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境旅客
《佐佐良鎮的沙耶》 · 加納朋子 · 8934 字
1
沙耶大概認爲人生像一本尚未翻開的故事書,我跟她從相知相惜到結婚生下小裕,全是按照劇情大綱發展而成。
我的想法和她南轅北轍。
沙耶,妳真傻啊。人生難料,只要小小的意外,它將離妳所想的愈來愈遠,或許當初我們只會擦肩而過,最後跟別人結婚,小裕也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了……
若是我過於得意忘形,沙耶會鬧彆扭,所以我不打算繼續爭論了,只是想逗弄她,並非要完全否定她的想法。
但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個關鍵的日子,直到現在,都會忍不住懊惱。
也許只要一點不同,那天就會平平淡淡地結束,根本不值一提。我們也會和平常一樣,度過平凡而滿足的一天。
五月豔陽高照的星期天,洗得白白淨淨的布尿布和我的T恤晾在陽臺,隨風搖曳,沙耶雀躍地說盆栽裏的小玫瑰開花了,小裕天真無邪地吸吮他小小的拳頭。
下午兩點剛過,我們打算出門散步,順道買晚餐的食材。那是最適合全家外出的假日午後。
我們走到離家稍遠的大型超市,在嬰兒服和玩具賣場悠哉閒逛。小裕還不到吵着買玩具的年紀,做父母的我們卻逛得不亦樂乎。我們東挑西揀良久,才替小裕買了一件嬰兒貼身衣物與一顆藍色皮球,內心無比充實地前往地下美食街。
生鮮魚市的店員嘶聲叫喊:「來呦來呦,買到賺到,鰹魚切半隻賣三百圓,今晚的小菜就喫鰹魚半敲燒1!」氣勢萬鈞的吆喝聲吸引不少人圍觀。我和沙耶迅速交換眼色,微笑點頭。撒上蒜末的鰹魚半敲燒?真不賴啊。配上冰涼度適中的啤酒?愈來愈誘人了。我心情絕佳地遙想。
等我發現事態嚴重,根本沒什麼好高興時,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即便當時買了沙丁魚或產季未到的秋刀魚,恐怕也不會改變結果。我不喜歡事後抱怨「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要是看到這種人,一定衝過去踹他的屁股。
但是,這次連我都在事後不停糾結。假如那天下雨,我們懶洋洋地待在家,或者那天高溫難耐,我們因此繞去收銀臺旁的冰淇淋架,該有多好。
千金難買早知道。回到原來的話題,我邊走邊回頭對沙耶說:
「妳要幫我在鰹魚上多加點大蒜喔。」
我很後悔說出那句話。
我已經不會知道沙耶本來想回什麼,大概是:「如果你明天上班被同事嫌棄,我可不管。」從她當時笑出來的反應來看,應該八九不離十。
然而她的笑臉旋即一僵,宛如冰原裏的永恆凍土。
我無從得知那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肯定過馬路時是綠燈,只是這也沒什麼意義了。我也慶幸當時是沙耶推着嬰兒車,慢了一步纔跟上來。嬰兒車是鄰居送的,非常老舊,現在已經看不到如此巨大而不美觀的嬰兒車了,與其說是嬰兒車,反而更像推車。舊型嬰兒車的移動速度緩慢,唯一的優點是車身龐大沉穩,小裕在裏面睡得香甜。
回到正題。我走在斑馬線上,回頭對沙耶說出那句話,不知幸或不幸,我因而沒看見鮮亮的紅色汽車化身爲憤怒的野豬朝我撞來。
千惠美頓時淚如雨下,不過怎麼看都是爲自己而哭。
小裕仍然在嬰兒車裏沉沉熟睡。
「只要是我能配合的,我都願意。」
話說回來……
我對自己的粗心和無用感到生氣,但說到底,我還是無法恨千惠美。
而且還得面對自己的喪禮,簡直是一場酷刑。喪禮相當隆重,我到底該哭還是該笑呢?
難不成……他看得見我?
談談我的父母,當中又以老媽特別激動,她像壞掉的機關槍,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到親戚便說:「豈有此理,真是個不孝子!白髮人送黑髮人,簡直大逆不道、天理難容……」對方畢竟是親戚,只能咿咿哇哇地哭說:「沒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真是太不幸了……」看得我難以消受。
2
現在就算細貝想挑語病也挑不出來了,因爲……
當我發現時,我真的已經死了。
我就像過境旅客,位在現世通往來世的中繼站,雖能暫時自由閒晃,卻不得離開機場一步……
附近民衆很快湧上來看熱鬧,其中一人拿起手機,想叫救護車,可能是因爲太過緊張,按錯號碼好幾次。我很想對他說:「喂,麻煩你振作一點。」卻怎樣都發不出聲音。
—我夢見自己死了。
我還是不由得感傷。
—我還這麼年輕漂亮,就成了殺人犯。我以後找不到工作,也嫁不出去了……
我卻像是一個局外人。
但我還是忍不住竊笑,端詳一本正經誦經的細貝。他的臉一樣方正,或者說,他的頭本來就是四方形?小裕剛出生時,老媽買了甜甜圈枕頭作爲賀禮,據說有助於頭形的美好發育,我才知道小嬰兒的頭很柔軟。那麼,若讓新生兒頭戴木箱,頭形就會變成細貝這樣?我思考的問題有點愚蠢,在腦中將細貝的臉換成方臉嬰兒,不由得噗哧大笑,忽然間……
說來奇怪,喪葬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又是爲了誰而辦?這些儀式空虛無謂、冰冷至極,無異於躺在棺材中的屍體。既然死了,無需留戀,也不具任何意義。
原來是肇事人與她的雙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唉,誰受得了跪地求饒這一招?
他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出席了我的守靈夜和喪禮。扣除我這個喪葬主角,他是裏面最醒目、最耀眼也最偉大的人。這樣說各位應該懂了吧?
即使剃了大光頭,還是改變不了細貝的國字臉。
守靈夜和喪禮皆順利進行。
然而大部分的時間,應該主持喪事的沙耶抱着小裕躲在家屬休息室。大家紛紛交頭接耳,同情她的遭遇,只有我家的親戚微微蹙眉。
妳真傻。我不禁低語,但已經不會有人聽見了。沙耶實在太善良了。
沙耶,妳真傻。爲什麼不堂堂正正對她們說,妳還得替小裕哺乳,必須穿前開式的衣服。況且時下女子穿不慣和服,鬆開前襟後很難自行穿好。她們也不是什麼惡婆婆,好好解釋,馬上能獲得體諒。
沙耶,活着很麻煩吧。不,死了也一樣。我望向靈桌正中央,盯着自己繫了黑緞帶的愚蠢遺容。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五月豔陽高照的星期天是適合全家出遊散步的日子,開着紅色的新車兜風,鐵定也很心曠神怡吧。
沙耶,妳這個傻瓜,辦喪事不需要花那麼多錢。我的保險費不多,沒什麼退休金,存款少得可憐,妳要獨自扶養孩子長大。小裕只能靠妳了,未來他還要上學讀書,所以能省則省啊。
不不不,我可不認爲自己特別。人類都是從自我感覺良好這一刻起開始惹人厭的。
沙耶沒有親戚會支持她,世界上能保護她的只有我。守護沙耶和小裕明明就是我的責任……
我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
每個人死了都會這樣嗎?或者只有我例外呢?
這個「我」又該如何解釋?
糟了……
可惜現實不是這麼一回事。
沙耶的確不像她們身穿和服,也沒着正式的喪服,僅以素面黑罩衫加黑裙出席喪禮。
我的身體形同塞在包裝盒裏的切半鰹魚,死了,但我的「意識」依舊存在,鰹魚可不會遇到這種狀況。
砰磅!耳邊傳來駭人的巨響。
黑心殯葬業者前腳剛走,其他不速之客後腳就到。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妻帶着女兒,女兒哭紅了雙眼,夫妻面容憔悴,彷彿隨時會昏倒。
如今我終於明白,死者唯一的最大特權就是能從正面仔細觀察和尚。這種特權無法讓人開心也笑不出來。
或許只有我聽見了這個聲響。我眼前的世界顛倒,眼角看見小裕依然安穩熟睡,超市的購物袋從手中飛向空中,擊中路樹,裏面的東西零落四散,整盒鰹魚切半當然逃不了毀滅的命運。牠恐怕也沒料到自己還有半敲燒之外的結局吧。
儘管他的眼神實在稱不上友善,但這仍是令人忍不住歡呼的大發現。
他們跟我們家一樣是三人小家庭?想歸想,我心中並無太大感觸。他們是否也和我們一樣,過得平凡又幸福呢?
「太太,您忍心讓這麼年輕的小姐坐牢嗎?」
那是適合死亡的星期日,你也能稱爲安息之日。
全身重傷、開放性骨折、內臟破裂、大量失血……不祥的名詞,宛如啤酒裏紛飛四散的泡沫般,接二連三浮現又消失。
我當下這麼想,否則就是灰塵碰巧跑進他的眼裏。
細貝是我從高中認識到現在的朋友,他的臉型四四方方,看上去個性古板。我非常隨興,我們卻意外很合得來。我曾說:「山田的課有夠無聊,每當我發現時都已經睡着了。」他還特別叮嚀我:「『每當我發現時都已經睡着了』這句話有很大的語病,你應該說『每當我發現時都已經醒了』纔對。」
3
再仔細聽,原來他難過的是後繼無人。畢竟,老爸可是小有名氣的電影公司社長。
千惠美一家三人當場跪下,彷彿事先已經寫好劇本—而且真的演練過。
你連夢都不能作了。我忍不住自我解嘲。喂,說不定真的是夢。過程中我數度這麼想,因爲現實中不可能有這種蠢事,等一下我肯定會流着冷汗醒來,苦笑告訴身旁的沙耶:
沙耶一陣驚慌失措,拚命請他們起身。即使如此,千惠美一家還是緊伏在地,直到沙耶說出那句話才起身。
殯葬業者不斷向沙耶推銷價格更高的葬禮儀式,根本不顧我的感受。這個黑心業者是誰找來的?我氣得直跳腳。
但我的人生真的就此落幕,簡直無聊到好笑。我臨終前的遺言竟然是「妳要幫我在鰹魚上多加點大蒜喔」,真是蠢到想哭。奪走我性命的還是一輛六百六十CC的紅色輕型汽車,教人情何以堪?如果是被砂石車撞死,聽起來至少比較帥吧。不僅如此,肇事人是一位穿迷你裙的翹臀紅髮女孩,聽說是本地的大學生,纔剛考到駕照,連油門跟煞車都分不清楚,真是夠了。
我若無其事地移動到靈桌的另一端,儘可能不動聲色、小心翼翼。
沙耶呆立不動,僵硬的笑容留在半邊臉上。不知哪來的野貓鑽到路樹旁,以極其敏捷的動作叼走我們的晚餐。
我想對她說:欸,千惠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妳也不是故意的。
千惠美身旁還有一位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
但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自己醒來。
他們的衣着符合葬禮習俗,但用料高檔,舉手投足也十足高雅。女兒今天當然沒有穿迷你裙。
我最受不了是親戚中的婆婆媽媽交頭接耳地批評沙耶的服裝「不像話」。她們簡直不敢相信沙耶會穿沒家紋的衣服。
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我居然可以鉅細靡遺地觀察自己的守靈夜和喪禮。
換作是我在國中這般纖細敏感的年紀被說:「你去當別人家的小孩,以後出家當和尚。」八成會抗拒道:「我纔不要。」細貝卻不以爲意,若無其事地去東京讀高中,畢業後再去京都念佛學院,一切逆來順受,如呼吸般自然。
氣氛有點悶了,我先喘口氣,回頭聊聊高中好友細貝吧。
「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還請太太節哀順變,我也感到十分痛心,真是造化弄人啊。」他連哀悼兩字都還沒說,就連忙進入主題:「對了,關於先生的葬禮,靈桌的設置費用大概是這樣。至於棺木、花籃等等,考慮到先生的職業,可能得選這個價位。」
這大概是人類死亡之後,但還沒進入真正的死亡前,最孤獨不安的緩刑期。
真是夠了。
我想起了蜜月旅行,當時我們要從莫斯科轉機到西班牙。在莫斯科機場等候轉機的過程,是否和我現在的情形有點類似?這應該叫做……過境旅客,對吧?
話雖如此,上班族與和尚身處的世界畢竟太遙遠,所以我們現在僅以賀年卡維繫情誼。記得是去年,我讓沙耶看他寄來的賀年卡時打趣說:「我朋友當了和尚,我要是死了,喪禮找他準沒錯。」沙耶將我的玩笑話牢記在心。
和尚誦經時,出席喪禮的人無不盯着他的後腦,心中多半在想「好亮的光頭啊」、「後頸擠出三條皺紋」之類的。
對老爸相當抱歉,講到電影,我只想到好萊塢或是香港電影,鬱悶窮酸的日本電影實在非我所好。這年頭,家族企業已堪稱古董,電影又是首屈一指的夕陽產業,他們還以老字號公司自居,真是讓人貽笑大方。
細貝還在誦經,眼珠子卻緊盯着我,分毫不差。
應該是錯覺吧……
肇事人名叫千惠美。
4
氣氛沉痛而莊嚴。
我不可能理解他的想法,但他是我唯一另眼相待的對象。
旁邊的律師難掩竊笑,看來勝券在握。
沙耶會不會笑我很傻?或者會動怒?
他是埼玉縣佐佐良市人,國中畢業後,過繼到東京的親戚家當養子。親戚家是傳統寺廟,因爲後繼無子,相中了三兄弟中的次子細貝繼承衣鉢。
沙耶垂頭喪氣,任由殯葬業者擺佈,我卻只能在旁邊乾着急。
人類打從呱呱墜地,終將面臨一死。我心裏明白,只是這天遠比預期來得更早。說來好像沒什麼,但……
我確定這些怪罪之聲多少傳入了沙耶耳裏,但她始終低着頭,裝作沒聽見。
儘管我強調多次自己沒有繼承意願,但老爸從去世的祖父手中繼承家業後,便一心一意地視我爲未來的繼承人。
細貝睜開眼睛,瞪着我。
老爸也流下了男兒淚。我第一次看見他在人前哭,這樣說似乎很對不起他,但我真的嚇壞了。
—不准你作那種不吉利的夢。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身後事照規矩進行,沙耶回答醫警人員提出的問題,填寫各式各樣的文件資料,需要聯絡的對象多到數不完。她忙到連獨自哭泣的時間都沒有。殯葬業者不知何時來了,在沙耶的身旁進出靈堂,真是礙眼。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逕自說個不停:
這不是在玩文字遊戲,也不是惡劣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我怎會拋下還在新婚蜜月期的可愛老婆和連脖子都沒長硬2的小寶寶,就這樣死了?這也太慘了吧。
細貝竟然當了和尚。
男人徐徐開口表明來意,原來是來談和解的律師。
但老爸完全不這麼認爲,他注視小裕的眼神隱含着熱情,我發現時忍不住笑出來……不,這不好笑。
不過,我也是因爲這樣纔會愛妳。
我曾數度心想:「如果沒人看見,和不存在有什麼不同?」一旦這麼想,更覺得自己會突然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也許我在那個當下真的快要消失,而細貝就像我誤闖了一個語言不同的國家,在萬念具灰之際遇見的同鄉,連那張國字臉都令我懷念莫名。
我耐着性子等待告別式結束之後能夠與細貝獨處的時間。他走進僧侶專用的休息室,坐下來喝着奉茶,看起來相當美味。
「來啦……」細貝飲盡杯中茶水。「你的遺體已經送進爐裏火化,你還待在這裏做什麼?」
「這真是個好問題……」
我也不知道。
「只有抱憾的死者會在自己的喪禮徘徊,你怎麼不快點昇天?」
「我也不想在這裏徘徊啊,請問你知道昇天的方法嗎?」
爲了保險起見,我纔會問這個問題,而他的回答不出所料:
「我又沒死過,怎麼知道?」
「臭和尚……」抱怨歸抱怨,細貝面對死去的我仍能如常對話,感覺莫名可靠。回想起來,我從沒見過這傢伙失去冷靜。
「欸,依你所見,我現在……呃,果然是鬼嗎?」
我對「鬼」這個字感到些許抗拒,自己問也挺怪的,但總不能僵在這裏。
「世人大概會這樣稱呼吧。」
細貝一派冷靜地回答。
「你不怕嗎?」
「科學無法證明鬼魂,所以鬼魂並不存在。面對不存在的東西,我爲什麼要怕?」
他的思想仍如臉型,四四方方,不甚圓滑。
「鬼都實際站到你面前了,你以爲說不信就能矇混過去?」
「所以,你認爲自己是鬼?」
「我……」
「天曉得?大概是人品差異。」
這表示當時在場的每個人,都有機會帶走骨灰。
殯儀館的承辦員擦着滿頭大汗,難以啓齒。
「如此重要的物品怎麼會不見?」
我四處張望,儘可能不動聲色,立刻注意到放在停車場角落,又大又難看的嬰兒車。
宛如暗號一般,我的意識脫離細貝的身體。
沙耶需要哺乳,得以單獨進出家屬休息室,相當有機會解開布包,拿出白木盒裏的骨灰罈,藏在角落。當時,衆人剛卸下出席喪禮的緊繃,放鬆地出入大廳,沒人會注意身材嬌小、個性安靜的沙耶。她趁母親和女親戚搶着抱小裕的機會回到休息室,取出事先藏在角落的骨灰罈,如同媽媽抱着小寶寶,捧着白色的骨灰罈,若無其事地走到外面。
我突然有一絲絲感動。
「……沙耶,妳真傻。」我忍不住罵她。「妳又在說蠢話,這裏面裝的不過是燃燒後的灰燼,妳想抱着它一輩子嗎?」
該不會……
「細貝啊,連我的父母和老婆都看不見我,爲什麼你就看得見?」
「連升天都不會的鬼,還說什麼大話。」
「……這是什麼?」
纔剛大叫完畢,門外突然一陣騷動。
沙耶茫然地張嘴。
是啊,連摔爛的鰹魚切半最後都進了野貓飢腸轆轆的肚子裏。
「不行啊,」他不帶興趣地摳摳方正的下巴。「我現在忙着找結婚對象3,哪來的時間照顧寡婦呢?」
2 新生兒約三到四個月大,脖子方能較穩固地支撐頭部。
「沙耶,妳真傻。」我忍不住想說話戲弄她。「這麼可疑的說法,妳不要隨便相信。」
「你難道不覺得事理必有其意義,也必能造福嗎?」
沙耶像個頑童,堅持說道。
「我們那天晚上打算喫鰹魚半敲燒,妳知道那條魚後來怎麼樣了嗎?購物袋落地後,東西撒出來,一隻野貓跑來叼走了魚。我當時親眼目睹人羣聚集、貓咪跑來,妳呆滯地站在路邊。我應該是立即死亡,所以在那個當下,我已經變成鬼了。我恐怕無法長時間借用細貝的身體,先說一下……無論妳信或不信,我都會待在妳身邊……」
我的遺體在殯儀館旁的附設火化場順利燒成灰了,我很慶幸,自己不需要觀看撿骨儀式。大家慢吞吞地從火化場回到殯儀館,骨灰已經收壇,放入白木盒裏,用布包起,交給老爸捧着,沙耶則推着具有搖籃功能的嬰兒車。中途老爸需要用洗手間,便把白木盒放在家屬休息室。隨後,衆人一起在大廳等預約的計程車。母親回到家屬休息室,拿用布包起的骨灰。至此之後,白木盒一直放在大廳的沙發。接下來,連母親在內,女性家屬輪流使用洗手間或者抱小裕,男性成員則在殯儀館外抽菸,沒人看管我的骨灰。
「沙耶,妳真傻,就是因爲妳這麼呆……弱小無依、呆頭呆腦,我才無法安心昇天。」
沙耶再次眯眼,接着睜大眼睛。
「昇天個頭啦!」
我以旁觀者的身分勸阻歇了斯底裏大叫的伯母,聽完雙方的說明後,整理出以下事由:
大顆淚珠頓時從她的眼裏滾落。從我死亡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沙耶哭。
5
沙耶雙頰泛紅,氣喘吁吁,大概猜到我會發現,急急忙忙地追上來吧。
「……這是關係我未來人生的重要物品,請你還給我。」
「請你還給我,我們三人還要住在一起。」
我們已經多年沒聯繫感情,我知道自己厚臉皮。不出所料,細貝直接說:
距離判刑可能只剩幾小時,也可能還有好幾年。沒人能參透人類的壽命,我也無從知曉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猶豫片刻後,我說出自己的看法:「我覺得自己像在國際機場等候轉機的過境旅客。」出乎意料之外,他竟然老實地點頭了。
沙耶抱着小裕,從我背後大叫。
沙耶張着小嘴,眯細眼睛,宛如近視的人不戴眼鏡卻想看清楚遠方。
「或許真是如此。判定你要上天堂或下地獄以前,先行保留你的身分。你以前考試作弊,可能會下地獄,請節哀。」
細貝困惑地望着抱在手中的骨灰罈。
我心裏雖感震驚,還是努力模仿細貝,語帶威嚴地問。接着,我輕輕開闔手掌。附在別人的身體就像穿了過大的鞋,相當不自在,一不小心,鞋子就會飛出。細貝的意識因爲我鑽進來的關係被擠到角落,可能正在怒吼叫我滾出去。要不是他一口拒絕我的請求,我也不想附身。事已至此,我就順理成章,霸佔久一點吧。
計程車因爲塞車而晚到,大夥兒準備上車之際,父親終於察覺東西過輕,打開檢查,發現骨灰罈消失了。
「虧你還是我的好朋友,太無情了。」
「撇開這個不談,時間有限,轉機旅客遲早要搭上飛機。」
當然,在「緩刑期」結束爲止,我都打算繼續陪伴他們。我就在新的土地尋找新的附身對象吧。如此一來,假如沙耶和小裕遇到問題,我就能即時替他們解危。
他厚顏無恥地說。
「……我明白了。」
骨灰罈這麼大的東西,不可能藏進口袋或手提包裏偷偷帶走,光是捧着就很詭異,一定會引起旁人注意。此外,殯儀館的櫃檯小姐也表示沒看見任何人帶着如此特殊的物品離開。爲了防範奠儀小偷,他們平時格外留意可疑人士。
「好啊,我知道了,我馬上附身,你走着瞧!」
我轉頭留意周遭,突然和沙耶對上眼。從方纔起,她便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站在角落抱着小裕,一看到我便轉移視線。或許細貝的臉太恐怖纔會嚇到她,但我馬上想起消失的骨灰罈。
「怎麼辦……火化的遺骨消失了。」
我懷抱期待地看向細貝,他卻一臉冷淡。
世上只有一個人想要我的骨灰,不是我的父母或是親戚,當然更不會是與我非親非故的殯儀館員或奠儀小偷。沙耶。除了沙耶以外,沒有人會做這種事。
他說話向來如此尖酸刻薄。
沙耶輕聲回應,露出令人心疼的美麗笑容。
這樣聽下來,伯母的怪罪有點牽強,殯儀館也挺冤的。
沙耶恢復了活力,變得愛自言自語,拚命對我和小裕說話。我和小裕都無法回話,所以我很擔心她被別人當成精神異常的女子。
「是,因爲……」
「是啊。」我回道。
看見細貝一臉無所謂,我真的動怒了。
後來我又試了幾次,卻再也無法附到細貝身上,他也看不到我了。
3 日本寺院由家族世襲,因此可以合法結婚生子。
看來我成功附在細貝身上了,真不愧是鬼。我在心中比出勝利手勢,笑他活該。
「妳睜大眼睛,仔細看我,我在這裏。妳可能一下子無法相信……但我借用了細貝的身體,站在妳面前。」
「死去的朋友會過去,尋找配偶則關係着一輩子。」
「什麼昇天?」
他喃喃自語。
我也嘗試附身在其他人的身上,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看來附身很講究頻率,不是每個人都可以。
我在細貝的面前大喊,他的大眼睛卻不爲所動,臉上浮現我不曾見過的哀慟表情,明顯是在爲我悼念。
1 燃燒稻草火烤鰹魚表面,烤至外熟內生,接着以手或刀身將醬汁拍打入味,佐以桔子汁、蔥、姜、蒜片的日本料理。
最近沙耶忙着打包行李,想早日搬去新的土地轉換心情,迎接新生活。只要是她想做的我都願意支持。沙耶從以前就很想搬去鄉下住,讓小裕在悠閒的環境下長大似乎也不賴。
「因爲你們管理疏失?真是的,怎麼會弄成這樣?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
「不行,求求你不要拿走。」
「昇天了嗎……」
我幾乎百分之百確定是沙耶乾的,如此一來,消失的骨灰罈在哪,自然一目瞭然。
6
「怎麼會這樣?你們這下要怎麼負責?」
而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一個瘦男人在走廊被多位身形胖碩的婆媽親戚包圍。這位殯儀館承辦員對我拋出求救眼神,囁嚅地說:
「好吧,既然你堅持不幫,我現在就化身爲厲鬼,附在你身上。」
沙耶,儘管我只是暫時過境的旅客,也會陪着妳和小裕。至少現在這一刻,我在妳身邊。
沙耶低聲詢問,對象不是細貝,是我。
一位伯母尖聲質問,對方似乎是殯儀館的人,聲音聽起來慌亂無措。
「……你在那裏……沒錯吧?真的是你?」
「怎麼回事?」
我走出去問了之後,馬上嚇了一跳。這不是我的聲音,身體異常沉重悶熱,不太對勁。我低頭一看,身上竟層層裹着莊嚴隆重的和尚法衣。
「我徘徊了兩三天,好像逐漸明白自己爲什麼無法直接昇天了,因爲沙耶……沙耶是我太太,她這個人傻里傻氣的……個性懦弱、人太好、令人放不下心……我纔會擔心得無法昇天。但憑我現在的狀態,不能插手管事也派不上用場,若是你願意幫忙……」
接下來並沒有什麼可歌可泣的戲劇性發展,細貝順利將我的骨灰交還給親戚。伯母見細貝交代得含糊不清,似乎也懶得多問,沒有進一步追究。
然而骨灰罈真的不見了,到底是誰想偷走我的骨灰?
「可是,你真的在,你沒有丟下我和小裕離開,現在仍在這裏陪我……不是嗎?」
果不其然,白色的骨灰罈藏在嬰兒車篷下,包在小裕的衣服裏。我捧起它,傳來乾澀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