生,所以才如此晚歸。
男子喂完藥,旋即走出門外。
那藥果然有效。自己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別人的感謝,而他原本並無要對方答謝之意。
『叔叔,你看起來不像人口販子。』
夜市會出現在衆多世界的交界點。但一般來說,無法經由夜市前往其他世界。前來購物的客人通常都會迴歸自己原本所屬的世界。
那天,他臉上始終掛着微笑。
步出少女家門後,男子再度隻身一人前往夜市,他雙腳並未顫抖。走出市鎮,邁向荒野,順着感覺走進山腳下的森林後,夜市已經開張。
在某個強風吹撼行道樹的黃昏,夜市悄悄來訪。
白衣數學老師莞爾一笑。
男子始終不發一語站在一旁。他向少女詢問病名,少女告訴了他。
起初工廠的同事都瞧不起他。一名嚴重無知的男人,正好拿來當衆人嘲笑的對象。但現在已經沒人會笑他了。衆人都不得不承認,男子有明顯的改變。
『唯有遵循這套規則,我們才得以存在於夜市中。就舉剛纔那件例子來說吧,客人殺害一名正經的生意人,這在夜市裏是不容許發生的事。』
『你問到重點了。如果對方不正經,就能殺了他。這裏所說的正經,指的是交易方面的事。要是店主膽敢扯謊……例如拿路邊撿來的石頭,謊稱是可以讓人青春永駐的賢者之石——拿假貨賣人,這是絕不允許的行徑。如果有人敢這麼做,就算因此而惹惱客人,慘遭殺害,市場的神明也不會生氣,反而會感謝對方替祂剷除自己內部的敗類。』
『我是人口販子。』
『所以你聽好了,問題在於有沒有道理。』
少女聳聳肩。
男子感受得出少女有多深愛她哥哥。
人口販子一日不除,自己便永無自由的一天。
在夜市裏,男子幾乎用盡他當時所有的積蓄,買下了『知識』。當然了,以男子手中的現金,無法買到多了不得的『知識』,但是對這名連小學都沒畢業的男子而言,知識遠勝一切。即便是單純的計算能力或識字的知識,對這名一面工作一面自學的男子來說,都非常深奧難懂。
第二次從夜市歸來後,世界已產生改變。對於街上隨處可見的文字,男子幾乎都能看懂,也能理解一些基礎的數學。
男子強忍情緒說道:『妳說得沒錯。』
頓時感到一股羞慚向他襲來,恨不得拔腿逃離現場,此刻他覺得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有可能。』
『與他商量可能行不通。你說另外一個方法是殺了他,但他是在夜市裏開店的人物,我殺得了他嗎?』
『我哥哥的病,聽說是不治之症。他的身體會日漸衰弱,骨頭也會漸漸毀壞。』
『嗯,很近。』
『任何藥物都起不了作用。醫生說他恐怕撐不了一個禮拜。』
少女指着大路轉角處的房子。
那一夜,男子站在遠處望着人口販子的店面。
男子將手垂下。在日暮時分的狹窄巷弄裏,男子和少女默默無語地凝望彼此的雙眸,達半晌之久。
男子朝少女的家而去,接着在少女面前,讓躺在牀上的青年服藥。
『妳家就在這附近嗎?』
男子反覆咀嚼着『愛哭鬼』這句話。
『不知道耶。總之,我是不和男生說話的。』
白衣數學老師壓低音量應道:
少女很肯定地說道。
『明白了。要小心人口販子哦。』
少女的父母也在場,用狐疑的眼神盯着男子瞧,但在聽到男子自稱是醫生後,他們便未多做置喙。
如果進行順利的話,男子將從此再也無法與他們重逢。就算失敗,恐怕也同樣無緣再見。接受男子問候的人,沒人明白他這分心思,只對他突然前來問候一事感到莫名其妙。
在映入眼中的瞬間,男子感到有股寒意在周身遊走,忍不住張口狂嘔。
『你要擄走我?』
『如果說……叔叔和妳同樣年紀,是因爲中了邪惡的魔法才變成這副模樣,妳會願意和我交朋友嗎?』
男子向她問道:
『你說的道理,指的是什麼?』
他很輕鬆地找到可以治癒少女哥哥的藥物,而且價格非常便宜。男子一再向店主確認這藥是否真的有效。
『爲什麼這麼說?』
『那麼,我看起來像什麼?』
對方不要錢,可見不是什麼昂貴的藥,也不知道喂他喫了些什麼——男子在離去時,耳邊傳來那名父親向女兒或太太大聲嚷嚷的聲音,但男子不以爲忤。
『你少瞧不起人好不好!』藥商如此應道,『這種病在某些地方似乎被視爲不治之症,但換到另一個世界,隨便一家普通的藥房也有賣這種特效藥。因爲你們人類無法自由前往其他世界,所以纔會有夜市的存在。』
他誓殺人口販子的決心益發堅定。男子沒有父母,也沒兄弟。就算有,也是前世的事。男子的根源正是那名人口販子,無論他逃往何方,也只是拉長那條緊緊拴在身上的鎖鏈,無法擺脫套住脖子的項圈。
他們兩人還沒能來得及抬頭,男子已衝進巷弄裏。
『要下次再動手也行,不過,你們人類一生當中只能來夜市三次。如果可以不限次數的前來此處,人類旺盛的慾望也會因此變薄,這是「夜市」的想法。因爲祂不會找來一些只看不買的客人。你千萬不要錯失良機哦……』
只有一位曾聽他說過整個來龍去脈的機關職員、在當時堪稱是他摯友的男子,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爲他送行。
『你原本的世界拒絕你的侵入。其原因就是:你曾在夜市訂立契約,所以無法存在於原本的世界。要讓那份契約失效,只能與當初和你訂立契約的人口販子商量,要不就是殺了他。』
『原來你的對手是個不正經的生意人啊。是人口販子對吧?不過話說回來,你想殺他的話,得用厲害的武器讓他一擊斃命纔行,夜市裏就有賣這種武器。如何?要不要今天就動手?』
男子第三次感覺到夜市即將發生,是離第二次夜市五年後的事,當時他已十五歲。當他察覺出夜市的預兆後,便四處向人問候,包括一開始收容他的那間機關裏的人們、工廠的上司和同事,以及在這世界上與他邂逅、他認爲很重要的人們。
那傢伙絕對不是什麼正經的生意人。
那名父親以冷峻的眼神向男子問道。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地點與上次不同,在臨海的森林裏,出現一個通往夜市的入口。
『他弟弟的故事到此結束。』
『這麼說來,這第三個夜市就發生在昨晚囉?』
『沒錯。』
『你就是他弟弟。』
男子默默頷首。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和我同行的人就是賣掉你的哥哥?』泉問。
『我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這樣的預感。因爲我知道自己的哥哥現在幾歲,而且夜市裏鮮少有人類造訪。雖然他未察覺我的身分,但這對我來說正好。我見他帶着一名年輕女孩,所以想看他打算怎麼做。起初我和你們分道而行後,其實一直緊跟在後觀察你們的行動。我原本打算視情況而定,如果他要幹同樣勾當的話,我會連他一併收拾。不過,他竟然在後來巧妙地賜給我一個斬殺人口販子的好機會。』
兩人之間驀然又陷入一陣沉默。
還有一件事該問清楚,泉如此暗忖。
『他現在……仍然困在裏頭嗎?』
『應該是。』
『他沒辦法回來嗎?還是他不想回來呢?』
男子張口想說,但卻遲遲說不出話來。接着他低頭望着地面。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裕司,將目光移向那把拋在地上的長劍,接着抬頭望着男子。一旁是人口販子的身體,正開始慢慢融解。
『你是……』
男子開口道:
『我們在好久好久以前就約好了嘛。』
裕司眼中噙着淚水。
『我沒能信守承諾……』
會有什麼結果,其實男子自己也不清楚。
『回去後喫點什麼吧。我很想嚐嚐你們那個世界的佳餚。那裏有餐廳吧?』
『你趕快在心裏想像你想要的東西。』
他明明沒買東西,但周遭爲何是一片黑暗?男子展開思考。最有可能的原因是……
那名十五歲的老紳士頭也不回地走了。男子這些年來,始終都是獨自一人展開漫長的旅行。如今,他仍將繼續未完的旅程。
『總之,我告訴他們這一切,如果他們不願相信,我會展開旅程,找尋我安身立命之所。如果他們相信……和他們住上一陣子也不壞。』
裕司究竟人在何方?
『我真的想不出來。』
『你覺得很暗嗎?』
男子朗聲說道。
男子探尋了好一會兒,不久,他的右手被一把握住。
裕司的聲音聽起來不疾不徐。
男子抬頭仰望蒼穹。
『就是這樣……』
泉開始覺得這已經不重要。他不在這個世上了。既然不在這世上,他是否身處於這世界以外的某個地方,早已超乎常人所能想像的範疇。
黑暗中傳來裕司的聲音。
什麼都還沒買。
男子請求他這麼做。在夜市,沒有慾望的人哪裏也去不了。『不然你會……』
(沒有用的。我什麼也看不見。)
男子爲之一怔。
兩盞燈籠微弱的燈光,照耀着前方一處像隧道出口的半圓形空間。可以看見外頭因沾滿夜露而垂落的藤蔓,以及靜候天明的林樹,恍如一幅畫在漆黑牆上的壁畫。
男子向裕司伸出手。
『嗯,很暗。一切都消失了。我只聽得見聲音。你的……聲音。』
『來,我們回去吧。』
『不……我看不見。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他察覺握在右手中的東西,於是便張開了手掌。那是一隻鼓到無法對摺的錢包,裏頭裝着七十二萬日圓。
就在男子心中一驚的同時,他的人已經通過出口了。
但他隱約有個直覺。哪裏都去不成的人,將永遠成爲夜市的一部分。
泉信步走在陽光灑落的林間小徑。夜市的記憶又進一步從她腦中遠去。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有何種商人販賣何種商品,她幾乎已不復記憶。
泉不自主地脫口說出這句話。如果可以,買回青春什麼的也不錯。
男子黯然無語,所以泉也不再多問。
『可能……我已經不是這裏的客人了吧。』
裕司的聲音不顯半點焦急,那是一種愧疚的口吻。此舉令男子深感不安。
明明已握住他的手,但聲音聽起來卻是無比遙遠。
要買再多東西都無妨,但一樣東西也沒買,便無法離開此地。
男子正要通過出口時,握住他右手的觸感倏然消失。
『以後,還能到夜市去嗎?』
『不,你今天已經履行你的承諾。』
『聽說一般人只有三次到夜市的機會。我的機會已經用完了。不過,妳總有一天……』
『我沒看見。』
『那就好。就是那兩盞燈籠,那裏便是出口。』
『當然有。』
(謝謝你。)
『我記得有種叫可麗餅的食物。』
『你得一心想着要回去纔行。』
男子邁步離去。泉原本猶豫自己是否該跟在他身後,但幾經考慮,她打消了念頭。
『你慢慢走,我會在前面引導你。』
(祝你幸福。)
裕司握着他的手站起身。
周遭的光芒退去,世界染成無邊的黑暗。不久,只剩遠處兩盞燈籠。
『回去見我父母。』
『你快伸手抓住我,快。』
男子回身而望,立即衝進剛纔自己走出的草叢洞穴中。無邊的黑暗與燈籠已然消失,眼前只有草叢形成的一處狹小空洞。
我太大意了!男子深感懊悔。雖然藉由斬殺人口販子而讓交易失效,但同行的這名女子在夜市裏進了交易,這是事實。如今她應該已被引往黎明。但哥哥他……
『可麗餅?』裕司笑道,『有啊,當然有。』
再過不久,夜市將完全成爲一個遙遠的秋夜迷夢。
先前和她同行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算了,就算想不起來也無妨。沒錯,只要夜市真的存在,而且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那就到時候再想起這一切吧。
男子一面思索,一面說道。他顯得神疲形困。
泉頓感一股寒意由腳底竄升。四處亮着青白色燈火,奇幻迷離的夜市景緻,剎那間猶如靈光一閃,在她腦海中浮現。
眼前是黎明時分的森林。
夜市已經關閉了。
男子伸手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直到它再度造訪。
泉直覺沒有自己介入的空間。
男子佇立原地,四顧茫然。
『你今後有何打算?』
取而代之的,是有某個東西塞進他手中,同時從背後推了他一把。耳邊傳來一個遙不可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