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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最後的涅M杰特雷龍》

《玻璃麒麟》 · 加納朋子 · 3.5萬 字

——天神開口對涅美杰特雷龍說了。

你將是你們這一族的最後一隻恐龍。你就是最後的涅美杰特雷龍。

不知所措的涅美杰特雷龍大叫着。天神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地上的涅美杰特雷龍,然後說道。

「因爲你走錯了路。不,不只是你。你的父母,還有他們的父母……所有跟你有關的人,都一點一點地走錯了路……」

* * *

1

小宮的手機響了。

小宮在向我用個眼神示意後,接起了電話。他又看了我一眼,小聲嘀咕了幾句。在這期間,我就像個女人一樣抱着自己的雙臂,茫然地望着四周。

夏天和冬天根本就隔一片透明的玻璃,親密地相鄰啊。

「怎麼也不用開的這麼冷吧!」」剛纔一直在想的話,終於說出來了。 「爲什麼夏天要開這麼冷?這不是浪費能源嗎?」

雖然是自言自語似的抱怨,卻好像被正好結束事情的小宮聽到了。

「野間老師也差不多到年紀了吧。聽說女性和老年人都怕冷。」

雖然兩人還是同齡,但小宮卻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笑容。

這個叫小宮的男人——其實姓大宮-有時會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叫我「老師」。但是,如果細心注意的話,那聽起來一點也不尊重。

我和小宮作爲插畫家和編輯的交往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然而,作爲朋友的交往還要更加久遠。不過,在「朋友」的基礎上加上「惡」,可能更爲相稱。只要彼此一見面就會互相說些惹人厭的話。如果用女兒直子的話來說,那就是「兩個人真的關係很好啊」。但小宮聽了一定會感到不舒服吧。

「……地方不太好,就在空調出風口的正下方。」

「一點也不冷。」

小宮用裝傻的語氣說着,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很熱啊。

我自己以「熱、熱」的氣勢點了一杯冰咖啡,一口氣喝完後突然更冷了。現在,小宮的熱咖啡慢慢端了上來,屬實讓人羨慕不已。當然,這些話我說不出口。

「你之所以不冷,是因爲你穿着西服吧。這麼熱的天,還這麼穿搭。」

我有些喫驚地說。

「當然。不管怎麼說,工作就是工作嘛。」

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

也許是有着同樣的想法吧,神野老師突然望着遠方說道。

至少,絕不是爲了讓誰隨隨便便地殺了他。

「什麼?」

啊,這樣啊,原來是暑假了,突然想到了與小宮無關的事。今年已經高三的直子,因爲要參加夏季講習什麼的,根本不在家,我幾乎沒有意識到。

那冰冷的軀殼,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化爲骨灰的少女。事到如今纔想到,她活着的時候寫的,一篇童話故事。

然而,小宮的這番無禮言論,卻爲進一步攻擊埋下了伏筆。

能不能把那個寫成本書?

在氣鼓鼓的小宮面前,我顏面盡失,只能沉默不語。小宮抬眼看着我,然後狠狠地說。

我們開會用的咖啡店建在街道的十字路口。有着L形的玻璃窗,正對着馬路。客觀地說,也許這一邊纔是魚缸裏的魚。

「你呀,如果用無聊的閒聊來挽留神野老師的話,會給人家添麻煩的。」

「讓我來幫你。」

一打招呼,對方便驚訝地眨了眨眼。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她的表情看起來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無聊對話省略幾行 日式笑話看不懂捏)

我茫然地望着一個接一個走過的人,突然叫道:「咦?。

在咖啡店的時候,我瞥見一個穿着藍色連衣裙的女人的背影。那個瘦削的人影穿過十字路口的人行橫道。正前方有一棟入口稍高的大樓,一對老夫婦在那裏進退兩難。像是丈夫的老人似乎腿腳不便,坐在輪椅上。雖然只有三層臺階,但陪在身邊的老婦人卻無能爲力。

「……對不起。」神野老師突然回到老師的表情。「我應該先向你道謝……遇到這種事,我才深深感到自己的無能爲力,於是忍不住就抱怨起來了……」

『好可憐啊。』這時直子的眼睛乾澀地喃喃道。「麻衣真可憐。」

小宮一邊整理西裝的領口,一邊不情願地說。

「你才誤解什麼了吧?我只是在想,剛纔的那件事,能不能和她談談呢??」

「是嗎?」

我輕輕點了點頭,決定馬上離開。

是因爲某件事。

2

但是,她接着這樣對我說,我也就不用再做個愚蠢的自我介紹了。

「不好意思,我們是對鼠鼠夫婦。不過,和大樹上的這傢伙不一樣,胡椒雖小,但還是辣得很……」

小宮又想說多餘的話,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過了綠燈。

小宮一副驚訝的神色。

「小宮,等一下。」我一下站了起來。一會回來。

直子的那句既不是疑問也不是獨白的話。我知道並不是在責怪我。但這句話在那時,變成了一根尖銳的刺深深地扎進了我的心裏。

神野老師笑了一聲,低着頭向小宮說:「初次見面。」

哦,完全沒想到嗎,真是的。聽好了,對對方來說,你不過是那個過世女孩朋友的父親罷了。這種就像是社會上說什麼第三者啦,根本是無關緊要的人。與其你突然登門拜訪,不如先通過學校的老師介紹一下,然後再和他談,這樣不是更順利嗎?不是嗎?還有別的人選嗎,有人可以當你的中間人嗎?」

人到底又是爲了什麼而生下孩子,爲人父母呢?

實際上,這個瞬間之前,我都很擔心對方是否還記得自己。忘記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只是半年前見過一面的人。

「怎麼了?」

「……你呀,能不能別跟我嘮叨了?」

「……那我們有工作要做,就這樣……」

「我能理解。」

關於麻衣子的不幸,不管事實如何,直子都覺得是她替自己做了替身。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忘記。

咦?的原因就是這個吧,我拍了拍膝蓋。

在這三個不知所措的人旁邊,又有一羣『熱帶魚』嬉笑着走過。

……

「——神野老師」

「野間老師,你把我這個好朋友丟在一邊,就是爲了和年輕女性搭訕嗎?真是不能掉以輕心啊。」不用說,肯定是小宮。

環顧四周,我發現了張熟悉的臉。隔着小宮背對的玻璃窗遠處,可以看到那個人的側臉。我們雖只見過一次面,但這張臉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人們對這類事件的記憶,就像盛夏灑下的水一樣。如今,這已經是一個非常混沌的世界了,大同小異的事件,幾乎每天都在某地發生。更何況,在這次的案件中,調查毫無進展,令人擔憂——但也沒像那些不嚴肅的人所期待的,演變成連環殺人案。但就跟淋溼了瀝青地面的水,眼看着就幹了一樣,人們也很快就忘記了一個少女的死亡。

我做了最簡單的說明,然後對神野老師說:

老實說,那個時候在我的內心,安藤麻衣子的存在也越來越小了。我現在當然沒有忘記。然而,幾年後呢,不,可能半年後就沒影了吧……我有這樣的預感。

神野老師是直子就讀的高中的保健教師。她在保健室裏聽取着少女們的各種諮詢,而這些少女中也包括女兒直子……今年二月,我才知道這件事。那也是我和她的第一次相遇。

一旁,小宮這傢伙一個人笑着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不知爲什麼我突然想生起氣來。

那是一個由玻璃製成的長頸鹿的故事。真的是個像玻璃一樣堅硬、冰冷又寂寞的故事。

「從那以後,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怎麼了?」

透明窗玻璃的對面,是貨真價實的夏天。一羣女孩身着五顏六色的服裝中走過,她們那小麥色的手足露在外面,就像魚缸裏的熱帶魚。

我好不容易纔忍住了咂嘴。

「麻衣她,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誕生在這個世上的呢?」

「你說什麼呀,這位是直子學校的老師……保健室的老師。」

天氣變得更冷了。

直子出嫁後的生活有多淒涼,不用小宮指點我也知道。只是,想也是無能爲力吧?

「什麼呀,要錯過難得的機會了。」

「……總覺得很不甘心。」

有一次,直子突然說出的話,嚇了我一跳。

起初那只是個很小的想法。但漸漸地,我開始明確這個想法。

我趕到的時候,大概正進行着那樣的場面。

「結果我還是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幫上他們的忙。就算有心,如果沒有力量一樣還是什麼事都做不到。」

我一邊想着接下來要說的話,一邊點了點頭。保健教師和學生父親之間的對話,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持續下去的。正當我努力尋找話題的時候,突然有個極其瀟灑的聲音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大聲說我真是個傻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像我,唯一的優點就是愚笨吧。如果沒遇上這樣的場合,那纔是沒什麼用處呢。」

「你是不是該認真考慮一下了?」

過了幾秒,我把老夫婦送到了大樓裏。面對走出大樓的我,神野老師露出了略帶複雜的笑容。

所謂半工作,是作爲插畫家的我向作爲編輯的小宮提出個請求——主要是爲了商量能否出版由我繪製插畫的一篇兒童故事。至於個人的是因爲故事的作者曾是直子朋友的這個事實。

「我記得……身材很矮小,但給人一種陽光的感覺。」

「咦?會不是早就開完了嗎?」

看來她的記憶力,對於所有人似乎都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啊。

「啊,你應該也見過這傢伙的太太。那時她也在照顧直子……」

他大步走近,橫抱起輪椅。雖說因爲工作,不得不在室內生活。但塊頭也大,比起腦力勞動,我更擅長體力勞動。

雖然是開玩笑的語氣,但那似乎是真心話。

3

「……直子最近不怎麼來保健室了。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對不起,這位是我的編輯小宮。」我故意用外號介紹他。「我們剛纔在那家咖啡店裏開會。」

「知道了就趕緊追啊,你這塊木頭。」

「啊……」

「再婚啦。妙子都去世多少年了?」 小宮很久沒說出我死去妻子的名字了。「直子都要出嫁了。你還以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嗎?可是轉眼間就過去了。就你一個人,只能痛苦地、寂寞地活下去了。」

說得實在無禮。

穿連衣裙的女人盡全力地幫忙,雖說是老人,但也是一個人的體重。對於纖弱的女性來說,負擔真的很重。因爲老婦人的力量也幾乎不可靠,所以她似乎也沒什麼辦法。

「曾是」,之所以要用過去時說,是有原因的。那個少女,安藤麻衣子在今年二月離開了人世,年僅十七歲。她的死曾轟動一時。難怪啊,因爲那是個可愛的女高中生被行兇者刺殺的令人震驚的事件。

「沒……」

那天,我以商量別的工作爲名,向小宮提出了一件事。內容是半工作又半私人的。

我一邊責備小宮,一邊瞥了神野老師一眼。雖然她只是微微一笑,卻沒有否認,從這點來看,果然是在去往某處的途中吧。我想當然地說出來這句話。

突然,對方的語氣變得深切起來。

「你呀,別誤會了。」

大意了,我完全忘記了這傢伙的存在,他一定是從咖啡店的窗戶上看着一切。大概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才跑出來的吧。

人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誕生在這個世上的呢?

留下不知所措的小宮,急忙跑出了店。

當然,另一方面也有些人即使想忘記也無法忘記。安藤麻衣子的親人就是這樣吧,我的獨生女直子也是其中之一。

「沒事……」

如果能出版的話,至少還能留下一些形式。證明那個少女確實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必須這麼做……不久就有了那樣的想法。

首先着手的是開始畫插圖。雖說曾經嘗試畫過一次,但這是項艱鉅的任務。我的插圖以華麗的色彩而聞名。但要像安藤麻衣子所描繪的那樣,創造出無色透明的玻璃世界,對我來說是一項非常困難的工作。而且不能只顧着幹這個工作,畢竟和直子兩個人生活,總不能不喫不喝。

終於完成一系列滿意的作品,是最近的事情。

至於把那些畫帶到哪家出版社,我幾乎毫不猶豫。原本,這就是小宮帶來的故事。安藤麻衣子的《玻璃麒麟》是【幻想工坊】童話獎的參賽作品。那是本由小宮編集的詩和童話的專欄雜誌。

給《玻璃麒麟》配上我的插圖,也是小宮的主意。因爲發生了那樣的事件,計劃也就落空了。

甚至還報名了獎項參評。安藤麻衣子也不可能完全沒有想要自己的作品問世的想法。

那是應該實現的夢想。實際上已經就要實現了。那麼讓它成形,不就是我們的義務嗎……?

我口齒不清地向小宮訴說着。不用說我們,就是小宮和我。他聽着我的話,望着我帶來的畫,一臉爲難地沉思着。

不一會兒,他用指尖彈了其中一張說。

「封面一定是這個。」

真是種愚蠢的回答方式。

接着,小宮又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但問題是,遺屬們會不會諒解?」

「什麼?應該沒問題吧?肯定會明白的。」

小宮笑得鼻子裏透着氣。

「還是水黽那樣單細胞的傢伙啊。」

「這麼說的話,你不就是變形蟲嗎?」

「差不多吧。聽着,你也要爲她的父母着想吧。那是鬧得可不輕啊!媒體也製造騷亂,都擺出一副同情的樣子,好奇心旺盛的閒人也像小山那樣一堆一堆地湧來;八卦雜誌、體育報,有的沒的都能大書特書,連無關的夫妻關係也能被問到……那件事,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半年過去了,那些『喜新厭舊』的普通羣衆,也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我想,事到如今再想翻出來,一點也不奇怪。

「……確實啊。」

但事實上,這一切都發生了。

麻衣子的母親走到另一個房間,拿着一疊薄薄的紙回來了。和前幾天看到的徵文稿一樣,都是用文本處理機在A4紙上打印出來的。標題是《最後的涅美杰特雷龍》。

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情況。然而,事情開始運轉的時候,大概都是這樣的吧。

神野先生好象有點支吾搪塞的樣子。

麻衣子的母親已經半站起來了。

但不知爲什麼,涅美杰特雷龍過得並不幸福。

我曾經見過安藤麻衣子一次。只是路過,作爲路邊的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對我來說就會一直只是個路過的女孩。

神野老師接着向我解釋道,我愣了一下。

天空也說了。

我沒有回答他,而是舉起拳頭模仿下要毆打的樣子。跟在神野先生的後面。

太陽這麼說道。

但是神野老師微微搖了搖頭。

「您說的我很明白……老實說,從我的立場上來說,我也很難直接向安藤同學的父母建議出版這本書。不過,如果把野間先生介紹給他們兩位,我想是可以的。如果可以的話……」

七月末,明明非常悶熱的。

4

「哦,原來如此。」

也許因爲初次見面是在二月寒冷的一天,也許僅僅是因爲自己被開得太猛的冷氣吹得發抖……不管怎樣,時隔半年再次相遇到神野老師,總覺得她顯得寒冷。

我們只在葬禮上見過一次,當然也沒多細看。所以這次就像初次見面一樣。

神野老師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除了爲自己的不明事理感到羞愧之外別無他法。但當然,我想出書的心情還是沒有改變。

我深深地低下頭,神野老師帶着應該的表情說道。

「寫成烏鴉飛,兔子跑。意思是說光陰流逝得很快。兔子代表月亮,烏鴉代表太陽,所以引申爲月日。很有意思吧。有同樣意思的,還有烏兔匆匆之類的。」

神野老師並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她耐心地傾聽我喘着粗氣所說的那些講不到要點的話。

「那麼,要一起走嗎?」

聽着聽着,對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聽說兔子在月亮上搗年糕,是不是?可是烏鴉卻是第一次聽說。爲什麼烏鴉是太陽?」

「在路邊相遇,你覺得是偶然的嗎?還是給她家裏打電話叫她出來,能做到嗎。」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根據中國的神話故事。」3;玉兔和三足烏的故事5;

我看時機正好,就提出了訪問的目的。

我正歪着頭,不知爲何神野老師微微一笑。

那件事已經過去半年了。

我目瞪口呆地聽着她的話。

「沒關係的。因爲那孩子很討厭那股香氣。那孩子什麼都不信……佛和神都不信。可是死後卻被冠上法名、還有人爲她誦經,焚香祭祀……很是滑稽可笑。依她的個性一定會說,真像個笨蛋吧。」

我突然這麼想。神野老師,我們父女,小宮還有安藤夫婦。在二月份發生的那個事件的時候,或多或少有關係的人,現在再次聚集在一點上了。

「說是追……」

「烏飛兔走?」

當神野老師以直子父親的形式介紹我的時候,她雖然覺得我有些可疑。但並沒有提出什麼異議,而是把我送進了客廳。雖說只有一位女性獨居,但要比我和直子住的地方大得多。

「如果神野老師猜對了……不,恐怕就是對的。不過,那隻臭烏鴉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啊!難道傷害素未謀面的人很好玩嗎?我實在是無法理解啊。」

大地則這樣說。

神野老師沒有透露真實姓名,一邊慎重地選擇用詞,一邊慢慢地說了起來。

「她的腳好像不方便吧。走得也沒那麼急。」

在葬禮的時候,就隱約聽到了兩人分居的消息,之後就正式離婚了吧。

「是啊,不可能。我不是一直努力給你種好喫的草嗎?」

「可是爲什麼突然說這個呢?」

「真不可能的。我總是爲了你喝的水和喫的草,不停地下雨,不是嗎?」

我想她是對的。一雙帶着嘲笑的眼睛,「真 像 笨 蛋!」。這樣說的聲音,我好像已經聽到了。

至於該怎麼辦,也想不出有什麼好辦法。

以安藤麻衣子這個已經去世的少女作爲內核。

「不,如果是不太好說的事,那就不用了。我問了些無聊的事。」

「其實我正要去安藤家呢。」

那時在現在被稱爲涅美杰特的沙漠中,住着一頭名爲涅美杰特雷龍的恐龍。涅美杰特雷龍有一個長長的脖子,可以隨意活動,有一個很好的尾巴,可以操縱巨大的身體,有着健壯的四條腿,足以支撐一個沉重的身體。

「實際上,今天我從野間先生那裏聽說他對山本女士有個請求,我深知這是不禮貌的,也沒有得到他的同意,就把他帶來了。」

餐具櫃上掛好幾張照片。好像是高中入學的時候拍攝的,神采飛揚的麻衣子。穿着便服,微笑着的麻衣子。大概還是小學生時,一臉稚氣的麻衣子。還有裹着白色胎衣的嬰兒時期的麻衣子。

「嗯,野間先生。你知道烏飛兔走這個詞嗎?」

旁邊擺放的水晶盆裏擺放着大顆的葡萄。

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鸚鵡學舌地嘟囔着。

聽完,她慎重地點點頭說。

「這是作爲朋友的忠告……她可不行,她那麼年輕,又是個美人。說白了,可不是你這個四十多歲的鰥夫考慮的。」

可是,事件還沒有解決。

「老師今天爲什麼要去拜訪安藤夫婦呢?」

「別的動物?」

「知道了。」

當我急急忙忙轉身要跑的時候,不知道小宮又想到了什麼,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肘攔下我。

也許就像一切事情該發生而發生,人該相遇而相遇。關於發生的什麼事,必有它的原因,人在相遇時,必有它的意義。也許是因爲年齡的關係,近來我突然有了這種感覺。

安藤麻衣子的母親像是要問什麼似的,輪番打量着神野老師和我。接到那個視線後,神野老師先開口了。

這麼回答,並不僅僅是想要和她套近乎。實際上,我對死去的女孩留下的另一個故事很感興趣。

大家似乎有點生氣,所以涅美杰特雷龍完全不好意思了。

「那個……在去拜訪對方之前,我先告訴你吧,安藤同學的父母已經不是夫妻了。這次來拜訪的是她的母親,現在已經改回以前的姓山本了。」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對不起,其實沒有什麼深意。不過,不管怎麼說,烏鴉也曾被看做是太陽的化身……」神野老師回頭看着我說,「犯人是否也有曾經像是太陽的時候?是否也跟野間先生一樣擁有直率、健全的思想的時候呢……」

「是的,關於小姐的事。」

有人以安藤同學的名義寄了一封懷有惡意的信給某位畢業生。那個充滿惡意的內容激怒了那孩子的戀人,他前來責問神野老師。解釋來說,那人就像潛伏在黑暗中的烏鴉。真正的信件則在安藤同學的電腦裏找到的……

「不可能啊,我不是一直在爲你注入着溫暖的陽光嗎?」

看對方又有點吞吞吐吐,我決定搶先一步。

再去拜訪安藤麻衣子的母親後,他才深切感受到這一點。

神野老師訪問山本家是爲了對冒用安藤麻衣子名義寄信一事進行事後的報告。據說,要調查文本處理機時,母親所提出的條件就是這個。

既沒有了解過這位高傲的美少女,也沒接觸過她所懷抱的脆弱又不平衡的世界。對女兒直子來說她是很特別的存在,這一點也無從得知了。不可能見到被殺害女孩的母親,也不可能見到神野老師了。

如果是母親的話,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在我看來,這正證明她對已故女兒的強烈執着。

她的新住處是間鋪着漂亮瓷磚的公寓。

「那麼,關於您的問題……」

「不,反正晚點要同席,也許事先把大致的情況說清楚比較好。實際上,上個月我也去山本女士家拜訪過。」

神野老師歪着頭。

是過了半年了。但對於相關人員來說,應該是才半年而已。

最後,我攤開了夾在活頁夾裏的畫給她看,她的眼裏滴下了一顆顆大顆的淚珠,順着臉頰落下。

「這沒關係……請求嗎?」

我默默地搖搖頭。

正是在這時,我透過開會的咖啡館的玻璃窗,發現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我決定向走在一旁的神野老師詢問一直在意的事。

* * *

「是的。涅……是什麼來着?很奇怪的名字。說不定是那個孩子想象出來的虛構動物。如果可以的話,要看看嗎?」

原來的安藤夫人睜大了雙眼。

「……我是知道那孩子好像在寫些故事。不過,這隻長頸鹿的故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是別的動物的……」

「靈位在我丈夫……安藤那裏。」房間的主人注意到我的視線,這樣說道。

「……喂!」突然,我被小宮打了下背部。「你還發什麼呆,沒聽見嗎?現在趕緊去追老師。」

至少我能爲安藤麻衣子去做點什麼。既然如此,那就必須這麼做吧。

「我的情況,與其說是思想健全,不如說只是個單純的笨蛋罷了。」不知爲什麼,我慌慌張張,說了很多多餘的話。如果小宮在的話,這句話可能是他替我說。「不過真是烏飛兔走啊。日子過得真快,也快半年了。」

真的,涅美杰特雷龍不缺任何東西。長滿鮮嫩綠草的大地,滿溢淨水的泉水以及映在其中的晴空。這些全都是涅美杰特雷龍一個人的。

就是慣性定律。靜止的球永遠停着。但是,一旦那個球受到了力量,就會開始移動,然後就停不下來了。

「是的,如果可以的話事,一定要看看。」

「當然,請多多關照。」

「我是多麼不懂事呀!」

低着長長的頭,涅美杰特雷龍這樣想着。

從那以後又過了好幾年。

還是老樣子,涅美杰特雷龍什麼都不缺。長滿鮮嫩綠草的大地,滿溢淨水的泉水以及映在其中的晴空。一切都屬於他。

再加上涅美杰特雷龍,現在已經成長爲一個優秀的年輕人。抬起長長的脖子就能到達天空,四隻健壯的腳緊緊地抓住大地。只要一揮那尖尖的尾巴,太陽好像也能拍下來。

儘管如此,涅美杰特雷龍還是不幸福。

所以涅美杰特雷龍總是低着長長的脖子,尖尖的尾巴只能垂着。他那粗粗的四隻腿,連一次也沒有在大地上奔跑過。

爲什麼呢,是因爲他還是這麼的不幸福。

有一天,涅美杰特雷龍察覺到了。他之所以不幸福是因爲自己只有一個人。大地、天空還有太陽,身邊雖然有這麼多同伴圍繞着,他卻只有自己一個人。

在很久以前,涅美杰特雷龍並不孤單。英偉的爸爸和溫柔的媽媽一直在身邊。

有一天,爸爸不見了。不久,媽媽也不知去了哪裏。於是,涅美杰特雷龍就孤身一人了。

爲什麼自己是一個人呢?這麼想着,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涅美杰特雷龍想起了很久以前,慈祥的母親說過的話。

「那是在你出生的那晚,突然出現了一個美麗的魔女,她對我說,『這孩子的名字叫伊各仁(一個人)』。所以你還有一個不同的名字。」3;好傢伙,諧音梗5;

* * *

一聲嘆息,把我拉回了現實。這是一旁的神野老師透露出的嘆息。

「怎麼樣?」

麻衣子的母親睜大着眼睛說道。

「還沒寫完……但太難過了,這個故事。」

涅美杰特雷龍爲什麼不快樂?故事裏孤獨的恐龍的形象,跟那位已經不在人世的少女身影完全重疊在一起。

麻衣子擁有讓所有人羨慕的美貌和經濟優渥的家庭條件。據直子說,她的成績也很優秀,受到其他學生的愛戴……

麻衣子大概就是包括直子在內的許多平凡的少女們心中所描繪的理想形象。

「小宮?我是野間……」

神野老師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語氣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心理作用,她臉色很差。

「剛纔我打了個電話……」

「哎呀,你在嗎?」

那之後,電話就斷了。

他壓低聲調,冷冷的回答。

「就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把麻衣……我的女兒殺了。」

如果再活十年左右,不,至少再活五年左右的話,麻衣子應該會變得更加厚臉皮,並且掌握一些堅強的生存方法吧。一定也會遇到讓人發自內心覺得生在這個世界上真好啊的那種戀愛吧。

沉默了片刻,只聽得見碾紙聲。專注地讀着原稿的神野老師,注意到兩人的密切注視,臉也微微一紅。

但是…

她變得歇斯底里。但仔細一聽,她說的話卻出奇地有道理。

但是,當時麻衣子的母親卻帶着種感傷問道:「怎麼樣?」並不是問我。這一點,在我略帶顧慮提出的下個問題中便明白了。

神野老師把讀完的稿子遞給了我。我把它和自帶的插圖一起夾在紙夾裏,以此爲契機,話題又轉移回了本來的事情上。

對方的大眼睛裏有一絲閃光。

將父母的不和,以及她自己似乎都無法承受的不平衡的感情,隱藏在如花的笑容下,麻衣子必須要幸福。爲了周圍的人,最重要的是,還要爲了自己的驕傲。

「不,她今天不值班……大概在她家裏吧。」

直子看着她背上躍動的靚麗長髮,腦海中慢慢想着「殺人犯」這個詞。

「你覺得呢?剛纔她說的話。」

「小幡老師……」野間直子明顯鬆了一口氣。「那個……難道神野老師不在嗎?」

還是……

我和安藤麻衣子之間又有了一個祕密。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是安藤麻衣子。

「我先和那個孩子的父親談談,我不會讓他反對的。」

然後,麻衣子投出了信,他發現信剛好卡在郵箱的投信口——

5

走出公寓,我認爲已經離麻衣子的母親足夠遠了的時候,悄悄地和一旁的女性搭話。

她突然大叫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崩潰了一樣。

空蕩蕩的職員室裏,只有蟬鳴的叫聲熱鬧得不得了。

小幡康子數了五聲鈴聲後,拿起了話筒。隔着兩張桌子坐着的年輕男教師看了康子一眼,什麼也沒說。

麻衣子的母親說。從她面向我的樣子來看,剛纔提出的第二個故事是否也能出版的問題,也是相當認真的吧。

「是。」

麻衣子母親的主張概括起來就是這樣。

「……喂?……是你嗎?是殺人犯先生嗎?啊,不是嗎?沒有那種事吧?」

「……那個,神野老師。」

「喂?」送話器對面,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說。「那個,我是三年二班的野間……」

我想留下這個叫安藤麻衣子的少女曾在這個世上的的痕跡,以清晰的形式——哪怕是一點點,多一點。

然而現實中正如警察所說,直子的周圍並沒有任何危險。

安藤麻衣子很幸運,所以很幸福。大家那種自以爲是的想法。不,她就是應該幸福,大家強迫着這種羨慕和憧憬。

那件可怕的事情發生後,直子曾經說過。我之所以沒被殺,是因爲兇手真的沒打算殺我。

小宮還沒來得及回答什麼,對方就語速飛快地說了起來。

* * *

她的想法也和我一樣。不,說一樣的話未免太失禮了。因爲有着血緣關係,所以才更迫切,有着同樣的貧欲吧。

「什麼!」

「不。」女孩慌慌張張地說。「沒事了。對不起,謝謝。」

對方似乎察覺到他想繼續說「改天再說吧」,急忙攔住了他。

殺人犯。

麻衣子竊笑着說。

麻衣子的母親屏住呼吸地聽着神野老師的話。她再次睜大眼睛,臉色卻顯得蒼白。這也難怪,我想,這就是人類毫無道理的惡意。對於這個看上去很有教養的女性來說,可能是刺激太大了……

所以這個故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說。

「是嗎……不,請多多關照。」

「如果那孩子願意的話。」

不知道怎麼回事,外面蟬鳴的叫聲一齊停止了。

「可是,沒有任何證據。」

犯人之所以不敢冒險,難道是因爲他有足夠的自制力和判斷力嗎?還是單純因爲犯下的罪行太過沉重而心驚膽戰了?

* * *

那就是她對我帶來的事情的回覆。

「不……」我遲疑地搖搖頭,有點曖昧地說道。「關於第一本書,我也纔剛起跑,現階段還沒有辦法給您答覆……不過,您這麼說,也就意味着您可以諒解了。」

「確實沒有證據。」我下意識地聳聳肩。對方奇怪的頑固態度讓人擔心。「但至少,我已經理解了。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如果兇手一開始就是盯上安藤同學的話。」

麻衣子寫給從未謀面的畢業生的信,被那個滿懷惡意的人得到,絕對不是偶然。

反過來會不會變成這樣呢?

也就是說,安藤麻衣子被殺是因爲犯人從一開始就瞄準了她。不是直子也不是別人,只有安藤麻衣子一個人。

有人對着話筒說話。甜美可愛的聲音和微微抬高詞尾的說話方式正是她的特徵。

她笑着說了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這聽起來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是願望。

這不可能是偶然的。那個男人,正是殺害麻衣子的犯人──。

6

但這也是曾經真實存在的景像。安藤麻衣子還在世的時候。

當然,這些話是有道理,但作爲直子唯一的監護人,我不得不對此持懷疑態度。那件事發生的時候,不是在深冬嗎?如今是蟬鳴得吱吱作響的夏天。這麼久了,犯人還沒被抓住,難道不是因爲肖像畫的和那個犯人完全不像嗎?既然如此,對犯人來說直子是個危險的存在,這點完全沒有改變。

大概是在那時對方掛斷了電話。女孩抖抖肩,放下了聽筒。然後注意到了這邊。

「是的。這就能說明兇手那時候爲什麼沒有殺害直子,以及……直子爲什麼直到現在都還平安無事。畢竟我女兒看見了兇手的臉。可以說,她是唯一一個目擊證人。當然,我和直子一直都很小心。」

『啊,你今天明明已經不想工作了的。』

「我有急事。」

雖然有些懊悔自己的粗心和迂闊,但還是按下了收信按鈕,簡短地回應下。

手機鈴聲響起,小宮這才意識到自己忘了關掉開關。

「因爲我知道啊。你是殺人犯……」

這是野間直子凌晨做的夢。

「啊,野間同學?」她是康子班的學生。「我是小幡,怎麼了?」

康子輕輕搖了搖頭,又回去工作了。這是在暑期講習班上進行的模擬考試的分數。

那個男人,一直在跟蹤麻衣子。

我們竭力安撫突然慌亂起來的麻衣子的母親——話雖如此,但那都是神野老師的工作——我們還是早早地離開了山本家。

「那也可以……寫成書嗎?」

這纔是麻衣子的不幸吧?

──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這日期太近了,絕不是偶然。

她說。那個男人肯定一直跟在麻衣子的後面。

如果調查文本處理機,就可以知道文檔是什麼時候製作的。製作日期是今年的一月三十日。然後麻衣子被殺是在二月二十二日。

「是你啊。」爲了讓對方聽得見,我輕輕咂嘴。「很急嗎?要不……」

實在令人痛心。我是這麼想的。

「您說呢?」

「有什麼急事嗎?」突然被好奇心所驅使。「如果我可以的話……」

但是,如果是頭腦不正常的犯人想怎們做的話,僅憑一己之力進行的自衛,幾乎沒有任何意義。一開始還在的警察護衛,也已經離開了直子身邊。他們判斷已經沒有危險了,之所以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市面上已經傳播了很多以直子畫的犯人肖像畫爲基礎的照片。也就是說,直子已經不是唯一的目擊者了,兇手也不可能做出特意封住直子的嘴這種既無意義又危險的行爲。而且有關直子的事件,對媒體也一直隱瞞着。警方的理由是,兇手根本不會知道自己襲擊的少女是誰,所以直子是安全的。

但是,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完全錯了。

「安藤……不,你不覺得山本女士說的話出乎意料地有針對性嗎?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如果只是個偶然的話,做得也太過火了。」

「你要是願意,就拿着吧,多少份都可以打印出來。」

直子現在仍安然無恙,這一事實似乎證明了這個推測是正確的。

而且,聽到直子的話的警察當時也這麼說。「真奇怪。」

犯人爲什麼要連續兩天在同一地點襲擊年紀相仿的少女呢?從常識上考慮,這對犯罪分子來說應該是極其危險的行爲。直子報案晚了,這完全是偶發的僥倖,而且他也無從得知這一事實。首先,因爲那傢伙有車,所以他可以在更遠的另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道上等待獵物。儘管如此,犯人還是連續兩天在同一個地方撒網。

「嗯,也許用常識來衡量會殺人的頭腦不正常的人是不對的。」

那個警察也這麼說過。

或許確實如此。然而……

果然,還是……犯人是……

我下意識地用食指壓着太陽穴。漸漸地,我有種在陌生的街道上迷路的司機的感覺。每拐幾個彎,就會到達一個死衚衕,那裏立着同樣的路標。

那個標識上是這樣寫的。

犯人認識安藤麻衣子。他潛伏在黑暗中,只盯着安藤麻衣子一個人。

就像暗夜裏的烏鴉。

我一邊大步不停地往前走着,一邊想到這卡住了,突然意識到我是被自己一個人的想法所束縛,完全忘記了同伴的存在。本應該走在身邊的神野老師不知何時消失了。我爲自己的粗心大意和茫然咂了咂嘴,她的右腳可是有點不方便的。

我慌慌張張地沿着來的路返回,可是哪裏都找不到神野老師的身影。

我嘆息着走進附近的電話亭,撥打了小宮的手機號碼。

「——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在向小宮說明情況後,他首先回答的是這句話。

「謝謝,我就是想聽你那罵人的話,纔給你打電話的。」

事到如今,我已經沒臉再見神野老師,甚至厭倦了自己辱罵自己。

「還真是個男人啊,骨子裏就是粗魯的男人。」小宮的壞話繼續很有精神地說着。「而且,完全沒有同情心,真是個利己主義者。我都想和你斷交了。更可憐的是,她的腳不是有點不方便嗎?你是不是想顯一下你腿長,什麼都不想着,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是在想事情……可是你都注意到了嗎?她的腿。」

我模糊地想象着。現在,眼前的女性,和直子差不多的年齡的時候。該是多麼充滿年輕氣盛的生命力,朝氣蓬勃,光芒四射。

神野老師就坐在和之前一樣的長椅上,挺直着背部。我的影子落在她腳下時,神野老師抬起頭來,向我微笑着。

「要是那樣……」

聽完之後,我後悔自己介入了。但對方並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

「就那時,直子還來我家玩了,我家高志就跟小直說明情況了。你聽說了嗎?」

突然,我的思緒停止了。

「刀?」

對於我的問題,神野老師沉默了很久不願回答。

「那個時候我的確有那樣說過。恐怕是我害她選擇繞路走了昏暗不明的遠路,所以說不定是我害她被人殺死的……我忘了確切的話,我當時是那樣想的。」

「不一樣。每天輪番接待來保健室的女孩們,我才發現她們和我多麼相像。確切地說,是以前的我。生活本身對她們來說就是痛苦的。」

我終於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目標的兒童公園比想象的要遠,但還是比我預計的時間到了。我自己也知道後背的襯衫被汗水浸溼了。或許是人們都不喜歡豔陽天,公園裏人影很稀少。

「因爲沒有人找到他,沒有人制裁他這個殺人兇手。」

交通事故、未婚夫的死。從醫學角度看她應該已經痊癒了,可她的右腿卻始終不聽話……

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奪走安藤麻衣子生命,並威脅我女兒的兇器。警察的推測和剛纔聽到的刀具的形狀是否完全一致?

我在心中自答。

最後的比喻,最接近她的心情吧。她的目光就像追着看不見的紙風船一樣,忽上忽下。

是的,絕不是那樣的。首先算上這次,我和她的見面也不過只有兩次。

神野老師還是淡淡地點點頭。

「說的是神野老師吧。」

「是的。我也想稍微……一個人思考下。」

「那是因爲我友好地目送了你們離開,就這樣……不過這樣好嗎?以後直子會恨你的。萬一老師因爲你而不高興,影響到直子的前途和成績怎麼辦?」

「我還以爲你說不定不會來了。」

神野老師低聲嘟囔着。聲音太小了,我不得不反問。

聽了我的話,對方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次數。

如果將這些事件合爲一體的話,神野老師與所有事件都有着大大小小的關聯。即使是偶然,次數多了也是必然啊。

「是說過。」

我有些震驚,情不自禁地盯着對方的臉。

「……你剛纔是說殺死嗎?」

「嗯,」對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淡然的語氣說。

「對不起」我低下了頭。「一埋頭于思考什麼事的時候,馬上就注意不到周圍的人了……去世的妻子也經常批評我。這是個壞習慣。」

我對着電話叫喊。

「如果沒有過得幸福也沒有過得不幸,那麼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不是那樣的。

二月的那個寒冷的日子,和她交談的片段,就像細雪一樣飄落。

「喂,那是……」

「該道歉的是我。老實說,讓野間先生遲到是我故意的。」

「你說是直子自己猜出來的嗎?」

二月份發生的那件令人痛心的事件。接着四月在公園發生的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然後圍繞着六月的,那封被投遞的遲來信的事。

她看起來很冷。不僅是在二月那個寒冷刺骨的日子,安藤麻衣子的葬禮上相遇的時候。雖然已經是七月了,但今天隔着咖啡館的窗戶看到她時,她看起來還是很冷。

用五顏六色的薄紙粘在一起做成美麗的紙風船。不管它在空中是多麼優雅地飛舞,下一個瞬間也會很乾脆地癟了,有着虛幻和不安定的危險……

「和野間先生一樣。」

「是安藤同學寄信的畢業生的名字。」

「也許神野老師對殺害那個少女的犯人有什麼頭緒吧?」

「是一樣的東西嗎?」我的內心複雜地交織着安心與不安。把殺害那個女孩的真兇向警察報案的自己的身影,一瞬間,這一瞬間,在腦海中活生生地閃過。「即使如此,關於那個少女的死,究竟有什麼原因讓老師你感到如此自責呢?」

「是的,老師既不軟弱,也不高傲。」

「喂,對不起,我要掛了。」

「胡說八道,神野老師不是那樣的人。而且,她是保健室的老師。」

並不侷限於她個人,我認爲這纔是年輕時該有的狀態。更何況是個讓人覺得很可愛的少女。

對方好像還說了什麼,這時背後響起了嘈雜的廣播聲。

我再一次,在心裏自答。

我癱坐在神野老師坐過的長椅上。即使隔着牛仔褲的布,也能感覺到被太陽持續炙烤的水泥材料有着可怕的溫度。我想起了神野老師身上那件清涼的連衣裙輕薄的面料。不會覺得熱嗎?我隱約這麼想。但是,雙膝併攏坐着的神野老師,總覺得有些冷。就像保溫箱裏蒼白不堪的切花一樣。

「由利枝?」

雖然是帶有反語意味的提問,神野老師卻沉默了很長時間。只有蟬鳴的叫聲,發出令人厭煩的迴響。

神野老師又微微一笑。潔白的牙齒從她脣間微微露出。

「喂喂……」

我不想成爲堂吉訶德。我並不是那種自命不凡的人,而且在她的心中,並沒有活生生的人。

「故意的?」

「說是二月那起事件的時候,我就覺得她是個相當聰明的女人。」

「不,聽小直說,她是把這件事告訴了她所在學校的保健老師。讓高志跑到公園去,也是她的指示。那個保健老師就是……」

面對我的提問,對方淡淡地笑了笑,搖搖頭。

公園?

7

「……爲什麼?你的人生有那麼不幸嗎?」

「不,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

「第二天一早,聽了小直打來電話,說必須要馬上去附近公園的沙場調查一下,高志就跑了。那時可是千鈞一髮。」

「再見。」

但請允許我這麼說。可以嗎?兇手到現在還沒有抓到。害大搖大擺地在附近走來走去。就算是現在,他也有可能以爲是風頭過了,正在物色下一個犧牲者。聰明的你,不可能沒意識到這一點。你到底有什麼打算?不管你知道什麼,如果這一點和逮捕犯人有關的話……

「我也是聽到保健老師纔想起來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家附近的沙坑裏埋了一堆刀。」

你難道做着那麼聰明、年輕、漂亮的人,會和你這個帶子的鰥夫、沒有出息的插畫家,說長道短的美夢嗎?

離這裏大概步行十五分鐘左右。說不定是在那個公園……

「請上車的客人注意,在車內使用手機會給其他客人帶來麻煩……」

真是謎一般地回答。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雖然結果是一樣的。」

我簡短地道別後,對方也不情願地關掉了手機。

「是空的啊。一個空空如也的盒子。空瓶子、空罐子、沙灘球……還有,對了,紙風船什麼的。」

「哦,那邊沒問題,出版的方向能不能談下去,我一會兒再打給你。」

「……有人……不,我覺得他一定一直在等野間先生問我這個問題吧。野間先生……」神野老師歪着頭說。「上次見面的時候,對,正好是在這裏。野間先生說過吧,可能是自己『殺了』安藤小姐。如果我想說跟那時野間先生說過的同樣的話呢?」

「是我殺了安藤麻衣子。」

「那麼,不是殺死,而是害死那樣。」

「……請等一下。」

「同樣的話?」

「什麼,你這傢伙太隨便了。最重要的會見到底怎麼樣了?得到遺屬的同意了嗎?」

好像在坐電車啊。本來就有很多雜音,但我太專注於自己的話題,沒有注意到。我幹了件壞事啊。

「怎麼?」

說出這個疑問後,神野老師慢慢地向我眨着眼。就像瞬間消失的火焰一樣,淡淡的微笑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一直認爲只有我過得這麼痛苦。」神野老師凝視着遠方說道。「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因爲我太軟弱了,又太高傲了,所以纔會活得很辛苦。可是從事這份工作後,我才明白不是這樣的。」

神野老師的臉色蒼白得連旁邊的人都能看得很清楚。她看着我,眼中浮現出膽怯的神色。

撇開茫然的我,小宮低聲解釋起原委來。被刀傷的貓,下個不停的雨,犯人的真正目標……

過了一會兒,小宮突然壓低了聲音。

冰涼的長凳、在地上寫着難寫得漢字。就像人心一樣。要選海邊還是山上呢?那決定了命運的殘酷選擇。兒童公園裏玩耍的年幼的孩子們……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兇手的下一個目標,也許會是由利枝同學……」

「爲什麼是那位小姐?」

「嗯。」

「啊,一把切割刀,一把水果刀,還有……」小宮稍微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有一把野用生存刀,刀刃長度據說有十五釐米左右。」

「你不想說的話,我不會強迫。」沒過多久,我不耐煩地說。

「安藤……是麻衣子小姐的事吧。」

「我並不覺得不幸。如果這麼想的話,肯定會受到懲罰的。因爲我一直過着衣食無缺的日子。可是……」說了半天,神野老師不知爲何又不好意思地補充了一句。「但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幸福過,一次也沒有。」

如果說安藤麻衣子是玻璃做的長頸鹿,那麼神野老師就是冰做的人偶。她有一種危險而虛幻的感覺,如果有人想着給她溫暖,輕輕地靠近她,她也會立刻融化消失。

「……請讓我說我些自己的故事。」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和我完全不同的東西。「沒什麼特別的。很無聊的故事。是個無處不在的平凡的故事……十幾歲的時候,我覺得日子過的很痛苦。每天都快要窒息,在活着這件事上找不到任何意義……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也是一片空白。我想不起來我有什麼朋友,有什麼夢想,期待着什麼,思考着什麼。那個時候的我,就像泡沫和塑料一樣,又白又輕又幹巴巴的。所以……所以我就想着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可是,我當然也沒有選擇死亡的勇氣,只是,如果走在路旁被失控的車撞倒,乘坐的飛機掉下去,或者突然得了什麼絕症……我只想着這些,感覺我一直在期待着。」

小宮的語氣既感嘆又有些擔心。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我想,不會吧。

不該是這樣的吧?現在走在街上的少女們是多麼開心啊?就像這個世界春天的樣子。

大家都邁着舞蹈般的腳步,在人生這條路上輕盈地走着。時而嬉笑打鬧,時而哼着小曲,時而摘着路邊的花。

他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才適合她們。

不。他腦子裏深信就應該是這樣,必須是這樣。

神野老師繼續說道。

「其中覺得最像自己的是……」

「安藤麻衣子,對嗎?」

「是的。同樣的感受在那個孩子身上也能體會到。安藤同學和當時的我在精神上簡直就是雙胞胎。所以我知道……那個孩子想死。」

「她這麼希望死去,也正代表着有多麼地想活着不是嗎?」我不由得用強硬的語氣插話。「所謂會去思考死亡,正是意識到生命的意義。至少我從《玻璃麒麟》這個故事中有了這樣的印象。她所希望的,應該不只是有死亡纔對。不是這樣嗎?」

神野老師睜大了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大概你說的沒錯。那孩子曾對我說過,『我討厭沒有意義的生,但更討厭沒有意義的死』。她帶着一種挑戰的眼神說出這種話來。」

彷彿她現在就在我眼前。我和那個少女見過面,不過是很短的時間。當時光線昏暗,我自己也很慌張,根本不會仔細看清對方的臉。

儘管如此,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討厭沒有意義的生,但更討厭沒有意義的死。」

如此宣言時少女的神情,那高傲的語氣,都栩栩如生地展現在我眼前。

「你知道這個故事嗎?」突然,神野老師說道。「這是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發生的事情。一對年輕夫婦從神明那裏得到的孩子,先天就揹負着沒有大腦的重度障礙。現在醫學非常先進,據說從嬰兒在胎內的情況就知道了這點。當然,醫生建議墮胎,因爲即使平安出生,也不能在沒有大腦的情況下生存下去。可是這對夫婦卻決定要生下那個小孩。」

「到底爲了什麼?」

我不由自主地這麼說了。

「是爲了把這個嬰兒的心臟、肺和腎臟移植給其他更需要的嬰兒。如果能救得了其他飽受病痛折磨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也就有了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

「但是。」

「……對不起,我還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不久,那笨拙地搖晃着的小肩膀漸漸遠去了。

「小宮?是我。」

「神野老師!」說這話時,我的聲音有些沙啞。「那麼請你告訴我!她的死究竟有什麼意義!你的話,應該心裏有數不是嗎?」

「那倒好……」

「真是沒辦法。」小宮唾沫橫飛地說。「你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總是這麼依賴我啊?我和你不一樣,我可是個正經的上班族。這點你懂嗎?」

「那個……難道直子無故缺席了學校的課程和暑期講習嗎,至今爲止的……」

複述完後,康子突然好奇地問道。

我帶着些憤怒抬起頭來。

「爲什麼?」

「不,在上課期間打來真是抱歉,但我有急事,能麻煩叫直子來接電話嗎。」

「說真的,我也不清楚。不如說是我想得太多了,都是些空談而已……這樣比較好。不過,不管怎樣,以後我一定會向老師報告的。」

神野老師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後曖昧地搖了搖頭。

這次,他還是一邊懊悔着沒有關掉開關,一邊按了收信按鈕。

「……天哪!」

「你說得沒錯。」

但是,康子對野間直子和神野菜生子的關係有了新的認識。與其說是身爲教師,不如說是康子個人的直覺。

簡樸的木製衣櫃上,有個用同樣木頭做的相框。那是對親密依偎在一起的情侶。

說完,康子打開了教職員工名冊。

「哎呀!」康子不由得發出了這樣的聲音。真不尋常。正值暑假,竟然接連接到父女倆的電話。「我是直子的班主任,我是小幡。有什麼事嗎?」

「看下畢業紀念冊就行……如果還沒搬家的話。」

我又重複了一遍。

「又是你呀!」小宮像個孩子似的撅着嘴。「打我的手機號碼,你就知道我會接吧。」

「是的,那當然……」

對方語速飛快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小宮無言地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

8

聽了對方的話,康子睜大了眼睛。

向他客套下,終於開口了。

「是對你『再見』了。但不管怎麼說,在那種情況下,哪有人會就那樣什麼都不做啊。」

「可是……」

「我剛纔聽過了。」

「拜託了,並不是很久以前的畢業生,應該是這幾年……對了,聽說前幾年學校曾有過風波,應該是那個時候在校的學生。」

「不過,也不能馬上……」

「不,我失禮了。大概是我弄錯了。直子說去找朋友,我卻沒聽清楚,只以爲她照例去參加暑期講習了。對不起,讓您多操心了。」

「那倒沒有。直子是認真的學生。」

似乎誤解了康子的些許沉默,對方開始拼命證明自己無疑就是直子的父親,而不是形跡可疑的人。聽着他把直子的出生年月日啦、出席號碼啦、第一學期的成績啦之類的數字羅列在一起,康子微微一笑一笑,制止了他。

我不認爲法院的判決特別無情。特別是關於器官移植,在日本也是一個重大的問題。生命爲何物,倫理爲何物……死亡的標準又是什麼?

康子認爲可以信任他。我清楚地記得直子的父親。因爲在都是母親常來的三方懇談會和家長會上,他可是個格外顯眼的存在。他總是一副很不自在的樣子,但他那瀟灑的外表和誠實的人品,在我內心產生了好感。

即使是雙方都不相信的事,如果這是最穩妥的解決方案,也只能認定爲事實了。但是作爲班主任,還是有必要稍微釘上一個釘子。

「那個,還有什麼事嗎?」

她站起來,非常冷淡地說了一句,然後補充道。

非常事務性地回答後,對方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報上名。

我呻吟着說道。然而,這對年輕夫婦的行爲究竟是對還是錯,連他自己都無法判斷。

神野老師消失之後,我就像解開了某種束縛一樣,跑了出去。拐過她影子消失的十字路口,那有很多人、車和噪音,混沌地翻滾着。我被一種無法挽回的想法襲擊着,無計可施地站在那裏。

「這次不一樣,是又不見了。」

「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電話鈴聲響了一會兒,不一會兒便戛然而止。

想到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嬰兒,僅僅過了十天的一生。這個瞬間那名少女的聲音再次在我的腦海中迴響。安藤麻衣子聲音的幻影。

他抱歉地說。

「如果有什麼事,請一定要告訴校方。」

「您說是有急事。」

她歪着頭,微微一笑。

這樣回答後,他又躊躇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對方似乎下定了決心。

神野老師微微點了點頭。

「我討厭沒有意義的生,但更討厭沒有意義的死。」

「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是安藤麻衣子的事嗎?」

「是的,是花澤高中。」

對方似乎大喫一驚。

因爲無數的人,會有着各種各樣的立場和想法。想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是不可能的。

然而……

「可是,如果神野老師不在家,您打算怎麼辦?」

「對不起,能不能趕快叫我女兒過來?」

小宮的手機響了。

「什麼嘛,太刻薄了。」

「那個……我是三年二班野間直子的父親。女兒一直承蒙照顧了。」

「那個……」康子困惑得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搞錯了?今天上午校內要修整,沒有上暑期講習班。」

「那個……我想問您一個奇怪的問題,能方便您告訴我貴校神野老師的聯繫方式嗎?」

「……就這些的話,有點……」

直子的父親似乎比康子更困惑。沉默了一會兒,用不自然地爽朗語氣說。

「……因爲法院並沒有宣佈生下來的孩子腦死亡。原本就沒有腦,所以出生的瞬間就應該算是腦死亡,這對父母的主張並沒被承認。就在未得到腦死判定的情況下,嬰兒的心臟在十天後停止了跳動。」

「啊?」

「拜託您了,請不要隱瞞。我是直子的班主任,和神野老師私交也很好。而且……我也是那個孩子的班主任。」我不想再讓一旁開始側耳傾聽的同事聽到安藤麻衣子的名字了。「……你不覺得我也該有知情權嗎?」

小宮沒有回答,對方用急促的語調說。

「準備好便條了嗎?」

「能說明下情況嗎?」

我盡力用冷靜的聲音這麼說,對方並沒有太遲疑就同意了。

有的家長喜歡胡亂給學校打電話,有的家長則儘量避免。據康子所知,野間直子的父親屬於後者。

* * *

康子一邊這樣解釋着,一邊想着會不會是件很麻煩的事。野間直子好像對家人撒謊,不知道去哪裏了。雖說這是很常見的事,以後不發展成糾紛就好……

野間直子的父親似乎鬆了一口氣,但聽得出他似乎有什麼特別在意的事,一直沒能掛斷電話。

「怎麼會……啊這……」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電話鈴響着。

「沒問題……對不起,我其實並不知道姓什麼,也不知道明確的年齡,只知道名字叫由利枝。」

即使只有十天也是一生。十七年也是人生。

* * *

「可是,這個願望最終並沒有實現。」

外線的紅燈閃了一下,電話鈴響了。小幡康子這回數了七下後,纔拿起話筒。同事老師連臉都不抬,結果打來的電話都由康子接聽。這次一定要抱怨一下。

站在這名身材精悍青年身旁,臉上洋溢着燦爛笑容的正是房間的主人神野菜生子。

不知如何是好,康子喃喃自語。

緊閉的房間內的空氣被室外的熱度暖了起來,有些渾濁。潔白乾淨的蕾絲窗簾緊緊地貼在窗戶上,絲毫沒有晃動。只有掛在牆上的八音盒時鐘在認真地計時。

直子的父親極力保證。

「我的天哪!」

「不,就是……」吞吞吐吐之後,直子的父親說道。「那個,想請您幫忙順便再查一個地址。關於已經畢業的學生,可以嗎?」

確實是個奇怪的問題。如果接電話的是其他教師,「你找保健老師有什麼事?」會這樣反問他吧。

「不得了,神野老師不見了。」

「再見。」

房間裏再一次充滿了被棄置的寂靜。

「請解釋一下,那孩子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比這更重要的是,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對方似乎有些掃興。小宮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當然啦。我現在正在約會呢。」

「靜香嗎?」

「笨蛋,怎麼會和老婆約會呢?是個年輕的女人。你這種人,見到她會大喫一驚的。」

「不,那倒是,也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用着幾乎不相信的聲音說。「總之就是這樣的情況,我剛纔也給神野老師打了電話,可是她好像還沒回家,而且過了十五分鐘後,學校那邊也沒法打進電話……」

「等一下,你給小直的學校打電話了嗎?」

「你問我打過嗎?我當然打過了。你難道覺得我什麼都沒做就待著了嗎?我還想知道神野老師的聯繫方式,正好是還直子的班主任接了電話,真是幫了大忙。」

「然後你就和小直的班主任談了嗎……」

「小幡老師嗎?當然。我一開始想叫直子接電話,結果她說今天放假沒上課,我嚇了一身冷汗。真不知道直子那傢伙去哪兒了……姑且不談這個,現在我讓老師幫忙查下那個叫由利枝的孩子的住址。她讓我半小時後再回一個電話。這期間,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對不起了。下次再聯繫。」

「喂,等一下,別掛。聽着,別掛啊。」

小宮慌忙說了一句,按下了手機上的保留鍵。

然後停下來,對眼前的「年輕女性」,十分爲難地說。

「怎麼辦,小直。你爸爸好像知道你今天不是去學校了。」

9

電話亭簡直是蒸汽浴。把門半開着,用腳支撐下,總比關門好一些。汽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揚起了陣陣沙塵。我發現自己還在對面人行道上的行人中尋找神野老師的身影,心裏有些鬱悶。

用不着小宮喫驚。在那種情況下,不管對方怎麼說道別,我都沒有挽留她,實在是太沒腦子了。完全不正常,只能認爲大腦是被夏天的炎熱弄壞了吧。

神野老師是這樣說的。安藤麻衣子是想被殺。

然後還說過這樣的話。自己和安藤麻衣子很像,是精神上的雙胞胎。

爲什麼那個時候沒能馬上注意到呢?

想殺人的人和想被殺的人的相遇。能像想要愛的男人和想被愛的女人相遇一樣自然嗎?

神野老師顯然對犯人有所瞭解。這是我的直覺,恐怕是這樣。然而,像她這麼聰明的女性,卻沒想到讓犯人逍遙法外的危險性,怎麼想都怪怪的。

我慌忙拿出筆記本。小幡老師低聲說了地址、姓名、電話號碼後,又低聲說。

「讓您久等了,您準備好便條了嗎?」

「那個,還有……」小幡老師吞吞吐吐地說。「剛纔沒說完,今天直子給學校打過電話了。」

用不着在腦子裏特意模擬了。這麼不靠譜的情報,警察肯馬上行動嗎?雖然心裏念想着,但不得不說實在是不放心。

看了眼手錶,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也就是說,直子也是這樣調查窪田由利枝同學的住址的吧?」

女服務員笑容滿面地問:「歡迎光臨,是一個人嗎?」我沒有理會,直接在直子旁邊坐了下來。

我自己都不記得見過,不過就算直子有一兩枚書籤也不奇怪。

而那個人……不就是直子嗎?兩人結下了不解之緣。正因如此,麻衣子被殺後,直子會有那麼反常的反應。

「讓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我有點忙……」

相反的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你說得沒錯,是直髮長髮……不過,學校本來就禁止燙髮的……」

但是,神野老師說由利枝很危險。

從錢包裏取出新卡,再次給直子的學校打電話。這次只數了兩次電話鈴聲就接通了。回答我的是和剛纔一樣聲音的女性。

我搖了搖頭。

難道她滿腦子都是一件事,無暇顧及其他了嗎?話說回來,她……

向小幡老師打聽窪田由利枝的髮型,雖然只是我的一時興起,但似乎是準確地命中靶心。

犯人有什麼理由嗎?還是說他不過只是個頭腦奇怪的人,難道是連他本人都搞不懂的、離經叛道的行爲嗎?

如果直子和犯人不期而遇會怎麼樣?或者神野老師和犯人遇上?

這樣想不就可以解釋了嗎。

「嗯……在我的記憶裏,她應該是個優等生吧。看了畢業照纔想起來,長得很漂亮,成績也好,從不惹什麼麻煩……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可能和安藤很像。」

但是,就算直子想模仿安藤麻衣子生前的行爲,也不會給窪田由利枝寫信,也不能突然打個電話過去。

我也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真是個愚蠢的想法。但我還是很在意。

正當我用拳頭壓着因想太多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時,電車已駛入站臺。我慌慌張張地從正要關上的門跑出去。這是距離窪田由利枝家最近的車站。

「是個書籤。薄紙中間夾着剪紙工藝,製作得相當精緻。正好在窪田同學的照片上,所以應該不是偶然。而且,我以前曾見過這樣的書籤。」

「是你啊,終於聯繫上你了。」小宮的語氣簡直就像在責備我們多年不見了一樣。「你問我現在在哪裏?告訴你,我就在你的眼前。」

但是——。

無意中聽着廣播,我呆呆地想着。

我正想着「怎麼可能」,抬起頭來,隔着眼前咖啡館的玻璃的,正是小宮那張呆頭呆腦的臉。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還有直子。」

「是我啊,真是對不起你。」我道歉後問道。「你現在在哪裏?」

小幡老師說直子去學校的資料室是前天的事。也按時上了暑期培訓班,按照往常的時間回來了。但就在今天早上去了別的地方,甚至對我撒謊。如果直子今天瞞着我去了什麼地方,那應該還是窪田家吧。

這是把安藤麻衣子和窪田由利枝聯繫在一起的極少的共同項。

「畢業相冊保管在學校的資料室裏。雖然閱覽是自由的,但學生進入教室時,必須把年級、班級以及姓名記在筆記本上。前天,直子進了資料室。」

但是,小幡老師馬上否定了。

如果直子也看過畢業相冊上的照片,真想聽聽她對我這個想法的看法……

再見——。

當然,我覺得這很愚蠢。然而,世上有很多人能區分鬱金香和蒲公英,卻分不清玫瑰和芍藥。說來慚愧,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僅憑筆記本上的名字,缺乏這樣斷定的根據。也許只是單純的調查。不過,問題是在畢業相冊中間,夾着一些令人在意的東西。」

「請上車的客人注意,在車內使用手機會給其他客人帶來麻煩,請不要這樣做……我要重複一遍……」

「不,她好像不在家。」

這是怎麼回事呢?大家都摸不着頭腦。小幡老師恐怕更更不明白爲什麼,想也沒有用。

去見犯人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緊急情況下能幫上忙的朋友,我首先想到的還是小宮。

「所以,神野老師在家嗎……」

我越發覺得這事一個人是處理不了了。就在我還想來想去的時候,可能無法挽回的事就要發生了。

10

可是……

直到最近,兇手才意識到這個事實吧。比如,直到上個月六月份時,才寄出了恐嚇信。雖然作爲理由顯得薄弱,但找不到其他的動機。

「是什麼……」

原本選上窪田由利枝的是安藤麻衣子,而不是犯人。犯人會知道由利枝的存在完全是偶然。

「好的,就這麼辦。」

「直子拿那樣的書籤嗎?」

「是我不好,過一會兒再打給你。」

這時電話機告訴他,插上的電話卡度數所剩無幾了。伴隨着那刺耳的電子音,終於解除了保留,傳來小宮又高又尖的聲音。

安藤麻衣子。窪田由利枝。還有犯人……在這個扭曲扭曲的三角中,如果還有一個人可以添加的話,那就是直子。

「是嗎……」

安藤麻衣子爲什麼要把書籤夾在相冊裏呢?那當然是爲了給之後調查的人看。作爲表明自己走過的路的一種信號。

我頓時汗毛直豎。如果,我代表全世界的人,聽了她的離別的話呢?

只是想多了那還好。只是過愚蠢的妄想吧。

安藤麻衣子特意把自己的書籤夾在畢業相冊裏。是爲了給以後調查的人看。

「頭髮是什麼樣子的?莫非是留着一頭直垂的長髮……」

嗯,所以窪田由利枝這個人,說不定是被殺害安藤麻衣子的兇手盯上了。呃?這就是你這麼想的原因嗎?因爲兩個人長得很像。客觀上我不好說,但至少兇手有可能認爲是同一類型的人……。啊,對對對。有封恐嚇信的事。大約在一個月前,那位女性收到了一封惡意騷擾她的信。額?當然,也可能完全是別人的惡作劇……是啊。完全沒有證據證明那是殺人犯寫的。

「你們倆在幹什麼?」

「你知道那個叫窪田由利枝的畢業生是個怎樣的學生嗎?」

「對不起,我問了一件無聊的事。」我慌忙打斷了對方的話。沒時間解釋。「要馬上和窪田小姐取得聯繫。那麼……」

安藤麻衣子在畢業相冊中調查窪田由利枝的住址的理由很清楚。因爲想要給那個陌生的女孩寫信,但實際上這封信並沒有寄到窪田由利枝那裏。至少,沒在安藤麻衣子還活着的時候……

但是,由利枝本人應該在公司上班。即使在工作日的白天突然遇到目標對象的可能性也幾乎爲零。

「請隨便說。」

爲了讓犯人殺了自己。

自己也覺得聽起來很可笑,對方更是這麼想的。小幡老師用略顯困惑的語氣回答道。

小幡老師用「相當漂亮的女孩」來形容。同樣的形容當然也適用於安藤麻衣子。

那該怎麼辦?

說到直子,到底去哪兒了呢?

有長長的直髮,漂亮的女人。

人雖然容貌出衆,但有時會給人一種沒有個性的印象。千篇一律地用「漂亮」一詞稱讚,而沒有其他的形容。

我嚇了一跳。最近,是不是常聽到類似的說法?

「等等,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也許是件無關緊要的事……」

「不。書籤的主人是安藤麻衣子同學。」

小幡老師說過,窪田由利枝可能有點像安藤麻衣子。當然這是成績、生活態度等綜合意義上的,但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應該還要包括由利枝的容貌。

我注意到了可怕的事實。直子並不是唯一一個想見由利枝的人。

好歹當了直子十七年多的父親。自以爲對那孩子的性格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看似慎重,實則大膽莽撞。直子肯定會直接去窪田由利枝家拜訪。

她說她今天故意要和我走散,這應該是真的。可是,那之後特意在公園裏等着,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因爲有話想對我說嗎?或者,什麼忘記說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她想告訴我的只有一句話。

我被自己得出的結論嚇了一跳,試着反駁了一下。胡說。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大概是接到您電話的一個小時前吧。她問我和您問的一樣的問題,她也問我神野老師在嗎?」

『邂逅』到底會帶來怎樣的結局……我想都不敢想。

我從公園附近的電話亭和車站前的電話亭兩次給窪田家打了電話,但不巧的是窪田家好像現在沒人。

神野老師,有可能……犯人也是。

如果神野老師的想法是正確的,那麼犯人就是想把窪田由利枝選爲下一個犧牲者。如果我的想法也是正確的,那只是因爲由利枝和安藤麻衣子很像。僅此而已。

我一個人用力搖了搖頭。

直子肯定能準確地理解箭頭所指的是窪田由利枝這個畢業生。麻衣子可能給她留下了帶有暗示意味的話。而且不僅如此,看到畢業照片後,是不是有什麼讓人恍然大悟的東西?

正如麻衣子的母親所主張的那樣,假設抽走信件的人與夜路殺人事件的犯人是同一個人。犯人爲什麼一直要跟蹤麻衣子呢?還有,爲什麼最近纔給窪田由利枝寄出恐嚇信呢……那還是假借麻衣子的名義。

出檢票口走下樓梯,右手邊有一家咖啡館。門口旁有個綠色的插卡式電話。我像是被吸引住一樣舉起了話筒,給窪田家打了電話。好像還是沒人不在家。我把卡重新裝了一遍,順手按下了小宮的手機號碼。

11

「是嗎?」她擔心地說,又補充了一句。「那個,我正在工作,現在不能離開這裏。如果有什麼問題,請一定告訴我。」她好像很執着,「拜託了。」

但是,現在的我到底能做什麼?如果要跑到警察那裏去控訴,未免太說空話了。

我留下這句話就掛斷了電話。就在把話筒放在鉤子上的時候,我彷彿聽到了小宮的聲音,心情很焦急。

把我拋在一邊……這句話,我勉強嚥下去。被小宮認爲女兒也很討厭我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騙爸爸你的。小幡老師,生氣了嗎?」

直子膽怯地問道。

「不,小幡老師我瞞得不錯。不過……今天來這裏是爲了安藤同學吧?」

直子點了點頭。

「那你爲什麼連我都不說一句?」

「與其依賴這樣的傢伙,還不如……」又是我吞下的一句話。

直子有點鬧彆扭地看着我,不一會兒就開口了。

「因爲爸爸還有別的可以爲麻衣做的吧?」直子眼神直盯着我,那是我的紙夾——夾了插畫,用來裝飾在《玻璃麒麟》上。「我什麼也做不了……我要找出殺害麻衣的犯人。」

不要聽孩子的蠢話。當然,作爲家長應該會這麼說吧。這麼危險的事去交給警察,你只需要學習就行了。

但是,我怎麼也說不出來。因爲我知道直子對麻衣子的感情。因爲我知道了兩個少女共同擁有的心痛。

「是嗎……」

我這麼嘟囔了一句,也許覺得是合適的時機,小宮開口了。

「我在這,只是作個陪伴或者說是一個觀察者。」

「觀察者?」

「啊,小直要在這裏和一個人見面,說是約好了,但一個人見面還是有點怯場。」

「那人是男人嗎?」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如果對方是窪田由利枝,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神野老師的話,也沒必要請小宮來陪護。

然而,我得到的答案卻出人意料。

「是偵探。」

那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男人還是沒有回答關於<犯人>的問題,繼續提問。

可能是因爲那件印有黃色花紋圖案的華麗連衣裙,也可能是因爲清涼而紮起的髮型。

「我們兩個常常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像是消失在地球上的生物的話題等等,總是一面不以爲然地嬉笑,一面認真地交換意見。」

反正要滅亡的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誕生的呢……

「對不起,還把你叫來。」小幡老師說道。「我在電話裏問了幾句,可是怎麼也不明白。」

「後來我看了報紙,只知道犯人被抓了。」

對方並沒有馬上報上姓名,而是先確認了<犯人>的姓名。

用直子的話說,那時候只覺得是麻衣子一流的演技。用一本正經的表情說着帶刺的話,但裝作開玩笑地嘟囔着真心話——安藤麻衣子就是這樣的女孩。

「……世代的事,社會的什麼不好,說實話我不太明白。不過,關於這次的事,我有很多想法。只是,我沒有自信能很好地說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小直?」

「關於動機,你還沒說過吧?」

「雖然喜歡,但也說過壞話。不是我,而是麻衣。她說神野老師是魔女。」

「你爲什麼沒把這事告訴警察?」

「說起來,好像是私下裏認識的。那個人搭訕麻衣醬,一般搭訕麻衣醬都不理會,但那次覺得有點有趣……」

生下來是毫無意義的……一邊認爲是失敗,一邊思考人到底能不能活下去呢?

直子搖了搖頭。

打開玻璃門走進來的是個怎麼看都像初出茅廬的上班族青年。他穿着單薄的灰色西裝,髮型也很正派。他的外表與人們在「偵探」這個可疑的職業中想象到的形象相去甚遠。而且也和「搭訕」這個輕佻浮薄的詞語所聯想的人不同。我們仔細地觀察了他一段時間。

不經意間,一種冰涼的觸感順着我脖頸落下。

「偵探?」

直子像個小孩子一樣低下了頭。

但是,如果被殺的人是神野老師呢?結果還一樣嗎?

這件事小宮好像也是第一次聽到,探出了那小身子。

「我忘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忘了。可是前幾天在夢裏看到了,然後就想起來了……」

太陽很刺眼,<犯人>用手捂着臉說道。

我意識到自己的思考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渾身一抖。神野老師會被人憎恨到想殺了她媽?不會吧?

原來如此啊。

直子盯着我的臉笑了。那個笑容和妙子……和直子死去的母親很像,我喫了一驚。

「哦,你,你還在啊。」

如果魔女指的是某個特定的人物——神野老師的話,那麼涅美杰特雷龍又是怎樣的呢?就像「玻璃麒麟」讓人覺得是麻衣子自己一樣,「恐龍」也是麻衣子本人嗎?

我根本無法想象會有人憎恨那位神野老師。但是,如果是她可能憎恨的人,不是有一人存在嗎?

「啊,是這樣嗎?」

對着一旁的女性笑了下,<犯人>回應道。

「如果到頭來都是要滅亡,那又爲什麼要誕生在這個世上呢?」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麻衣子寫給由利枝的信的內容。因爲由利枝一直深信那位少年是因自己而死,她調查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我怎麼也不能釋懷。

這個坐在銀行窗口也不會有違和感的青年,禮貌地說着,然後鞠了個躬。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腦子開始忙碌起來。

小幡老師嘆了口氣。

我嚇了一跳。不由得盯着膝蓋上的活頁夾。在其中的安藤麻衣子寫的故事中,確實有魔女登場。

「不過,直子,你也不能太過期待。如果真像警察說的,完全是夜路殺人……」

「……她還說了什麼?」

「倒不如說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只是我帶着刀走在路上的時候,碰巧有個女孩子從我身邊走過去罷了,於是就殺了她……好像是這麼說的吧。」

直子毫無邪氣的笑臉裏又多了一層隔閡。照片中安藤麻衣子的笑容。那讓人不安,不平衡的笑容……接着,神野老師的微笑忽地浮現,忽地消失。

「聽說犯人才二十三歲。不過我覺得最近那種毫無邏輯可言的暴力行爲似乎真的變多了。最近我經常想,這到底是爲什麼呢?我實在是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但是,這絕不是一個可以迴避的問題。」

「喂?」

「我是麻衣的朋友嘛,以前她給我看過名片……」

也許安藤麻衣子是從神野老師那裏聽說過。僅僅十天就結束生命的嬰兒的故事。

「哦,神野先生的閒話?你們倆都很喜歡那個老師吧。都說了些什麼呢?」

說到麻衣子,直子一下子就自言自語起來了。

我傻乎乎地附和着「那很好啊」之類的。

<犯人>抬起頭,再次對一旁的女性笑了笑。這次幾乎是哭笑不得。

<犯人>的手機響了。

當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當知道神野老師詛咒麻衣子時……

<犯人>從口袋裏掏出電話,按了收信開關。那流暢的動作,我自己都覺得好笑啊。

我突然想起來問道,直子不可思議地點點頭。

關於安藤麻衣子被殺的事件,警察認爲是馬路殺手所爲,並不是沒有原因。其中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在被害者的周圍,根本找不到足以招來這種暴行的陰影。

「記不清了……是冬天。」

「喂,是殺人犯先生嗎?放學後在學校裏,她對着誰打電話,還說了對方的名字……我沒聽清楚。」

也許,會恨得想殺了他的人。

進化的嘗試和失敗。

「你爲什麼哭……是你贏了啊。那個叫野間的傢伙叫我向你問好。」

「沒這回事。麻衣知道犯人的事。因爲我看到了……麻衣曾給犯人打電話。」

「什麼……看到?」

12

「你問我神野老師在不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老師,但是叫這個名字的女人,就在這裏。」

「是嗎?謝謝你的好意……你問我們現在在哪裏?」

我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在小幡老師對面坐下。每次和她見面,我都會有種家長面談的感覺,很緊張。但是,現在眼前的小幡老師,和在學校裏的拘謹、知性的形象完全不同。

從那天起,我的腦子裏就像有張壞掉的唱片。同樣的光景,一次又一次浮現和消失。

這句話,我到底反覆回味了多少次呢?這位已經消亡在人世的少女的喃喃自語,是痛苦而沉重的質問。

「……難道是因爲和平時不太一樣,所以很喫驚?」小幡老師惡作劇般地笑了笑。「其實,接下來我還要和別人見面。我約會的時候也是這樣穿的。」

那寂寞、哀傷的笑容。

蟬鳴得嗡嗡作響。仍然是刺耳的叫聲。如果你不知道它們只活七天,我就會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抓起來,再踩死……公園是潮溼陰鬱的地方,所以纔會出現色狼之類的……偶爾也會有殺人。呸,一個人也沒有──。

「當然是開玩笑說的。」直子大概誤解了我的反應吧,慌忙地幫我解釋。「神野老師好像會看透他人的心,而說中人內心深處的事不是嗎?所以啊。」

「報紙只會傳達結果。」

「還有……神野老師的什麼事。」

如果安藤麻衣子真的是被這黑色的波浪濺到的話……?

直子舉起一隻手示意,青年有些詫異地看了看兩個中年『保鏢』,隨即向這邊走來。

「是啊,你是哪位?」

「很抱歉來晚了,工作拖得比我想象的要長……」

「啊……」直子突然叫了起來。「好像來了。確實是他。」

我忍不住問直子,還想再聽一下直子的聊天。

「魔女?」

「爸爸怎麼了?」

然後……像光射到鏡子上會反射。仇恨與人碰撞也會反彈。

13

「是神野老師吧。你也該回去了。警察現在就來……」

不一會兒,<犯人>告訴了對方現在的位置,就像馴服的寵物一樣溫順。然後他收起手機,坐在一旁的長椅上。那個油漆剝落、半腐朽的長椅上,穿着雪白長褲的<犯人>其實根本不想坐。但是,現在已經無所謂了。突然渾身沒勁兒,酸溜溜的。

「……如果能和那個人聊幾句的話,或許就能找到關於犯人的線索。」

「你說高中生僱了偵探?」

從地球誕生之時,到人類大顯身手的現代,正是如此,無數生物誕生,然後滅亡。有的無法適應環境的變化,有的在與崛起的外敵爭鬥中敗下陣來,還有的出於自身物種的侷限性。

到了約定的咖啡館,小幡老師已經先來等我了。看到我,她立刻站起身來,輕輕點了點頭。

這麼想着的<犯人>面前,落了個嬌小的影子。

一邊說着,<犯人>不可思議地抬頭看着對方。

(說到我,這種時候也會好好接電話的。)

「搭訕,啊……」

男人對此又在說些什麼。這一次花了很長時間。

神野老師……她有沒有發自內心地笑過呢?那次不幸的事故以來……

等我的飲品來了,我們也差不多進入了正題。

「比如說恐龍嗎?」

「不……是我不對,本來想在電話裏能說明白的。」

我不知不覺地變成了訓斥的口氣。如果說直子說的話與事件有關,那麼安藤麻衣子就是主動挑釁了犯人。

我並沒有實際看到。只是從一個人那裏聽說的,五年前的事情。

「……起因是一起交通事故。」

一輛小汽車在十字路口等着紅綠燈。坐在車上的,是一對幸福的情侶。目的地是海邊或山上都沒關係,因爲對兩人來說,只有一起去某個地方這件事纔是最重要的。

信號燈變綠後,男子踩下了油門。就在汽車慢慢開動的時候,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

有一輛汽車越過中線以極快的速度迎面駛來。

事故在一瞬間發生了。

據悉,男方當場死亡。恐怕在所有人眼中,活下來的她一直是種絕望的狀態。而且她也有護士的資格,想必她也當即意識到戀人再也不會醒來了吧。

在失去自我的「她」面前,「加害者」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一看就知道是未成年人,而且眼神裏還帶着醉意。與男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加害者」毫髮無傷。

「她」一定懷着最大的憎恨,狠狠地盯着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而臉色鐵青的「加害者」。

然後大喊大叫。大眼睛裏含着淚水喊出了「──殺人兇手!」。

像我親眼看到一樣。因爲事故而混亂的後面的車輛、喇叭聲、圍觀者、隨後趕來的救護車和警車……所有這些情景,就像自己噩夢的一樣,不斷浮現在腦海中。

「她」……神野老師現在還在噩夢中吧。當時右腿受的傷,醫學上應該已經完全癒合了,可到現在她的腿還是不能很好地活動。

「因爲我的心裏牽掛着那次事故。這一點我自己也明白。」

神野老師是這麼說的。

自己也很清楚,但是沒有辦法。

「……我都不知道。」小幡老師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因爲有關神野老師腳不方便的事,我連一次都沒問過她。如果問……她一定會告訴我吧。」

我點了點頭。這就是成年人的同情心啊。然而……

「安藤麻衣子是當面問神野老師的吧?」

用她那冷酷的直率發問。

喂,老師的腳怎麼不好的?受傷、生病還是……?

這只不過是我的想象。但是,人的心中有時會產生怎樣的混沌,活了四十年,這種厭惡我也能明白。

「……神野老師。」

所謂詛咒的話語,在它發出的瞬間,就擁有將這兩個人同時緊緊束縛住的力量。束縛住施加詛咒的人,束縛住被詛咒的人。既然如此,那就把詛咒變成現實吧。這樣一來,他們一定能從中獲得解脫纔對……

不,還有一件事。今年冬天我出版了一本繪本。這本書是和死去的少女合著的,當然出版方是小宮。也因爲評價很好,周圍的人都勸我開個展。朋友間的繪本畫展我也辦過幾次,但完完全全的個人展還是第一次。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忙着準備。今天是最後一天了,還算盛況呢。我和小宮拍了拍肩膀。那傢伙剛纔就回去了。

我也覺得,歸根結底可能也是爲了自己吧。

當我們趕到現場時,高個子年輕的<犯人>似乎對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束手無策。實際上,應該是實在是無法應付吧。對最先跑過來的我,<犯人>用奇怪的親暱語調說。

「這個人,你能幫我想個辦法嗎?就算你贏了,她也不肯離開我。」

「那之後,你和神野老師見過面嗎?」

「拯救跟自己相似的人——那些她覺得就像自己分身的人。麻衣子自己也因此一點一點地獲得救贖……這樣想,是不是太簡單了?」

「也許通過這樣做,她自己也能得到救贖。」

小幡老師補充了一句,表示同意。

坦率而正確的想法,的確是這樣。自我犧牲,奉獻爲人與安藤麻衣子並不很相配。

我點點頭,<犯人>傻笑着說道。

然後看了看手錶,慌忙站起身來。

就這樣一陣風似的回去了,還是沒能問出來她到底和上次約會的對象怎麼樣了。

「是戀愛嗎?」

沒想到小幡老師也來了。她興致勃勃地圍着會場轉了一圈,臨走時,悄悄地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我遲疑了一下,慢慢開口。

緊隨其後的小宮用手機撥了一一〇。

這件事對他的人格造成的影響有多大,只能想象了。他本該擁有的愉快的、有趣的、可笑的事情都被奪走了,只剩下一顆頹廢的心-

我點了點頭。

在五年前的事故現場,神野老師向加害者發泄的話語,顯然是詛咒的話。那一刻,肇事者便被詛咒了。那個無知,愚蠢,無情無義的男孩。也許他在那時之前,還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的前途廣闊,前進的道路上等待着的都是愉快的、有趣的、可笑的事。年輕就是這樣。有時樂觀得讓人難以置信,旁若無人……

小幡老師說得沒錯。

殺人?別開玩笑了。真正的殺人是……

好奇心是殘酷的。而且麻衣子還委託偵探進行調查,就像是她想找出窪田由利枝的事實那樣。

撇開兩個中年男人的驚訝,<偵探>的反應卻很平靜。

「那麼,麻衣子喜歡的到底是誰呢?」

我這麼一叫,對方不知爲何露出爲難的表情。然後就像讀筆記一樣,生硬地說。

她向我們扔了窪田由利枝這個誘餌,自己則和犯人聯繫了。當然,她應該在很早的時候就猜到了兇手的身份。大概是看到直子畫的那張肖像畫時吧。

神野老師最後也沒告訴我什麼。

這是教師不應有的好奇心吧,她似乎在心裏感到羞愧。儘管我對那正直健全的精神很有好感,但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要說我的話,每天過着沒什麼變化的日子。好歹戒菸成功了,已經是近幾年來最好的消息。

神野老師哭了。大大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悲痛地叫着。

結尾

小幡老師突然叫了一聲,似乎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捂住了嘴。在我沉默的時間裏,她好像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會吧,安藤同學喜歡的人……是犯人嗎?」

雖然這是一出荒唐的猴戲,但應該是和小宮配合默契的表演發揮了作用吧。沒有特別的懷疑,像坐過山車一樣的那天結束了。

「小幡老師一定知道那個年紀的女孩子的心思是什麼樣的吧。」

期間,很多朋友和熟人都來參觀了。小宮全家出動,一下子把會場變得熱鬧起來。靜香一張張(可能確實是發自內心)地佩服我,以至於我都臉紅了。說起高志,竟然帶着她的女朋友,真是位聰明可愛的小姐。

殺人?別開玩笑了,那是個意外。我也沒辦法。偷偷開走老爸車的亢奮、酒的醉意、在學校的煩悶……運氣實在太差了。這不是我的錯……

她讓直子相信她們兩個是特別的朋友,對窪田由利枝則是用寫信的方式。至於神野老師……麻衣子毫不留情地探尋神野老師的傷痛,調查她的過去……然後她接觸到了某個人物。

「是啊……可能相當讓人煩躁……」

和偵探在最初約好的咖啡館裏就分開了。如果不是因爲他的調查報告完美無缺,還查清了<犯人>的聯繫方式的話,我都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和來時一樣,偵探彬彬有禮地打了招呼後就離開了。臨走時,留下了一定要抓住殺害麻衣子的犯人的囑咐。

有生以來也是第一次見到所謂的「偵探」,他的樣子非常平凡。完全辜負了富有學識的多餘猜想。他是個非常常識性的,一本正經的青年。

「不會吧……!」

只有17年存在於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然後又消失的奇蹟般的少女。不從她的眼裏看來,消失無蹤的或許是我們這一邊的世界吧。

安藤麻衣子是個高傲任性的少女。而且,對他人表達好感的方式也可以說是相當『折射』吧。

直子也帶着學校的朋友來了,我對直子說了『喂,你也帶個男朋友怎麼樣?怎麼能輸給中學生。』之類的廢話,給直子氣的不得了。

然而,關於麻衣子可能對<犯人>的感情,你是不是想都沒想過……?

和遲到的<偵探>一起進行奇怪會面的時候。直子有些心不在焉,聽着我和小宮輪番提出問題,和與之相應<偵探>的回答。不久,她開始說些奇怪的事情。

「對不起,耽誤了您很多時間……沒事吧?」

關於五年前的事故。還有那個肇事者的事。

他語氣淡然,那雙眼睛卻雄辯地訴說着。即使如此,還是從心底愛上了那個少女。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從犯人終於被抓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想。

我跑到門口,輕輕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穿着鮮豔藍色外套的背影。走了幾步,我停下腳步,慢慢回頭看。這時,那沒有紮起來的長長直髮輕輕地搖晃着。

她所寫的《最後的涅美杰特雷龍》中,涅美杰特雷龍身邊的所有東西都一個接着一個消失,當他真的成了一個人的時候,故事便結束了。那也是涅美杰特雷龍不再不幸福的時刻。

「又或者是,好感……」

「喲,給我打電話的是你嗎?」

直到現在,「犯人」對殺害安藤麻衣子的動機還是隻字不提。並沒有什麼深意,只是總覺得……似乎說的都是相關的話,我們當機立斷地讓直子和神野老師離開現場,這是一種讓人鬆了一口氣,又好又壞的複雜心情。

那麼,麻衣子的好感到底是針對哪一類人呢?

「不是,不是你,不是你……麻衣醬,她說我有了喜歡的人。我以爲指的是你。但不是,絕不是你。」

總而言之,刻意省略了神野老師和偵探的事後,對警察的說明也變簡單了許多。

在麻衣子的內心裏,感情並不是可以好好貼上標籤分類的,而是一種極度的混沌。麻衣子的心中經常激盪着暴風雨,連她自己都站不住腳。

「——是輕蔑嗎?憐憫嗎?或者是同情?還是共鳴?麻衣子她,或許對犯人抱着那樣的感情。」

極力掩飾內心的動搖,對方輕輕聳了聳肩。

因爲太明白了,當時誰都沒能想到後來的事。

犯人、神野老師、直子、窪田由利枝小姐。總是會跟他人保持距離的安藤同學,卻主動去接近的人。難道你不覺得彼此都有個共通點嗎。

然而,僅僅十七歲的少女安藤麻衣子,又是如何理解加害者的內心的呢……

她確實早熟得可怕,也聰明得驚人。話雖如此,恐怕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

作爲會場使用的畫廊那邊好意地說,明天整理也沒關係。天已經黑透了。從剛纔就想着該回去了,但還是磨磨蹭蹭的。就像一個有拒絕回家症的上班族。

「沒,誒。爲什麼這麼問?」

但是名流的父親和高級進口車卻無法拯救他的靈魂。

「猜也沒關係,請您說吧。」

小幡老師說出了這個問題,然後一個人紅了臉。

直子順利地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因爲離家很近,所以我心裏也鬆了一口氣。眼下的煩惱,變成了是否應該加入戲劇社。據說在參觀大學慶典的時候順便去看了一場戲,非常有趣。她似乎已經把一年前我的閒言碎語,忘得一乾二淨了。

突然,我覺得有人從門口走過。由於與室外的溫差,玻璃門上完全蒙上了一層霧,人影只能映出朦朧的輪廓。但是在我看來,是個同樣的影子在徘徊。

確實自相矛盾。然而正是這種矛盾、混沌和不穩定性,塑造了安藤麻衣子這個少女吧?

「殺人、殺人、殺人……那爲什麼不殺了我呢?」

她的話,會這樣回答吧:「說到底,就只有這麼點關係。」

就像把骨頭扔給心愛的狗一樣,毫不做作地說出自己的祕密和真心話——就像經常對直子那樣。又或者莫名其妙地糾纏、逞強、然後撒嬌——就像對神野老師那樣。而且,有時還會用聖母般的慈愛之心對待對方——對窪田由利枝就是如此。

大概就跟麻衣子本人一樣,是危險之前的不安定。

充滿了暗不見天日的混沌,一觸即爆的不安定的靈魂。

「你是說,是她讓自己被殺死的嗎?!讓他變成真正的殺人犯,讓他接受制裁,這樣那兩個人就能解脫!?」

「我想,於是麻衣子便思考,能夠同時拯救老師和他的方法……然後實行了那個方法。」

麻衣子大概有一種獨特的嗅覺,能看穿人的本質吧。和自己一樣不平衡的靈魂,在麻衣子身邊聚集,就像夜晚飛蛾會被吸引聚集在路燈上一樣。不久之後,麻衣子開始嘗試用她自己的方法來拯救每個人。

「其實是有關係的。總之,這次事件中最重要的就是這點。」

神野老師和犯人在一起,那時的情景,我今後一定永遠忘不了吧。

是啊,是的。偶然和同事兩個人一起散步時,發現了一個很像犯人肖像畫的男人……爲了慎重起見,我們詢問了他本人,他竟然很乾脆地承認了罪行。所以才慌忙報警的……嗯,現在回想起來,我做了相當魯莽的事,但大概他本人也是因爲難以承受罪責之重,纔想自首的吧……

那和我得出的結論一樣。

想着要不要進這個會場而猶豫不決。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問。」小幡老師露出惡作劇的表情。「因爲我覺得你們兩個很般配。我的這一招出乎意料地準,但我自己卻完全不行。」

各種藉口、自圓其說、推卸責任……不久,他的心就陷入了沒有出口的死衚衕-

結果,與奪走一條人命的事實相比,加害者受到的懲罰實在是太輕了。加害者還未成年,而且他的父親還是所謂的名流,這些都成了保護他的無形屏障。就像在現實的事故中,靠左行駛的車和它的堅固性拯救了他自己的生命一樣。

「……麻衣子和我交往,只因爲我是個偵探。她需要的情報,我偶然能提供罷了。我自己也很清楚,就是這麼簡單。」

在那之後,季節更替了兩次。距離安藤麻衣子的離世大約一年了。

「是不是碰頭遲到了?」

「哎呀,可是我叫你來的。而且……」小幡老師咧嘴一笑。「如果這樣就有爭執的話,那說明我們的關係也就這樣了。不是嗎?」

「可是……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去救別人呢……這樣一點都不像那個孩子,她並不是那麼有着大愛的人。」

然而,神野老師拋出的一番話,讓一切爲之一變。少年就是從那刻開始,胸前掛着「殺人犯」這個牌子走在人生路上。

小幡老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好像突然意識到似的說道。

不知道神野老師對於「犯人」和安藤麻衣子的關係究竟知道多少。正因爲是她,也許很容易就找到了真相,而且她也看過恐龍的故事……。

『我啊,這次決定相親了,先不告訴你女兒。』

我從直子那裏聽說的,麻衣子吐露說自己有了喜歡的人。在麻衣子給她看了那個偵探的名片後,直子認定麻衣子喜歡的人就是那個偵探……」

小宮的獨子考上了志願高中,每天都非常高興。女朋友也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真是件喜事。

「——麻衣子到底爲什麼要打電話挑釁那個加害者……犯人,並試圖與他接觸呢?歸根結底,理由我並不清楚。我能告訴你的只不過是推測……」

「我收到邀請函之後……一直猶豫該不該來……」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去看看畫嗎?」

我把她請進溫暖的室內,神野老師脫下了外套掛在胳膊上。

她隨後沉默一會兒,仔細地看着每一幅插圖。玻璃森林裏的玻璃長頸鹿,被玻璃蛇引誘的長頸鹿,玻璃草原上飛馳的長頸鹿……

神野老師再次開口,是在孤身一人的長頸龍畫前。

「是末世龍。」

神野老師轉過身來,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一直在想,在安藤同學那個事件發生之前,就一直在想。住在漸漸走向扭曲的世界裏,孩子們不知不覺地跟着變得扭曲,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果這樣的他們長大了,在還很年輕的時候,做出了可怕的事。我一直在想,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本身到底該負擔起多少責任呢?真的應該被責備是另有其人吧。」

「但是,安藤同學的想法是不一樣的。」

「嗯。」神野先生點了點頭。「讀了那篇童話,我清楚地明白了。」

就算一個人毀滅,是許多跟他有關聯的人的錯誤所積累而成的結果。即使如此,他還是必須負擔起他的責任。世界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扭曲到不可能修復的程度了。不管不合理的死還是不合理的生,都必須心甘情願地接受。

因爲他們纔是最後的涅美杰特雷龍。

「……儘管如此」神野老師繼續說着,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流了下來。「可是,我還是不懂。爲什麼那個孩子非死不可?明明想死的人是我,想被殺的人也是我。」

「……我記得什麼時候說過。」我避開對方流淚地臉說。「希望死去,正也代表着想要活下去。麻衣子事件發生後,神野老師並沒有馬上去找他,不也是因爲這樣嗎?」

因爲內心的某個角落,不停地這麼呼喊着……我不想被殺,我還不想死。

「也許真像你說的那樣。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神野老師抬起頭來。「請你告訴我……當你決定要用一生去愛的人就這樣死了的話,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終於鼓起勇氣凝視對方的臉。

「即使如此,人還是可以活下去,還是可以再一次愛上別的人。事實上,妻子過世之後,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那是因爲野間先生你有直子在啊。我什麼都沒有了……什麼也沒有。」

神野老師像個撒嬌的小女孩似的說道。那樣子看起來非常稚嫩、無助。

「什麼?」

「聽說他們今年春天就要結婚了,很幸福呢。」

看了這幅畫後,神野老師的手突然放鬆了。

她像在反駁似的說。

也許是覺得我的慌張很可笑,神野老師又放聲大笑起來。她的笑聲清脆悅耳,就像搖鈴鐺一樣。引得我也笑了。

「一定會的。」

「什麼時候……」

正如標題所示,有好幾個女孩在那裏。雖然年齡、容貌、衣着各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她們的表情。

(全書完)

「嗯,當然。那之後呢,她怎麼樣了。」

「我也能有,像這樣笑的一天嗎?」

「不,沒什麼。」

「我想大概是春天吧。」

「真是太好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然後想了想,隨口說出了一句連自己都想不到的話。「怎麼樣?等春天到了我們也……」

「那就現在開始把它塞滿吧。」

「剛纔你問到底該怎麼辦。這就是我的回答。活着的人,不笑是不行的……這同時也是爲了死去的許多人啊。」

「啊?」

神野老師像被問到悄悄話的孩子一樣縮着脖子,小聲笑了起來。

雖然離春天還很遠,但她的笑容就像早春一樣溫暖。

「不,沒什麼。」

我輕輕地拉着神野老師的胳膊,把她領到裏面的角落。其中有一幅名爲《少女》的畫。

「前幾天,我收到一封畢業生的信。」神野老師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窪田由利枝……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孩子,你還記得嗎?」

「春天的時候,好像很適合結婚……」

一旁,畫中的少女們,天真無邪地看着我們。臉上浮現出永遠不會消失的笑容。

神野老師盯着畫看了很長時間,回過頭來說。

她小聲叫了一下,然後微微臉紅起來。

大家都笑着。天真地,幸福地,臉上掛着發自內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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