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暗夜之鴉》
《玻璃麒麟》 · 加納朋子 · 2.3萬 字
1
山內伸也邁着歡快的腳步,走上地鐵出口的樓梯。他皮鞋發出的輕快腳步聲,漸漸變成了溼噠噠的聲音。臺階中間以上的地方,都被溼鞋印弄得溼漉漉了。從不斷吹來溼風的出口,可以看見銀座暮色的霓虹燈。他看了眼手錶。6點58分。離約定的時間只有兩分鐘了。糟了,我得快點。
當我走上地面時,不知哪裏傳來了烏鴉的鳴叫。
伸也嚇了一跳,不由地停了下來,那聲音很大。也許是混在黑暗中了吧,看不見烏鴉的身影,但似乎並不在很遠的地方。嘎吱嘎吱的混濁聲連續發出了四次,過了一會兒又發出了兩次。
真討厭啊,我這麼想。
「叫四聲,再叫兩聲的可是四二鴉。」
這是誰說的來着?對了,是鄉下的奶奶。據說,如果烏鴉這樣叫的時候,好像有人會死。
奶奶迷信很深,還會在家裏上貢。她立了根茶柱,恭敬地供奉在神龕裏。絕對不能在晚上剪指甲,靈柩車經過時會把大拇指神隱哦……奶奶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奶奶非常討厭烏鴉。
「叫四聲,再叫兩聲的是四二鴉。是暗夜之鴉,是死亡烏鴉」(注:日文『四二』同音『死』)
你以前經常這麼說啊……。
「真是不吉利。」
伸也低聲說着,突然聳了聳肩。
銀座,不,整個東京,烏鴉都多得讓人喫驚。不過,人的數量是更多。
估計有人死了吧。不管烏鴉叫不叫,反正都有這麼多人在。
無論這個城市裏有幾百、幾千萬人,無論他們是死還是活,我伸也都完全沒興趣。不過,世界會變成什麼樣,老實說我不知道——除了這個世界上那唯一的女孩。
伸也認爲,人與人的相遇,特別是男女的相遇,真是不可思議。
他沒意識到,每當他想起她的時候,臉上都會露出自然地笑容。從衝出公司大門到抵達銀座的這一路上,伸也都微笑着,一個人反覆地琢磨着從和她相遇直到現在的經過。
窪田由利枝,是伸也工作公司的接待員。
「咦,山內先生。接待處好像有新人進來了。這次的人很漂亮哦。」
去年四月初,一年的後輩杉野對伸也低聲嬉笑地說這句話。
被以紀律嚴明着稱的常務直接怒斥——之所以能夠避免這麼不雅的事態,不正是因爲她先於常務開口了嗎?結果,我獲得了申辯和道歉的機會。難道她是在用提醒的方式讓我脫身嗎?
如果這樣的話……我是個多麼愚蠢、簡單的男人啊……
「是縱火了吧。」
原來這麼漂亮啊。伸也在心中反覆說着。不過,這種感覺和看到櫥窗裏漂亮人偶時的並沒有太大區別。
當我走到公司大樓所在的街區時,注意到有個人從十字路口的人行橫道上慢慢地向我走來。 那耀眼的白色首先映入我眼簾。是是質地柔軟的白色連衣裙,被那布料包裹着的,是個年輕的女孩。
姑且不論真假,要經常接待櫃檯,挺直腰板坐着,按照手冊化妝,露出着相同微笑的她們,看起來像是統一規格的人體模特。
然而,伸也很難相信這是同一個人。在電梯裏,她表現出的生硬的語氣和態度。在接待處,她身着酒紅色制服,挺直腰板。就像從模具裏抽出來果凍一樣,輪廓突然變得不可靠,變得柔軟了……就是那樣的感覺。
那其實是在幫助自己,不是嗎?
雖然很久以前就知道少女的這個小惡魔般的想法,但菜生子並沒有向外透露。對當事人不能不分青紅皁白地訓斥,她默認通過了兩個附加限定條件。
伸也一邊強有力地回答,一邊深深地思考着。
少女的聲音稍微變僵了。
「今天不能抽了……算了。」
「……擔心什麼?」
「嗯,老師也有口紅啊。」
給相遇下定義是很難的。但是,從戀愛開始的瞬間來看,至少對於伸也來說,那個夏天的清晨,無疑是與由利枝的邂逅。
這個女孩經常說這種斷定的話。一般都沒有任何根據,但她的直覺往往是準確的,這反而讓人爲難。
也許是因爲他誇張的動作,也許是因爲他誇張的道歉,恐怕這兩種情況都是,赤城常務苦笑着揮手致意。
然而,同期的她卻一下子眯起了眼睛,用一種可憐的語調說出了這句話。
於是他只好跑進了高管專用電梯。那裏地板上鋪的紅色絨緞地毯樣式很特別,當然是一般職員禁止使用的。
那是瞬間我被那個赤鬼瞪了一眼,蜷縮着身子。
諸如此類的閒話常有。
「不,我不抽。」菜生子輕輕聳了聳肩。「這是別人寄放在我這的。」
神野菜生子打開日誌,從抽屜裏拿出書寫用具。這時,一隻身着深藍色制服的手臂從背後伸出來,從抽屜裏拿起了什麼東西。
身後烏鴉又叫了一聲,就像濺到褲腿上的飛沫一樣。但那些鄉下的不祥迷信早已從伸也心中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我,右邊的。」
伸也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是因爲平時上司嘮叨着要注意節減經費的緣故。
幾個年輕職員默默地走過前臺。
香菸點着了,但女孩不肯合上打火機的蓋子。她神情恍惚,凝視橙色的火焰。少女的臉頰像是映照着火焰一樣,微微發紅。
直到對方走到面前,我才意識到,小腿苗條的就是那個接待小姐。
她沒有回答,而是坐在她旁邊的白色簡易牀上,摸着她的裙子口袋。
束縛也不是目的,對方是位比菜生子小一輪的少女。如果想看到或聽到一點相同的東西,有時就必須彎下腰和膝蓋——總之就是這樣。
坐地鐵的時候,雨變得小了點。伸也腋下抱着的軟傘盒裏裝着摺疊傘,他連傘都懶得打開,『一飛沖天』似的衝進銀座的人羣。霓虹燈纔開始在黃昏的夜晚淡淡閃爍。
伸也忙着想這些,僅僅幾秒的事。
「不抽啊……只是叼着。」
少女的這種姿態,常常在她的言行中體現。
「你這傢伙,對這種事真是眼尖啊。」
「那當然是定製的。不是量產,每次錄用新人,就要按照她的尺寸訂購,性價比可不好。」
對方注意到伸也像傻子一樣站在那裏,稍微停下了腳步。然後微微一笑。比起包裹着她的白裙,比起輕撫臉頰的風,還是那是笑容更加溫柔。
他匆匆忙忙地借出資料,正爲了上會議室所在的十四樓而等着電梯。然而這時,電梯卻進行維修保養,一半的電梯禁止使用了。可能是因爲太擁擠,每部電梯都滿得驚人,也完全沒有要下到地下的跡象。
「你應該知道,這是高管專用電梯,是不能隨便使用的。」
「非常抱歉!」,伸也無視接待員小姐,向常務深深地低下了頭。 「很不湊巧,電梯在定期檢查,其他的怎麼也不下去。我又急着要把會議用的資料儘快送到,我保證這麼輕率的行爲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伸也當時非常慌張。就在召開重要會議之前,上司才指出會議資料不完備。爲了製作更完美的文檔,我不得不去地下的資料室就爲了找來兩三個數字。
所以,當伸也第一次看到穿着便服的由利枝時,他沒有立刻與那個人偶一樣的接待員聯繫在一起,而是被一種像是看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的感覺打動了。甚至有一時沒有意識到對方是個人。
女職員似乎也有不同的感想。
「什麼?」 女孩瞪大了眼睛,擺弄着手裏的金色小玩意,喃喃地說,真是的。然後,她突然用看同黨的眼神說: 「其實老師也是個抽菸的人嗎?」
伸也看着帶些驚訝佩服着後輩,當他把視線轉向那位接待小姐後,便一下明白了。
門關上後他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在下一層門又打開了。伸也內心驚出一身冷汗,眼前的竟然是常務董事赤城。旁邊跟着那位新接待員小姐。她手裏拿着像是常務行李的公文包和一個紙袋。
伸也曾聽到一個同期入社的女孩這樣抱怨道。
本來,菜生子也不認爲這樣的「密約」會得到校長或其他教師的贊同。另外,她也不認爲一兩個口頭約定就會束縛住這位既驕傲又傲慢,卻又給人一種不穩定又危險的感覺的美少女。
我被她那不分青紅皁白的語氣激怒了。
第一次和那個『人偶』對話,是在同年的六月。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
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傳來了冷冷的聲音。是那個穿着酒紅色制服的接待員。她的視線集中在伸也的左胸口,那裏有印着公司標誌的名牌。
赤城常務因對公司內部紀律嚴格而出名,有着「赤鬼」之稱。伸也曾多次聽說過觸動他逆鱗的職員被調到哪裏去了之類的傳聞。
女孩沒有把視線從火焰上移開,只是若無其事地反問。
簡直是雪白的鳥……。
「好的,謝謝您的諒解。」
一絲沉默後。然後菜生子猶豫地點點頭。
「我知道。知道你對大小姐系沒什麼抵抗力啊。我比較喜歡左邊的那種。」
「是的,是這樣……」
大樓間吹過了風,白色的裙子輕輕地搖晃着。這讓伸也聯想到白鳥展開翅膀時那優雅的樣子。像白蠟做一樣的小腿,在那一瞬間映入了眼簾。
2
由利枝用僵硬的姿勢凝視前方,可能是因爲緊張而露出些許強硬的微笑,但還是美得讓人喫驚。像草食動物一樣溫柔的黑色眼睛,雪白的皮膚和酒紅色的制服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是這麼說的。
「胡說八道。當然是根據制服的尺寸來錄用嘛。」
也就是說,由利枝與其進入公司之前坐在同一位置的歷代接待員們,從根本上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接待的人才能穿那麼可愛的制服,太狡猾了。這不等於承認我們的制服很土嘛。」
神野菜生子知道,女孩裝衛生棉的盒子裏,總是藏着幾支香菸和打火機。原來如此,如果生活指導教師是男性,這也是個極好的藏處。很少有人會對印有生理用品字樣的包裝感到可疑,即使有,只要少女高聲訓斥,也只能灰溜溜地撤退吧。
『算了,本來該好好跟你的上司溝通一下的。這次我就睜隻眼閉隻眼吧,工作可要努力啊。』
老師的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難得來一次,我就聽你說。
少女無視皺着眉頭的菜生子,從生理用品的包裝中取出細長的東西——當然,不是衛生棉條——她叼在了嘴裏。
接待員也是如此。雖說是子公司,但肯定是別的公司,而且由於接待員的工作性質,與內部員工的接觸機會反而極少。舉例來說,伸也知道她的全名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
新來的接待員在說什麼?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女人啊,會說出像是個了不起的祕書之類的話。狐假虎威。
「那不是口紅。」菜生子苦笑着,隔着肩膀回頭看那個女學生。「是打火機哦。」
「真令人擔心。」
「那我也會管你的,拿出來吧。」菜生子猛地伸出手掌。
「……這麼說的話,我就會乖乖地交給你嗎?」
當然,窪田由利枝也如此。
「嗯,沒錯,那個孩子在學校縱火。」
「光是入口都像個豪華公寓一樣,真討厭。」
在這時,突然在伸也腦海中閃過的。是前幾天發生在電梯裏的事情。
神野菜生子微微的嘆了口氣。
那是在夏天。伸也比平時早出門近一個小時。那天要去很遠的地方出差,必須先去公司取一堆體積很大的產品樣品。
公司組織就像傻瓜一樣。完全是拙劣的猴戲……。在半徑一米內,交談了幾句話,從這個程度上來說,那件事無疑是伸也與由利枝的第一次相遇。
「真的,我只是想用這個點個火。」
儘管如此,對於員工們來說,接待員和其他服務部門的人不同,她們是華麗而引人注目的存在。她們都很漂亮,有着極好的身材,所以很容易成爲話題。
伸也深吸了一口氣。
一是每天只能抽一支。另外一個是,不要在菜生子目光所及,也就是保健室以外的地方吸菸。
她用責備的語氣說。
「……我想起了以前在這所學校裏的一個孩子。她和你一樣不穩定、危險……就這樣盯着打火機的火看。」
「煙和打火機,你都不想從我這裏拿走嗎?」
在注意到窪田由利枝這個女孩之前,無論伸也把記憶追溯到哪裏,她身上的東西也是一樣的。明亮的酒紅色夾克,同色的緊身裙。長髮紮在脖頸處,嘴脣上一抹並不豔麗的口紅和很職業的微笑……
伸也公司的招聘大致分爲兩種。大多數是像伸也一樣的長期正式員工,剩下的是郵務、印刷、警備、事務所管理、員工食堂等以員工爲對象的服務部門。後者則由子公司負責招聘。
「恕我冒昧,你是公司的員工吧?」
女孩用甜美的語氣說,然後點燃她手中金色的打火機。
「那個人是怎麼讓老師這麼擔心的?」 咔嚓一聲,小女孩終於合上了打火機的蓋子。然後慢慢地回頭,淡淡地笑了。
3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對方笑也不笑地說。
還好沒在索尼廣場前碰頭,如果先碰頭再去餐廳的話,就會比預約的七點晚很多,最重要的是還要讓她在雨中等,實在是太可憐了。做事一絲不苟的她,從來沒有在約定的時間遲到過。
確實,對伸也來說,也摻雜了些譏諷和嘲笑——雖說沒有惡意——要接受同事那純粹出於興趣的詢問,也絕不是他所希望的。但另一方面,借用後輩杉野輕浮說法的話,他也想以「得到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爲榮,坦白地說出了年輕人的想法。
從兩人交往開始,將近一年了。儘管如此,兩人的關係卻沒有任何進展,這讓伸也非常着急。
對方真的喜歡自己嗎?原本就一味隱瞞公司內部的戀愛,是不是會因爲分手的時候對周圍的人很尷尬?等等,不知不覺就考慮太多多餘的事了。
但是,伸也從骨子裏就是一個開朗的樂觀主義者,從心底裏並不相信這件事。最關鍵的還是她的態度,應該不會讓這種無聊的懷疑持續太久。
總之他們的交往很平常,很順利。在金錢和愛情方面,人之常情可是有多少就想要多少啊。伸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將一直處於殘缺狀態的月亮變成滿月。
好了,走進目標的餐廳後,果然由利枝先到了在等着他。伸也剛想輕鬆地打個招呼,但突然閉上了嘴。
這種氣氛很難打招呼,好像有團看不見的火焰包裹着由利枝。
由利枝的視線落在很近的地方,她把交叉的手指放在桌子上,用一種鑽牛角尖的眼神盯着某一點。
桌子上的小蠟燭正點着火焰。
「是客人嗎?」
在服務生訝異地催促下,伸也慌忙大步走近餐桌。由利枝也注意到了他,她的笑容就像綻放的花朵。和往常一樣,那是雙長睫毛的溫柔的眼睛。
「你該不會,肚子很餓了嗎?」
伸也一邊讓服務員幫忙拉椅子,一邊半開玩笑地說。由利枝發呆的眼神很可愛。
「就像賣火柴的少女一樣,認真地看着蠟燭的火焰。好像一副餓得要死的樣子。」
「討厭。」由利枝微微一笑。「我只是發呆啦……來得太早了。」
「那麼,爲了等得不耐煩了的女孩子,我點些上菜快的料理吧。話雖如此,我也不太懂菜單,套餐可以嗎?」
「嗯。」
「那,要這兩個。」
在這種情況下,伸也毫不猶豫地回答。
「哎呀,說得真好聽。」由利枝撲哧一笑,聳了聳肩。「但是說真的,我們的相遇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伸也注意到剛要說「那個」的聲音有些嘶啞,就把玻璃杯裏的水喝了一口。「我在來這裏的路上,就一直在想。」
「這是令人討厭的、司空見慣的煩惱。就像白癡一樣,爲這種煩惱。」
大約過了一週,由利枝收到了一個小包裹。 寄件人是筱冢晴彥,裏面當然是那個打火機。 在圓筒的側面,由利枝發現雕刻着小字,獨自大笑起來。
我挑選了其中最華麗、最奇特的一個設計。
一邊說,菜生子已經後悔了。爲什麼對這個孩子總是說些多餘的話呢?
由利枝的表情看起來完全沒有變化。只是視線一下子落了下去,移動到了蠟燭的火焰上。
但是,菜生子能想象少女的言語的意思。
「由利枝的話,那就是紅嘴鷗。交往一年後我深深確信,由利枝真書純白又美麗的存在。天真無邪,純潔,又很容易受傷……軟弱到必須有人一直保護着她。我一直這麼想。」
「哎呀,不是嗎。從沒聽你說過啊?那要早得更多嗎。」
少女把長髮一掃,微微一笑。「燒掉學校不是很棒嗎?」
「我想要這個,」她高聲宣佈自己的所有權,然後用撒嬌的眼神補充說。「不行嗎?」
女孩突然閉上了嘴。情緒化的臺詞不適合這個驕傲的女孩,當事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電梯裏的狂妄姑娘嗎?」
員工專用的便門在穿過正門繞到建築物側面的地方。而且,還有通往地下的樓梯和細長的信道,要繞很多彎路。在遲到與否的緊要關頭,根本沒人會傻傻地老實去那裏。
「拜託,告訴我。我絕對不會泄露給第三者的。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由利枝搖搖晃晃地搖了搖頭。這既可以是肯定的意思,也可以是否定的意思。就在伸也想再重複一遍的時候,由利枝露出了極不平衡的笑容。
少女目光掃興,聳了聳肩。
這種曖昧的說法雖然是故意的,但並沒有什麼意義。
在微微嗚咽的間隙,由利枝重複了好幾次。
兩人第一次約會的第一個話題就是這個。沒錯,那時由利枝立刻做出了判斷0;在這裏由自己來扮演大副是最好的1;。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也就是說,你剛進公司的時候,就一直遠遠地看着我。」
不,她確實笑了,但她的眼睛更像是生氣,更像是悲傷。
突然由利枝的眼睛溼潤了,眼淚奪眶而出。
女孩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現在我明白了。你根本對我一點都不瞭解,所以纔會說這種話。我既不純白,也不天真無邪,純潔。說什麼容易受傷,我纔是傷害人的那個人啊。」
這樣的話,煩惱、痛苦、心痛就會一起消失。
伸也有些無助地喃喃自語。他那滿腔的愛慕之心和輕浮的自尊心,都已經受到了充分的傷害。即便如此,還是不得不確認下。
晴彥做出這樣的保證,對我眨了眨眼。
「不,這是要提交給公司的樣品……還沒有備用的。」
「老師。」少女用大人的口吻說道。 「我說,老師,我爸媽果然要正式離婚了,前幾天商量了一下,就這麼定下來了。」
「這是……」
也許,她也會說是。
菜生子竭力用冷淡的語氣簡短地補充道。我感覺我說了多餘的話。偏偏還是最麻煩的對象。
「你知道嗎?紅嘴鷗又叫做海上的烏鴉。它非常不挑食,平時都是在填海造地喫垃圾的鳥嗎?」
「到底發生了多少次?」
「好吧,我想想辦法。下次來的時候,我大概可以送個禮物。」
接單的服務生退了下去,伸也突然變得坐立不安。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和我結婚嗎?」
用羅馬音寫着「YURIE」。
由利枝用惡作劇的表情轉了一下眼睛。
「……是嗎」
「……簡直就像一隻雪白的鳥。由利枝那天穿着白色的連衣裙,只是一個簡單的比喻……像只又白又苗條又漂亮的鳥。就像海鷗之類的。」伸也又停頓了下,突然高興地笑了起來。
「和由利枝第一次相遇的時候。」
「哎呀,我是認真的。家、學校、爸爸、媽媽、還有我都消失了就好了。那麼……」
4
「你到底在說什麼……」
女孩不肯回應。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過了一會突然問道。
「怎麼了?」
「由利,你看啊。」
窪田由利枝得到那個打火機,是在她剛升入東京都內的私立高中後不久。
「YURIE」把眼睛湊近金色的打火機,少女慢慢地讀了起來。「這兒刻着一個小字,老師,你沒注意到嗎?我說,老師。告訴我有關這個叫由利枝的孩子的事。告訴我。」
「你真是不懂啊,小姐。」伸也慢吞吞地回應道。 「前門坐着一個漂亮的接待員,所以腳不自覺地就往那邊走了。」
「想什麼?」
果然,晴彥說了。
「不是的,難道對你來說,我們的相遇就是那個嗎?」
「那個孩子也有什麼煩惱嗎?」
她說話的口氣就像對待同學一樣親暱。這是種不太好的傾向。至少就這女孩而言。
「大概從那天早上起,我就一直在想,要是能守護你一輩子的話。」
「這些都是我設計的!」
那是一個低沉的,喃喃自語的聲音。
「嗯,我有在看。」由利枝用優雅的手勢,把叉子上的三文魚和洋蔥片端到嘴邊。
「學校燒掉的話,你就必須整天待在家纔行。不是嗎?」
由利枝關切地問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能和任何人結婚,因爲我殺了一個人。」
這語氣顯然不是委託,而是命令。
「不知道吧?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
對於菜生子推開一樣的回答,少女並沒有顯出那麼失望的樣子。我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由利枝睜大了眼睛,但什麼也沒說。伸也輕咳一聲,在他本人看來非常自然——就像在地鐵裏練習過無數次的那樣——便開口說了。
筱冢晴彥是由利枝母親的表弟。他家在靜岡,由利枝的母親對隻身來東京上大學的晴彥百般照顧。即使現在在東京都內的製造廠工作,我偶爾也會想起來。對於獨生女的由利枝來說,他是像哥哥一樣的存在。
「……你不可以這麼說。」
當然,「像哥哥一樣的存在」和「貨真價實的哥哥」,看似相似,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當時的由利枝對晴彥有一種淡淡的感情。談不上是戀愛,但也並沒有超越輕微的憧憬範圍。
「大概三次吧。」
不管怎麼說,恐怕正是這樣的感情,讓由利枝說出了那樣的話。
「我不該說這種話。沒有什麼到處都有的煩惱哦,就像沒有什麼煩惱是特別的。」
別鬧了,我的性格可不是這樣……。
「嗯,是的。」菜生子反覆說。「她很煩惱,很害怕。」
「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哦,我會的。」
那只是她爲了讓對方爲難的小任性。當然是在認識到晴彥對自己根本沒有抵抗力的前提下。
5
伸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目瞪口呆地聽着對方的話。
「那就把房子也燒了,把房子和學校都燒成灰燼就行了。以後什麼也不會留下……一定很痛快吧。」
然而,這一刻的沉默,瞬間擊碎了伸也那天真的自信。而且,對於伸也來說,沉默了太久之後,由利枝笑了。
「什麼嘛。」少女撲哧一笑。「只是個小火災罷了。既然要做,爲什麼不把學校全燒成灰。」
晴彥顯得有些爲難。
晴彥說着,鼻孔鼓了起來。
我想到這個好主意,當我興沖沖地預訂這家餐館時,我就在這麼想了。不,直到這一刻之前,我沒有一點懷疑。按照計劃,這時候由利枝的臉頰應該會微微泛紅,然後輕輕地點頭——除此之外,由利枝不可能有其他的反應。我絕不是自戀。
「……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那是夏天的早晨。」伸也這樣回答着,稍稍停頓了話。我感到臉頰發熱。
「那可不行。」
「嗯,是啊。」
「你聽到了嗎?」 伸也用略帶嘶啞的聲音確認了一下。 「我剛纔向你求婚了……」
「那是我入學之前的事吧,我沒聽說過。」
爲了得到完美的滿月,伸也得出的結論就是這樣。
當然,我不希望馬上就怎麼樣——雖然那樣的話,我也完全沒關係。不管怎麼說,由利枝還很年輕。去年纔剛剛迎來成人禮。所以,只要約定就好了。只要是由利枝承諾的,就一定會遵守。因爲我是這樣確信的。
正笑着,冷盤來了。
筱冢晴彥不知爲何得意地說着,在由利枝面前啪嗒一聲打開了薄薄的塑料盒。各種顏色和形狀的打火機整齊地擺放在各自的凹槽中。
「但我真的很想要。」
「真是個白癡。」
「每天早上,都有個人在快遲到的時候闖進來,無視公司職員的通行口,坐上貴賓專用的電梯。我一邊想,一邊看着。」
雖然是半強行接受的,但對於沒有吸菸習慣的由利枝來說,這是無用的東西。最後,她將打火機和化妝水、淋浴冒、脣膏等一起被扔進了放在凸窗的藤籠裏。
然後有一天回過神來時,發現籃子裏的打火機不見了。
以防萬一,我又問了家人,但還是沒人知道。並不是由利枝記錯了。確實就放在那個籃子裏的。明明是不可能掉下來或滾落的地方……。
就在我被狐狸牽着鼻子走的時候,晴彥哥突然來訪。他鼓起鼻孔,激動地說。
「由利枝,不好意思,那個打火機,能借給我一下嗎?這是個曾經淘汰過一次的款式,室長重新考慮了一下,說要給上級看,說不定能行。也許會晚點,之後我一定會還給你的。這可是個極好的機會。如果大量生產的話,我會給你一打不同顏色的禮物哦。」
由利枝不知所措地聽着晴彥哥一口氣的話。
這件事只能用糟糕來形容。而且,得到打火機本來只是由利枝的任性之舉,真是尷尬至極。
這時,由利枝身邊也接連發生討厭的事情。清晨,母親打開門去取報紙,突然一聲慘叫跳了出去。由利枝隔着門看了看外面,後悔極了。那裏有一具慘不忍睹的貓屍。
烏黑的毛皮乾巴巴的,沒有光澤,大概是野貓吧,身上到處都像被什麼鋒利的刀子刺出的傷痕,一隻眼睛被弄壞了。紅色的舌頭,還沒幹透的血,滴落在門廊的瓷磚上,僅剩的那隻眼睛正憤恨地睜着。
「是被流浪狗襲擊了嗎?」父親還是很冷靜。但是,他似乎絲毫沒有想自己收拾的意思,輕描淡寫地對母親說:「給保健所打電話吧。」
接下來發生的事,也是在清晨。出門去學校的由利枝走了幾步就停下來。突然覺得有人在看自己。轉過頭,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慘叫。在略高於由利枝視線的圍牆上,有個乒乓球大小的東西。那個東西有兩隻眼睛,也有喙……。
那是隻沾滿鮮血的鴿子的脖子。
這是繼打火機消失、出現貓的屍體和鴿子的脖子之後,第四件令人討厭的事情。那就是,本應丟失的打火機,卻又出現了。還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的。
「這不是由利枝要找的東西嗎?」
正在做庭院工作的母親,突然一邊這麼說一邊手忙腳亂地跑了進來。放在沾滿泥土的手掌上的,就是那個金色的打火機。
「這個是在哪發現的?」
當然,由利枝是這麼問的。 然而,得到的答覆卻讓人意外。
(一段描述花園的話,一堆顏色和花名啥的,看不明白直接水過去吧……打火機好像在百合花?的葉子裏包着)
究竟是誰做了這樣的事,暫且不管這個問題了,要先給晴彥哥打電話告訴他發現了失物。他輕輕地笑着說。
「啊,那個啊。已經不用了,最後還是採用了別人的設計。」
「我是在模仿老師。老師也常這樣說吧?當然,我也有可能只是一時衝動吧,但其實是一樣的。既然得出的結論都一樣,那麼不管是胡說八道,還是邏輯推理的,都是完全一樣的吧?」
由利枝終究還是失去了向晴彥道歉的機會。
女孩們尖叫着,愛開玩笑的男生強行拉着討厭的幸雄。
雖然覺得自己很奇怪,也沒太在意,這只是種無關緊要的習慣。當今社會,特別是春天到夏天時,直接接觸火的機會並不多。既不做飯,也沒有抽菸的習慣的女高中生更是這樣。
突然,她的眼淚奪眶而出。然而,這不是悼念逝去少年的眼淚。她想起了我早些時候看到的貓和鴿子的屍體,心裏感覺很噁心。影山幸雄的死,對由利枝來說,不是像是死去的動物那種可憐,而是一種可怕。她想像不到的那種可怕。
聽說,那毫不留情的聲音響徹了走廊,影山幸雄的臉一下變得像西紅柿那麼紅。
「殺了……」
「看,影山君正在熱情地注視着你哦,由利枝醬。」
6
「是啊,多少知道些。」
「同學……初中時的。」
這就是影山幸雄在班裏的形象。
最後,由利枝既沒有參加影山幸雄的守夜,也沒有參加他的葬禮。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舉行,也沒去問其他人。即使去問,也肯定早就結束了吧……一邊這樣給自己找着藉口,一邊度過接下來的幾天。
不管志願會不會實現,全班同學都決定了去向,每天瀰漫着鬆懈的氣氛。
「影山君,他死了。」
菜生子默默地抖了抖肩。這個少女,充其量不過是推測,卻像已經掌握既定事實似的說出口,結果那還真是事實本身,這一點,菜生子已經習慣了。
不知是不是因爲由利枝的沉默,對方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他經常被人在拖鞋裏放入嚼完的口香糖,打掃衛生時也故意把桌子翻過來給他增加工作量。然而,幸運的是,這種騷擾並沒有升級和惡化,影山幸雄總是露出個呆呆地的笑容。
謠言很快就傳開了。這當然很有趣又可笑。
幸雄的臉漲得通紅,起鬨中,他的黑框眼鏡被從男生的手扔到另一隻手上。
影山幸雄是個線條纖細,臉色蒼白的少年。從小就身體虛弱,昏昏沉沉,運動也完全不行,經常成爲人們的笑柄。雖然學習還算不錯,但還不至於引起人們的尊敬,反而容易讓那些學習不好的學生感到內疚。
「那個叫影山的,是由利枝的什麼人?」
「嗯。那麼,是個男孩子吧?」
菜生子從由利枝那裏聽到的唯一具體的話是。
打火機消失後從想不到的地方的出現,貓悽慘的屍體,鴿子的脖子,接下來又是少年同學的死。
「哎呀,真是太狠了。」
「我討厭戴眼鏡的人……她是這麼說的。」
有幾個關係好的男孩用開玩笑的語氣低聲說。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鬨堂大笑。
他是個很不擅長在人前發言的少年。本來說話就很嘰裏咕嚕的,再加上沒有自信,說話聲越來越小,總是愛一口氣說完,經常不明白在說什麼。在語文或英語課上,每當他被要求朗讀教科書時,學生們就會說他讀錯了,說他的口音不對勁,毫不客氣地進行嘲笑。全班同學一起投票,把他選成了班長。他對不習慣的工作一籌莫展的樣子很有趣,他越努力,大家就越嘲笑他。
同樣的事還發生在點煤氣時,父親點菸的瞬間。
整整兩年過去了。
的確,很多時候我也覺得自己被影山幸雄看着。當然,在這種情況下,除了無視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
「真是的,嚇了我一跳呢。」
關於這件事,菜生子也沒從窪田由利枝那裏聽說太多。
「這傢伙真怪哦。全是些沒拍到他自己的照片啊。」
影山幸雄對窪田由利枝抱有好感,由利枝從那模糊的言語中也能隱約感覺到。但是,從戀愛對象的口中說出的話,不管是多麼無心,都使少年的命運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發展了。
「乾脆把眼鏡摘了吧?由利枝也許也會重新考慮下。」
第一次意識到這點,是在自家廚房裏。母親向站着看燒水發呆的女兒詢問是不是心情不好。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着燒水的火苗很久了。
顯然,他錯失了個大好的機會。
對窪田由利枝來說,那個大黑框眼鏡,那副大大咧咧的態度,纔是少年的全部。
但是有一天,在由利枝的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搖晃着。
7
「喂,聽說了嗎?」初中時關係很好的岡田同學小聲說道。
「我告訴你。」由利枝羞愧地忍無可忍,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的聲音喊道。「我最討厭戴眼鏡的人了!」
「那麼……那麼,我說,老師。你知道我對由利枝同學的什麼事在意嗎?」
由利枝接到了一個電話。由利枝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雨下得很急。當時,我和母親兩個人都覺得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股腐爛的氣味。
那是畢業前夕的事了。
可以想象到,雖然這並不是菜生子認定的事實。因爲不幸的時候,往往會接連發生更多的不幸,菜生子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學到了這一點。
一個人這麼說了,另一個便更得意忘形。
晴彥沒有責備由利枝一句話。但他似乎很匆忙,「那麼,另外幫我跟叔叔和阿姨問好啊。」
她也是當時笑着說「哎呀,真是太狠了」的女孩中的一個。
她用明顯譴責的語氣補充道。
「那是一個視野很好的地方,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生事故。」
少女似乎讀到了菜生子的這種心理,微微一笑。
幾天後。
當發現某處有火在燃燒時,就會像是被吸引一樣看着。然後那樣一動不動,像放心不下一樣繼續凝視。
少女一邊玩弄着金色的打火機,一邊歪着頭。
「啊,他自己給折了哦。」
三年級的第二個學期,有傳言說這位小丑竟然對窪田由利枝有興趣。
似乎被少女認真的態度所嚇倒,菜生子孤零零地回答着。
由利樹枝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慌亂了。
就這樣。
神野菜生子點了點頭,少女的眼睛閃了一下。
「這傢伙真不像話。這些全是拍到窪田由利枝的照片。」
話還沒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如果這一連串的事件,是隔一段時間零碎髮生的話,恐怕由利枝也不會做那樣的事件了。
欺負人的一方,恐怕幾乎沒有自己在欺負人的自覺吧。如果覺得有趣,就去開玩笑,否則就無視他。做那種事難道不是在欺負人嗎?一般認爲的欺凌是更加陰險、卑鄙、卑劣、暴力的東西。那確實,而且影山幸雄本人一直笑着……。
給由利枝打電話的少女說完,突然壓低聲音說:「影山君,他果然沒戴眼鏡。」
菜生子想起了窪田由利枝零零散散說過的幾個小故事。
是場交通事故。
「那就告訴我。由利枝對影山君做了什麼?」
「你的意思不就是說這是我的錯嗎。」
那之後,真的很難爲情,我開始有種傲慢的感覺。正是因爲這種傲慢,由利枝纔對影山幸雄說出了那句話。
「不過,這也沒什麼……」
他哈哈大笑地說道,一下把幸雄的眼鏡搶走。
對面的少女似乎被由利枝的兇狠氣勢嚇了一跳,早早地掛斷了電話。
「怎麼辦呢,幸雄君?你喜歡的由利枝說她很討厭眼鏡猴呢。」
這時,少女第一次露出了一種羞澀的笑容,而不是以前那種傾斜的笑容。
一個男生非常不負責任地說。
那天以後,直到畢業典禮那天,幸雄也沒戴過一次眼鏡。當幸雄的臉露出來後,班裏的幾個人都高興地開玩笑。但每次幸雄還是露出一副可憐的表情,嘿嘿地笑着——。
技藝拙劣的小丑。
開始習慣盯着火焰看。
人心真的很脆弱。
太討厭了——聽到傳言的瞬間,由利枝這樣想。如果不是影山幸雄,也不會有這麼壞的感覺。 爲什麼我的名字要和那樣的人一起被笑話?
年僅十五歲就去世了的少年和由利枝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這樣喊道的少年很快就注意到了被選中的照片的共同點。
最後,由利枝只是不停的哭,產生些莫名其妙的恐懼,沒過多久就忘記了。
「我可沒這麼說。不過,他近視眼也太嚴重了吧?我想他會不會是很難看見對面開過來的車嘛。」
可以明確的是,有問題的男學生影山幸雄是個被欺負的孩子,在初中畢業不久便死於事故。
「是啊,我總覺得我們兩個有哪裏很像呢。」
據說影山幸雄是在幾天前的大白天去世的。
幸雄默默地撿起眼鏡。大概是想恢復原來的形狀吧,用力的瞬間,啪的一聲,那變脆的壓彎的金屬,突然折斷了。
「她殺了那個人嗎?」
眼鏡摔在地板上,雖然鏡片並沒有破裂,但根部的金屬配件已經軟綿綿地變形了。
「……由利枝同學是這麼想的。」
就像近視的人凝視遠方一樣,菜生子很快眯起了眼睛。
「是。」
「你想說這是我的錯嗎?」
內心到底發生了什麼,由利枝自己也不太清楚。從高三開始,由利枝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癖好。
走廊上張貼着修學旅行時的照片,有意的人要在紙上填寫想要的照片的號碼,然後申請加印。 影山幸雄推着度數很大的眼鏡,一張一張仔細檢查着的樣子,被眼尖的人發現了。他拿起了申請表。
「我懂了。影山,應該喜歡由利枝吧?結果被拒絕了。」
由利枝那天學習到深夜。第二天早上就要進行模擬考試。如果還是上次那樣的結果,就不得不放棄志願報考的學校了。由利枝很拼命,但心裏越是着急,注意力就越會飛到某個地方。 不經意間,她開始熱心去剪枝頭,或者埋頭看看雜誌。
那天晚上,我覺得指甲長得太長了。
(一句破迷信不譯了)
她呆呆地想着這件事,小心翼翼地把雙手和雙腳的指甲剪斷了。
當我把指甲刀放在抽屜裏時,我注意到了一個金色的小東西。
就是上次從晴哥那裏強行得到的打火機。
她無意識地伸手去觸碰打火機。那感覺很冷,很硬。用指尖玩弄時,咔嚓一聲,蓋子就脫落了。
她在被夜晚包圍的房間裏,點起了白色的火焰。
那一瞬間,由利枝的心中地什麼東西劇烈搖晃着。
8
神野菜生子認爲,被封存的記憶就像地底的岩漿。契機只要一個極其細微的裂縫就可以,裂縫一點點地蔓延開,然後突然有一天,灼熱的熔岩爆發噴出。
在校內發生第一次事件的時候,菜生子就想到了一件事。在發生那個事件的前後,有個少女經常因爲身體不適而來到保健室。她就是三年級的窪田由利枝,是個在教師間評價頗高的學生。
班主任說她一本正經、很是文靜,別人說什麼就去做什麼,很有責任感……。
由利枝身體不適的原因多種多樣,有時是感冒,有時是貧血,有時是痛經。從外表上看,明顯她也並不是裝病,每次都臉色蒼白的,一副痛苦的表情。菜生子所做的處理,多是給她喂點藥,讓她在牀上睡一段時間。
有一次,我注意到被拉着的白色窗簾的縫隙裏,隱隱約約地有黃色的火苗。轉過視線,藥品櫃的玻璃上映着窪田由利枝的身影。不知不覺我把上半身站在地板上。那火焰像是從握着的手掌裏吹出來一樣。在菜生子屏住呼吸注視的時候,少女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注視着火焰。
過了會,咔嚓一聲,火苗熄滅了。
「老師,我感覺好多了,我要回教室了。」
少女一邊這樣說着,一邊從窗簾的對面出來,就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情。
「——這就是那個時候由利枝用來縱火的打火機啊。」
在此之前表情嚴肅聽着的少女,把手裏的打火機「砰」地一聲扔到空中說。它畫了一條漂亮的拋物線,落在女孩的另一隻的手上。
「嗯。不過說起來,也不過是洗手間的衛生紙稍微燒焦了。」
漆黑的你是不能得到幸福的。你應該要一輩子孤獨地活下去。不過沒關係,烏鴉會一直陪着你。
從給學校打電話開始,山內伸也好像就一直在吵架。給我打電話的老師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可是,被指名道姓的菜生子卻完全不記得對方的名字。我困惑地聽着,起初完全不明白對方想說什麼。看來電話那頭的人一生氣,清晰的思路就會麻痹了。
菜生子帶着些刺眼的感覺凝視着因憤怒而臉頰發紅的伸也。像這樣直接爆發情緒,菜生子是絕對做不到的。
少女點了點頭。
信不信都由你。
「連續發生了三次。」
信也歪着嘴脣說:「我都要吐了。」
幾天前,他終於說服了由利枝,並將這封信寄保存了下來。
「可以這麼說吧。至少,還沒到求婚的地步。不過……」伸也打斷了這句話,垂下了肩膀。「提出來的時機太糟糕了。突然收到這樣一封信,她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正想着要不要和我商量一下時,我就向她求婚了……而且這封信上不是寫着要它一輩子孤獨地活下去嗎?由利枝便嚇壞了……多虧了那個人,這件事也徹底擱淺了。」
你是個很漂亮的人。然而,在那美麗的皮膚下,卻隱藏着一顆漆黑的心。到目前爲止,你已經殺了很多人。當然,即使法律不能懲罰你,你可能甚至也沒有意識到,你是個殺人犯。
在你所犯的罪行中,任何人都不能以最嚴重的殺人罪來審判你。 這真是一件很遺憾的事。 但是,縱火呢?這樣的話,就有很明顯的證據了。
據說這封信是最近才送到由裏枝那裏的。對於寄件人的名字,由利枝則完全不記得。地址是用黑色圓珠筆寫的。是種圓潤的女性字體。
「連這你都還記着嗎?」
「怎麼樣?」 山內伸也氣憤地說。「這是封令人作嘔的信吧?」
「……雖然很難,但我覺得我也能理解。不過……」少女微微歪着頭。「真讓人毛骨悚然。由利枝家旁邊的動物屍體和打火機失而復得的事,到底是因爲什麼?難道那個叫影山的孩子,在死前進行了報復?要是這樣的話,就太可怕了。」
「我知道這點。」
只要由利枝的心中還殘留着想要燃燒、無法熄滅的記憶,那火苗便不會熄滅吧。
菜生子嘆了口氣。
總之,岩漿噴發出來了。
烏鴉習慣於收集閃閃發光的東西。烏鴉有時會叼着碎玻璃或拉鍊頭等,帶回巢穴,這是個比較公認的事實。
雖然信的內容都是用文本處理機打印出來的,但在整齊排列的活字間,確實流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惡意。伸也用「噁心」一詞並不誇張。
在向窪田由利枝求婚的那天后,伸也對由利枝奇怪的態度怎麼也想不通,半強迫着由利枝,向她詢問了情況。從說話極其沉悶的她那裏,要把一切都問出來可是項相當費力的工作。
我也會一直看着你。
「哦,是嗎?」
那個主人的少女心中,至今仍在不斷燃燒着火苗。
「我有想問的問題。」伸也咂了下舌。「可以嗎?在這封信上一晃而過的事實,誰都不知道。由利枝她一直獨自一人煩惱着。不管是父母,朋友甚至是我都沒聽她提起過。總之,她沒告訴任何人。除了她所信賴的保健室的一位老師。」
「兇手都是一樣的,但並不是人——也許是烏鴉乾的。」
讀完信,神野菜生子眨了眨眼睛。
菜生子凝視着眼前的少女。她笑着點點頭,大概是因爲即使我不說,她也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菜生子仔細地盯着信封和信紙,靜靜地隨聲附和道。
連環縱火事件,至此初步結束。但每當看到放在抽屜裏的打火機,菜生子就會忍不住想。
安藤麻衣子
「跟很多人說過嗎?」
少女大概正想着烏鴉悠然自得咬掉被抓到鴿子的脖子的模樣,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不過,縱火是事實,如果有一點錯誤,都可能會釀成大禍。」
「我不這麼認爲。」菜生子非常謹慎,但很乾脆地否定了對方的話。 「那個學生髮誓絕對不會泄露給第三者,我相信她。」
一口氣說完這些,少女便皺眉一笑。這是菜生子特別喜歡用的表情。
「……我忘了,大概就是這樣。可是,人的心是很難說的……」
「……至少……」伸也終於找到合適的語言,有些失望地說。 「由利枝不是第三者,而是當事人。」
「這是卑鄙至極的中傷。」
「原因果然還是因爲那個死去的男孩吧。實際上是兩年來一直忘不了,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吧。她應該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吧?」
第一次給您寫信。突然收到不認識的人寄來的信,你應該很驚訝吧。不用擔心,我是你的夥伴。只要是和你有關的事,我什麼都知道。讓我來告訴你,你真正的名字吧。
「我想叼走了這個也是可能的,但打火機又圓又滑,很快就掉下去了……然後掉進院子裏,那百分百是個偶然。」
9
「不,前後我只和一個人說過……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是啊。」
你以爲你沒有被人看到現場就沒事了,是嗎?那就大錯特錯了。女高中生隨身攜帶打火機之類的東西,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奇怪嗎?有人說看到你握着打火機進出洗手間哦。
「老師,你把這些事告訴由利枝了嗎?」
「不好意思,你是由利枝先生的戀人嗎?」
菜生子突然改變了話題。
「是的,沒錯。」
伸也抱着頭。
再小的事情也可能成爲契機。應試學習的壓力,人際關係的惡化,讓人心煩意亂的事,不勝枚舉。當身體疲勞達到頂峯的時候,人最脆弱的部分便容易受到傷害。人的心靈就是如此。
「這麼幹脆地承認了。你好像早就做好了被人揭發的心理準備。你不認爲這是一種缺乏師德的行爲嗎?」
你的名字是殺人兇手。
「那麼,老師,到底是誰藏了打火機,遺棄動物屍骸?」
喂喂,是我在責備你啊。你怎麼這麼鎮靜啊……。
少女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又看了看手裏的打火機。
* * *
「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過分行爲的人不是有很多嗎?襲擊無辜的情侶並將其殺死,姦殺小學生,將女孩殺死後裝在混凝土裏等等。」(應該分別在暗指日本八十年代末真實發生的幾起惡性事件。名古屋情侶被殺事件,宮崎勤事件和綾瀨水泥藏屍案)
在你的內部,充滿了死亡、黑暗和仇恨。你不配得到幸福。不管你再怎麼放火燒它,你的過去絕對不會化成灰的。
這一點菜生子也不得不承認。
菜生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替窪田由利枝保管着金色的打火機。
「我知道了,老師。剛纔說的話,我絕對不會泄露出去,絕不會對第三者說。」
對於菜生子的提問,伸也的表情很複雜,既有些傲慢,也有些謙虛。
女孩看起來很受觸動。
伸也無言以對,嘆了口氣。
「影山的死跟其他一連串事件,其實沒有任何關係。」
「是的。」伸也用強硬的語氣答應了一下,然後忍住焦躁,喝了一口水。「由利枝是絕對不會對別人說的。那就只能認爲是從老師那裏泄露出去了。是嗎,請你說實說。老師有沒有把由利枝的話告訴別人?」
「你爲什麼要聯繫我呢?」
「我確實做了。」
「我想找出給由利枝寫這種卑劣信的傢伙,把他教訓一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怎麼想的?」
女孩發出了歡快的聲音。在喜歡占卜這點上,這個孩子還算是個普通的少女。
伸也讀到這封信後,一開始愣了一下,接着就生氣了。他說雖然差點就給撕了,但保持最大程度的理智後,才決定留下來。
菜生子簡短地回答。
出現的是個身體健壯,眼睛如惡童般的青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爲前幾天的失禮道歉。然後,他突然拿出一封信,用略帶急躁的語氣催促菜生子讀一讀。
「確實是一封可怕的信。」
窪田由利枝小姐
此時,信也再次無言以對,但他的臉卻雄辯地表明瞭自己的內心。
「嗯。」菜生子簡短地回答了一下,又補充道。「僅僅這點事,還不知道能不能讓她舒服些。」
你對此怎麼想的?
「也是哦。」菜生子微微一笑。 「裝打火機的籃子是放在凸窗上的吧。因爲是氣候宜人的季節,窗戶也會開着。像這個,它還是金色的,太陽一照便會閃閃發光。」
那個時候,你手邊不是收到不少烏鴉送給你的禮物嗎?烏鴉知道你是它們的夥伴。烏鴉纔是你的朋友……你不覺得嗎?
「關於這件事,我沒有辯解的餘地。」
雖然終於理解了對方想說的話,但是菜生子非常困惑。可以說是一籌莫展。
「但是……打火機呢?」
「這是因爲。」菜生子像是歪着頭似地窺視着少女的臉。 「人類會隨心所欲地在無序排列的星星中尋找着外形像動物和英雄的星星。不過,本來每一顆星星都在很遠的地方,在地球上的我們看來,偶爾像是排列在一起一樣。」
「……不過,如果全是謊話那也就算了,偏偏這當中似乎有些事是真的。雖然我認爲事情的真相被扭曲的很嚴重。」
那個週末,我在新宿的咖啡店和山內伸也見面了。
「烏鴉?」
他本人也終於不耐煩了吧,提出要直接見面談談。菜生子雖然多少有些猶豫,但還是很在意對方談話中出現的窪田由利枝這個名字。
少女頓時叫了出來。
「嗯,是的。雖然這是我的猜想。但是,我想應該就是這樣吧。像東京這種有這麼多烏鴉的城市,在世界上可是很少見的。當然,由利枝家附近也有很多吧。而且四月到六月,是烏鴉的繁殖期。人類被烏鴉襲擊,一般都是在這時候。那附近一定有烏鴉的窩,不管是偶然從旁邊經過的人,還是被瞄準的雛鳥,還有貓的死都是鴉襲擊的結果吧。如果被那個又尖又強的喙從空中狙擊的話,貓有時也會被打死的。而且烏鴉是雜食動物,不僅喫垃圾,而且還喫昆蟲、老鼠、小鳥和鴿子等。
「你覺得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能殺死動物放在心愛的女孩家門口,或者潛入她家中偷東西嗎?」
「是說我吧。」
「那是他說得太多了。做了多麼輕率的事……」
還是說,影山幸雄的名字你不會不記得了吧?那個男孩的死,顯然是你的責任。對不對?
「你是天蠍座吧。」
「是的。」
「給當事人寄恐嚇信,不是比跟別人喋喋不休要更糟糕嗎?」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能不能適可而止啊?」
伸也用激烈的語氣說了兩句,一巴掌拍着桌子,正從一旁經過的女服務員驚訝地回頭看了兩人。
「那個女學生到底叫什麼名字?」
伸也用壓抑的聲音問道。
「安藤麻衣子。」
「果然就是這封信的寄件人嗎?」伸也忍不住大聲喊道。 「真是個不像話的女高中生。請告訴我那個孩子的聯繫方式,我要教訓下她。」
「等一下。」
對於馬上就有可能衝出去的伸也,菜生子柔和地阻止他。
「說實話,我對這個信封上的字確實很眼熟。」
「你說什麼?」
「沒錯,這是安藤同學的字。不過。」伸也正要出聲,菜生子制止了他。 「她不可能給由利枝寫這封信。」
「你在說什麼?事實上……」
「這封信的郵戳是六月吧?」
「那又怎麼了?」
伸也越說越激動,而菜生子的語氣卻很平靜。
「安藤同學是不可能寫這封信給由利枝的。」菜生子又重複了一遍,猶豫的停了下來。然後,用和以前一樣,淡淡的語氣說着。
「她今年二月被殺了。」
10
微弱的火光點亮的同時,伸也叫了出來。
「您說是二月吧?」
「這次的事,是對素不相識的人進行的難以置信的陰險騷擾。我並不是想嚇唬你們,但做這種事的人已經知道了由利枝小姐的名字和住址。我認爲最好還是提醒下。」
請不要誤解。我不是說由利枝沒有任何責任。可是,對與自己有關的人的悲傷、痛苦,甚至死亡,完全沒有責任心的人,到底哪裏會有呢?能天真地相信這種事的,不是樂天派,就是大笨蛋。
我知道由利枝是因爲在保健室裏看到了由利枝的打火機。你還記得吧,神野老師的事。神野老師認爲我是個非常危險的傢伙,大概是這樣。所以,我想她纔會講由利枝的故事。請不要怪老師。因爲我對這個話題很執着,老師也很爲難的。我總是困擾着我的老師。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沒過多久,伸也慌慌張張地拿出香菸,用眼前的金色打火機點燃了香菸。
「當然看過。因爲那孩子看到這個了,所以成了我談起由利枝的契機。所以,安藤是絕對不會用這種寫法的。」
「在百忙之中打擾您很多,實在是對不起。多虧了您,我才覺得痛快了。」
「上面寫得很清楚……『女高中生拿着打火機走着,難道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奇怪嗎?』」
「因爲剛纔不是說是那個孩子的字沒錯嗎?」
「郵件很容易卡在投遞口上。我在寄信的時候,看到過幾次卡在投遞口上的郵件。」
該進入正題了。我有想要告訴由利枝的事,想讓你真正明白。我得先把我知道的東西都寫出來。
菜生子點點頭,把打火機放回手提包裏。
伸也自言自語道:「……二月份被殺的女孩,不可能到了六月才寫信。」伸也立刻搖了搖頭。 「……不,不過,如果在被殺之前寫好的話,不也可以嗎?別人再投遞的話。」
「不是口紅嗎?」
「不是挺好的嗎?即使不是這樣,不把自己的想法好好說出來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了。我覺得山內先生這樣的人很棒。」
「你說什麼?」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還給你哦。」
「既然如此,就得抓緊了。」
然而,有一件事怎麼想都不明白。
「不,寫這封信的不可能是安藤同學。」
「信封確實是。」菜生子微微一笑。 「但是最重要的信不是打印的嗎?」
伸也嚥了一口唾沫。
那時,伸也第一次有了想悼念死去的少女安藤麻衣子的心情。並且考思考着介於由利枝和麻衣子之間的神祕人的事。
信也似乎被嚇了一跳。
「……不過,如果是安藤的話,我也稍微明白些。」菜生子靜靜地繼續說。 「她爲什麼想知道從未見過面的由利枝的事,給她寫信呢?現在我懂了。」
伸也隔着桌子深深地低下了頭。
「是啊,當然我也想過,如果是委託第三者寄信,結果那個人把信弄丟了。……我還是認爲是安藤親手柄信放進郵箱裏的。從她的性格來看,肯定是這麼做的。所以我現在想到了一件事……」
畢竟,我其實也不知道他在能見度高的道路上發生事故的真正原因。也許,他是在想着由利枝而發呆吧,也許是完全不同的原因,但更可能根本就沒有理由吧。因爲神野老師也說過,不走運的時候,就容易發生不走運的事情。確實,由利枝可能是在非常尷尬的時候,說出了那樣的話。但至少我認爲,相信自己能對他人的行動和命運產生決定影響那纔是一種傲慢。那些相信進一步升級,自由地決定一個人生死的人,纔是真正的殺人犯。
就像烏鴉因爲惡作劇而送了很多東西到你面前的事,跟影山的死完全無關一樣。他的死跟由利枝對他說的話,其實也是毫無關係的吧。
「今天能見到你,我覺得真是太好了。」菜生子微微一笑。 「我一直惦記着由利枝小姐。像我這樣的人惦記着也無濟於事……不過,我放心了。因爲有你這樣的人在她身邊,也請你多加小心。」
菜生子很高興地抬頭看着伸也撓頭。
「嗯。封條上的膠水,用蒸汽一碰就能輕易打開。如果做得好,也不會留下什麼手工的痕跡。本來裝在這個信封裏的信,被什麼人抽出來了。然後,又放了另一封信,現在才投了出去……我只能這麼想。」
菜生子低下頭說。
「那個孩子是孤獨的。她漂亮,頭腦也很好,是位非常受歡迎的學生,可也沒辦法總是孤身一人。所以在我講故事的時候,她就很想馬上見一面吧。由利枝小姐也一樣。一模一樣啊,總是一個人。
「還是儘快更改姓氏和住址比較好。」
恐怕是因爲之前的眼鏡壞了,纔會換的吧。
「……被殺了?」
「那也是……犯人到底是怎麼把安藤麻衣子的信偷走的呢?因爲有郵戳這一確鑿的證據,所以被盜是在投進郵箱之前吧?但是,如果在投進郵箱之前遺失或者被盜的話,安藤麻衣子應該會重新寫一遍。但是,實際上,由利枝那裏並沒有收到這樣的信。也就是說,信在投進郵箱之前被偷了,卻不知道這件事。會這樣嗎?」
我說的話,支離破碎的。啊,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真可怕,被殺的孩子上的學校是我畢業的學校。」
「什麼?」
伸也一言不發,又從信封裏匆匆忙忙地拉起信來。
這麼說來,確實在那個時候,東京都內發生了女高中生被殺人狂殺害的事件。在公司也稍微成爲了話題……。有着同齡女兒的上司們,嚷嚷着太危險了。再說,對了。由利枝也說過。
「這當然沒關係……也是,這樣可能更好。」
「由利枝總是孤身一人?」
「說服?」
伸也用一種泄氣的聲音喃喃地說。
隨信附上的是安藤麻衣子的文本處理機本體軟盤上記錄的東西。她生前的愛好是寫詩和童話。我曾經看過一次她用文本處理機寫的童話原稿。在得到遺屬的諒解後,我對遺物的文本處理機進行了調查。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爲了去世的安藤小姐,也爲了由利枝小姐,希望兩位能過目。
前略
「哎呀!」菜生子撲哧一笑。 「謝謝你……請你們一定要幸福。」
「怎麼看都是這樣。可是……」菜生子又微笑了。卡嗒一聲,蓋子脫落了。
伸也望着天空說。
事故發生時,影山幸雄真的是因爲沒有戴眼鏡,所以纔沒注意到開過來的車嗎?但其實他那時戴着隱形眼鏡。
神野菜生子固執地重複道。
「啊,本來就這樣了。」菜生子沒有憂慮地微笑着。
「這意味着自己認爲已經寄出的信可能會被人偷走嗎?」
「這東西,安藤麻衣子那孩子也見過嗎。」
「不好意思,我先讀過了。」
「這到底是爲什麼?」
「不,是這樣的。」菜生子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小筒狀的物品,向對方展示。「山內先生,您認爲這是什麼?」
伸也的這句話是對死去的少女說的。
「嗯。有一段時間,電視和報紙上都有很多報道……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忘了。」
太邪惡了,暗夜之鴉。
「這只是單純的推測……」菜生子稍稍含糊其辭,「現在的郵筒,其實有點問題,你知道嗎?」
一週後,神野菜生子給山內伸也寄了一封信。用文本處理機印刷的三張紙上,附有手寫的筆記。
「她一個人苦於想要別人的幫助……就是這樣。至少那時的由利枝小姐。我不知道安藤同學到底打算給由利枝小姐寄一封什麼樣的信。不過,跟這封假信肯定有黑白之差。信沒能寄到,我也感到很遺憾。」
「是嗎?我一被誇獎就得意忘形。說實話,我還有一個想法。總覺得神野小姐有哪點像由利枝。不是說哪裏怎麼樣,而是輪廓、整體氣氛……」他微微一笑,接着又補充道。 「不,請不要生氣。這是我現在能表達的最好讚美。」
「上面寫的是『我看見你握着打火機出入洗手間』。但是,這個看起來只像支口紅。年輕女性隨身攜帶口紅並不特殊,即使是高中生,如果握着口紅去洗手間,看到它的人都會想『啊,是想塗口紅吧』,這纔是正常的。」
窪田由利枝小姐
「不,那還是請老師照舊保管着好嗎?如果不覺得麻煩的話。」
第一次給您寫信。我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就讀於由利枝小姐的母校。雖然一次也沒見過面,但在畢業相冊上我看到了您的臉。我認爲對人的美醜說三道四是無聊的,但客觀地講,我覺得由利枝真的很漂亮。就和我想的一樣。
說着,伸也閉上了一隻眼睛。
你的地址,我也在相冊上查過了。像這樣給陌生人寫信,其實是一件非常無禮的事情,但如果能和你認識,我會很高興的。即使,只有短暫的一段時間。
「這樣的傢伙,我可不讓他碰由利枝一根手指。」伸也猛地掐滅剛點上的香菸說。「不過,我決定儘快說服由利枝。」
「嗯。一直都是我保管的。正如你所看到的,蓋上蓋子後,看起來就像口紅一樣。這是一個有趣的想法,不是嗎?」
「是以前的事故了。」
「是這樣嗎……對不起,真是太失禮了。」伸也爲難地低下了頭。 「我想道什麼就說什麼了。我得改改這個毛病了。」
「不……」
11
關於那個調查的種種,我就不在這裏寫了。我只能說我調查的已經很廣了。或許我有偵探的潛質吧,總之,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事實。
那傢伙的行爲令人作嘔。從常識上考慮,這樣做應該沒有什麼好處。我只能認爲,讓別人感到痛苦纔是他的目的。
對於菜生子的提議,伸也顯得有些沉思。
「那纔是暗夜之鴉——現階段,誰也不知道。」菜生子一本正經地說。「它確實存在於某處,但我們看不見。是哪裏的誰,爲什麼做這麼過分的事情,做這件事的原因,現在的我們還不知道……因爲對方是隻黑烏鴉,隱藏在黑暗中。」
「天吶……太可憐了。」
從神野老師那裏聽說,打火機曾丟了一次,又突然出來了,家附近出現鴿子和貓的屍體,這是烏鴉乾的,對吧?老實說,當我聽這個故事之前,我想說這是那個死去的男孩乾的,當然這是玩笑。那個時候老師說過,人類隨意地把天上的星星聯繫在一起,想成星座,但是一顆顆的星星實際上離得都很遠。神野老師經常這樣說吧?
伸也說着。由利枝提心吊膽地看着伸也,然後打開了疊好的信。
「可是……到底誰會這麼做呢?」
「這是那個事件時的打火機。」
伸也似乎有些不以爲然了。
「老師……不,神野小姐。」從店裏出來後,伸也客氣地問道。 「你的腿怎麼了?有點……好像是拖着。」
「確實,我也認爲寫這封信的人是不知道由利枝隨身攜帶的是一個特別的打火機的人……不過,這可真奇怪。信封上的封條確實是安藤同學寫的,老師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伸也拿起賬單,急急忙忙站起身……
「所以,只能認爲只有內容被偷換了。」
「你是說偷換信件嗎?」
「這並不意味着她沒有寫。」
便籤紙上是這麼寫得。
開始,我也只是有種猜測。但我的胡說八道經常會中獎,這點神野老師也承認。有時候,我也會覺得這是種超能力。總之,我相信自己的直覺,去做了很多調查。
「也許有這種可能性,像這次。」
伸也無法揣度對方的意圖,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爲什麼給由利枝寫這樣的信?到底是這麼想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了。要是想着救由利枝的話,我也是一個相當傲慢的女人吧。確實,在開始寫之前,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說實話,我想讓還是高中生的由利枝讀到這封信。而不是現在已經成爲一名OL的由利枝。
告訴我,高中生的由利枝小姐。你身上帶着那個打火機,在學校洗手間縱火的時候,心裏抱的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現在的我,和當年的由利枝一樣,也有想要放火燒掉的東西,如果能一把火將它燒成灰燼的話,是不是從此就能擺脫一切了。
到底在寫什麼呢?對不起。這只是一個愚蠢的傢伙的自言自語。
最後,給現在的由利枝小姐。
你現在幸福嗎?就算現在不幸福,未來是否有可能會幸福呢?
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請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雖然很普通,但祝你好運。
謝謝你看完了。
再見。
安藤麻衣子
讀着讀着,由利枝的眼睛漸漸睜大。不久,她的眼睛裏湧出了淚水,順着臉頰落下。
伸也自己也被這深深的感慨打動了。
一個死去的女孩的信。被殺的少女,曾經寫下的信。
在那個少女去世四個多月後,被送到了由利枝這裏。這位女孩在信中說,她很傲慢,想要救由利枝。儘管如此,由利枝心中的某處,確實得到了救贖。現在,伸也是這麼確信的。
由利枝流下的眼淚,在伸也看來是那麼美麗和珍貴。無意識中,伸也伸出了手,用手掌撈着掉落的透明液體。
一會,由裏枝悄悄地把信還給了伸也。剛要收下信,我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開始大聲讀信的結尾部分。
「給現在的由利枝小姐。你現在幸福嗎?」伸也爽朗地對戀人笑了。「就算現在不幸福,未來是否有可能會幸福呢」
⑤《暗夜之鴉》(完)
「Yes。」由利枝打了斷伸也的話,用低沉嘶啞的聲音說着。
伸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用雙臂輕輕地把他的白色小鳥抱在懷裏。
由利枝抬起了被淚水浸溼的臉。
「Yes,Yes,Yes……」
由利枝一邊抽泣,一邊拼命地笑着。
「什麼?我沒聽見。再說一遍。」伸也故意這麼說到,把手放在耳朵上。「你哭着說,我聽不太懂。」
「——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