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①《玻璃麒麟》

《玻璃麒麟》 · 加納朋子 · 1.5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豆瓣網

翻譯:恐龍

1

咔嚓咔嚓,鉛筆盒在書包裏發出堅硬碰撞的聲音。黑暗也越來越深了。少女彷彿被冷風推着脊背一樣,突然小跑起來。她的筆具也隨着她的腳步發出微微顫動的聲音。拐過公交汽車道,走到一條小路的時候,她把書包拿了下來。放在手上,書包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都是英日詞典和古語詞典害的,明天是二月二十二日,座位號中有2的她比較容易被叫中。無論如何都有必要提前預習。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狗的叫聲。但是,少女嚇得一動不動並不是因爲這個。靠在道路右側的車門突然被用力打開。

「喂,等等。」

走出來的是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聲音有些尖銳。他的頭髮稍微燙了一下。看起來還很年輕。

「你能告訴我路怎麼走嗎。」

說着,男人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此時,危險信號在女孩腦海中劇烈閃爍。 然而,她就像是石像一樣,一動也動不了。 不一會兒,對方就來到了眼前。 胃裏突然變得熱乎乎的,下一個瞬間就像吞了冰一樣冷。

在女孩的胃附近只有幾釐米的地方,有一把鋒利的刀尖。 它反射着模糊的路燈,在昏暗的黑暗中發出藍色而暗淡的光。

那人沉默着,做了一個讓他上車的動作。

0;否則……1;男人的眼神說道。

長約十五釐米的刀尖碰到了深藍色的制服。

「我殺了你。」

他的聲音很低,和剛纔判若兩人。那雙微微上揚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光芒。只有薄薄的嘴脣浮現出乾巴巴的笑容。

少女終於退了半步。但這已經是極限了。背上有堅硬葉子的植物的沙沙的觸感,她的毛都豎起來了。隨意伸長的籬笆上的灰塵味撲鼻而來。那個樹籬房子已經空了很久了。從樹籬中伸出來的柚枝,把少女的頭髮拉了起來。尖銳的刺觸到了臉頰,卻感覺不到疼痛。一瞬間,一切都麻痹了。

「怎麼了?快叫啊,一拳打過去了。」

男人脣邊微微一笑,聲音含混不清。的確,那把刀足夠長,也足夠鋒利,足以刺穿少女單薄的身體。少女開始微微顫抖。喉嚨乾渴,心臟彷彿隨時會爆炸。而全身的關節就像發燒了一樣發熱。

她看了看壓在自己腹部的刀具,然後輕輕抬起視線。

「住手!」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安藤麻衣子的葬禮還是籠罩在一種陰鬱的、讓人坐立難安的氣氛中。到處都在竊竊私語。

我一邊穿上自己舊外套,一邊回答。

神野老師疑惑地看着我。

我突然停下腳步,從正面望向身旁的女性。也許是因爲寒冷,臉頰被染得通紅,眼睛澄黑。

「求求你,住手。」

「啊,不,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只是有點小感冒……爲了慎重起見,讓她休息。」

2

她的聲音已經不再沙啞,不再顫抖,但說出口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襲來。爲什麼非要我求他不可呢?爲什麼要求這個來路不明的卑鄙男人?這種不講理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現實中?

這樣沒道理的方式結束了生命,真的好嗎?年僅十七歲。死得太早了。

「喜怒哀樂不顯於形,外表看起來很灑脫,可是她情緒其實一直很不安定,精神緊繃的叫人爲她擔心,就跟繃到最大極限的線一樣。」

「那個,神野老師……」剛走出寺院的大門,我就試着搭話。 冷風打在我臉上。 「去世的學生真是太可憐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把那薄薄的一疊紙扔在工作桌上。他打開素描本,用茶色的分鏡試着畫素描。有力而堅固的線條、脆弱而纖細的線條、有節奏而銳利的線條……。關於輪廓的印象,不用太過迷惑。但是,這裏應該登載什麼樣的顏色呢……想到這裏,我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我父親寫得很差,爲了以防萬一,我總是讓她集中精力寫出來。」

不管怎樣,神野老師的話是對的。安藤麻衣子被殺的當天,直子身上發生了變故。

「直子最近都請假在家吧?」

一邊說着,一邊遞上了一個熊形的、非常可愛的糖果盒。 不過,剛收到的時候裏面塞滿了滿滿的巧克力。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又裝上了糖。

「安藤小姐是個小小的貴婦人……說不定真是這樣。」

「絕不做見不得人的事,絕不屈服於任何人,絕不主動讓步。」

對方若無其事地說,野間這個姓雖然不怎麼常見,卻也不怎麼稀奇。我歪着頭,神野老師微微一笑。春天的樹木也像陽光一樣,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神野老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那等於肯定了。

「神野老師。如果我說我知道麻衣子是被怎樣的人殺死,以及她是如何被殺的,你會相信我嗎?」

我嚥了一口唾沫。 我覺得好像突然碰到了受傷後開始膿腫的傷口。

完全是保健老師的聲音。我拼命地尋找詞語。

……那是個任何事物都是蔚藍且透明的世界,無論何時總是充滿着耀眼的陽光。住在那裏的動物身體也全是透明的。食物是玻璃的草以及玻璃的樹果,而喝的水則是玻璃的水。

「是的,你很清楚嘛。「

她像個撒嬌的小女孩一樣,重複着這個名字。誦經聲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

直子用嚴肅的語氣喃喃道。

想停下來抽支菸……。我突然這麼想,卻和自己呼出的雪白氣息一起趕走了這個誘惑,走進了寺院的大門。兩名穿喪服的女性正在接待。一個是戴眼鏡的老婦人,另一個年輕得多。我用凍僵的手急忙地打開從懷裏取出的方綢紗。「這次……」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遞上香典,一位年輕的女性似乎有些喫驚地看着我。一雙雙眼皮的大眼睛很美,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他輕輕鞠了一躬,徑直向裏面走去。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遺屬席上傳來無力的鞠躬。動作帶着慵懶。安藤先生再次低下頭。

不久,燒香開始了。參加葬禮的人依次站起來。輪到我了。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正視少女的遺像,差點叫出聲來。照片中,安藤麻衣子露出可愛的微笑。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孩,有長長的直髮和細長的眼睛。但是,那張看似聰明的臉上所表現出來的表情,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平衡。雖然臉上浮現出最燦爛的笑容,但這孩子並沒有發自內心地享受吧?不僅如此……。她的笑容有些不一樣。

「直子小姐的字很特別,寫得跟書法的範本一樣漂亮呢,她是我們學校書法的常客喔。我的字寫得也很潦草,真讓人羨慕。」

我曖昧地點了點頭。看來是對我感興趣啊,我還沒年輕到能想出什麼好事0;直子肯定會說我傻1;。更何況對方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只是莫名其妙。

那個事件當然是指安藤麻衣子被人殺害的事件。 事件發生已經六天了。 二月只剩下一天了。 因爲要等驗屍結果,所以遲遲沒有決定葬禮的日期。 雖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這樣的懸案對遺屬來說一定是很痛苦的。

「是從麻衣子出事的那一天開始的對吧?之後直子就沒去上學了。」

神野老師一副沉思的樣子,突然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嗯,是啊,她點點頭。

不能顧慮了,神野老師已經先走了起來。 看着她肩膀不穩定地搖晃着,有點笨拙的走路姿勢,我想,也許那樣就好了。 我也有些想確認的事情。 也許她可以。

少女爲了逃跑而扭動身體,同時男人則舉起了刀。

「麻衣子。」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悲痛地叫道。「麻衣子、麻衣子、麻衣子……」

安藤麻衣子的父親一直低着頭。向他投來的發自內心的同情的視線中,微妙地摻雜着一種不安,那就是「幸好不是自己的女兒,不是妻子或戀人」,以及「事件會不會再次發生」。我也一樣。作爲一個有着同樣年齡的獨生女的父親,一想到被殺的是直子,就覺得毛骨悚然。如果被說因爲沒有那樣而安心,內心某處高興的話,也無法否定。

「這周確實一直都是吧。感冒加重了嗎?」

我指着她懷裏那件鮮豔的藍色外套。 「你一直在外面接待,大概已經涼透了吧?」

(真可憐……還只是個孩子……只能說運氣不好……社會也是一個騷然不安的社會……警察在做什麼……)

「不是嗎?麻衣子不就是那樣的女孩子嗎?」

「你知道嗎?」

不久,周圍的人輕輕拉着她的手,一邊哭一邊離開了。有幾個人竊竊私語,說那是安藤先生分居的妻子。

「你爲什麼不穿上外套?」

「我不希望爸爸得肺癌,但更不希望他變成豬。」

她穿上了外套,輕輕點了點頭。

無可救藥的無力感和難以言喻的憤怒一齊沸騰起來。如果被男人言聽計從地拉上車,之後會怎麼樣,我不是不知道的年齡。同樣是被殺,還不如現在就在這裏被殺。別開玩笑了,要我任這種人擺佈,我情願現在就死在這裏。

突然,入口附近響起一陣嘈雜聲。坐在最後一排的女人站起來的時候,把摺疊椅弄倒了。椅子發出一聲巨響滾到地上。

「我想從來沒有人會這麼看那個孩子的。她的父母大概也是。」

「請你再告訴我一件事,老師。麻衣子抽的香菸,是CASTER嗎?」

佇立在門口的是剛纔站在前臺的年輕女子。設計極其簡單的喪服,與她纖細的身材十分相稱。中分的長髮在頸後紮成一束,用黑色蝴蝶結紮着。每當北風吹來,蝴蝶結和後梳的頭髮就會寒冷地搖動。

在玻璃世界的玻璃草原上,住着一隻長頸鹿。那隻長頸鹿總是伸長它那長長的脖子,一直凝望着遙遠的遠方。它的眼神堅定冷漠且透明。

「不,您說的恐怕是對的。可是,野間先生怎麼知道這件事呢?」

神野老師謹慎地表示肯定,我也點點頭。

「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花澤高中的保健老師,我叫神野。直子小姐是您的女兒吧「

現在該怎麼辦呢?我摸了摸下巴。濃密的鬍鬚長得幾乎可以用手指夾住。他一個人苦笑着說,要是不弄得乾淨點,就會被直子罵了。從點心盒裏取出一顆牛奶糖,「啪」地塞進嘴裏。旁邊的菸灰缸裏,像落葉一樣堆積的玻璃紙,他數了數,有十張。

我發現安藤先生疑惑地看着我,我慌忙焚香。無法釋懷的思緒像沉渣一樣沉澱在心中。

「嗯。」我簡短地回答。這種事撒謊也沒用。

說着,神野老師又笑了一次,但這次看起來像象徵性的笑。

「她是個好孩子,字寫得非常漂亮,是你總讓她寫嗎?」

她似乎有些喫驚,但還是順從地答應了。我自己也很困惑,不知道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可以。」

「麻衣子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呢。她清楚自己很漂亮。對於那些被她的外表吸引而來的人,她有多少輕視的傾向呢?」

「你家是櫻臺住宅區吧……我可以和您一道嗎?」

事後還殘留着一種刺痛的感覺。果然不該來。我後悔地走出大樓時,突然聽到旁邊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那個女人的聲音說。「你是二年二班野間直子的父親嗎?」

「爸爸,這次一定要努力戒菸。如果你的嘴感到寂寞,就拿着這個。別喫得太多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連我自己都佩服的是,禁菸到現在都遵守了……嗯,大體上是這樣。從現在開始,每一天都在創造新的記錄。

更何況去世的是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女……。心裏滿是無法發泄的想法。

「糖果的話,就像巧克力一樣,不會狼吞虎嚥地喫吧。」

那個點心盒,是直子作爲情人節禮物送給我的,當時我幾次宣佈戒菸。

不管什麼季節,葬禮都是令人討厭的,特別是二月的葬禮更是糟糕。刺骨的寒冷讓人心寒。即使是大白天的太陽,也像用糯米紙包起來的小燈泡一樣微弱。冬天的葬禮,對心灰意冷的觀禮人來說太殘酷了。

還真是。

「恕我冒昧,我想請您先告訴我,爲什麼神野老師這麼瞭解麻衣子小姐?」

轉過街角,一個掛着「安藤家」牌子的黑衣男子站在那裏,看上去很冷。這已經是第四個人了。口袋裏露出了一次性的暖寶寶。男人的視線掠過我的服裝,低聲說:「在那邊。」我輕輕點了點頭,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走去。前方出現了寺廟。

不管原因是什麼,一個十七歲的女孩死了,這肯定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更何況,安藤麻衣子是被殺的。 大約一週前,她滿身是血倒在路上時,被路人發現。 死因是用刀刺殺。 據新聞報道,警察認爲是路人之狼做的。

「會來保健室的學生……有些並不是因爲生病或受傷纔來的。」

「嗯。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3

我把拳頭抵在額頭上,擦去沒冒出來的汗。神野老師睜大眼睛盯着我。

「是啊,是啊……」

直子得意地說着,但她卻把糖嚼碎了,鼻尖上皺起了眉頭。

* * *

突然,我嚇了一跳。

我鬆了一口氣問道,可她卻搖了搖頭。

那裏的一切全是玻璃做成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我確實遇到過一模一樣的表情。

「因爲我看到奠儀上的署名是直子的字。」

我本來想補充一句??,卻又放棄了。(重 ほう寶 しています、とつけ加えかけてやめておいた。)如果是喜事還好說,但如果是不幸的事,那就太不吉利了。對方並沒有特別在意,但還是改變了話題。「不過,你能記住每個學生的筆跡,真了不起啊。」

「……,是啊。」

我輕輕點了點頭。大概是爲了個人的原因而來的吧。安藤麻衣子就是其中之一。

說這話的聲音有些沙啞。少女用力收縮着肌肉,又說了一遍。

她下定決心了。

面對破紀錄的褒獎,就算抽一根也不會有什麼懲罰,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一陣刺耳的鈴聲彷彿算準了時機似的響起。他從辦公桌上飛出一半,擺出絕妙的平衡姿勢,抓住停在那裏的電話機的電線,把它慢慢拉了過來。無線電話這種漂亮的玩意兒,似乎暫時與我家無緣。

「怎麼樣?畫得出來嗎?」

我還沒說完「喂」,電話那頭的人就開口了。是個急性子的人。是「幻想工房」的小宮。只是聲音和年齡不相符,很年輕。去年,我和直子兩個人一起去潛水。這個勤快的男人,在三個月後我的生日那天特地打來電話。

「哎呀,看來你也到了不惑之年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他高興地說。

順便說一下,這個男人真正的名字是大宮,因爲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所以大家都叫他小宮。他的妻子也是個身材矮小、俏皮可愛的女人。我曾好幾次看到她對初次見面的人滿不在乎地打招呼說「我是小宮的妻子」。我妻子剛去世的時候,她也照顧了我很多。

不管怎樣,我和小宮從學生時代開始,二十多年來,有時在工作上,有時在私下裏,一直是忽隱忽現的搭檔。這是畫中描繪的孽緣。

電話裏的事是工作方面的。

《幻想工房》是一本專門寫童話和詩的月刊。我想現在這種樸素至極的雜誌是不流行的,但它沒有被逼到停刊的地步,還在勉強維持着。只能說不可思議。

「完全是主編的功勞啊。」

小宮經常若無其事地說。 爲了慎重起見,補充一下,這位品德厚重的主編就是他本人。

「請不要忘記還有低工資、像馬車馬一樣工作的健健康康的插畫家。」

我立刻決定這麼說。然後,在慣常的毒舌互叩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童話故事,怎麼也喫不上飯啊……。

這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想法在彼此的心底飄蕩。

小宮的電話讓我苦笑了一下,雖然我已經預料到了這一點。從小宮拿到原稿複印件到現在還不到兩個小時。

「幻想工房」設有童話獎,每年公開徵集一次。話雖如此,卻沒有任何獎金。優秀作品在《幻想工房》雜誌上以插畫的形式刊登,算是一個小小的獎項。即便如此,每年也能輕鬆集結數百篇,真是了不起。

「孩子的數量每年都在減少。」小宮苦笑着說。「不,或許正因爲如此。意識到未來沒有夢想的大人們,爲了把夢想還原到孩子們的世界裏而拼命掙扎。」

《幻想工房》的讀者,很多都想當作家。

標題爲《玻璃麒麟》的小作品,幾乎內定會獲得特別獎。前一年還沒有設過這樣的獎項,看來這是爲了讓「玻璃麒麟」脫穎而出。也就是說,雖然不至於成爲優秀作品,但棄之可惜,小宮自己的想法促使他採取了這種特殊措施。

夜風吹得玻璃窗吱吱作響。車子的引擎聲聽了一會兒,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逃避現實也是一個好方法。

當然,回頭看的無疑是直子。 「

我把手伸向開關,嚇了一跳。 我覺得背對着這邊坐在沙發上的少女好像是個陌生人。

「怎麼樣?不錯吧?」

小宮夫婦倆都很喜歡。也許是因爲沒有女孩的緣故吧。自從我的妻子去世後,他更加關心直子,對她疼愛有加。

一跳長頸鹿叫了出來。

我把它在面前攤開了。直到現在,我還在反覆閱讀一篇報道。

我沉默了一會……我在回程時車輪卡進水溝了,這樣的話,我怎麼也說不出來。

就像一張壞了的唱片,直子開始重複着同樣的話。 我幾乎被恐懼所驅使,悄悄地走近直子的肩膀。 直子嚇了一跳。

在回答第一個問題之前,小宮急急忙忙地問下一個問題。

「我被殺了。被刺死了。死了……爲什麼?我還想活着……」

用一種莫名的高興的聲音說。他笑嘻嘻的臉似乎浮現在我眼前。

「喂喂,只有這想法嗎?」

「我剛纔還在畫呢……還不如直接畫素描更好吧?」

「並不一定是殺人狂,也有這種可能性……」

「什麼,連燈都不開……」

「童話和圖畫書的生命是顏色,這不是你平時的意見嗎?那麼,既然東西是透明的玻璃,到底要給玻璃上什麼顏色呢?我覺得有點意思。」

聽着廣告歌般輕鬆的歌曲,我鬆了一口氣。電視廣告這不正是客廳的日常生活嗎?

從草叢裏窸窸窣窣地鑽出了一條蛇來。蛇雙眼直瞪着長頸鹿看,並吐出細細長長地舌頭。

「一輛車停在漆黑的路上。突然從裏面出來一個男人。他拿着一把刀。刀不像水果刀那麼小,但更長更鋒利。他笑着說『我要殺了你』,說不上車就殺了你。可是我可不敢。我想逃。他捅了我一刀。路上流了很多血。疼得厲害。肚子燒得要燙……」

「啊,身體很好。最近去補習班,回家很晚。」

長頸鹿故意大聲地爲自己壯膽。

想到這裏,我把聽筒摔在掛鉤上,衝出了工作室。

「胡說八道!」我保守的提議被小宮一語中的。「要顏色的,用純天然色。」

大概吧,我轉念一想。並不是什麼值得擔心的事情。是因爲感冒了,還有點發燒。直子大概是做了個惡夢,思緒混亂了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到了早上,她一定還會露出平常的笑容。和往常一樣的早晨即將到來……。

在我詢問的聲音中,近在咫尺的警笛聲在腦海中相互迴響。

「……你說什麼?你說的就是那個『玻璃麒麟』吧。」

這麼說倒也是。

「你這麼想離開這裏的話,乾脆就把脖子切掉吧。你那長長的腳也挺礙事的。只要狠下心通通切斷的話,想出去就簡單多了。」

「那倒無所謂。問題是那個被殺的女孩是《玻璃麒麟》的作者。」

「……安藤麻衣子是作者,沒錯嗎?」

「……沒有顏色吧,那個故事。

「不,今天在家。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有點發燒,學校我也請假了。」

我揉着眼睛坐了起來。冬天的早晨很暗。我沒有開燈,摸索着打開了門,和我預想的相反,客廳也很暗。只有電視畫面異常明亮,在狹窄的空間裏閃爍着不規則的光線。

「不知你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沒?」

我試着思考這一天——已經過了零點,已經是昨天了——究竟發生了什麼。突然間,一件奇怪的事。直子大喊大叫,被這句話弄昏了頭。自己一直驚慌失措。把女兒放回牀上,蓋上被子後,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一瞬間,腦子裏一片空白。 小宮的語速還在繼續。

看來我也需要蛇。說着「我帶你去」,走在前面的地方。我完全走投無路了。至今爲止,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三年前妻子去世時,直子也沒有慌亂。不僅如此,還擔心我,體貼我。

畫在素描本邊上的玻璃蛇一點一點地靠近眼前。 玻璃蛇是怎麼移動的? 想着這些,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在玻璃的森林裏,長頸鹿發現自己完全迷失了方向。不過長頸鹿是自尊心很強的動物,所以它絕對不會主動承認自己迷了路。

* * *

「你們認識嗎?」

「什麼?」

「完全沒精神啊,混蛋。」

「該說是朋友嗎?」直子的嘴脣微微一笑。就像在一個誤會得不得了的人面前苦笑一樣。「我就是安藤麻衣子。」

——你現在纔來,也已經晚了。 已經太遲了。 路上流了很多血。 我很疼。 肚子就像火在 燒了一樣熱……」

那是一種自命不凡的語氣。

正要說沒有,小宮像是蓋住一樣,發出一種讓我心安的聲音。

「看了。」

「纔沒那回事呢,你一定能動的,你瞧。」

「怎麼看都不是謀殺。你聽着嗎?昨天晚上。我被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用刀刺死了。」

趕到房間中央,看到穿着睡衣的直子正抱着她的肩膀站在那裏。

「喂,那項工作有進展嗎?昨天突然把電話掛斷了。

* * *

「你說什麼?」

「字很難寫。」

「啊,直子也快高三了,真快啊。」他說着看了看手錶。「八點啊,還在努力學習吧,直子也很辛苦。」

「什麼?」

「你饒了我吧,現在到了這個地步……」

從家裏……。

快步不是很奇怪嗎?蛇是沒有腳的……當我意識到自己這麼想的時候,我大喫一驚。

通話的另一邊傳來了嘀咕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電視上已經開始播放新聞了。身着淺灰色西裝的新聞主播正一本正經地說着什麼。

直子微微一笑。她的微笑帶着諷刺,讓人嚇了一跳。

<……警方目前正朝殺人事件的方向着手調查……>

「對了,直子還好嗎?」工作的話題剛剛結束,小宮又換了個話題。「我也注意到了,說最近都沒見過直子。」

「喂,快跟我來,慢吞吞的。」

「往前走一會兒,脖子就會卡到樹枝,再往前走一會兒,腳就會被草藤絆住。就算不能在這裏悠閒地生活,也不該那麼懊悔啊……」

「沒做,那就太好了。那件事已經沒有了,忘了吧。」

「怎麼啦,直子?」

第二天早上,我被起居室裏傳來的響亮的聲音吵醒了。 看來電視開着。 我恍惚地,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 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踏踏實實地鑽進了被窩裏。 人的習性就是這樣啊,奇怪的地方讓人佩服。

「你看着。」直子孤零零地說。 「接下來的新聞就要報道我的事了。」

我夢見被蛇那樣訓斥了。

「沒事的,好像感冒了。現在喫了藥睡着了。」

這時,我的另一隻耳朵聽到了別的聲音。那是由遠而近的刺耳警笛聲。那是救護車和警車之間令人不安的二重唱。緊接着傳來尖叫聲。

「不是報道了女高中生被殺的案子嗎?被攔路殺人犯什麼的刺了一刀……」

「如果不是同一個小區裏有同歲同名同姓的人,那就沒錯了。」

「你這個急性子,」我放下分鏡說。 「原稿纔給我拿來沒多久?」

「這個地方怎麼好像特別古怪啊。」

我喫了一驚。和直子是同一所學校的。

聽着小宮不滿的聲音,我在素描簿的空白處用分鏡寫下「麒麟」兩個字。筆畫太多,而且字寫得很難看,和那個聰明的長頸鹿形象相去甚遠。充其量也就是一頭陰陽怪氣的豬。

直子這麼一叫,身體一下子沒了力氣。 我急忙把胳膊轉到女兒的背上。 直子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失去了知覺。

直子用一種「把事實原原本本地說出來」的淡然語氣說道。

「對了,話說回來,一小時前我打去的時候是電話答錄機耶。你中途繞道哪裏去了。」

我小聲嘀咕了一句,他的回答像是在敲打我的膝蓋。

「對吧?我是看中了安藤麻衣子現在的年輕和前途。如果受到奇怪的關注,就會與我們的編輯方針相悖,首先,遺屬也會很可憐。」

「這樣做的話,我就動不了了啊?」

「有什麼不對勁嗎?」

<……昨晚發生一件女高中生遭歹徒,該女子並因而死亡的事件。 死者是同市內私立花澤女子短期大學附屬高中的二年級學生,安藤麻衣子……>

說完之後,蛇就快步離開了。

只是聽起來話尾的地方,聲音變得有一點點膽怯不安。這時候,突然有個聲音從他的腳邊傳了出來。

我完全聽不懂直子的話的意思,耳朵裏傳來了播音員冷靜的聲音。

「啊,對了。不是塑料豬,也不是鋁製的河馬,而是玻璃麒麟。」

只能認爲是爲了讓人爲難才這麼說的。我嗚嗚地叫了一聲。

「直子,你在說什麼?」

瞬間遠去的警報聲,無時無刻在耳邊共鳴。

「看來你不適合這片森林呢。跟着我來,我幫你帶路。」

小宮打來電話,是當晚的事。

能爲這幅令人沉思的作品畫上插畫,無疑是一件光榮的事……。

「現在還用漢字寫麒麟嗎?又不是啤酒和相撲選手。更何況是小孩子,還是用平假名、片假名比較好。」

我好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小宮擔心的聲音打在耳朵上。

「喂,怎麼啦?難道你在生氣嗎?本來你對這件事就不太感興趣。」

「小宮」我大叫一聲,對方似乎嚇了一跳。 「小宮,救救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送話器的那邊,小宮說了些什麼,但聽不到。 我一個人,只是不停地嚷嚷。 可悲的是,眼角有一層淡淡的淚痕。

「幫我個忙,小宮。直子的樣子很奇怪。這可不正常……」

「——喂,你果然認爲是幽靈嗎?」靜香輕聲說道。她有個習慣,喜歡用疑問句開始對話。我答不上來,她微微縮了縮脖子。「你是覺得我說的不現實吧?但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解釋直子爲什麼會那麼奇怪。」

她是小宮的夫人,和我交往也很久了。小宮聽說了前一天的事情,還在仰天長嘆,一大早就把自己的妻子送了過來。當她和堆積如山的食品一起出現時,我連惶恐的力氣都沒有,都甩在屁股後面了。首先要征服積攢的衣物和洗滌物。結束後,她輕輕敲了敲直子的房門。

她一個小時後出來了,比我更不知所措。

「你能相信嗎?小直呀,抽菸什麼的。又不是我的傻兒子,怎麼會抽菸呢……」

「你抽了什麼?」

「CASTER。到底是不太習慣吸的感覺。

在挑戰戒菸之前,我吸的是軟七星。家裏以前應該沒有過CASTER。到底是什麼時候帶進來的……。更奇怪的是,直子現在也在抽菸。就像傳道的耶穌的使徒一樣,到現在爲止,他不斷地向我講述菸草的危害。

「果然是幽靈安藤麻衣子啊。正好救護車跟警車經過附近的時候吧?那個時候直子發高燒正在睡覺,被殺的孩子的靈魂,便趁機佔據她那虛弱的身體。真是騷亂的世界啊……」

靜香所說的「騷亂」是指幽靈,還是指殺人狂,雖然不清楚,但我也不想確認這一點。 據我所知,她對一切超常現象持懷疑態度。 靜香越熱心地提倡幽靈說,我就越不安。

如果她說的是事實,安藤麻衣子想要什麼呢?她想讓直子做什麼?

然後,直子什麼時候會被釋放?

我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完全不知所措。

到了深夜,小宮打來了電話。

你還活着嗎。這是小宮的第一句話。 「我聽說你看起來像要死了。」

「白天你太太來了,真是幫了我大忙,也不知道救了多少……」

「報紙上沒有這樣的報道。」

「這樣不行,我一定要趕快決定纔行。」

說起來,前一天晚上小宮說,他會問一個當新聞記者的朋友,關於安藤麻衣子事件的詳細情況。

很有常識的直子。平凡的直子。這種平凡就是我心愛的女兒。在她眼中,傲慢的美少女安藤麻衣子究竟是怎樣的形象呢?

「我可以到府上打擾嗎?我想和直子談談,而且我必須把那張畫帶走。」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逝世的,是你的男朋友嗎?」

「先問我,昨天提到的朋友剛纔打來電話了。」

「你呀,你一個人在忙什麼?我爲什麼要懷疑?我知道直子一直呆在家裏。」

說了些奇怪的話。 她又笑了。 那是一個痛苦的微笑。

「也許吧。」

「直子沒能告訴任何人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也沒能告訴身爲父親的你。那天——二月二十一日,在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一個男人突然從車裏出來,突然被人用刀指着。」

我的聲音沙啞,被虛空地吸進了黑夜裏。

直到神野老師迅速抽身,我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副逼着她的樣子。 我猛然退了一步,等待她的回答。 神野老師像是在嘆氣一樣說道。

說着,她坐在一旁的長椅上。我坐在稍遠地地方。

「別往那邊走。」

「原來如此。」

「你很清楚嘛。」

「你在想什麼?殺人事件的被害者的靈魂寄宿在我女兒身上,你覺得警察會相信嗎?」

「現在直子怎麼樣了?她不是一個人留下的吧?」

說完,她立刻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你說帶去……是去醫院嗎?」

「是我的未婚夫。」她這樣回答,明明不可能笑,但她還是微笑了。 「如果那時候我回答『山上』的話,也許現在我也像那樣在陪小孩玩吧……我到現在還不斷在後悔。還無法讓這件事過去。我的右腳應該只受了輕傷,大概是因爲我還無法從那場車禍走出來吧。這一點我自己也明白。人心是真的很複雜的。」

不難想象當時的直子會陷入多麼大的恐慌之中。前一天晚上,光是聽到警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直子就已經陷入了混亂。直子害怕得要死的事情,終於變成了現實。

然而,神野老師卻大大地搖了搖頭。

「……也許,直子對安藤抱有近乎憧憬的心情。也許她想變得像安藤一樣。看着直子,我有過這樣的想法。」

* * *

驚訝地看着對方。神野老師嚴肅地回頭看着我。

「在保健室裏抽菸?」

「可是,你不是出去過一次嗎?」

「海?」

渾身一下子沒勁兒了。

我被自己的聲音吵醒了。 玻璃麒麟,是選錯了路。 魔物居住,可怕的道路。而讓它選木棍的,是我。

小宮又笑了起來。

我用掉下來的樹枝在地上寫了字。 她窺視着,像少女一樣天真地說:「哇,這是一個很難寫的字。」

* * *

「嗯。那個人說『海邊和山上,你要選哪個?』的時候,其實不管去哪一邊我都覺得不錯。明明選山上的概率也是一樣大。可我選擇了海……就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們發生了事故。」

直子不敢對任何人說發生在自己身上異常的事件。 恐怕是因爲太過恐懼。 就像神野老師說的那樣,只是因爲缺乏勇氣。反而直子發燒,逃到了混濁的世界裏。那天晚上,第二天也是。結果會怎麼樣,直子還要看第二天早上的新聞才知道。只要中間沒有發生大事件,新聞就會重複同樣的內容。在我起牀之前,直子已經知道了一切。

——原來是這麼回事。

心臟發出了與疾馳的馬蹄相似的聲音。我見到了那個少女。

「今天,我可能沒跟你說過,我從直子那裏問了很多問題。直子……不,是麻衣子被殺時的樣子。說實話,兩人一對,有點讓人毛骨悚然。首先是兇器,用刀和刀長約十五釐米的尖刀刺傷的情況,和驗屍結果完全一致。然後是犯人乘坐的車,有證言說在現場附近看到了可疑的車。和小直說的車完全是同一款車。」

「這條路太窄了,簡直就像在捉迷藏一樣,從前面開始就有人按喇叭,不知道是哪個小姑娘在嘲笑我……」

「那時我跟你通電話的半個小時前,我還打過一次電話。你還沒回來呢。我就說了,你在哪兒磨磨蹭蹭的。」

4

如果她告訴了我,警察介入調查,提醒注意附近一帶,或許可以避免的事件——。

「醫院?不,不可能。」

「啊,是和你聯繫前。回家的時候,我開車經過過現場附近。這讓我以後想起來都不寒而慄。大概是在事情發生前不久。回到家的時候,直子當然在自己的房間裏,不可能去現場。

「……安藤經常來找我,是爲了抽菸。」

「稍微休息一下再去好嗎?我累了。

我的心突然跳了起來。 那時少女諷刺的笑容。 和直子的表情中突然出現的表情,是不是像得讓人毛骨悚然呢?

「我能做到的,也就到此爲止了。要走哪條路,得由你自己決定。」

「那麼,爲什麼?」

於是長頸鹿盡了最大的努力,可是這兩條路都一樣,完全看不出前方究竟是什麼樣子。

「那麼,怎麼樣?」

「走了一條不習慣的路,看漏了路標。本以爲是走捷徑,結果卻成了單行道。慌慌張張地倒車時,「砰」的一聲。」

「會相信我的。」

小宮的聲調使我不安。

……不久長頸鹿的眼前,終於出現了一條雙岔路。那條蛇伸出細長的舌頭說。

爲什麼沒有注意到那樣的事呢?我這麼傻……。我驚訝地看着眼前這個苗條的女人。

「直子自己的?」

「對了,我的脖子很長,我就伸長脖子看清楚前方的路吧。」

於是長頸鹿想到了另一個辦法。它撿起了一根樹枝,讓它立在路中間然後倒下。樹枝倒向了右邊。以防萬一,長頸鹿又再做了一次。這次是倒向左邊。第三次則是倒向它原本的方向。

二月二十二日,犯罪行爲不斷重複。就像前一天晚上直子面臨的噩夢一樣。就像播放錄像帶一樣,一模一樣的場面。同樣的兇手同樣的臺詞,同樣的車,同樣的刀。不同的是,暴露在兇器刀尖下的少女和她的命運……。

「脫軌?怎麼又來了?」

然後她突然改變了話題。

「──我殺的一樣。因爲我,那孩子死了。」

玻璃森林中,迷失的麒麟。迷路的麻衣子。

蛇吐着細細長長的舌頭,朝着某個地方走掉了。獨自被留下來的長頸鹿非常的迷惑。因爲他不知道到底該走哪條道路纔好。

「……犯人的畫像。」

小宮嚴厲地宣告。聽好了,二月一過。如果直子不能在那之前恢復原狀,我就帶她去醫院了。

「當然。靜香又來了。直子從早上起就一直在畫畫。你猜她到底在畫什麼?」

我從車窗探出頭來道歉,少女聳了聳肩,好像在說「沒辦法啊」,選擇了另一條路。——在等待着過早死亡的黑暗道路上。

恐怕是被殺之前的安藤麻衣子。

神野老師繼續平靜地說。

神野老師微微縮了縮脖子。

聽到神野老師的話,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拜託了,麻衣子。把直子還給我。拜託了……」

「當然,是警察局。」

「這是當然的。首先,這是不是真的和犯人有關係,也不確定。問題是,直子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那些不在場就不知道的事。」

「……本想活得更久……」

神野老師突然露出了遠眺的目光。在她的視線中,有一羣孩子們精神飽滿地玩耍。

「喂,你一定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吧。那天直子因爲感冒沒上學,一直呆在家裏。」

突然,小宮發出了與小身體不相稱的響亮笑聲。

「……跟野間先生還有這五年前的我是一樣的。直子正深陷在選擇了錯誤道路的悔恨當中。看了無法挽回的結局的話,誰都變成這樣啊。決定道路的是細細的木棒。被忽略的單行道路標,隨性選擇的目的地。而直子的情況是,差了一點點勇氣。

神野老師平靜地回答。她接受得太平靜了,我有些掃興,停下腳步。眼前是兒童公園。幾名年輕的母親不顧寒冷,讓年幼的孩子在這裏玩耍。

「五年前,我因爲車禍受傷了。」她的語氣很爽朗。「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腳被夾住而受傷。然而駕駛的人當場死亡。一般在副駕駛座的人死亡率很高,但奇怪啊。我們,只是等待着信號。紅綠燈變綠了, 正要行動的時候,卻有一輛車突然從對向車道衝了過來。肇事者還是十八歲的男孩,無執照,再加上一喝了一點酒。如果在那次事故中能有一點救贖的話,那就是那孩子奇蹟般地毫髮無傷吧。」她用指甲把地上的字擦掉。「但是,我並沒有因此而高興。我也不能認爲我們運氣不好。我一直在想,當時爲什麼選擇了大海呢?」

「那你要去哪裏?」

她歪着頭問道,我帶着暖昧地點了點頭。 她走路的方式確實有點奇怪。 剛開始一起走路不久,我就意識到這是因爲她的右腿稍微拖了一下。

我苦澀地喃喃自語。

「野間先生搞錯了。我去找警察說的不是安藤麻衣子的案子,而是另一件事——直子身上自己的案子。」

一切都是合乎邏輯的。 不講理的行兇,是連續發生的。 安藤麻衣子被殺的二月二十二日的事件,以及前一天、二十一日的事件。第一個被盯上的是直子。

「那時候……輪胎卡在溝裏了。」

長頸鹿喃喃地說道。然後它開始緩步向前走。棍子首先選出來,朝右邊的路走去。

幾天前直子悲痛的叫聲在耳邊迴響。 那真的是麻衣子的吶喊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即使是這樣。

「喂,野間先生。你不覺得人的心很難嗎?就像很難的漢字一樣。」神野老師撿起小樹枝,輕輕地描畫着地上的文本。 「我走路很奇怪吧?你早就注意到我的腿不好了吧?」

「你說直子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小宮哼了一聲。

一問,對方吞吞吐吐地說。

「只在這裏,一天只抽一根的話,也沒關係,但是絕對不要在別的地方抽。放學後,我有時會來這裏,聊聊天兒。」

「直子知道這件事嗎?」

「嗯。她也是『常客』之一。聚集在保健室裏的孩子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大家都很寂寞。」

說完,她擔心地看着我。我確實很受傷。

「那是因爲沒有母親嗎?」

「不無關係,但不全都是。那個年齡的女孩們,難以置信地敏感,傲慢,而且脆弱。正像玻璃麒麟一樣。總是竭盡全力地伸長脖子,伸懶腰,所以很不穩定,很容易壞掉。」

我一邊聽着她的話一邊思考。人什麼時候才能擺脫沒能選擇正確道路的內疚,獲得自由呢?

不久,我們到家了。神野老師對驚訝地看着自己的靜香笑了笑,獨自走進直子的房間。就這樣,兩個人聊了很長時間。

5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瞪着天花板,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直子走進了房間。

「睡不着……」

直子戰戰兢兢地說着,我坐了起來。

「我也是。我睡不着,正發愁呢。你等一下,我先把房間暖和暖和。」

直子呆呆地看着我點着爐子的手。

「今天晚上,想和父親你談談。」

「神野老師是這麼說的嗎?」

「嗯……」直子點了點頭。直子坐在火爐前,我給她蓋上了毯子。暖爐上的火光映照着直子的側臉。

「我很害怕,不想死。但我覺得與其被人欺負,還不如死了算了,所以就逃了。」

「沒什麼好勉強的。」

「不。」直子搖了搖頭。

「求求你,我聽說了。從現在開始……。我,跑了。跑了又跑,在運動會上也從來沒有跑得那麼拼命過。胸口痛得要命,想吐……嘴裏滿是苦味,喉嚨好像被燒焦了一樣。這是胃液的味道嗎?我想得很怪。」

在我的懷裏,直子笑的停不下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

「消失……」

「爸爸,你知道嗎?神野老師的名字嗎叫菜生子,寫的是長油菜花的孩子。」

「奇怪的事?」

麻衣子在玻璃森林迷路了。

因爲在《玻璃麒麟》中,玻璃的長頸鹿最後還是回家了。就算繞了遠路,還是會爲了在玻璃草原盡情奔跑而回來的。

直子似乎有點鬧彆扭了。

「喂,你覺得真的是這樣嗎?麻衣死了……」

只要把這個故事看完就會知道了。

然而,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爸爸和神野老師結婚的話,我和老師的名字就會一樣【野間直子(菜生子)】。要是那樣的話就太奇怪了,怎麼稱呼他們呢?」

「麻衣她一直很煩惱。因爲她的父母就要離婚了, 但他們兩個都想要麻衣。麻衣,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都很喜歡,但是同樣討厭……她知道三人沒法一起生活了。雖然非得選一邊不可,不過她一點都沒辦法選。如果能消失不見的話,說不定也不錯。她這樣說。」

「我在想,說不定直子有成爲優秀女演員的潛質。」

「是吧?」直子竊笑着說。「我剛纔也有個奇怪的想法。」

「 確實很奇怪。」

「是嗎,我忘了。春就交給你一天了。」

我覺得自己說了些無聊的話。過了一會兒,直子突然露出了一副想惡作劇的孩子的表情。

① 《玻璃麒麟》(完)

「不會的。」

很有意思的說法。看着女兒完全開朗起來的臉,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可是麻衣子被殺了……」

聽了我的話,直子顫抖了一下。

「奇怪?」

這句話連我自己都說得很難聽,但大概是想說的話,直子又點了點頭。忽然微微一笑。

「不,今年是閏年,二月到明天。」

「我剛纔想了一件奇怪的事。」

這一天的緩期,似乎救了直子。二月還沒結束,案子也還沒破。

發現自己驚慌失措得目瞪口呆,更加狼狽了。

「我根本沒想過自己在演戲。」

說完,他故意咳了一聲。

我又重複了一遍,喫了一驚。玻璃麒麟。透明的心,空虛的心。

「神野老師說過,人的心就像是很難的漢字。不會寫,不會念。總之不能像平假名、片假名那樣。可能反而因爲複雜而有趣,就算這樣才能寫出擁有許多深奧含義的美麗故事不是嗎?」

「今天二月就結束了。二月真的要逃跑了。一轉眼就過去了。」

直子的嘴角再次微微綻開。

「這名字真好聽。」

我把毯子和女兒的身體緊緊地抱在一起。對於這樣一個沒有着落的生命能夠被抱在懷中的事實,他從心底裏感到了安心。

「爸爸,你知道我爲什麼逃得掉嗎?」直子在我懷裏說道。「是因爲他根本不想刺你。他沒打算殺你。所以你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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