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鑽石男孩

《佐佐良鎮的沙耶》 · 加納朋子 · 1.4萬 字

1

午後陽光灑落河面,魚肚白的粼粼波光甚是耀眼。由於昨日剛下過雨,水位比平時高,不過最深也僅至成年人的膝蓋。河水緩緩洗淨岸邊細長的草根,一隻水黽不時於水面滑行嬉戲。不久前見到的大量蝌蚪不見蹤影,不知是被魚鳥喫下肚,抑或被雨水沖走。河畔可聞蛙鳴聲,也許部分蝌蚪逃過一劫,變成了青蛙吧。

「……爲什麼特地來外面?您府上不是比較適合談話?」

老男人擦拭額間滲出的汗水問道。時節邁入初夏,他卻穿着合身的兩件式西裝。

「我喜歡這裏。」

女子寡言回應,徐徐打量四周。他們位在緊依河川的小公園,小歸小,仍有溜滑梯、單槓、球形攀爬架及兩張油漆剝落的長椅。女子坐在長椅上,男人保持距離站在一旁。

女子年紀尚輕,束起一頭長髮,戴着草帽,宛若少女。露出花紋棉布洋裝的細瘦手腕,卻輕擁着一個胖娃兒。

「況且……」女子補充道。「家裏很小,就算隔壁鄰居不是故意,也會聽到聲音。」

「隔壁住着愛偷聽的鄰居嗎?」

男人打趣說道,女子淺淺一笑,未置可否。

「……您剛剛說,您是公公的代理律師?」

女子側頭詢問。

「也是公司代理人。」

男人語氣急躁,再度拭汗。

「爲什麼知道我在這裏?」

男人苦笑回答:

「小姐,要查有確實前往區公所辦理遷戶的人並不難。」

「是嗎……」

女子垂頭喪氣,悲傷的氣質渾然天成。男人忙說:

「爲什麼要逃?社長只是提出想法,也能幫助妳。」

「他想奪走我的孩子。」

沙耶心想必須回話,最後只回了這句。

沙耶無法即刻回應,此時,旁邊突然傳來粗聲譏諷:

「唉,吵死了!吵死了!別帶小孩上電車騷擾其他乘客!」

「想法改變歡迎隨時來電。不過,我偶爾也會來打聲招呼。」

「這裏也是超級鄉下啊。」

語畢,只見繪里香身體微微顫抖,緊接着宛如噴出種子的鳳仙花,爆笑出聲。

「我高中參加過戲劇社,曾經想當演員,看起來完全不像假哭吧?」

男人一臉錯愕,反問道。

男人不悅地放話。沙耶手足無措,抱緊小裕,他卻愈哭愈大聲。

2

「……我是鄉下人,不怕蟲和蛇。」

沙耶不置可否地點頭,幹部接着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這是教養問題,我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佔位子。現在的年輕媽媽真不像話,穿得花枝招展,一點常識也沒有,難怪引發一堆奇奇怪怪的社會問題。」

「是的,很遠的大學附設醫院,車程三小時。這孩子出生就生了重病,連搭車往返都是很大的負擔,真的很可憐,你卻要他站着……你家的孩子或許很健康,但別人家可能有難言之隱啊。說我花枝招展?我不去陪酒,誰來付孩子的醫藥費?你以爲我喜歡穿成這樣?我受夠了……活着好累……我好想死。」

其他靜觀其變的乘客紛紛對男人投以譴責的目光。男人神情羞愧,臉色發青,口中咕噥道:「我沒有……」

「咦?是上次那個新手媽媽。」

傷腦筋的是,她再也沒辦法來這座公園。她嘗試過調整時間,傍晚再去,但逢放學時間,公園佔滿小學生。小學生精力旺盛,用力踢着足球,騎腳踏車橫衝直撞,要他們留意嬰兒車太過困難,沙耶只得離開寬廣舒適的公園,走遠一點,另尋他處。

「來,大也,我們走。一起跟蹤那個叔叔。」

繪里香提及自己是離婚,不是死別。

沙耶買的育嬰書上強烈推薦去公園散步,而且強調「最好一天三小時」,因此沙耶買完東西的回程,必定去附近公園打發時間。去公園並無不好,沙耶本身愛幻想,喜愛獨自發呆,任由思緒馳騁。可是,來到這座公園無法長時間放鬆。

「因爲我也是,所以大概猜到了。」

該團體的幹部與媽媽成員,各個都是開朗大方的女性,不會問東問西,話題多集中在育兒,沙耶因而鬆了口氣。怎知熟了以後,幹部突然說:

「說穿了就是個爛男人。臉是長得很好看啦,身材也好。沒辦法,我是外貌協會嘛……這就叫年輕氣盛吧。」

沙耶還來不及回應,繪里香興致勃勃地繼續說:

大也的母親仍是老樣子,嚼着口香糖說。

「繪里香,」沙耶輕聲搭話。「我……我不知道妳和大也過得這麼辛苦……訝異到一時說不上話……」

「醫院?」

這時,長椅邊的堤防上站起一道身影,同樣是妙齡女子,留着褐色長髮,身穿未收口短牛仔褲與涼鞋的輕便服裝。她拍了拍牛仔褲上沾的泥巴,悄聲對旁邊的嬌小人影說話。

「哦,最後跑來這裏啦。不過也好,這裏很棒,沒有長舌婦吵吵鬧鬧,畢竟蟲子多嘛,那些人最怕蟲了。」

「話不是這麼說,爲孩子的幸福着想是父母職責,社長甚至考慮將來由孩子繼承公司。」

「很多喔,偶爾還會出現蛇。」

「嗯……」

「一定是做特種行業。」其他人接口。

「大也媽媽……」

沙耶喜歡聽聒噪的人聊天,但不擅長主動說話。她的丈夫剛因意外去世,那些媽媽卻時常毫無顧忌地問起先生和職業,令她相當痛苦。她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不便回答。

「咦?」

「我們成立了育兒社團,妳要不要加入?」

佐佐良川水淺波平,蜿蜒流經沙耶家走路十五分鐘可達的鎮郊,河畔有座雜草叢生、缺乏整頓的小公園,環境差強人意,但少不了基本的遊樂設施及長椅,早上幾乎不見人影,沙耶因此愛上這裏。

「是的,孩子或許不想,但……」男子刻意停頓。「但也可能想啊。萬一他長大以後知道自己本來應該繼承大公司,會作何感想?萬一他對妳說:『媽,與其在鄉下地方領微薄的薪水供人使喚,我更想繼承東京的製片公司。』妳怎麼辦?」

「對不起……」沙耶身子一縮,用小聲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歉,話還沒說完便喫了一驚。男人應該也是,因爲繪里香突然雙手掩面,「嗚哇」地發出號泣。

男孩點一下頭,不知是否聽懂。男人不悅地抬起頭。

兩人面對面坐過一站,沒刻意留意彼此,但也不到忽視的程度。到了下一站,一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上車,在繪里香身旁坐下。繪里香神情一暗,似乎不甚自在。

「哈哈哈,別怕,我還沒看過蝮蛇。」

「小孩吵死了。」

繪里香哈哈大笑,但她現在看起來也頂多二十二、二十三歲,說不定更年輕。

沙耶數次耳聞別人批評女子。

「真可憐,媽媽不牽孩子的手。」某位母親說。

本來心情很好的裕介察覺氣氛有異,突然咿咿呀呀大哭起來,沙耶努力拍哄,寶寶的哭聲依然愈發響亮。

聽聞入會五千圓,沙耶倒抽一口氣。她每個月的伙食開銷連米錢加起來,頂多一萬五千圓。雖說佐佐良整體食材價格便宜,但能這麼省錢,是沙耶努力縮衣節食的成果。五千圓夠她十天喫用,算是頗大的開銷。

從今以後,幹部不再勸誘沙耶入會,甚至當她是透明人,其他媽媽也如法炮製。面對毫無道理的排擠,沙耶內心竟鬆了一口氣,因爲她最不擅長應付強迫推銷的類型。今天若是換作沙耶被那樣瞪,恐怕會當場暈倒,絕對不誇張。

經過這一回,沙耶完全崇拜起繪里香。懦弱膽小的她,本來就容易追隨大膽主動的人,因此繪里香的搭話和提問等,並不會引起她的不適。

沙耶喫了一驚,女幹部反應更大。

繪里香精神抖擻地用力挺胸。

「假的啦,全是我胡謅的。我是因爲喜歡才這樣穿,大也更是健康寶寶。」

「自己說似乎挺不要臉,但我長得還可以吧?所以,這孩子長大鐵定是好男人。」

「……蟲子很多嗎?」

沙耶逐漸瞭解她們聚集的時間,儘管覺得自己沒用,仍刻意錯開時間,改成下午去公園。然而下午也有其他團體。

「……繪里香,妳是佐佐良人嗎?」

「奉勸妳小心點。」大也的母親用力嚼着口香糖,對沙耶說。「妳看起來沒什麼主見,超好說服,小心家裏莫名其妙變成託兒所兼免費聚會場。」

男孩對於眼前的爭執漠不關心,專心蹲在路邊,朝水溝扔小石子,聽見叫喚後猛然站起,拚命追上大步離去的母親。

「當然啊。」繪里香見沙耶目瞪口呆,忍不住哈哈大笑。「對付團塊世代16的老頭子,可歌可泣的故事最有效了。啊—爽快多了。這些人喜歡高聲談論教養,實際上回家一定全丟給太太做,等孩子出狀況,再理所當然地把責任推給太太。他太太一定很討厭他,真可憐。」

「現在的年輕媽媽真不像話,竟然讓小孩佔一個位子。小孩沒付錢,搭車時必須由母親抱着,否則就站着,這不是常識嗎?」

「現在提這個似乎太早……而且孩子未必想繼承呀。丈夫生前表明要走自己的路,不繼承家業。」

「不能因爲寶寶還不會走路,就成天待在家中。日光能促進寶寶健康成長,戶外的空氣能使寶寶的氣管更加茁壯,不僅如此,看看其他小朋友與動物花草、聽聽人的聲音和各種雜音、嗅嗅不同的氣味,能適度刺激寶寶腦部發育,是身心均衡發展的重要環節。」

某天在河畔公園,繪里香隨口一問。沙耶想也沒想便點點頭,繪里香揚嘴笑說:「我就知道。」

「啊,抱歉,我說對了?難得找到乖巧聽話的肥羊,我卻讓她飛了,對不起喔。」大也的母親大笑,轉頭說:「好啦大也,我們走嘍,可怕的大嬸在瞪你喔。」

男人知道女子已經動搖,收起擦汗的手帕,從口袋拿出名片置於長椅。

當時,繪里香比沙耶晚一步上車,帶着兒子坐在對面,抬頭髮現沙耶,對她微笑。兩人的互動大抵如此。繪里香不會刻意湊過來寒暄。

插話的女子沙耶見過,她總帶着兩、三歲左右的男孩過來,服裝雖然簡便,但是一頭褐底挑染紅金色的長髮,加上濃濃的眼妝,整體十分搶眼,沙耶過目難忘。不過,女子適合這身打扮,在公園的媽媽團體裏是一等一的美女。

「大也,叔叔出生時一定很安靜,還是個不哭也不笑的臭臉嬰兒,好偉大喔。」

她們似乎認爲沙耶應該要加入話題,自己有權過問新搬來的單親母子種種私事。

「是啊,土生土長。」繪里香誇張嘆氣。「這裏不管走到哪都是老人味,滿滿的燒香味。從前不是有部電影叫《離天國最近的島嶼》15嗎?我倒覺得這裏纔是貨真價實離『天堂』最近的小鎮。」

沙耶移至河畔公園沒多久,再次遇到那對母子。

「哎,車上這麼空,沒差吧?你好意思自己坐着,讓小孩子站着?」

「不能帶小孩搭電車……要怎麼往返醫院?」

剛搬來佐佐良時,沙耶不喜歡公園。正確來說,是不喜歡公園裏聚集的人。

過了一會兒,電車抵達佐佐良車站,兩對母子下車,男人想必鬆了一口氣。繪里香依然悲傷失落地垂下肩膀。車門在背後關上,電車駛離月臺,帶走了尷尬的氣氛。

女子今天穿着附金色商標的黑T恤,搭配剪至膝蓋的黑牛仔褲,戴着全黑的太陽眼鏡。公園的媽媽團體裏,極少看見一身黑的打扮。

繪里香說完,逕自捧腹大笑。

「……說了一大堆,吵死人了,妳們這麼愛聊天,怎麼不去咖啡廳聊?」

沙耶小聲詢問,幹部用力點頭。

「蛇啊。」

「呃,所以是……」

女子帶男孩來公園遊玩一陣子之後,就會大喊「大也,走嘍」,大步離去。男孩頓時驚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追上。

「妳連星期天也來散步,該不會沒有先生吧?」

女子神色一變,緊緊抱住小嬰兒。小嬰兒似乎受驚,突然號啕大哭。

「原來是假哭……」

幹部遲遲迴神,憤怒叫嚷,尖銳刺耳的聲音,與方纔爽朗、柔聲勸說的模樣判若兩人。

說歸說,繪里香神情絲毫不帶同情,轉頭對孩子喊:「走,回家嘍。」大步走上樓梯。男孩拚命追趕在後。

「別這樣叫我。」女子打斷沙耶。「我不是誰的媽媽,不是誰的老婆,我有名字,叫繪里香。順便和妳說,他的名字寫做『大大的也行』,大也14。名字取得不錯吧?然後呢?」

沙耶一在長椅坐下,其他母親陸陸續續帶着孩子進來,人人身穿整潔、體面又不失時尚的服裝,而且不約而同地愛說話。

男人鄭重點頭,轉身離開。女子彷彿凍結在長椅上。

坐沙耶對面的男人咂嘴道,繪里香馬上酸溜溜地說:

沙耶心裏認爲人比較可怕。大也的母親露出自嘲的笑容。

「妳、妳說話真沒禮貌!」

「是啊,規模不大啦,大家可以交換育兒情報,生活太忙或有其他計劃時,也能互相托顧小孩。」

繪里香一鼓作氣說完,掩面痛哭。

「育兒……社團?」

「妳原本想問我什麼呢?」

「入會五千圓,每個月只收一千圓會費。現在人數變多,經費開銷大嘛。」

在那之後,沙耶時不時在同一座公園或商店街遇見繪里香。這麼說有點失禮,但兩人甚至在圖書館巧遇過,搭電車時也遇過一次。由於沙耶極少離開佐佐良,所以僅管只有一次,機率也算非常高。

繪里香捧起大也的臉。比起絕世美少年,男孩看起來更像臭臉的混種犬。

之所以臭臉,大概是因爲他非常話少。即使沙耶對上雙眼打招呼,男孩也會立刻轉身躲到母親身後,像只膽小的小動物。

「這小鬼不是普通的怕生。」

繪里香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但總覺得她神色有異,像在找藉口,令沙耶感到哪裏不對勁。

撇開這些,前往河邊小公園的時光變得相當愜意,沙耶甚至開始期待偶爾能見到這對奇妙的母子。

3

「哇,好乖好乖好乖捏,小裕力氣好大捏。」

阿夏婆婆和小嬰兒玩着和風手巾的拔河比賽,語氣中是滿滿的寵愛。

「拜託妳,不要用逗小孩的語氣跟他說話,這樣會造成困擾。」

久代婆婆從旁批評道。

「唉,真是心胸狹隘。妳倒說說看,我帶給妳什麼困擾?」

「困擾的是小裕。萬一他學會亂七八糟的日語可怎麼辦?還有,妳都幾歲的老太婆了,說話這麼噁心,我們聽了很反胃。」

「妳也是老太婆啊,怎麼好意思說我呢?抱歉讓妳反胃喔。不過,噁心也比壞心眼好啦。」

阿夏婆婆起身,粗壯的雙腿「咚!」地一踩,就在這時,另一位老婆婆飛奔而來,輕輕抱起小嬰兒。

「乖乖乖,家裏好恐怖喔,要不要來婆婆家玩?」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套上拖鞋,從緣廊跳下院子。兩位婆婆的心肝小寶貝被奪走,異口同聲地大叫:

「阿珠!」

這已是沙耶家的日常一景。

沙耶會抓緊時機,切洗晚餐用的食材,順便收衣服和折衣服。小裕剛學會翻身,沙耶深怕他一不小心就滾走,視線變得更加離不開。然而現在有六雙佈滿皺紋、小而銳利的眼睛爲她看着寶寶,令她無比放心。沙耶快速整頓家事,撿起不知爲何滾落榻榻米上的鞋拔,走向玄關。莫名巨大的嬰兒車佔據玄關敲土半數以上的空間,雖是已經停產的老舊物品,但畢竟傳承自友人之手,沙耶向來愛惜使用。她曾被年輕輩的媽媽朋友大驚小怪地嘲笑過,不過三位婆婆直呼懷念,給予正面評價。

沙耶將鞋拔掛回鞋櫃上,視線突然瞥向某樣東西,心裏一陣納悶。

老舊的嬰兒車裏有揉成一團的紙。爲什麼垃圾會掉在這裏?沙耶疑惑地攤開紙團。

「對啊,我想請妳幫個忙,可以嗎?」

—我好像多了三個媽媽。

「嗯,應該有。」沙耶氣喘吁吁地點頭。「我膽子小,買東西的時候怕慢慢數錢會被收銀員或後面排隊的客人罵,所以總是不小心付了鈔票。」

沙耶說完,拿出裝滿硬幣、沉甸甸的錢包,當真從中取出三十個十圓硬幣,點好交給繪里香。

這時,旁邊傳來甜膩如楓糖漿的說話聲。

「不好了,裕介……裕介他……」

沙耶隔着窗戶舉起一隻手,微笑打招呼,可惜繪里香渾然未覺,直接路過。

繪里香走出駕駛座,交給沙耶三個百圓硬幣。

「這麼重要的證據,會隨便塞在口袋嗎?」

久代婆婆冷靜指出重點。沙耶嚇得渾身發抖,阿珠婆婆卻興奮地尖聲嚷嚷:

這時,凸窗外有位與純樸街景格格不入的人物走來。褐色長髮中混雜的金色髮絲迎風飛揚,宛如背後射來強光,身穿的短背心繡着金線,長度遮不住肚臍。換作其他地方,沙耶不敢肯定,但在佐佐良,會做此打扮的只有繪里香。繪里香今天有點反常,神情焦慮地張望。

今天一早就是好天氣,沙耶洗完衣服開心晾起,望着潔白的尿布被舒適的風吹動的模樣,發呆了好一會兒。

「午安。」

「案件?」

難怪會掉在客廳。

丈夫不在身邊。

由於繪里香說可以自行打電話,於是沙耶離開停車場。她很高興能幫上繪里香的忙。

「傻孩子。」阿珠婆婆咯咯發笑。「小裕不是好端端地在這裏嗎?」

繪里香傻眼不已,似乎有話想說,但馬上又說沒事。那句話沙耶聽起來像「公園」。

沙耶搖搖頭,毫無頭緒。

「真可怕呢。」

阿珠婆婆逕自抱起嬰兒在屋內走動。小裕似乎從牆上的信架裏胡亂抓起紙片,心情絕佳地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阿夏婆婆發問。

在那之後,沙耶成爲咖啡廳的常客。這是她小小的奢侈。沙耶不懂咖啡的口味,但老闆相當寡言,令她舒適自在。起初她很猶豫該不該把嬰兒車放在店門口,老闆察覺後體恤說道:「有些客人會騎腳踏車來,也是放在那裏。」於是沙耶接受他的好意。

久代婆婆看不下去,搖頭嘆氣。

「我看看……『孩子在我手裏,想要他平安回去,請準備五千萬圓。如果敢報警,他就死定了。』上面這樣寫呢,哎呀呀,真像低成本連續劇會出現的恐嚇信。」

「哎,真傷腦筋。」

白色的影印紙上黏着從報章雜誌剪下來的拼字。討厭,真像恐嚇信—這是沙耶的直覺反應,沒想到內容真的是恐嚇信。

她沒有特定的散步路線,穿越木頭圍籬包夾的小巷後往右轉,來到小而整潔的商店街。左轉可直通郊外,但沙耶總是下意識向右轉。轉彎的時候,老舊的嬰兒車發出抗議的「嘰嘰」聲,沙耶想起河畔公園的鞦韆也會發出同樣的聲響。

「哎呀,小裕,不可以惡作劇捏。」

「重要的錢包都會了,一張紙不奇怪吧?根據我的推理,對方應該是身高中等、穿着邋遢的男人。因爲穿西裝的男人通常會把東西放入外套內側口袋,重要的信件一定也會收好。還有,那個人偏瘦。要是太胖,信會緊緊塞在屁股口袋裏,小嬰兒的力氣應該抽不出來。再來……」

「等等,意思是……」沙耶害怕不已。「鎮上某戶人家的小孩被綁架了?天啊,這下該怎麼辦?是不是該報警……」

沙耶開心地問好。不知不覺間,道早安的時間已過。

「繪里香,原來妳有車啊。」

「啊,嬰兒車裏……」

「阿珠,注意妳的語氣。」阿夏婆婆提醒道,轉動碩大的身軀面向沙耶,強壯的臂膀不知何時抱起了小裕。「沙耶啊,妳心裏有沒有底呢?小裕可能在哪裏拿到這封恐嚇信?」

沙耶輕聲叫喚,回到客廳,三位老婆婆正在猜拳決定誰先抱小裕。

「廉價的推理小說裏也有。」

阿珠婆婆興奮地問。

她帶着脖子還沒長硬的小寶寶,搬到了陌生的土地。

阿珠婆婆開朗地說。

這大概是所謂的悲傷過渡期。沙耶先前因爲搬家及各種手續忙得焦頭爛額,而今突然靜下,心情一放鬆,難過的情緒排山倒海而來。

愛喫甜食的阿珠婆婆是做點心的高手,久代婆婆則愛鑽研世界各國的料理,將試作的成品分給大家喫。阿夏婆婆雖然抱怨:「不要把我們當成實驗白老鼠。」但能喫到奇異的料理,姑且不論合不合胃口,沙耶都感到十分新鮮。多虧三位婆婆常帶食材過來,她最近才能穩穩守住餐費的最低開銷。

「……的確是。」沙耶一臉悲壯。「真糟糕,小裕竟然亂拿別人的東西。」

「不,很合理。許多男人喜歡直接把錢包塞在屁股的口袋上,小裕坐在嬰兒車裏,手伸出去剛好可以構到口袋,不是嗎?」

沙耶慢慢喝完咖啡,結帳後走出店門。

「對了,」阿夏婆婆出聲。「剛剛沙耶帶小裕散步回來,小裕也從鞋櫃旁抓起鞋拔,甩來甩去呢。」

「喂,久代啊,那個人是綁匪?」

接下來,沙耶前往得多走幾步路的圖書館,她久別多時,心血來潮想借書。正當沙耶站在書櫃前,猶豫要借哪一本,忽然在書與書架的縫隙間瞥見亮麗的長髮。是繪里香。沙耶急忙繞至書櫃對面,但繪里香已經走去其他地方,失去蹤影。

「午安。」

繪里香剎那間睜大眼睛,捧腹大笑。

「當然好。」沙耶爽快答應,又歪頭說:「啊,可是我不懂車子,怎麼辦?」

「佐佐良」是附近唯一的咖啡廳,走出來的男子是老闆兼唯一的店員。

4

「信上說報警孩子就死定了。」

「別這麼說嘛,突然看到恐嚇信,誰不會緊張?」阿夏婆婆爲沙耶說話之後,忽然在意地問:「沙耶,妳在哪裏發現這封信?」

商店街中段有間掛着「佐佐良」木雕招牌的店,沙耶路過時,門伴隨風鈴聲打開。

「謝、謝啦。」

「聽好嘍?妳們想想,這是一封恐嚇信,內容提到綁架小孩,但咱們家可愛的小裕仍好端端地在這兒。天底下沒有綁票犯迷糊到犯案前先寄勒贖信吧?由此可見,信會跑來家裏純屬意外。沙耶說的對,肯定是小裕不小心從別人的口袋摸來的。」

沙耶馬上答應,急着走出停車場,繪里香從背後說「麻煩妳了」。直到這時沙耶才發現錢包裏有許多十圓硬幣,趕緊折返告訴繪里香。繪里香一臉訝異。

不過今天早上,她特別想喝佐佐良咖啡廳的咖啡。小裕不只脖子會抬,腰也長硬了,她總算能好好將寶寶放在腿上,悠閒地品嚐咖啡。和一手抱着軟綿綿的新生兒,一面深怕打翻熱咖啡而將身體扭成奇怪姿勢的過去相比,有如天壤之別。

「不好了,妳們看。」

「怎麼辦……」沙耶緊張地說。「我哪來的五千萬呢……」

久代婆婆宛如瑪波小姐17,浮現穩重的微笑。

語畢,久代婆婆刻意停下來,以張顯這句話的效果。其他人不禁茫然張嘴,成了謹遵老師教誨的學生。

阿夏婆婆收起奪勝的剪刀,心情大好地抱起小裕問。

沙耶竊笑思忖,打道回府之後,三位婆婆不約而同站在門口翹首等待。

「這麼小的孩子,應該不至於……」

老闆請再三推辭的沙耶入內,請她喝了一杯熱咖啡,什麼也沒問,只是靜靜相伴。

「啊什麼啊,妳太迷糊了。」

「哦,沙耶。」

「不一定,說不定是被害人的父親。我剛剛說了,會把東西直接往口袋塞的大多是男性。」

沙耶總是固定坐在靠近凸窗的椅子席。熙來攘往的商店街,猶如旅遊節目介紹的悠閒一景,沙耶能想像播報員拿着麥克風走訪街上名店。不過,佐佐良雖是一座觀光小鎮,可惜沙耶從未看過電視報導。

沙耶放棄尋找繪里香,挑了兩本書走向櫃檯,推着嘰嘎作響的嬰兒車走出圖書館,這時從停車場傳來汽車喇叭聲,抬頭一看,繪里香從駕駛席的窗戶探出頭。

久代婆婆從旁看信。不用說,阿珠婆婆也從後方興致勃勃地偷瞧。

「不是我的,是跟朋友借的。傷腦筋啊,車子突然熄火,怎樣都發不動。」

「妳搞錯重點了。」久代婆婆的眼鏡閃出一道光。「沙耶,這顯然牽涉到案件。」

「老闆,」沙耶微微一笑。「早安。」

「這封信,會不會是他從誰的口袋抓來的?」

接着,沙耶再次穿過商店街,在魚販看見新鮮的沙丁魚,買了一簍,打算一半做成半敲燒當晚餐,另一半切開加入醬油和酒冷凍保存,幾天後既能煎來喫,也能做成蒲燒18。這是阿夏婆婆親授的烹調法。阿夏婆婆不愧爲旅館老闆娘,很擅長烹飪,光是沙丁魚就教了她好幾種做法,例如加入梅乾燉煮,或是做成炸魚餅等。

「不好了,會不會變成撕票案?」

「我不指望妳修車啦。呃,我想打公共電話報修,可是身上沒有十圓硬幣,妳方便幫我換錢嗎?真不好意思,小裕我幫妳看着。」

阿夏婆婆話還沒說完,就被久代婆婆打斷。

「我完全想不到。」

「怎麼啦?這麼慌張。」

「好的。」

「沒錯,是綁票案。」

「等等,妳錢包裏有三十個十圓硬幣嗎?」

直到聽見裕介哭鬧,她才匆匆回神,喂他喫奶。接着,沙耶換好衣服,展開例行的出門晨間散步活動。

「啊……」

沙耶交出那張紙,阿夏婆婆讀出內容:

那天一樣是早晨,沙耶行經店門前,老闆剛好拿着掃把掃帚出來,看見沙耶後不禁愣住。直到此刻,沙耶才驚覺自己淚如雨下。

「是嗎?不過別太擔心啦,我們陪妳。來,仔細回想一下,妳今天去了哪裏?和誰說過話?看過什麼呢?」

另外三人異口同聲。

「妳的個性才惡劣吧。」阿夏婆婆馬上回敬一句,接着打量四周。「咦?小裕呢?差不多換我抱了吧。」

繪里香笑着回應。

「妳的臉比較可怕。」久代婆婆間不容髮地吐槽。「但這真的是很惡劣的惡作劇。」

因爲還早,店家幾乎沒開,不過蔬果店和魚販已經擺出商品。店頭雖無人顧店,但只要喊一聲,老闆便從裏面出來,問她要不要買一顆高麗菜或一簍沙丁魚。由於份量太多喫不完,沙耶猶豫不決,老闆爽快說可以切開分售,任她隨意挑。這點比城市的超市便利、貼心多了。

另外三人妳看看我、我看看妳。

沙耶搬來佐佐良不久,便和老闆熟稔起來。當時,沙耶好不容易整頓完居家環境,大致記下鎮上的路,纔剛鬆口氣,卻突如其來地想哭。

「抱歉,我今天散步太久了。」

沙耶趕緊取出大門鑰匙,久代婆婆一如往常,尖酸說道:

「不,我是因爲每次都看阿珠先到,很好奇她究竟幾點來,今天才特地早到。」

「什麼都要趕第一,真是的。」

阿夏婆婆盤起粗壯的手臂說。阿珠婆婆搖着頭,一副被怪罪的樣子。

「唉,不是啦,我是看見妳們來纔出門呀。」

「這表示妳無時無刻不在偷看隔壁嘍?沙耶,有這種鄰居真頭痛。」

久代婆婆嘆氣道。

「久代,妳好過分。」

阿珠婆婆鼓起腮幫子,阿夏婆婆連忙居中緩頰:

「好了好了,各位還沒喫午餐吧?我帶了好喫的烏龍涼麪過來,我們冰鎮一下就來開動吧。」

5

「—停,夠了。」

久代婆婆打斷沙耶的話。

「感謝妳說明得這麼詳細,我大概知道了。」

「真的嗎?」

「搞了半天,妳在整條街轉來轉去嘛。」久代婆婆語帶責備。「妳去了商店街、咖啡店和圖書館,誰知道小裕是在哪裏摸到那張紙呢?」

「妳剛剛不是洋洋得意說……」

「可是,」久代婆婆再次打斷阿夏婆婆的挖苦。「我在意的是妳沒看見的東西。」

「沒看見……的東西?」

沙耶原原本本地反問。

久代婆婆留下這句話,猴急地出門。

「可是,她會去哪家銀行?」

聽來恰似來自身邊的潺潺流水,但那教人悲傷又懷念的聲音,沙耶不會認錯。

沙耶獨自狂奔,跑到上氣不接下氣。阿珠婆婆留守,爲她照顧寶寶。

「原諒什麼呢?」

大也發出稚嫩的童聲,語氣卻像大人。繪里香張大嘴巴,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兒子。

—她在等綁票犯打電話來。

沙耶掩嘴輕嘆。

「咦?」

「如此一來能確定,遭綁架的孩子是繪里香的兒子—大也。」

「不在。」沙耶搖頭。「經您一說,我想起車窗上貼着遮陽紙。」

6

「真的嗎?」

繪里香完全聽不懂。

留下來的阿夏婆婆與阿珠婆婆突然開始猜拳,最後由阿珠婆婆贏得勝利,負責留守聯繫兼照顧寶寶,沙耶與不停碎嘴的阿夏婆婆一同奔出家門。阿夏婆婆決定去圖書館重新確認,沙耶則毫不猶豫直奔公園。總覺得兩人最後見面時,繪里香提到了「公園……」,想到這或許是繪里香拚命釋放的求救信號,沙耶不禁紅了眼眶。

沙耶沉默搖頭。她光想都覺得可怕,害怕地抱住雙肩。

「有道理。總之,我們沒有時間浪費。我去銀行找人。就算沒有五千萬,做父母的多少會準備一點錢吧。」

「千萬不能報警,知道嗎?要是弄錯就糟了。當然,沒弄錯更糟。因此我們只能分頭尋找繪里香,若無其事地觀察她本人的情形。」

「啊……」

她們好不容易繞至院子,在長凳坐下。這是某天阿珠婆婆帶來的。不只長凳,日前她說坐墊不夠,馬上跑回隔壁自家拿;有次茶沒了,她甚至帶回整罐茶葉。久代婆婆雖然譏諷道:「哪天就換阿珠本人搬進來住了。」但久代婆婆自己也在院子裏種了不知名的香草,悉心照料。想也知道,是爲了做異國料理。

「我不笑妳,請妳仔細說明。」

「妳在圖書館的停車場說了『抱歉』,對吧?」

沙耶小心翼翼地搖頭。

繪里香似乎相當遺憾。

久代婆婆不理會阿夏婆婆的介入,逕自得意地展露知識。

「繪里香是打扮刺眼的年輕媽媽,對不對?總是帶着一個臭臉小孩……」

「假如裕介被綁架,要求贖金五千萬,妳會怎麼做?兇手威脅妳不付錢就要撕票,妳敢無視兇手的警告去報警嗎?」

「真了不起啊。」

繪里香錯愕不已。

總之沙耶先點頭。

—這位婆婆在說什麼?

「我來解釋吧。」瘦小的三歲男童用老成的語氣開口。「繪里香小姐和我父親等人做了交易。」

久代婆婆原想推翻阿夏婆婆的意見,但她難得沉思片刻後認同道:

語尾確認似地上揚。難以想像酷酷的男童,聲音竟如此青澀可愛。

繪里香進屋便喫驚地說。只見三位老婆婆坐在客廳泡茶聊天,輪流抱小嬰兒。

繪里香急忙追問,彷彿看見一線希望。

沙耶歪頭納悶。

三位婆婆草草點頭致意,一心只顧着爭奪寶寶。

接着……

繪里香面紅耳赤,害羞地轉移視線。

男孩舉起右手,輕輕一揮。緊接着,右手又如斷線人偶般垂下。

「沙耶……繪里香小姐。」

「……妳家好像養老院或醫院的候診室喔。」

「是什麼話?」

繪里香以眼神求救,沙耶卻笑個不停。

「什麼時候?」

「繪里香小姐,」男孩說道。「請妳多多陪伴沙耶。」

沙耶直覺聯想。

「對,獎勵是讓我以新人演員的身分拍電影,地點是離佐佐良很遠的東京。」

「她們是久代婆婆、阿夏婆婆和珠子婆婆。」沙耶開心地介紹。「三位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大也換上睡眼惺忪的表情,雙眼慢慢聚焦,看到母親之後,相當開心地微笑。

「什麼交易?」

「爲什麼要弄得這麼緊張?直接問她本人不就好了嗎?就算兇手守在附近,看到一堆老弱婦孺不會怎樣啦,頂多覺得我們在閒聊。」

「回頭想想,是這樣沒錯。是我太笨了,自投羅網被人利用。我不小心在公園聽見沙耶和律師談話,因此突發奇想……我當時一定瘋了。」繪里香突然皺起端正的臉。「沙耶,我真的很疼愛大也。他是我全世界最寶貝的鑽石,我當時真的只想不惜一切守護他。」

男孩說完,露出靦腆的笑臉。那是沙耶最愛的笑臉,是她以爲再也看不到的笑法……

「我相信,因爲大也到現在還不會說話。」回過神來,繪里香也泛起淚光。「他快滿四歲了,卻一個單字也不會說,每個人都說他不正常。我聽了好多批評,有些甚至難聽到說不出口,一部分來自家人,一部分來自毫不相關的人……我知道他不可能突然說出這麼難的句子,語氣還像個大人……沙耶,我相信妳,所以,請妳原諒我。」

「是的。」男孩快活點頭。「我幫忙把卡在出口的某句話推出去,他很快就能說了。」

「妳應該能和沙耶當好朋友。現在沙耶恐怕認爲,年紀相仿的朋友比鑽石更珍貴。」男孩竊笑補充。「對了,告訴妳一個好消息當作回禮。我附身時偷窺了大也的靈魂,裏面已經塞滿了字彙,他遲早會開口說話。」

「妳怎麼好意思說人家打扮刺眼……」阿夏婆婆悄悄咕噥。久代婆婆今天穿着鮮豔的繡球花色夏季羊毛針織洋裝。

久代婆婆轉頭望着衆人,靜靜做出結論:

「所以案子纔沒有鬧大嘛?我每天都仔仔細細看過報紙呢。」

「我先賣個關子。幫我向大也問好。」

「我管他叫鑽石還是珍珠,妳今天一次都沒看見他嗎?」

「不,因爲妳懂,所以沒有真的實行。」沙耶微笑。「我總算明白了,妳說的不是『公園』。」

佐佐良 沙耶……

「什麼?」

「育兒社團啊。我當時擔心妳家變成聚會場地,原來是多慮了。那些人要是過來,一定嚇得一鬨而散。」

沙耶靜靜同意,繪里香表情尷尬。

「我需要錢。妳懂吧?只要讓先天不良的小朋友過得幸福……就不怕被人瞧不起。我需要很多很多錢,把他教育成了不起的社會人士。話說得再好聽都沒用,因爲現實就是如此,不是嗎?」繪里香大膽表明心聲,略微臉紅地繼續說:「坦白說……我是認真想當演員,想登上電視和大銀幕。我以爲只要這麼做,就能實現夢想,大也以後也能走路有風……妳儘管笑吧。」

繪里香將一雙大眼睜得更大。

「早知如此,當初就別多管閒事。」

「換句話說,妳完全沒看見大也,而他的母親似乎在商店街找人,還跟朋友借了平時不常開的汽車,連在圖書館也行色匆忙,不像在挑書,還準備了足以撥打數十次公共電話的十圓硬幣……是嗎?」

繪里香當場跪倒在地,用力抱住自己的孩子大哭。

「……坦白說,我本來無意出現在第三人面前。」

「是啊,因爲妳也一樣……我竟然昏頭到連這點都忘了。」

兩人同時開口又噤聲,驀地,沙耶再度聽見那陣風聲。

「妳們知道嗎?聽說在美國,很多綁票案都是離婚配偶乾的。唉,以後遇到任何狀況,歡迎第一時間找我商量。」

「我就知道。」男孩笑了笑,露出潔白的小乳齒。「妳應該會乖乖準備贖金。問題是,五千萬要去哪裏生?妳當然只能向我父親等人低頭了。」

沙耶不善言辭地反覆表達,繪里香用比平時更沙啞的聲音說:

7

同一時間,草聲沙沙,男孩宛如被魔術機關送上舞臺,忽然間從附近的草叢堆裏走出來。是大也。

「我很不想說自己家人壞話,但那些人爲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支付贖金的交換條件恐怕是要妳放棄扶養權,妳無路可退,只能答應……唉,劇本八成是這樣,實際扮演綁架犯的是繪里香小姐。她在商店街和圖書館找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或綁架犯,她在找妳啊,沙耶。她想伺機擄走裕介,找不到時機就自行製造機會,所以她才請妳去換錢。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誰知道妳身上會帶這麼多零錢?當時要是綁架成功,她會開着借來的車去見父親。繪里香小姐,沙耶支付的五千萬圓,最後還是會經由妳之手,回到父親手中,對吧?」

「對……小孩叫大也。」

繪里香苦笑。

沙耶回頭看繪里香,努力對張口結舌的她解釋:「妳可能不相信,不過現在大也身體裏面的,是我去世的丈夫。他至今仍用這種方式來見我,適時幫助我……我知道聽起來很像假的……」

繪里香想像着畫面,浮現壞心眼的笑容。就在這時,久代婆婆插話:「哦?是妳啊。」她看見嬌小的男孩,笑咪咪地說:「對對對,你就是大也小弟弟吧?沒事就好。結果呢?犯案的果然是前夫嗎?」

「老實說,我認爲他很可能毀約。」

久代婆婆如此交代:

「妳從咖啡廳的凸窗只能大略望見繪里香,當然看不見矮小的兩、三歲男童。在圖書館只從書與書架之間瞥見繪里香的頭髮,沒看見正常。請問繪里香坐在車裏時,孩子在嗎?」

「什麼?」

繪里香神情害怕地望着自己的兒子,聽到問題連忙點頭。

「……老公。」沙耶潸然淚下,淚水從她白淨的臉頰滑落,滲入乾燥的土壤。

「阿夏,妳真笨,穿名牌的女人不會把錢放在鄉下的信用合作社啦。」

「—媽媽?」

佐佐良有大型都市銀行與佐佐良信用合作社兩家銀行,也可以說,只有兩間銀行。久代婆婆嗤之以鼻。

「我能體會。」

果不其然,繪里香獨自坐在公園長椅上,聽見沙耶的腳步聲而回頭,表情瞬間顯露莫名的尷尬。

「……咦?」

大也似乎找到了老舊的兒童三輪車,馬上嘰嘰嘎嘎地騎着。三輪車是阿夏婆婆從自家倉庫拿來的玩具,沙耶笑說「太早了」,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久代婆婆愛看書,最近在迷綁匪小說。」

沙耶向繪里香咬耳朵,阿珠婆婆隨即雙眼發亮、好奇地湊上來。

「哎,妳們在說什麼悄悄話?」

繪里香誇張地聳肩,拒絕回應。

她開心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游玩良久之後,不經意問:

「對了,妳家明明有院子,何必特地天天去公園?」

沙耶拿來那本親子教養書,爲她說明適度給予新生兒大腦刺激的重要性。繪里香不感興趣地聽着,一面回頭看三位老婆婆佔據客廳、爭相抱嬰兒的戰況,接着說:

「太難的原理我不懂,」繪里香揚嘴一笑。「不過啊,光是那三位婆婆,就夠刺激了吧。」

14 日語音同「鑽石(Diamond)」的「鑽」。

15 一九八四年上映的日本電影,描述少女前往南太平洋小島追尋夢想的經歷,由八○年代的國民偶像原田知世主演。電影改編自日本作家森村桂於一九六六年出版的遊記。

16 指日本戰後出生的第一代。「團塊」爲「凝聚」之意,象徵本世代的人凝聚力量,撐起日本的經濟。日本於九○年間泡沫經濟出現破滅後,團塊世代所受的衝擊相較於年輕世代(寬鬆世代)小,新舊世代在觀念上出現鴻溝。

17 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著名的鄉村老奶奶偵探,擁有入微的觀察力。

18 將長形魚剔骨後,淋上醬油、味醂、砂糖和酒等醬料,串上竹籤燒烤的日式烹調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