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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N人

《佐佐良鎮的沙耶》 · 加納朋子 · 1.4萬 字

1

每當他行經此處,女人都會愕然地抬起頭。

她家的門總是面向馬路敞開。路是窄巷,外側大門距離家門又近,一不小心便將家中景物盡收眼底,尤其是點了燈的夜裏。

從未闔上的窗簾與隨時大敞的家門,非常引人側目。就像開高衩的旗袍或低胸露背洋裝,由不得人不看。

玄關一進去就是客廳兼餐廳,格局雖然突兀,但在這一帶並不稀奇。正面底部是碗櫥,天花板垂掛老式電燈,地面鋪的木板走起路來似乎會發出吱呀聲,還有一張可供兩人坐的餐桌,女人就坐在面向大門的椅子上。

很顯然地,女人不打算遮掩居家,也不打算隱藏自己。她穿着腰部加了鬆緊帶的裙子,長至膝蓋的絲襪可見勾破的縱線,腳上的拖鞋破舊不堪,而她向來以此示人。

但實際上那條路是死巷,巷子裏沒住幾戶。據他所知,女人家沒有任何訪客,連郵差宅配都只是路過。因此,釘在門柱上的薄木片幾乎毫無作用。木片經過風吹雨打,表面泛黑,僅能勉強讀出毛筆字「小野」。即使說客套話,字跡也稱不上好看,總覺得令人不甚自在又稍嫌寒酸,很像住在這裏的女主人。

女主人盯着他數秒後,表情難掩失落,視線垂向桌面。

他只能一口咬定,女人乍看年紀頗大。

—不,還有另一點。

他獨自搖頭。

女人明顯在等待某人。長久以來,她始終在等。

2

「嗚噁—妳該不會平時都在弄這個吧?」

繪里香看見沙耶的手邊,忍不住發出作嘔聲。

「是啊……怎麼了嗎?」

沙耶仔細搗碎煮軟的南瓜,訝異地問。完成南瓜泥之後,她又倒入預先煮好的蔬菜湯稀釋。沙耶正在製作離乳用的副食品。瓦斯爐火候恰當地煮着白稀飯,這是一大匙米對四分之三杯水煮成的十倍粥19。

「大也離乳的時候,我沒有特別用米煮成稀飯耶。我都直接白飯加水煮爛。期間沒多長,因爲大也一下子就會大口吃白飯了。他滿六個月的時候流口水盯着鯛魚燒,我乾脆喂他喫,結果他喫掉一整個鯛魚燒。唉,我當時好訝異喔。」

「我才訝異。」兩位媽媽背後傳來嚴厲的指責。

「哎呀呀,久代婆婆,妳在?」

「妳還好意思說?明明一開始就發現了,想裝傻?真受不了現在的年輕媽媽。喂,阿夏,妳聽見了嗎?」久代婆婆回頭看旁邊的胖碩老婦人,但她在客廳陶醉地哄嬰兒,沒有聽見。久代婆婆誇張地縮了縮脖子,再次把機關槍的炮火瞄準繪里香。「天啊,我真是大開眼界。喂六個月大的寶寶喫鯛魚燒的母親,找遍全世界恐怕還找不到呢。」

「妳邏輯不對,鯛魚燒只有日本纔有喔?要是墨西哥或柬埔寨人也喫鯛魚燒,我才訝異咧。」

「而且,她應該不至於把妳看成男性。」

「偷偷跟妳說,」沙耶壓低音量。「小野太太好像看得見我先生。」

「您知道些什麼嗎?」

繪里香曾向沙耶坦誠,自己是相當客觀的現實主義者,不喜歡探究精神領域或神祕話題。然而,她連隻字片語都不會說的兒子,曾忽然間在人前以老成的方式說話,這已經不是信或不信的問題。和絕大部分的母親一樣,繪里香早就知道奇蹟不會輕易發生。

「颱風的時候也不例外?」

「我姑且炒了一盤,不知道小朋友愛不愛喫。」

「妳真的完全不懂得敬老尊賢。再說,爲自己的寶寶煮粥、製作副食品是常識!」

「哎呀,說不定我能回答呀。」

繪里香稀鬆平常地反擊,久代婆婆不禁感慨萬千地搖頭。

沙耶嘻嘻竊笑,聆聽兩人拌嘴。

「她看起來相當高齡,難道不用上醫院嗎?」

阿夏婆婆宛如喝啤酒,大口灌下招待大家的茶水。剛滿四歲的小男孩在她身旁開心地嚼着塞了滿嘴的南瓜。

「我很羨慕呢。」沙耶連忙打圓場。「裕介就很挑食……我常常努力做了半天,他完全不賞臉。」

「那種東西喔,」久代婆婆嫌惡不已。「防腐劑裏添加了許多有害物質。妳這樣成何體統?連沙耶使用布尿布都大驚小怪。我們從前可是連洗衣機都沒有,尿布得一件件手洗,在寒冬中也不例外。」

「她會不會是看到裕介,認成其他小孩了?」

「……真的有點毛。」

「天候太差時,還是會關啦。」

「久代的確有兒子,聽說住在東京……爲什麼沒有一起住呢?」

「好過分!」阿珠婆婆這次高聲抗議,隨即正色道:「不過,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意那棟房子,一來是電話簿上查不到,二來是不曾聽聞電話響。我想不是電話壞了,就是根本沒裝。她沒訂報紙,我沒見過她和任何人說話,那棟屋子也沒有訪客。她除了偶爾去附近買東西,其他時間都待在家裏。對了,好像也沒有電視機和收音機呢,至少我不曾聽過。她的人生樂趣到底是什麼呢?」

「是,我一樣想請教您……」沙耶壓低音量。「您認不認識隔壁的小野太太?」

「欸,饒了我吧。妳想把弱小的小羊丟在關猛獸的籠子裏嗎?」

「妳這小姑娘真會頂嘴。」

阿夏婆婆發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阿珠婆婆大概判斷這不是反諷,所以沒有嘟嘴大喊「好過分」,而是先行向沙耶說明:

「嗯—原來是這樣……」

「可是裕介躺在嬰兒車裏,連性別都看不出來。」

身材嬌小的阿珠婆婆輕輕歪頭,模樣十分可愛。儘管她表現得較隱諱,但小巧渾圓的雙眼閃閃發亮,和繪里香一樣充滿好奇心……不,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大也被什麼東西附身」,是繪里香能找到最合理的解釋。不過,想到身邊的女性好友隨時被亡靈跟隨,感受並不好。

沒錯,世上的確有突然會走路、成長速度突飛猛進的孩童。可是大也的情形並非無法組成兩個單字,而是連一個字都不會發音,這樣的幼兒怎麼可能某天突然對答如流?又不是釋迦牟尼佛。

阿珠婆婆馬上回應沙耶的自言自語:

「不知道呢……」

沙耶的丈夫今年春天出車禍去世,因此這無疑是「靈異話題」。

「我搬來時,那位太太就在了,我連房子是她自己的還是租的都不知道,打招呼也愛理不理。此外,她除了深夜與寒冬會關門,其他時候都是玄關大敞,感覺毛毛的。」

「唉,阿珠,妳又開始問東問西了。」

沙耶和繪里香走出家門,背後傳來阿珠婆婆與阿夏婆婆音量不輸人的聲音。

「哎呀,她走了。」

「妳想問什麼呢?」

繪里香在玄關穿鞋時,用宏亮的聲音說:

「……是不是在等人呢?」

阿夏婆婆問道。小野家位在比沙耶家更後面的死角,阿夏婆婆不僅沒看過,連有這麼一戶都不知道。

「哎呀,剛剛還在江戶時代,一下子就跳到昭和了。照這速度推進,人人家裏有火箭的時代很快就來了。」

「真的很過分呢,鯛魚燒、海蔘內臟和奈良漬多麼營養。唉,可惜砂糖過多、鹽分過高,一個甚至加了酒。」

「妳跟我說江戶時代20的情形也沒用啊?」

「還真敢說。」

「如果是小鹿般的沙耶也就算了,真不想被母豹般的繪里香這麼說啊。」

「這麼好猜嗎?」

沙耶稍作思索後回答:

「六個月挑食正常,大也能喫下一個鯛魚燒,真是不簡單。」

「我先生嗎?我想他不會。」沙耶認真十足地回答。「況且,他無法隨心所欲地出現……他只能附身在看得見他的人身上,機會僅限一次。這種人並不多。」

繪里香「哦?」地點點頭,唐突問道:

轉彎時,繪里香忽然說道。她利用回家之便,仔細觀察剛剛蔚爲話題的小野家。

阿夏婆婆厭煩道。

「很明顯啊,妳明明知道我不想單獨留在家裏。」繪里香又補上一句:「妳家超像養老院或醫院的候診室。」接着改口:「不不,更像魔女之家或鬼屋。」

「我一開始就說不知道啦。」

「沙耶,妳想私下找我商量的事,與全年無休開門的老婆婆有關?」

「可是,市面上買得到罐裝的南瓜泥啊。不只南瓜喔,還有紅蘿蔔、菠菜、肝臟等等。粥也是啊,嬰兒食品區買得到乾燥壓縮包,加熱水泡開就會復原。這年頭什麼都很方便,想必婆婆不知道吧?」

「我剛搬來前去打招呼時,她嚇了一跳,喃喃說了『阿豐』。」

沙耶端出小魚乾,繪里香欣然接過。

阿珠婆婆從庭院叫喚。大也從緣廊邊探出上半身,殷切地看向廚房。

「妳太謙虛了,其實知道的還不少嘛。沙耶啊,妳又不是阿珠,爲什麼突然想打聽鄰居呢?」

「打個比方喔,如果我們兩個吵架,弱勢的妳不禁大哭,妳的丈夫看見可愛的妻子被欺負,會突然冒出來,說要殺了我嗎?」

「妳看,是鄰居,和我有關嘛。不過……小野太太啊……」

大也一臉可惜地盯着掉在路邊爬滿螞蟻的糖果,繪里香用力牽住他的手。

阿珠婆婆側過頭。

沙耶微微臉紅。

「有阿夏婆婆做的甜燉南瓜,不如我來炒點小魚乾?」

「南瓜配小魚乾!」繪里香再次驚歎。「妳們活在昭和21初年嗎?難道沒有餅乾點心?」

阿夏婆婆悄悄說道,可惜她的嗓門與身材成正比。跪坐的久代婆婆馬上轉頭,膝蓋撐起腰桿大叫:

「我還年輕,容易肚子餓。阿夏婆婆,謝啦,很好喫。」

「等人?誰?」

「沙耶啊,阿也好像肚子餓了,有沒有東西給他喫?」

3

阿珠婆婆難以啓齒地說,似乎感到丟臉。

「大概是能量轉換效率不佳。」繪里香罕見地嘆氣。「帶去健檢,都被護理師或小兒科醫師質疑是不是沒給他喫營養的東西,很過分吧?」

「真沒禮貌。我家媳婦聰明賢慧,是個好太太,跟妳家可不一樣。」

「唉,我知道好奇心重的鄰居阿珠爲什麼格外安靜了。那女人每天都監視馬路嗎?的確有點像是危險人物。」

「至少她的人生樂趣不是挖人隱私。」

「妳爲什麼認爲小野太太『看得見』呢?」

「阿夏婆婆,我在想啊,妳會不會戳到她的痛處?」

「妳特地去確認過了?我覺得妳比較恐怖。」

「我有問題想請教久代婆婆呢……」

阿夏婆婆覷向喀喳喀喳啃着小魚乾的大也,佩服地說。

「我不知道,只是這麼覺得。」

繪里香嘻皮笑臉地說。

「所以我才說妳沒常識。妳到底都給小孩喫什麼?」

「這個嘛……我一無所知。」

「啊,等等。」繪里香急忙起身。「我也要回家了。走嘍,大也。」

沙耶以笑容帶過。

「放心、放心,這孩子基本上不挑食,有什麼喫什麼。啊,奈良漬22和海蔘內臟料理似乎不行。」

久代婆婆出言嘲諷。她最近沉迷於科幻小說。繪里香將之當作耳邊風,從沙耶放在大也面前的盤子裏捏起一塊燉南瓜。

她順勢起身,順了順裙面的皺褶,「砰」地關上拉門走出去,緊接着玄關傳來玻璃門拉開又關上的聲響。

「哦?連不擇手段滿足好奇心的阿珠都不知道?太難得了。」

「哦?說了一堆,最後還不是喫了?」

最近沙耶開始能利用短暫時間輕鬆外出。

「看他個頭23小小,想不到這麼能喫。」

「久代面對繪里香,說話格外尖酸刻薄,八成是令她想起了媳婦。」

繪里香看來有些害怕。

「哎呀,連包打聽都不知道?」

「沒什麼,只是有點在意。啊,我想出門買東西,各位方便幫我看着裕介嗎?」

沙耶用力點頭,語帶肯定:

「她一定是看見我先生了。」

繪里香輕聲嘆氣。

「好好好,就先當成這樣,妳想怎麼做?」

「怎麼做……不,我只是不懂,既然小野太太看得見,我先生應該也知道,那他爲什麼不來見我呢?」

「一定是爲了把機會留給緊急狀況。妳剛剛說,一人只能附身一次,對吧?小野太太是鄰居,很適合應付緊急狀況啊。」

「可是……」沙耶換上孩子氣的語氣。「我希望他來見我,我真的很想他。」

繪里香再次嘆氣。

「不行,妳這樣跟胡鬧的孩子有什麼兩樣?」繪里香正色補充:「我認真說喔,勸妳最好快點忘了老公,他已經死了,不論妳如何留戀都沒用。妳應該快點交新的男朋友,懂嗎?」繪里香偷看沙耶的表情,頓時發出「哎呀呀呀……」的哀號。

「好啦,妳別哭……」

繪里香抱住沙耶,大也怯怯地抬頭望着母親,抱怨道:

「肚子餓……」

4

當天傍晚,大夥兒都離去後,沙耶推着嘰嘎作響的嬰兒車出門。舉凡晴天,沙耶一定外出散步,她深信這麼做對母子都有幫助。

沙耶行經便利商店時,目光停駐在搶眼的廣告海報上。知名演員捧着數支手機,在「功能充實,多種顏色任你挑」的宣傳標語下微笑,銳利的眼神和大大的嘴,與亡夫神似。丈夫生前常被說明星臉,本人也不排斥。

一名女子站在便利商店門前落淚,的確有點異常。回過神來,海報下的玻璃牆內有人投來好奇的視線。沙耶一陣羞愧,眼淚頓時縮回。同時,她發現自己認得那雙眼。

鏡片下的眼睛彷彿在說:「妳在搞什麼?」瘦如雞骨的身軀,圍着葡萄色披肩。

是久代婆婆。

數分鐘後,兩人來到公園的長椅坐下。

「……我不問妳爲什麼哭,」久代婆婆說。「因爲,我明白是怎麼回事。」

沙耶良久不語,緩緩開口:

「沙耶,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肚子餓。」

「我不知道……我很久沒用,說不定真的壞了。我昨天才想起手機,找出來充電。」

「所以那封信……」

隔天,沙耶改變平時的散步路線,來到佐佐良橋的中央,眺望河水發呆。水底清晰可見磨圓的小石子,河邊早開的大波斯菊隨風搖曳,翅膀透明的蜻蜓穿梭花叢間。

「是啊,看得出來。鬥櫃上不是擺了相片?他是個好男人,長得很像某位大明星,想必異性緣頗佳?」

「不可以帶着孩子自殺!」

「我很愛他……直到現在還是。」

沙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隱約記得做了夢。

「自殺?」

睡意突然猛烈襲來。最近裕介再度夜啼,雖然比起剛出生時好帶許多,睡眠品質和時間卻驟降。

想歸想,她依舊迅速沉入夢鄉。

「我本來很怕英俊的男人,因爲他們總是面露自信,認爲自己受女人歡迎是理所當然……所以我不喜歡他們。只有他不一樣。不,他的確自信洋溢……但是和其他人不一樣,我苦苦暗戀他許久……所以,他向我告白時,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呢。」

繪里香總愛說沙耶家像養老院,但她家絕非二十四小時都是如此。沙耶時常出門散步,此時家中無人留守。遇到天氣不好、不適合外出的日子,三位婆婆纔會瞬間跑來串門子,這種聚會極少天天發生。

「……妳說這個鈴聲是另外裝的?」

久代婆婆溫柔微笑,拉緊葡萄色披肩。

「我從小父母就去世了,所以去年秋天我生日時……那是我結婚後第一次和先生兩人過生日,當時肚子裏已經有小寶寶了,先生說『到了明年,就是三人一起過生日』……我從未體驗過三個家人一同過生日……所以好高興……想不到……」

久代婆婆彷彿未聞沙耶說話,繼續娓娓道來:

「噢,傍晚明顯轉涼,天黑時間也變早了。不好意思,說了又臭又長的故事,要是害小裕感冒就糟了。」

「這是我先生的遺物。」

久代婆婆冷淡回應,再次成功逗笑沙耶。

「原來啊,還請……」

「什麼好點子?」

沙耶困惑呢喃。裕介突然被人抱住而受到驚嚇,慢了一拍大哭。大也遲遲追上,累癱在欄杆下。大也剛滿四歲,禁不起如此激烈的衝刺。

「我故意沒告訴兒子他們我的新家地址。」

三位婆婆之間似乎達成某種協定,主要用意是防止某一方擅自先去,另一個主因是三人都不想給沙耶添麻煩。她們活到這把歲數,心靈卻如思春期少女脆弱敏感,不想因爲過度打擾導致被疏離或是惹人嫌。

沙耶哭笑不得,靜靜開口:

沙耶爲之一愣,女子—當然是繪里香,穿着高跟涼鞋,以無法想像的速度奔來,用力抱住沙耶大喊:

「因爲先生看着我呀。我要是這樣走了,他一定不會原諒我。所以,不論我再怎麼想不開,都不會自殺……」

「妳丈夫剛過世不久,這段時間通常較難熬,實際上也是。不過,難得聽妳聊起自己,不如我也來分享自己的故事吧,雖然可能反造成妳的困擾。」

「……沙耶,妳別哭喔。」

「我不是說過嗎?我痛恨等待,但我心裏卻不小心暗自等待。我可不想變成隔壁的老太太。」

繪里香催促在旁邊盯着狗狗掉落的食物的兒子,並與現身時一樣,如同一陣旋風般離去。

「不要道歉啦,是我自己誤會……」繪里香爽朗大笑,後句卻頓住。她跪坐在地,毫無預警地哇哇大哭。「就算只是想想也不行!妳爲什麼總是散發一股悲壯感呢?妳想一直當悲劇女主角嗎?就是因爲這樣,妳老公才無法安心離開。」

「可是……可是,」沙耶不由得站起。「說不定隔壁太太的兒子會回家。」

久代婆婆起身,乾澀嬌小的手掌,輕輕撫過沙耶的臉。

「有時我也懷疑自己或許在等待兒子來接我……尤其是背痛的時候。人老了以後,真的會變脆弱呢。」

「今天真抱歉……我在妳家失態了。我不是妳,但每個人都有哭點,只是不見得如字面上用哭的方式呈現。之前,妳不是撿到了我的手提袋嗎?」

沙耶輕輕點頭,那是她們友誼的開始。

「沙耶……」

「幸好沒停。」

「我無意譴責妳,是我自己不好,竟然忘記帶走。真不想變老啊。妳知道嗎?他們寫信給我的時候,我孫子還在上幼稚園呢……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

5

繪里香從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機,交給沙耶輸入電話號碼,同一時間,沙耶手中的手機響起玩具般的鈴聲。

這天她也像只興奮築巢的小鳥,準備閱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午後陽光正暖,裕介總算沉沉酣睡,溫暖的光線從敞開的緣廊灑落屋內。沙耶衝了一杯咖啡,從鬥櫃抽屜取出漂亮的書籤。記得家裏還有餅乾。她在老位置放好和室椅,背部靠向坐墊。

「嗯,謝謝妳。」

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似乎不用說節哀順變。

「不要衝動!」

「所以……」久代婆婆挺直背脊。「趁這機會搬家正好。」

沙耶訝異反問。

「活到我這把歲數以後,就會明白這種情形不會發生……抱歉,說了破壞年輕人夢想的話。」

「哦,原來……」繪里香傻眼道,但馬上恢復精神。「有沒有壞我打打看馬上就知道,告訴我號碼吧。」

繪里香說到一半心領神會,沙耶點點頭。

「嗯,我不會再哭了。」

沙耶輕笑點頭。

儘管睡眠不足,沙耶仍試圖抵抗強烈的睏意。難得找到時間偷閒,和寶寶一起睡着太可惜了……

「兒子一家因爲工作遷到東京,只有我留下來。妳懂吧?我在佐佐良土生土長,都活到這把歲數了—當時是年輕幾歲啦……但實在不想住大都市。」

「是〈寶寶午安〉24。」繪里香竊笑低語。「你老公用的鈴聲真特別,是另外裝的?要是在公司或路邊響,好像有點丟臉。」

躺倒在地的大也爬起來,像在稱讚乖孩子般摸摸母親的頭,怏怏不快地看着沙耶說:

因此,考量的出發點說來也是自我防衛,但總之沙耶相當感謝她們。沙耶喜歡三位婆婆,但也需要放空沉思和讀書的私人時間。

久代婆婆直喊不能讓孩子感冒,趕沙耶回去。兩人在公園入口分別之後,沙耶忽然莫名在意,回頭一瞧,久代婆婆仍未走遠,然而她推着助行器蹣跚而行的背影,看起來變得好小。

她總是想,爲何小寶寶的全身看起來都如此美味呢?沙耶親吻粉頰,依偎着寶寶躺下。閉上眼睛,寶寶規律的吐息吹拂臉龐,奶味輕搔鼻腔。

「沙耶、沙耶……」繪里香焦急低語。「妳很傻,我更笨。大也,媽媽搞錯了。」

「可以切掉了嗎?沙耶?」

「我先保密,下次打電話和妳說。今天先拜拜嘍。好了,大也,回家了。」

久代婆婆如此開場卻良久無語,直到沙耶的眼淚乾了,她才說道:

久代婆婆悄然垂下眼簾。

沙耶雖然答應,繪里香還是輕觸按鈕許久才狠心關掉。

「因應隨時都可能出生的寶寶,先生特地買了手機給我,方便聯繫……」

久代婆婆輕輕遞出毛巾。

忽然間,沙耶聽見遠方傳來呼喚她的聲音,轉動脖子一看,只見披頭散髮的女人朝她跑來,後面跟着跌撞的小小人影。

沙耶瞥向裕介,小心翼翼地問,久代婆婆猛烈搖頭。

久代婆婆想起似地揉揉背。

「手機裏不可能內建這首歌吧?是說,爲什麼硬要選這首曲子……」

「我不會自殺,更不會帶着孩子一起死。」

準備齊全之後,沙耶輕輕在孩子身旁蹲下。寶寶擺出「萬歲」的姿勢睡覺,伸直的兩手圓圓胖胖,僅有關節部位較細,宛如套上橡皮圈,模樣十足可愛。沙耶輕戳寶寶手肘的凹陷處。寶寶從手臂到如青蛙般張開的雙腿,都像極了頂級的白火腿,全身則如剛搗好的麻糬。

久代婆婆咧嘴一笑。她是沙耶家的前一位住戶。

「咦?」繪里香氣喘如牛地撥起汗溼黏在臉上的紅髮。「是我搞錯了?從遠方看還以爲妳要跳下去呢。」

「什麼?……原因是?」

「兒子對我很冷淡。我不怪他,畢竟他從小被我滔滔不絕地說教……我當然都是爲他好,所以並不後悔。言歸正傳,我表示要自個兒留下,兒子聽了只說『哦,是嗎』,反而是媳婦比較擔心我。她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配我兒子簡直浪費。可惜作爲媳婦,她實在不知如何跟先生嫌棄的婆婆相處,所以我們現在也生疏了。」

沙耶闔上眼睛,聆聽輕快的電子旋律。繪里香頓時一慌,扭捏起身。

「怎麼說呢?」

「當時就過世了。」

沙耶在嬰兒車前蹲下,抱起寶寶說「你看」,讓他隔着欄杆看蜻蜓。裕介發出笑聲,似乎發現了昆蟲,也或許是喜歡從高處向下望。

繪里香一臉訝異,沙耶則微笑接過手機。

她被裕介宏亮的哭聲驚醒,整個人彈起來,打了個哆嗦。

6

「您先生呢?」

「妳還記得嗎?當中有封媳婦和孫子寫給我的信。」

「妳家隔壁的……噢,不是阿珠,是隔壁對面陰森的太太,她一直在等多年前離家出走的兒子回來。她深信兒子總有一天會飛黃騰達,回來接她……好傻啊。我不喜歡等待,很受不了那種感覺,所以住那裏的時候,實在稱不上舒適……加上對面還有阿珠呢。」

沙啞的聲音大叫。

「對不起,我當時不知道您是誰,只好打開來看。」

「這不是手機嗎?爲什麼給孩子當玩具?難道它壞了?」

「……可是,既然是家人,是不是應該從現在起嘗試三代同堂呢?」

「我兒子和大部分人一樣,有房貸要扛。妳知道嗎?他在千葉縣買了兩房一廳一廚的公寓,空間不大,現在孩子又大了,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主要是我完全不想搬,妳應該瞭解我的脾氣吧……」

繪里香突然說道,聲音彷彿懷抱驚喜。

「對不起,嚇到妳。」

「抱歉、抱歉。」沙耶急忙蹲下,紛紛向兩人道歉,這時裕介張開手,某樣東西掉下來。繪里香撿起它說:

房裏站着一名陌生男子,理光頭留着大鬍子,穿着迷彩棉褲,時節已入秋,上身卻只着一件慢跑背心,手臂肌肉隆起,抱着哭鬧的裕介。

沙耶正要發出慘叫,男人低聲說:

「哦,安靜點,否則這孩子就沒命了。」

沙耶聞言,不僅聲音卡在喉嚨,全身也爲之凍結。

男人確認沙耶不敢輕舉妄動之後,朝緣廊移動。看來他是從院子闖入,現在想帶着裕介從那裏離開。

如今悔恨自己缺乏警覺也來不及了,沙耶從未想像自己和裕介會在家中遇到歹徒。

—可是,我也從未想過丈夫會突然身亡……

恐懼發冷的身體內側,倏然湧現一股力量。

沙耶衝進廚房,抓起菜刀回到客廳。家裏很小,眨眼就能來回。男人半套着鞋子,抱着嬰兒回過頭,看見沙耶臉色蒼白,緊握菜刀站在面前。

「放下孩子。」

沙耶意外沉靜地命令道。

「呃,等等……」男人急忙說:「開什麼玩笑?妳要是刺中我,小孩掉下去,頭撞到踏腳石,會重傷喔。」

「孩子要是受傷,我就殺了你。」

「不是吧……」男人低聲抱怨。「好,不然這樣。妳把菜刀放在旁邊,我就放下寶寶。要我直接交到妳手中也行,求妳務必冷靜,我保證什麼都不做。我立刻把孩子還給妳。抱歉,嚇到妳了……求求妳聽話,好嗎?放下菜刀。」

不知怎地,外貌兇惡的男人氣焰盡失,甚至苦苦哀求。

但是沙耶已將手中的刀柄當成救命符,緊握大叫:

「我不信。我不會相信想奪走孩子的人說的任何話。快說,是誰派你來的?是誰命令你兇狠犯案?」

就算男人不回答,沙耶也心裏有底。

是亡夫的父母和大姑他們。他們希望由繼承心愛兒子血脈的裕介繼承家族事業,因此不惜一切想收他當養子。

男人被沙耶的氣勢嚇到嘴巴一開一闔。

「抱歉,沙耶。是我,是我拜託他的。」

「……繪里香。」

話語未達耳際,沙耶就猜到是誰。她拚命大叫,聲音卻鬆散無力地化在風中。

「原來是、假的……」

「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你回來好久、好久了。」

這鍋味噌雜燴粥雖然簡樸,卻美味地溫暖了沙耶的胃。沙耶分別在懷孕時、感冒發燒時、只能臥病無法吞藥時,以及產後無法下牀時,喫過幾次一模一樣的雜燴粥。

沙耶起身,拿來放至適溫的小碗雜燴粥與湯匙,讓裕介坐上喫飯用的嬰兒座椅,唱歌般地說:

這時遠方傳來嬰兒哭聲,聲音愈來愈近。不,不該用「嬰兒哭聲」予以形容。世界上沒有人長得一模一樣,寶寶的哭聲也各不相同。

「欸,難不成昨天來的,其實是妳老公?」

流雲遮住老婦人的臉。其他雲朵撥開之後,現出其他人的背影。

孰料回答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看似黑硬的頭髮、寬闊的肩膀,以及威風扠腰的雙手。

「來,我最後還打了蛋。多喫點,快快恢復精神。」

繪里香一口氣說完,抱着裕介彎腰道歉。

—是什麼歌?

沙耶渾身虛脫,繪里香乘隙奪過菜刀、收回廚房,接着跑到男人身旁,抱起哭鬧的裕介說:

沙耶的意識彷彿深陷雲中,模糊不清。

—傍晚了?

「來,多喫點,這樣纔會快快長大喔。」

7

「喔,我還以爲是早上菜市場的流動攤販阿婆,原來是久代婆婆。」

她不知何時躺到牀上,穿着外出服睡着了,身邊鋪着一牀嬰兒被。

沙耶的心揪成一團,從冰箱拿出雞蛋,打了一顆蛋進去,蓋上鍋蓋,衝了衝蛋殼,正欲丟入廚餘桶,發現裏面已經裝了蛋殼,旁邊的碗公和嬰兒小碗,如同親子般擺在一起,兩個碗的邊緣都有使用過的痕跡,裏面是空的。

「沙耶,妳真傻。」

男人依然嘴巴開闔、反應不過來。他交替看了看沙耶和繪里香,點了個頭,逃也似地離去。

沙耶一打招呼,繪里香隨即從門柱後方尷尬地探出頭,下方還能見到大也黑色的頭。

是好小好小的乳齒。

沙耶驚醒,看見裕介哭紅了臉,抗議母親遲遲不抱他。

「是妳幫我蓋棉被,煮了雜燴粥給我喫嗎?」

沙耶姑且一問。果不其然,繪里香搖頭。

「應該是。」

她先這樣猜,側頭確認時鐘。打開電視機後,新聞播報員笑着說「早安」。

裏面包含了白蘿蔔、酢橘、筍瓜、紅蘿蔔、番薯、茼蒿、蔥、香菇類、油豆腐,以及一大袋閃着刺眼藍光的秋刀魚。

繪里香小聲說道,沙耶猶豫片刻後點頭。

沙耶輕輕起身,拉開緊閉的窗簾,天空微微泛起橘紅。

男人傷腦筋似地嘆氣道。

「早呀,繪里香。」

微風徐來,她在雲朵間窺見某人的臉龐,是佈滿皺紋的老婦人。

沙耶開朗地說,繪里香看似不太想,但仍幫忙晾起衣物。沙耶「啪!」地甩開皺皺的衣服,說道:

「別緊張,我有幫你盛一碗。等媽媽一下喔。」

沙耶晾起洗得白白淨淨的尿布,從木頭圍籬上方望見紅色的頭。有人躲在木籬下,晃頭晃腦地偷看屋裏。

「……失敗?」

「我上次不是想到一個好點子嗎?看到妳這麼思念老公……我想讓你們再見一次面。當時雖然說會打電話告訴妳,後來覺得直接來比較好……我以爲他會附身在隔壁太太身上飛奔而來……」

久代婆婆若無其事地接話,將帶來的東西排在緣廊。

「真的很抱歉,我下次再補償你,你今天先回去吧。」

「是啊,危急時他不是會趕來救妳嗎?他沒現身,表示我的計劃早就穿幫了。對了,剛剛的男人是我高中戲劇社的學弟啦,他雖然長得像壞人,其實個性很膽小,是個大好人。我們現在一起在業餘劇團表演,我隨便編了一個藉口請他幫忙,結果嚇到你們了……是我思慮不周,真的很抱歉。」

「我好像昏倒了。」

「謝謝。」

佐佐良 沙耶……

她位在溫暖、柔軟、舒適之處。哼唱聲漸漸接近,回神又在剎那間遠去。聽見哼歌聲之前,沙耶在朦朧的意識中聽見其他聲響。

「大清早的,你們就在院子裏玩推擠遊戲26?」

「別跟我道謝啦,本來就是我的錯。我剛剛去隔壁看過了,那個老太太一樣呆坐在門口,和昨天判若兩人。」

「早安……昨天真對不起。」

「……傻瓜。」

「繪里香,妳好貼心,我最愛妳了。」

難道挑食的裕介喫了一整小碗的雜燴粥?他喫得下這麼多嗎?至今就連沙耶悉心篩過磨碎的副食品,他都只肯喫一、兩口。

從洗手間回到房間以後,她重新審視環境,發現家中許多東西被移動過。她再次感到困惑,但不勝飢餓和口渴。

急忙甩開涼鞋,欲從院子衝上來的人是……

除了哼歌聲,還聽見細微的電子音,以及餐具碰撞聲。沙耶全身暖洋洋,時而傳來輕柔拍撫的觸感,恰似雲朵輕柔的撫摸,不過沙耶明白是人的手掌。

「太好了。」繪里香笑逐顏開。「看來我不是完全幫倒忙,真的太好了。」

沙耶聲音嘶啞地問。

打開鍋蓋,白色蒸氣滾滾冒出,雞蛋煮得恰到好處。沙耶拿出新的碗公,添了滿滿一碗,緊接着纔回過神來,快速沖洗嬰兒小碗,爲裕介添了一碗。等它放涼的期間,沙耶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公喫着雜燴粥。好喫到幾乎掉淚。

沙耶邊說邊擁抱繪里香,大也見了不禁跟着怪叫,抱住兩人。

是裕介的哭聲。

裕介開口。表情非常豐富,明顯是在要東西,同時責怪母親。

「哇咧,好像移動超市。這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隔壁的老太太弄的。」繪里香壓低音量。「啊,不是阿珠婆婆喔,是小野太太。她突然衝進來,說會照顧妳,要我先回家。怎麼說?態度超有魄力,讓人無法說不?然後,她熟練地鋪起棉被等等,再次要我回去,還說妳不會有事……不過我依然很擔心,所以過來看看。」

「對不起,失敗了。」

繪里香尷尬說道。裕介從可怕的男人手中移到女人柔軟的胸懷,哭聲逐漸變小,似乎放鬆了些。

咚……咚……咚……

沙耶發自內心說,繪里香害羞臉紅。

8

沙耶快步走到冰箱前,取出冰鎮的麥茶飲用。喝完第二杯後,察覺爐子上放着鍋子。她沒有在這裏放鍋子。打開鍋蓋一瞧,裏面是滿滿一鍋冷掉的雜燴粥,還聞到味噌的香味。

「……這是、怎麼回事?」

不對,真的很痛。過了一會兒,沙耶拉開寶寶,手指探入他的小嘴,在向來平坦的牙齦上,摸到尖硬的凸起物。

彷彿如此低語。

催人沉入舒適夢鄉的觸感及節奏,與她哄裕介入睡時一樣。她會隔着嬰兒被,搭着搖籃曲的節奏,以手掌輕拍……有時搭配心跳。

「沒關係啦,可以幫我晾衣服嗎?」

沙耶已經餓到快站不穩,急忙點火加熱不知從何而來的雜燴粥。沸騰之後,小心翼翼地試喫。高湯味道清淡,粥裏沒加任何料,相對地,麥味噌25口齒留香。想必做的人直接在滾水裏加入整塊味噌,攪拌溶解之後,豪邁倒入剩下的白飯煮爛,試喫後加水稀釋……沙耶能大致想像料理過程。

「……我先生嗎?」

妳是誰?

沙耶身子一抖,但不是因爲冷或害怕。她快步走向洗手間,放在裏面的尿布桶蓋子未掩,裏面堆滿髒尿布。沙耶聞到臭味,皺皺鼻子,將之蓋緊。

那個人沒有回頭,說道:

「我今天的確是來賣菜的,要不要乾脆在這裏擺攤呢?」

「我真的差點被妳嚇死。」

總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某處傳來哼歌的聲音。

她急忙抱起孩子,摸摸尿布,觸感乾爽舒適。於是她喂寶寶喫奶,寶寶用力吸吮,力道之大,使胸部微微刺痛。

沙耶笑嘻嘻地說:

繪里香高聲大叫。

直到這一刻,沙耶才放鬆繃緊的神經。總覺得繪里香沙啞地呼喚着自己的名字,可是聲音聽起來愈變愈遠。

久代婆婆傻眼說道,她愛用的助行器上堆滿了東西。

沙耶覺得自己成了剛出生的小寶寶,一切都是那麼新鮮、柔軟、溫暖而柔和。

沙耶笑了。發出聲音地笑。直到此刻,她才恢復餘力觀察自己在哪。

繪里香惋惜地喃喃說道。

「啊—」

柔軟的衣物摩擦發出的窸窣聲響……

沙耶感到既懷念又哀傷。她知道這是很重要的聲音,一時間竟想不起意味着什麼。

「是嗎……」

當時丈夫自鳴得意地端着碗公過來,對她說道。

不知不覺間,裕介在她身旁靈巧地翻身,如蜥蝪般抬起脖子,凝視沙耶的手邊,嘴角流着一道口水。

「當然是買來的啊。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可是老師呢。」

「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威震佐佐良市場的老爹是我從前的學生,我決定留下之後,曾繼續教他讀書,所以他至今仍敬我三分。別看我好像買了很多,幾乎沒付什麼錢。」

「久代婆婆真厲害。」

繪里香坦率地投以敬佩的目光。久代婆婆開心地接受,挺起胸膛。

「是呀,別小看我喔。我的學生裏面有公務員、醫生還有警察呢。我生了五個小孩,每一個都事業有成。許多人離開了佐佐良,但也有不少人留下來,所以……」久代婆婆直視沙耶說:「我的骨頭一定要埋在這裏。」

「久代婆婆……呃,這是要給您的東西。」

沙耶從圍裙口袋拿出某樣物品。久代婆婆問:「這是什麼?」訝異地接過一看,爲之屏息。

是一封信。

「呃,這是昨天郵差交給我的,他知道我們是朋友,因爲不知道您搬去哪裏,只好託我轉交給您……對不起,我太晚拿出來了,因爲昨天有些狀況……」

久代婆婆瞪大雙眼,緊盯寄件人的姓名,置若罔聞。

「久代婆婆……」

沙耶低語,這時阿夏婆婆踩着笨重的步伐從院子進來。

「哦,大夥兒都來啦。我帶了肉來,還有溫泉饅頭。」

「是我叫她來的,她就只有料理這點可取。」

「阿夏婆婆的手藝真的很棒,來得正是時候。」

繪里香美味似地舔舔嘴。

「妳在說什麼?別隻顧着喫,妳也要幫忙。接下來就等阿珠到了……」

久代婆婆瞥向隔壁,隨即傳來阿珠婆婆甜甜的聲音。

「欸,年輕人呀,可以幫個忙嗎?我搬不動。」

久代婆婆一臉詫異。

「我跟阿珠借了烤爐,還有買好放着的木炭。好,妳們快去幫忙。」

「久代,妳認識她?」

字幕上的來賓姓名爲「山野邊豐」,出身自埼玉縣佐佐良市,全員一致「哦?」地盯着瞧。接着,熒幕下跑過「山野邊豐得了號稱美國建築界諾貝爾獎的普立茲克建築獎」的說明文字。

「『山野邊』?字怎麼寫?」

阿夏婆婆指着電視機畫面。大也似乎感到無聊,打開了電視機,現正播起知名的現場直播午間綜藝節目。

阿夏婆婆難得感興趣地問。

阿珠婆婆問道,只見久代婆婆驕傲挺胸。

「不會吧……」

「是那個字嗎?」

接着—

「妳們看,裕介長牙了。」

山野邊先生略帶緊張地面向節目準備的電話,慢慢輸入號碼。

久代婆婆拍了拍沙耶和繪里香的背。沙耶請久代婆婆幫忙照顧裕介,繪里香則不甘不願地走向隔壁。

22 奈良風味的醃菜。加入酒槽和鹽醃製冬瓜、黃瓜、西瓜、生薑等食材至黑褐色的料理。

20 一六○三年至一八六七年,又稱德川時代,由德川幕府統治日本的時期。幕府設在江戶,即現在的東京。

21 昭和天皇在位時期稱昭和時代,始自一九二六年底,至一九八九年初結束。

24 於一九六三年發售的日本童謠,由中村八大作曲,永六輔作詞,梓美千代演唱。

「她是我從前學生的母親。」

等全員到齊,沙耶開心報告。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衆人輪流把手指伸進裕介的嘴裏,好不熱鬧。想當然,裕介不堪其擾,大聲哭叫抗議。儘管無法亡羊補牢,今天的午餐會依然定名爲「慶祝裕介長牙」。

「呃,就是隔壁的太太……」

「二十五年!這下連我都開始期待了。好,請撥號。」

「山野邊先生說一定要打電話給母親。聽說他十幾歲時離家出走,今天才首度準備打電話回家。請問您總共幾年沒聽見母親的聲音呢?」

26 日本小學生常玩的遊戲,多人以背和肩膀互相推擠。由於可以取暖,因此多在秋冬舉行。

「好,現在又到了『call out』時間!」

阿珠婆婆表示「至今從未響起、說不定壞了」的隔壁家電話,在這時候響了。

沙耶回頭一看,只見久代婆婆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瞪着熒幕。

全員一致發出「哦—」讚歎聲。

阿珠婆婆天真地說,阿夏婆婆回道:「應該吧?」繪里香和大也母子捏着煮成金黃色的甜燉番薯,大口吃了起來。

「好像很厲害呢。」

「小野太太是誰?」

等東西煮好、烤好、湯也燉好,裕介的副食品也備齊時,沙耶小聲提案:

9

23 原文使用了「なり」,漢字寫作「也」,具有雙關。

「山川的山,原野的野。第三個字比較難,該怎麼說明呢……」

「要不要邀請小野太太一起來呢?」

25 使用麥麴做的味噌,水分較少,發酵時間較長,除了帶有麥香,味道也較爲苦澀。

久代婆婆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地拍手說:

「我說啊,那個人叫『山野邊』。她家門牌太老舊,山下面少了一槓,最後一個字磨掉了。」

19 基本的嬰兒副食品。

節目主持人精神抖擻地大喊。這是請當日來賓打電話給某人、毫無新意的電話單元。這是現場直播節目纔有的驚喜,有時情況卻不甚熱絡,不能說是非常有趣的企畫。

「我想想,前前後後加起來,有二十五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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