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衝突
《此世終焉的殺人》 · 荒木茜 · 2.5萬 字
半夜醒來純屬巧合。
凝神一看枕邊的錶盤,已然是凌晨兩點。我伸手拍了拍左邊的被褥,摸上去只有薄薄的毛毯,裏面空無一人。
牀邊沒有窗戶,沒法觀察外表的情況。我慌慌張張地光腳跑進了開放式走廊。
不知道是不是睡覺的時候下了雨還是雪,路面又黑又溼。而且停在天井下方的那輛白車——太宰府汽車學校的教練車突然消失不見了。
「被騙了。」
我早有預感。教練是不是把我們留在這裏自己走了?我到臥鋪,隨手把放在枕邊的個人物品塞進揹包,襪子留到之後再穿就好了。
我打開手電筒的開關,依次照在悄然入睡的衆人臉上,一看到英子的睡臉,我就跨過一堆被子跑了過去,搖晃着她的肩膀。
「醒醒,英子老師。」
英子即刻醒了過來,一躍而起。
「發生什麼事了?」
大概是被手電筒的燈光和響動吵醒了吧,同室的女性門也抬起頭來查看發生了什麼事。房間裏微微騷動起來。我把額頭蹭上了牀單,深深地鞠了一躬。
「請把車借給我。」
「爲什麼?」英子皺起了眉頭。
「我得去找到五十川教練,她要一個人去抓兇手。」
我指着教練曾睡過的被子,拼命訴說着情況。我想去追趕教練,教練好像開着教練車離開了,所以我想借留守村裏唯一的一輛車。
「證據呢?」就像是揣測發言的真僞一樣,英子問道,「你說五十川女士去抓兇手的證據是什麼?雖然不想這麼講,但也可能只是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可能的,教練不會一聲不吭地逃跑的。」
「你對五十川女士有多瞭解?也許是覺得你們妨礙她了。」
她的說法也有道理。事實上,我又駑鈍又笨拙,只顧自己的事,總是拖後腿。
「求求了,車一定會奉還,用掉的汽油,我也會從駕校拿來的。」
我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說着,不經意間,一個疑問油然而生。據說暴走出租車會將路上撞死的受害者塞進後備箱後逃逸。那麼在那之後,後備箱裏的受害者又會怎樣呢?
我在外廊上奔跑着,照在腳邊的手電光在黑暗中搖搖晃晃,遊移不定。當我跑到主樓中央的信息臺時,兩個人影擋在了我的跟前,光捏着曉人的輪椅把手,緩緩地前進着,大概是上廁所吧,兩人都在運動服上披着外套。
我無視了曉人的提問,拉起了摺疊天線,按下電源鍵,衛星電話即刻啓動了。屏幕上出現了「正在搜索銥星」的提示。市村如今還在太宰府警署嗎?把他告訴我的號碼輸入進去,便響起了刺耳的噪聲。
「我想打電話,去區政府的無線基站接收信號。」
光把曉人從自行車上搬了下來,背在背上走了進去。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要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請跟我說,或許我能爲前輩的去向提供線索哦。」
「你們兩個幹嘛跟過來!」
雖說不想威逼劫奪車輛,但如果是輕型車輛的話,牴觸情緒就少很多了。我的道德觀念大概很模糊吧。
「我想前輩一定是發覺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不想再把你捲進危險的調查吧。放心吧,前輩不會覺得你妨礙到她了。」
總之我一心想要遠行,於是蹬着踏板,離開了留守村。光似乎也從停車場裏借了自行車,把曉人放在行李架上,跟着我騎了出去。輪椅似乎放在停車場了。我回過頭大叫道:
那棟公寓出發前往明壯學園初中部的校舍,騎自行車僅有十多分鐘的路程。焦慮不安的我放棄了和市村的通話前往這裏。果不其然,校園內的停車場上停放着一輛印有太宰府汽車學校標誌的教練車。原來如此,在遠處看,教練車的確很像出租車,英子他們誤會也是可以理解的。
「還沒決定!」
教練在學校,就在弟弟上學的那個校舍裏。
「喂,曉人君,靠近區政府就能接通電話嗎?」
我手上的衛星電話掉了下來。
「請告訴我那邊的情況,只有小姑娘一個人嗎?」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繼續奔跑。
曉人也不甘示弱地大聲喊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現在在博多的……一個叫留守村的地方。這裏聚集了很多留在福岡的人。我們本打算在那裏住一夜,但當我醒來的時候,教練已經不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得去學校一趟。」
追尋着共同行動的數日的記憶,但完全沒有關於教練去向的頭緒。唯有一件事在意識的一隅牽掛着。
「很重吧,對不起。」
「……五十川教練,你在哪啊?」
——腿肚上留下了擦傷,大概是兇手拖着屍體移動的時候留下的痕跡。她應該是在別的地方被殺,然後搬到汽車行李箱裏去了。
「不知道。」
內心動搖到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然後呼叫聲停止了,轉爲了令人不快的沙沙雜音。
「可以直接看到天線的地方吧。得上高樓或者公寓纔行。」
「是啊,事到如今我們早就不怕了。」
「我不會妨礙你的。」
「慢慢來就好了,請告訴我。」
以體力爲傲的光穩穩當當地跟着全力蹬着踏板的我。明明那邊坐着兩個人。
「這是什麼?」
「爲什麼要問這個?」
朝南的窗以面朝區政府的形式打開着。我懷着祈禱般的心情出了陽臺,打開了手機。屏幕右上角有着「無信號」的文字。我將揹包裏取出的自拍杆伸縮部分拉長,向外探出手機,尋找有信號的位置,但天線標誌始終沒有出現。即便將身子探出陽臺,也還是收不到信號。
——幾乎所有的傷口都附着有光澤的凝血,所以肯定是生前造成的創口。她的肩膀上有遭遇車禍一樣的脫臼痕跡,指甲被剝掉,還負了燒傷,而且挫傷遍佈全身……
我抓起上衣和揹包,跳過毯子跑了起來。
「你有麼有覺得五十川前輩表露出不對勁的地方,或者感覺她好像注意到什麼了呢。」
「得到允許了嗎?」
我禁不住流下了眼淚。父親死去的時候,母親失蹤的時候,甚至就連弟弟離開的時候,我也沒有感受到如此悲傷。
「我要去找教練。」
「教練可能在關注暴走出租車。」
「……暴走出租車是什麼?」
「喂,小心啊!」
「怎麼說呢, 我覺得也不是越近越容易打通。要是離區政府太近的話,就會遇上撞到建築物表面或是拐角處的彎曲信號,這樣反倒會削弱信號。」
我把揹包翻了個底朝天,把裏邊的東西都倒了出來。市村給的衛星電話混雜在充電器和摺疊扇裏從包底掉了出來。曉人的目光停留在這臺小型精密機械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喂喂,喂喂。是市村先生嗎?」
不用這麼說我也知道。
「對不起,請忘了吧,全都忘了吧。」
「喂,你在想什麼?」
「這裏就是小春弟弟上的初中嗎?」
「求求了,市村先生請一定要回復我。」
「怎麼回事?」
必須把手伸長一些。再遠一點。
伴田醫生的話掠過了我意識的一隅。
我再度用力蹬着踏板,爲了不被在耳邊嘩嘩作響的風聲壓倒,我面朝前方大聲喊道:
腳離開的地面,不適的漂浮感在背上游走,然後伴隨着脖子被勒緊的感覺,上半身被拉回陽臺。回頭一看,光抓住了我外套上的兜帽。
「你覺得這樣的說法可信嗎?——對不起,我不能把車借你,也不是故意刁難。五十川女士是出於什麼考慮才丟下你們的吧。」
沒法使用電梯,只能從緊急出口跑上樓梯。就連光也一臉痛苦地揹着曉人上了樓,落在了後面。我穿着鞋闖進了離緊急出口最近的拐角處的房間——幸好主人沒有鎖門。起居室裏吊着的應該是房主的屍體,到處瀰漫着惡臭,但我顧不得這麼多了。
不知道該去何方,也沒有車,即便如此也要找嗎?
在我大聲宣佈之後,光問了句:
「所以去哪找?怎麼去?」
「那哪邊信號最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唔,暴走出租車是在福岡留守村被目擊到的連環殺人犯。好像是因爲用了跟出租車很像的白車軋死人,所以得到了這樣的稱呼。那邊的兇案應該跟我們追查的連環殺人案沒什麼關係,但是教練對那樁案子很感興趣……」
「五十川教練不見了。」
市村問道。
「現在這個時候還怕什麼殺人犯啊!」
「好,那就去高的地方。」
「不是,你們倆都知道的吧?是兇殺案。」
「給誰打?」
突然得到了回應,眼淚又淌了下來。市村的聲音混在雜音中傳了過來,似乎有些延遲。我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了電話。
「請幫幫我。」
「我被丟下了。」
聽曉人這麼一問,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側門正面有個換鞋處,門開得老大。教練似乎已經進了校舍。
我想聯繫一個人。想聯繫伴田整形外科,告知他們五十川教練失蹤了,想向博多北署的銀島求助,最重要的是,我想直接給五十川教練取得聯繫,聽聽她的聲音。儘管如此,我的手機還是收不到信號,而且我也不知道教練的聯繫方式。
「難道是早上遇到的那個人嗎?」
光從一旁盯着衛星電話,不滿地抱怨道。曉人把食指貼在嘴脣上,露出了責備的神色。
「是警方的人,五十川教練的後輩送的。雖然教練很反感那個人。」
「啊!」
這是我現在最想聽的話。即便是無心的寬慰也沒關係。我情不自禁有了依賴他的想法。
「小春,你打算去哪?」
英子尖厲的聲音傳到耳畔,最後回頭看的時候,七菜子緊緊抱着由理奈的模樣映入了視野的邊緣。
市村沉默了片刻。
市村彷彿哄小孩一樣柔聲靜氣地回應道。
被吼了一聲後,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就從十幾米高的地方掉下來了。但是焦躁感搶在安心感之前侵蝕着我的內心。
光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瞪了過來,曉人抱着光的背露出了微笑。
「我們被丟下了!教練車不見了!」
再也沒法把教練叫回來了。一旦有了切身之感,事實便沉重地壓在身上。我癱坐在陽臺上,快來人來幫幫我,誰都可以。
市村溫和的聲音在鼓膜上悅耳地迴響着。緊張的空氣逐漸緩和。這人果然也是警察啊,我感同身受地想。
英子緊緊地盯着我,臉上浮現出可怖的表情。女人們紛紛從被子裏爬出來,不安地注視着我們的交談,他們依次點亮手電筒和蠟燭,房間變得明亮起來。
身後傳來了曉人的聲音,光推着曉人的輪椅跑了起來,跟在了 我的身後。
我記得英子說過,他們祕藏的車存放在商場的樓頂。我還聽說車鑰匙就是由英子保管。倘若不擇手段——比如攻擊在場的某人,挾持爲人質,她能把車鑰匙給我嗎?當然我可能採取那樣的做法,但如果是教練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大概算盜竊罪吧,我會深刻反省的。」
毋庸置疑,五十川教練就在這所學校裏。
商場的停車場就這樣被當做了留守村的自行車停放處。因爲不用擔心被盜,停在這裏的幾十輛自行車沒有一輛是上鎖的。我跨上手邊的山地車,光皺起了眉頭。
我全速蹬着踏板,來到了離區政府不遠的高層公寓前。在基站周圍的建築物裏面鶴立雞羣,防盜性也很高。但在地球的終焉,家庭防盜系統毫無用武之地。扔了幾塊石頭,玻璃自動門就四分五裂了。
*
「這人就是今天早上那個惹人嫌的傢伙吧。」
「喂!」
等不及回答就從他們身邊跑了過去,在我衝過去不久,揉着惺忪睡眼的光喊了聲「真的嗎」。
踮起腳尖,使勁伸展身體。再遠一點。
「那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等下!」
「閉嘴吧。」
光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嘴道,他已經開始感到疲憊了。
時間是兩點四十五分,我們闖進了教學樓。沒有照明的校舍顯現出令人膽寒的模樣。
明壯學園應該是從九月開始閉校的,學生的氣息消失無蹤,學校的功能已經喪失了。一樓是一年一班到十班的教室,每間教室都空無一人。
「五十川姐真在這裏嗎?」
光問。
「沒看到車停在外面麼。」
「可是……總感覺……」
我大致猜到了光想說的話,這所學校讓我有種異樣的感觸,於是我緊緊地攥着手電,搶在了最前面。
一層的西側是保健室,光找到了一張病牀,把曉人從背上放了下來,調整他急促的呼吸。曉人則擔心地仰望着光。
「你們趕快去找五十川姐吧。」
「啥?」光撇着嘴問。
「我上不了樓梯,就在這裏等你們吧。」
「我再揹你一次。」
「很累了吧。」
他並沒有說不累。
「我不會隨便走動的,你快走吧。」
在曉人的催促下,光勉強答應了。我們讓曉人坐在保健室的牀上,繼續上樓搜查。
「五十川教練,你在嗎?」
「喂,有人在嗎!」
我沒有插入任何提問,只是凝望着成吾血跡斑斑的臉,聽着教練的推理。按教練的說法,高梨祐一遇害的第一個案發現場的處理相比其他現場過於草率,是因爲兇手基於對其他目擊者實施滅口。
「既然到這裏來了,難道你們知道兇手的真面目了嗎?」
1583,這串數字我還記得。在日隅儲物櫃的密碼鎖上用的四位數。無疑就是她的手機。也就是說,她的確在我們和五十川教練之前踏入了這所學校。
教練在教室裏看了一圈,眼中閃着光。
博多區政府附近,也就是持田明遇害現場被撞壞的護欄上還留守着肇事車留下的黑色塗料。儘管如此,福岡留守村的人仍舊誤以爲太宰府汽車學校的教練車就是暴走出租車,這又是爲什麼呢?
五十川教練開始繼續她的推理。
「只是什麼?」
不多時,五十川教練把手託在下巴上,緩緩地開口說:
被傷害成這樣,一定痛得不得了吧。
「他們四個在學校集合,這點我也同意。只是……」
換做我該怎麼辦呢?日隅美枝子又會怎麼做?
教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當我親眼目睹了一個人被殺的瞬間,還有兇手的長相,之後會採取的行動會是什麼呢?如果是平時,應該會先報警吧,可現在是世界末日,此處即世界的終焉。
「你下定決心去看重要的人的遺體了嗎?」
光被淚水噎住了喉嚨。面對成吾的遺體,光明顯驚慌失措。在旁人看來,他是在哀悼成吾的死吧。
「成吾君就在這裏。」
「那四個人集合的地方就是學校?」
我終於明白了,這些屍體全都是被暴走出租車撞死的人,比聽說的失蹤人數要多出很多。暴走出租車甚至殺死了很多不屬於留守村的人。
或許是頸部受傷了,脖子上橫貫着一條直線,臉上也傷痕累累,特別是從右臉頰到鼻樑的那道撕裂的傷口,深得可以看見顴骨。雖說已然面目全非,但就是成吾沒錯。他的耳朵上點綴着的大量耳飾閃着點點光芒,就像星空一樣。
「兇手是怎麼知道日隅美枝子住處的呢?先讓我們思考一下她合理的行動吧。要是在偶然涉足的學校裏發現了大量屍體該怎麼辦?要是同樣目擊了屍體的其中一個少年被一個像是在校園裏拋屍的兇手殘殺的話,又該如何呢?她逃出生天之後,第二天一早最先採取的行動又是什麼?」
「我想大概除了住在博多的高梨祐一以外,所有人都開車去了學校。成吾自不必說是無證駕駛,立浪純也怕是也借用了父親的車。只有日隅是有駕照的吧。
倉松是這樣說的——
教練輕輕揮了揮左手,讓我觀看拿在手裏的東西。那是一個形狀扁平巴掌大小的長方形物體,是套着藏青色外殼的智能手機。
「可日隅美枝子還是被殺了吧。」
「是弟弟聯繫了日隅律師和高梨吧,大概也聯繫了立浪。他應該是出於某種緣由聯繫了這三個人,在得知三人都留在福岡後,就直接約好碰頭。成吾爲了去約好的集合地,無照駕車出了家門。然後,就在四人集合完畢的時候,暴走出租車衝了上去。」
成吾是第一個被殺的。我不信,我不可能相信。
光驚訝地重複了一遍。
「爲什麼要回去?」
「兇手自己把遺體轉移到了互不相干的地方,這點我不贊同。就算暴走出租車撞死了日隅、高梨、立浪三人,也沒必要特地把屍體運到系島和太宰府,僞裝成有動機的連環殺人。只需要像之前那樣巧妙地把受害者的遺體隱藏起來,毀滅證據就好。藏匿一切,權當無事發生就行,何況殺人魔並不瞭解過去的欺凌事件。日隅美枝子在十二月三十日遇害之前,應該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留在太宰府的。」
感覺到光在呼喚我的名字,可我無法推知腳步。身體的一切感覺都茫然地陷入麻痹,就像沉在水底一樣。
難得見到教練支支吾吾的樣子。
「是慌亂的人掉的東西,還是身處不得不慌亂的狀況呢?——喂,小春,你覺得這是誰的手機呢?」
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環顧了一圈,找不到面熟的人。從服裝和髮型上看,給人的印象大都是中老年人,但出入口附近還倒着一個年輕女子,該不會就是持田明吧。
光問。我代替五十川教練回答道:
對兇手而言,最大的問題是日隅美枝子。只要讀過她電腦裏和NARU的對話就知道,成吾君他們跟日隅的關係比較淡薄,再怎麼調查成吾的手機也找不到她的下落,兇手大概除了放棄別無他法。」
回頭一看,五十川教練就站在走廊上,連腳步聲都聽不到。雖然只是相隔幾個小時的再會,但別說是喜悅的話,就連一句怨言都說不出。不知爲何,教練並沒有穿平時的黑色羽絨夾克,看着就覺得冷。爲了逃避現實,我淨想些多餘的事情。
很像嗎?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我們沒怎麼被人說過長得很像。
「你接着說。」
「好像是誰掉的。瞧,就在這個地方,滑進了滅𪚥火器箱的底下。」
「如果三人是遭遇了車禍,如果是暴走出租車是偶然撞上了碰頭的三個人。高梨、立浪、日隅的連環殺人案,三名受害者也有可能跟兇手完全不認識,是無差別的連環殺人案。我希望如此,因爲我也不想福岡有兩個連環殺人犯。」
高梨說不定在這間教室裏和兇手發生過扭打,他的背部和左大腿上存在具有生活反應的皮下出血。成吾以外的三個人眼見成吾遇害,心知自己敵不過兇手,於是駕車逃跑了。高梨君開着成吾的車去往博多方向,立浪去往自家的系島方向,日隅則去了筑紫野·太宰府方向。
兇手首先追蹤了高梨。他追上了逃到住吉大街便利店的高梨,讓他打開車窗並把他殺死在車裏。這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發生的事。高梨死在本該由成吾開走的車的駕駛座上就是這麼回事。
光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從聽說暴走出租車開始,我就在考慮日隅美枝子等人的連環殺人案是同一人所爲的可能性。第一次在行李箱裏發現日隅遺體的時候,我就說過這個兇手害怕兇案曝光,害怕警察調查。暴走出租車的事情也是一樣,那傢伙一定會回收受害者的屍體,不會把屍體留在路上。他害怕別人的視線,在人煙稀少,失去城市功能的福岡,卻企圖毀滅證據。如此擔心怕事的兇手,一旦重大證據被人目擊,就一定會殺了對方。如果高梨、立浪、日隅三人是因爲滅口而被殺了的話,那就合乎邏輯了。」
仔細觀察走廊,牆壁上配備的滅𪚥火器收納箱和地板之間有一條細長的縫隙。
就在數日前,弟弟不是還在家嗎?在二樓偶爾發出的聲音主張着他的存在,我們應該是一起生活的。
然而,當我們踏上通往三樓的樓梯後,感到了非比尋常的壓迫感,反射性地用手捂住了臉,空氣沉甸甸的,有種不同於黴味和灰塵的氣味,我滿心不安。腳下被倒在走廊正中間的滅𪚥火器絆了一跤,險些摔倒在地。
「怎麼大家都在這裏?」
教室裏躺着幾十個人,幾乎軀幹上都有刺傷,內臟從寬且深的傷口中溢出——很明顯是他殺的屍體。在桌子之間像填滿縫隙般鋪滿的屍體數量,隨便一數就超過了五十人。實在是太多了。
我嚇呆了,甚至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成吾君、高梨、立浪日隅四人於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在這所學校集合,不幸踏入了暴走出租車兇手保存屍體的地方,於是遭到殺害。我想最先被殺的應該是成吾君。他就是在這間教室被殺的,高梨,立浪,日隅趁此機會四散逃跑了。」
我和光搖了搖頭,目標兇手自然是不會有的,整起案件仍在雲裏霧裏。
「深山裏是不行的,因爲現在流行腹地自殺。」
「兇手調查了第一個殺死的成吾君的隨身物品,想從手機裏留下的往來信息記錄中查明其他人的位置。立浪純也的手機終究還是被笠木真理子拿走了,所以詳細情況不明,可能立浪和成吾聯繫的應裏有很多複雜的對話吧。兇手鎖定了立浪的住址,然後去了他的家。這是二十九日下午十一點到翌日三十日凌晨一點之間發生的事。立浪家的車有匆忙停放的痕跡,大概是無證駕駛的力量從存放屍體的場所慌慌張張逃跑所造成的。
激烈地反駁之後,教練滿臉心事地開口道:
「那要在什麼地方?」
我們一邊各管各招呼着,一邊用手電筒依次照亮教室。裏面唯有遍佈塵埃的桌椅,二樓也沒發現什麼異常。
「是不是扔到深山裏去了?」
教練插嘴問道。
總有種不適的感覺。我實在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緒,出聲問道:
而且如果暴走出租車就是殺害三人的兇手,也就證明了成吾的清白。在內心深處的某處,我相信弟弟身上並沒有駕車撞死陌生人的殘虐兇厲。
「滅口?」
「胡說。教練,可是這裏沒有成吾啊!」
兇手在殺害高梨後仍很焦慮,因爲還有其他知道自己惡行的人。於是兇手把高梨的遺體丟在便利店的停車場,急忙追趕下一個人。」
「小春,等等!」
「教練,兇手是誰?」
教練默默地表示肯定,然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她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硬是把我推到了教室外邊。
「正如小春推測的那樣,三名受害者直到最近纔有聚在一起的機會,召集三人的正是小春的弟弟成吾君,也就是說,包含成吾君在內,共有四人。當他們不幸目擊了對暴走出租車不利的事情時,才遭到了殺害。」
「不過暴走出租車的兇手和殺害日隅等人的兇手是同一人,你贊同這個推理嗎?」
「成吾也被殺了嗎?」
我激烈地反駁着,再度將手電的光對準擠塞在教室裏的大量屍體,這時我這才注意到,五十川教練的夾克掉在講臺附近。教練的黑色羽絨服像是覆蓋着鮮血淋漓的傷口一般,蓋着一具遺體的上半身。
教練並沒有刻意掩飾。
「怎麼了,突然拿出這個?」
「暴走出租車並不是出租車,是警車。兇手是警察。」
按教練的說法,遺棄了數十具遺體的明壯學園初中部校舍的三年十班,正是暴走出租車兇手選擇的屍體存放場所。雖教人難以置信,但一旦目睹了這樣的光景,也就不得不接受了。
「幸好手機還剩下一點電,劃開鎖屏一看,要輸入四位密碼。我輸了1、5、8、3,一下子就打開了。」
「因爲我聽說他掛了很多耳飾,而且和小春很像哦。」
難不成——
「我大體上同意小春的意見。兇手應該不會選擇深山,大概也會避免在住宅區和公寓棄屍。雖說人口幾近歸零,但天曉得有沒有人住在哪裏,而且屍臭也可能會被周圍的人發覺。」
有人撫摸着我的脊背,大概是五十川教練。雖然感到身後有動靜,但教練和光都沒有說話。
「倉松先生說過吧,『如果當時我就那樣靠近出租車的話,肯定也會被撞死的』。暴走出租車的兇手以車爲武器,所以就算很多人湊在一起也敵不過,甚至可以同時撞死很多人。想到這裏,我突然想起日隅美枝子的遺體上有脫臼的痕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數十具全身被刺的屍體,究竟是誰殺了他們,再聚集到這間教室裏來的?
我把手伸向成吾的面頰,沒掉一滴眼淚,真是不可思議。
我掀起教練的夾克,成吾就在那裏,仰面躺着。五十川教練一定是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中找到了弟弟,讓他躺在這裏的吧。
「那是一個最早沒有人跡的地方,九月七日,在小行星撞擊事件公佈後不久就關閉的私立學校。正是這裏。」
*
「對不起,果然你們還是回去比較好。」
「我只是覺得弟弟他們可能被收聚到這裏來了,所以教練也獨自來這裏調查了吧。」
「這是在這條走廊裏撿到的手機。」
我邁着搖搖晃晃的步子,走近黑色羽絨服。
地板上四處都有被大量血液飛濺的痕跡,但都化爲了黑色,可以看出已經放置了一段時間了。
據說不僅是日隅,高梨祐一身上也有帶有生活反應的傷口。聽檢查日隅遺體的伴田醫生說,這簡直就像是遭遇車禍的痕跡。
這是最近多次嗅到的臭味。臭氣的來源乃是樓梯上方最前面的三年十班——也就是成吾就讀該校時所屬的班級。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門,光用手電筒照亮了教室。猛烈的衝擊霎時間傳遍全身。這裏臭氣熏天,鐵鏽的氣味和屍臭讓人喘不過氣。
「弟弟雖然千鈞一髮逃了出去,但其他三人被撞得奄奄一息。暴走出租車的兇手把失去行動能力的三人裝上車帶走,依次殺害後,分別運往博多,系島和太宰府。這樣一來,就好像唯有過去欺凌事件的相關人員遇害了一樣——看起來就像是有動機的謀殺。」
「日隅美枝子直接去了警署,她去的是最近的太宰府警署。不幸的是,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兇手到太宰府警署就任統合協調官。」
「是的,雖然不清楚目的,但這裏應該是那四個人唯一能夠碰頭的地方。他們的住處各不相同,電車也不通,四人都熟悉的集合地非常有限。」
「我一直很好奇,想知道屍體的存放場所究竟在什麼地方。聽說暴走出租車把受害者塞進行李箱逃走了,那麼屍體被藏匿在了哪裏呢?」
「你是怎麼知道他是成吾的。」
教練和光把嘴抿成了一條線,聽着我不得要領的推理,在放置着大量屍體的教室這個異樣空間逐漸感到習慣,真教人不寒而慄。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堆積如山的屍體,想要整理紛亂的思緒,於是開口說道:
要是扔在山上,就有可能會被到深山裏自殺的人發覺。雖說不清楚打算自殺的人看到他殺的屍體會不會特地報警,但最要緊的是,這個兇手謹小慎微,極度害怕他人的目光,執意要把屍體從現場帶走,一定是個膽小鬼吧。他甚至害怕一心求死的人會在此時此刻良心發現。
請務必告訴我,殺害了弟弟是人是誰。
「我是來找教練的,可這裏……」
因爲躲在護欄後面,我只看到一部分白色的車身,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出租車。
沒錯,就是護欄。警車的下半部分,也就是漆成黑色的部分被護欄遮住了。看起來就像是一輛白色的出租車。如果車是雙色的,那麼目擊證詞和現場留下的油漆顏色之間的不合之處也就能說得通了。
難怪會看錯。在人去街空,路燈失明的夜空之下,關掉警燈的警車應該很容易混入黑暗。
「要找的目擊者自己找上門來,對於兇手來說是恰到好處,但可能是找不到棄屍的地方吧,兇手便把日隅扔進了本以爲沒人的附近駕校的教練車裏。日隅等三人的屍體在不同的地方被發現,並非因爲兇手走得太急,而是目擊兇手行兇的受害者們四散逃跑的結果。兇手就是太宰府署的統合協調官市村。」
心臟宛如被剜了個口子,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但我永遠習慣不了遭人背叛時拿着被冰冷的刀刃刺痛的感覺。實在不堪忍受這樣的痛苦。原本就對市村深惡痛絕的教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懊惱萬分地撇着嘴脣。
「市村恐怕多次利用警車實施殺人。關掉警燈的警車看起來和出租車沒兩樣,所以才和目擊情報產生出入。別說目擊者了,就連受害者都沒發覺敵人是警車。日隅美枝子和第一樁案子的受害者高梨祐一也是。高梨是自行打開車窗再被刺死的吧。市村應該是在跟蹤高梨祐一的車時,看到高梨把車停在那家便利店的停車場,於是打開警燈,鳴響警笛靠了上去。高梨以爲能得到警察的保護,所以放心地打開了車窗。看到警車就無條件信任……真是太過分了。」
「太過分了。」
光也憤恨地嘟囔了一句。
「還有值得思考的事情。日隅美枝子的遺體上留下了其他受害者所沒有的拷打痕跡。市村爲何要執拗地拷打日隅呢?或許還有其他的目擊者,比如說中野樹。」
聽到耳熟的名字,光「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回過頭再捋一遍。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聚集在母校,總之,他們——成吾君、高梨、立浪、日隅和中野五個人來到了這所中學。
還記得和中野通話的時候嗎?不知什麼緣故,他知道被殺的律師是日隅美枝子。恐怕他也在同一個現場,並且成功逃脫了吧。而市村並沒有找到他住的地方。成吾君,高梨和立浪着三個欺凌的加害者就只是通過日隅和中野取得了聯繫,手上並沒有直接的聯繫方式。日隅即便遭到拷打也沒吐露過他的下落。逃出來的中野這幾天一直躲着吧,或許是因爲負罪感和恐懼,在接到小春的電話時,他一直堅稱『不知道』『沒見過』。」
日隅美枝子的遺體傷痕累累。兇手——也就是市村大概是想把知道自己惡行的人一個不留地殺掉,所以才把日隅的身體折磨得遍體鱗傷吧,儘管如此,日隅還是沒有吐露中野樹的下落,因此中野樹才得以安然無恙地活了下來。
「市村想通過調查受害者和中野之間的聯繫找出他的所在,所以纔給了我們一些線索,請求小春向他報告調查的進展。」
原來她已經知道了嗎?淺薄的我根本不曾發覺。市村從一開始,就只是爲了收集中野樹的信息,才表現出協助調查的姿態,或許他也想除掉我們吧。
當我明白過來的那一刻,感到了莫大的衝擊,就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臟一般。
「我已經和市村聯繫過了,他有可能會來這裏……」
突然,五十川教練把食指放在嘴脣上,打斷了對話。
「小聲點。」
豎起耳朵一聽,教室外似乎傳來了什麼動靜,正以規律的節拍向三年十班的教室靠近。是腳步聲。
「對不起。」
「你爲什麼來這裏?」
說着說着,中野樹的泣不成聲。
就是半天前剛通過話的那個人——信息的發送者是中野樹,內容並沒有「你好」「承蒙關照」之類的敷衍的開場白,文字簡潔明瞭。
五十川教練隔着鐵門高聲喊道。市村把鑰匙收進褲兜,聳了聳肩說:
中野樹今天也孤身一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令他閉門不出的人正是我的弟弟。
「先聯繫銀島先生吧。」
市村利用警察的身份,試圖在人口減少的城市裏大規模殺戮。採取行動的契機尚且不明,但恐怕不是什麼像樣的動機。而且環境優越的市村留有逃往海外的道路——他還有以後的生活。想殺多少就殺多少,然後遠走高飛,之後小行星就會抹消一切痕跡。五十川教練不可能原諒如此窮兇極惡的人。
作爲成吾的姐姐,我該說的話是什麼呢?
如果教練打算找到市村並殺了他,那我就必須阻止他。這是爲什麼呢?明明對方是個殺人犯。
男人把七菜子和我一把拽到樓梯平臺,砰地一聲關上樓頂的門,照亮樓頂的星光被徹底遮斷了,光源只剩下男子攜帶的小型強光手電。他從西裝褲兜裏掏出一串鑰匙,將其中一把插進了門把手上的鑰匙孔。
「你弟弟已經被殺了。」
就在這時,我的頭部遭到了一記猛撞,直到把手撐在水泥地上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被打了。七菜子「啊」地叫了一聲。抬頭往上看去,一個手持滅𪚥火器的男人正站在這裏。
「怎麼了?」
「求求了,讓我一個人待著吧。」
中野樹把一切都說了以後,又講起了道歉的話。
光彎下腰,看着七菜子的眼睛說了聲「對不起」。
「好像有人用給我發短信了。」
「如果是我的話就打不出這樣的電話,我覺得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打算撇下七菜子,打開了通往校舍內的鐵門。
「對虧了這個電話,我才能活下去。謝謝你告訴我,救了你真是太好了。」
「把事情搞得這麼麻煩,真不愧是五十川前輩。」
他發現換鞋處的們是開着的,感覺有些異樣,便一個人進了校舍。憑藉手機的電筒,他查看了一樓和二樓,並沒發現什麼不對,可在三樓三年十班的教室裏卻發現了那個。
七菜子的眉頭擰成了八字,一臉擔心地跟在後面。
看着七菜子悲痛的表情,我的胸口一陣窒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兇手上了停放在停車場的車後,試圖撞死逃離校舍的他們。高梨和日隅曾被一度撞傷,但還是分頭逃脫了。高梨坐上成吾的車,立浪坐上自己的車,中野坐上日隅的車。高梨祐一沒車,所以應該是跟成吾一起來學校的。
儘管已是深夜,電話仍舊馬上接通了。
離開了三年十班的教室,我們登上樓梯,向着樓頂進發。自從閉校之後,校舍的管理極其鬆懈,通往樓頂的門沒有上鎖。我拿着自拍杆,使勁伸長手臂在樓頂來回走動,果然找到了能收到信號的地點。
「到了那時我們再去別的警署好了,讓正經警察去把他抓起來,我們用不着拋頭露面吧。」
「兇手有車,又高又瘦,穿着沒有皺褶的西裝……求求你,一定要抓住兇手。」
「這種膽小鬼,事到如今還去求他做什麼?博多北署可能已經關門了吧。」
「最先想救我的人是……」
我們一起看向了手機屏幕。
「都是我的錯。」
「小春,你沒事吧?」
「七菜子……?」
我弟弟真是個任性且自我中心的傢伙。眼看快死的時候,竟然還想向自己傷害過的人道歉,竟然擅自被殺了。
突然望見五十川教練已然離開了我們,獨自走向了樓梯平臺。我從背後呼喚着她:
「我的頭昏昏沉沉,記不清楚了。」
不知不覺語氣變得粗暴起來。七菜子眼淚汪汪地喊道:
拼命抑制住快要發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謝謝你還活着。」
可是身體情況並不如願,會面日期被推遲到十二月二十九日。
——我有話要跟你說。
「嗯。」
「日隅先生把我送回家後,說她會想辦法的,叫我不要擔心。」
「我把大哥留在一樓。果然應該把他帶到這裏,我下樓看看情況。」
手電筒剛剛照亮遍佈屍體的教室時,闖入者就發出的細小的尖叫聲。是小孩的聲音,並不是市村。
腳步聲越來越響。闖入者似乎走完了樓梯進入了三樓。我從窗戶裏探出頭向教室張望,可以看到走廊上閃爍着手電筒的光亮。那人就在附近。
而男人——市村正用讓人不寒而慄的冷徹目光看着我們。
「雖然不敢相信,但我終於明白他真心想向我道歉。」
連想拿的東西都來不及拿,我們出了走廊,想讓七菜子遠離屍體。七菜子用手摟住我的腹部,像是找藉口一般喋喋不休地說道:
據他的說法,果然是成吾把他們召集起來的。
我只說了這一句話,就背對着衆人,準備快步離開。總之我只想分開一會,讓心情平復下來。
正當我點擊電話簿,剛要呼叫銀島的時候,手機突然傳來了震動,自拍杆差點掉了下來。這是許久沒有聽到的短信通知,屏幕上顯示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號碼。
以欺凌事件爲契機,中野樹患上了抑鬱症和恐慌障礙,沒法在人羣中行走。當衆人試圖逃往海外,從九州大量流出時,他也還是沒能走出房間。中野樹的父母選擇跟他在福岡一起死,沒有出去避難。這讓他感到非常抱歉和憤怒,他覺得只要往加害者臉上打一拳,說不定就能自由行動了,於是便答應了見面。
有了上了樓梯,除去我們之外還有人闖入了學校。教練抓住我和光的胳膊,我們拉到窗邊,打開連接着陽臺的門,示意我們俯身隱藏起來。光顫抖着聲音說:
我強裝鎮定地回答道。中野樹在電話那頭突然涕淚橫流。確切地說,我並沒有親眼看到他哭出來,但他應該是在哭。
「被拋下很痛苦吧。」
「……是。」
「不要丟下我!」
雖說有些猶疑,我還把向銀島報案的計劃往後推,打開通話記錄,撥了最上面的號碼。
我想起了穿着灰色西裝躺在後備箱裏的日隅美枝子,以及由她的形象而得出的推理。身穿西裝,要麼是見人的時候,要麼是工作的時候,還有就是去向別人道歉的時候。
剛掛斷電話,我就失聲了。現在馬上要和銀島取得聯繫,喉嚨卻堵得難以忍受。
小春的聲音雖然傳到了耳朵裏,但還沒來得及識別這句話,就已經消失了。
「你沒有任何責任,都是殺人犯的錯。而且救下了你也抵消不了弟弟的所作所爲,你可以繼續怨恨弟弟他們。」
「在學校的樓頂或許能收到區政府的信號。現在就馬上跟銀島先生聯繫吧。」
「喂,是中野君嗎?」
我從揹包裏拿出自拍杆和手機,舉了起來。
打開免提,中野樹用細小的聲音說:
日隅美枝子一定是帶着猶豫的心情在成吾和中野之間斡旋的吧,成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創傷,成吾想要道歉的願望本身是一種傲慢。不過日隅還是轉達了。雖然無從判斷這個選擇是否有誤,但她一定是在地球終焉之際好好考慮過了。
她的大挎包裏裝着眼鏡盒隨身攜帶,雖不至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但視力不佳的她在黑暗中並未發覺兇手的車是警車,然後就去了太宰府警署。
情不自禁發出尖叫聲的他被兇手打昏了。就在此刻,成吾、高梨、立浪、日隅四人聽到了慘叫聲,於是跑了上來。
「開門!喂,是市村在那裏吧!」
「集合時間是晚上九點,約好在校門口碰頭,我是第一個到的。在等待日隅他們的期間,我突然想去看看已經人去樓空的校舍,就決定進校門看看。」
「那傢伙喊着讓我們快逃,我們這纔回過神來,於是就逃走了。被襲擊的是他,我卻把他丟下了。」
「因爲小行星要撞上來了就想要道歉,任性也得有個限度,你生氣了吧?真對不起。」
成吾舉起樓道里的滅𪚥火器,朝殺人魔砸了過去。趁此機會,其他三人——成吾、高梨和日隅立刻扛起了中野樹。再然後,成吾就被殺了。
一開始他還以爲對方在尋自己開心,所以就沒搭理。那些毫無反省之色的傢伙道歉,不就是想讓自己舒服點嗎?作爲中間人的日隅美枝子也說過「要是不願意的話,那就沒必要見了」「總之不建議見面」。但在那之後,他開始想,要是見到加害者,會不會有什麼改變。
「我要代替那個任性的弟弟向你道歉。」
「我是騎自行車跟過來的,只是大家都沒注意到而已。」
我們慌忙從陽臺進了教室。
其實我真想追問他爲什麼沒救成吾。但中野樹是孩子,是受害者,對方是頭腦不正常的殺人犯,他做不了什麼。
自從看到成吾的遺體後,一切都變得難以理解,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也不知道這時候到底該說什麼。我絞盡腦汁想了想,終於開口說了句謝謝。
據說見面地點是中野樹指定的,他不願邀請他們到自己家來,也不願到加害者家裏去。雖然討厭上學,但他覺得正因爲如此,才能克服心理上的創傷。
雖然不清楚教練是否接受了我的意見,但她並沒有丟下我們自管自去別的地方。
「因爲你說五十川阿姨不見了,鬧得很兇……」
「裏面有很多死人,教室最深處有個人影。一個男人正用菜刀不停地刺着倒在地上的人。我嚇得不行……」
*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了,對不起,我一個人逃跑了。」
不多時,闖入者猛地推開了三年十班的門。
「七菜子,大家不會罵你的,你回去吧。留守村裏不愁喫飯,又安全,還有朋友是吧?」
「別動!」
「五十川教練,你要去殺了市村嗎?」
可以看到教練和光在門的對面,大概是覺察到剛纔的騷動才趕來的吧。傳來了拳頭落在門上的聲音和「開門」的怒吼。
我戰戰兢兢地抱緊七菜子,七菜子將臉埋在我的毛衣裏啜泣着。
「嗯,我已經找到他了,在中學的教室裏。」
剛說完道歉的話,中野樹就「誒」地反問了一聲,我把語速放得很慢,以便他能聽清。
她一言不發,連頭都不回一下。沉默就是回答。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九月中旬,他接到了原負責律師日隅美枝子的電話。成吾、高梨祐一、立浪純也三人——也就是欺負他的加害者小組,提出想在小行星撞擊之前向他當面道歉。
電話那頭傳來了含混不清的哭聲。
走進教室的是七菜子。她扔下手電,仍舊恐懼地叫着。
市村扭起我的胳膊,拿掉背上的揹包,以這樣的姿勢拿紮帶捆住了我的手腕。接着伸開五指一巴掌打在了七菜子的臉頰上,同樣把她綁了起來。
「住手!」
市村對着叫嚷的我笑了笑。
「還是戴手銬比較好嗎?」
他揪住領口,強迫我站起來。我們被拖着走下樓梯,從換鞋處到了外面。停車場上停着兩輛車。停在教練車旁的警車正是市村昨天開的。
寬大的保險槓凹了下去。他說的是「在市內的山路上行駛的時候,突然掉下來一具吊死的屍體,撞凹了一塊」,但其實是撞到人的衝力造成的扭曲。市村把我們塞進後座,自己繞到了駕駛座。七菜子一頭紮在座位上,撞到了什麼東西。她撐起上半身,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曉人君!」
被關在車裏的是曉人,他臉頰腫脹,嘴脣流血。大概也是從保健室被抓到這的吧。
「光在哪裏?五十川姐呢?」
曉人心急火燎地問。
「還活着,可是……」
我正待開口告訴他詳細情況時,引擎啓動了。
「感動的重逢結束了嗎?」
市村回頭看向後座,笑着說道。警車發動了。教練和光還留在樓頂上。
曉人和我們一樣,手腕似乎被綁在背後,幾乎沒法動彈,連車門都打不開。而且就算車門打開了,也不可能從飛速行駛的車上毫髮無損地跳下來。
「對不起,都怪我打了電話。」
我小聲向他道歉。
「不是小春的錯,要怪就怪殺人犯。」
曉人似乎覺察到了兇手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自從看到躺在地板上的成吾開始,我的頭腦就混混沌沌的,就像潛入水中一樣,但全身的感覺卻突然變得敏銳起來。我不想死,不想被殺。 我凝視着車窗外的黑暗,試圖回憶着周圍的景色。從博多站東開上都市高速的地方還似曾相識,似乎不是回太宰府的路。
「是你先問我的吧?」
「你覺得我會老實聽話嗎?」
「什麼都不做也會被殺的。」
「我還是頭一回殺這麼小的孩子。真可憐啊,被父母拋下了吧。」
市村望着遠方,感慨地繼續說道:
「就是這樣,大家不要有什麼奇怪的想法哦。」
在手腕被固定的狀態下,我強行越過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的控制檯爬了過去,來到方向盤的前面。方向盤便雜亂無章的裝着攝像機、無線對講機、制動距離測量儀等,但基本構造和教練車很接近,這樣的話我也能開,就算用牙齒咬住方向盤也要開走。
「住手!」
「我已經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現在這個世上早就沒會報警的老好人了。去腹地自殺的人就算發現了他殺的屍體,還會幫忙尋找兇手嗎?人類都一樣醜陋,只會考慮自己。即便在深山裏殺了你們,也不會有人再找你們了。」
右手邊的灰色鳥居只閃現了一瞬,住宅和建築物完全消失了。道路雖然鋪裝得相當平整,但兩旁的茂盛的葉牆,像是拒絕外部的入侵。
英彥山是聳立於大分縣內的秀麗山峯,應該是日本三大修行道場之一,山腰上建有神社。
警車逐漸放慢了速度,車身向路肩靠攏。大約十米開外可疑看到一臺蓋着鐵皮尖頂的自動售貨機。售貨機反射着車燈,發出熒熒黃光。不知道是誰幹的好事,填充商品的門半開着。
「真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可愛呢。作爲人生的的前輩,我要給你一個忠告,那就是別抱太大的期望。人類一直只會爭先恐後的逃跑,沒有互幫互助的心。高梨祐一也好立浪純也也好,還有那個女律師也好,在我刺死第一個人——那個孩子的瞬間,就像蜘蛛一樣四散逃走了,拋下了那個還活着的孩子。」
太陽穴傳來了冰冷的觸感。冷汗往外直冒。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只見一塊黑乎乎的鐵塊正抵着他的腦袋。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尖嘯聲。
雖然流血的指尖滑溜溜的,但我仍舊拼命摳着手指,想要鬆開卡扣。束縛依舊沒有解開。市村似乎還未覺察到我的可疑舉動,悠然地打了個哈欠。
曉人一臉不安的表情。
「這邊的售貨機被人砸了門,裏面的東西大放送了哦。要是不在乎保質期的話,我幫你們拿點吧。」
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甚至沒有傳進自己的耳朵。
「在這點上,那個孩子太了不起了,臨死的時候,他把車鑰匙扔給同伴,叫喊着讓他們逃走,儘管誰也不想救他。」
市村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一輛車從斜坡上疾馳而出,還差三十米的時候,那輛車急匆匆地在警車正前方停了下來。棱角分明的白色豐田COMFORT車身上印着見慣的「太宰府汽車學校」的標誌,從車裏走下來的果然是五十川教練和光。
我不想被殺。絕對不想。
「好渴啊,喝點啥呢?」
「肯定是理性吧,太下作了,能不能別這樣?」
「我在測試在這個世界上究竟要殺多少人才會被捕。隨着九州的居民逐漸小說,我突然在意起來,到底要殺多少人才會被逮捕呢?殺到第幾個人才會有人站出來指責我的行爲呢?所以我決定無差別殺戮那些留在福岡的可憐蟲。」
就在刀刃朝七菜子揮下的一瞬間,光衝了出來。他用力揮舞着手臂,將藏在背後的東西朝市村拋了過去。一根釋放着紅色光亮的細長的筒狀物——是放在教練車副駕上的應急發火筒,從發火筒的頂端劇烈噴發的火焰擦過了側頭部,市村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趁着這個空檔,光徑直跑到了七菜子的身邊。
我一邊觀察着駕駛座的情況,一邊把嘴靠近七菜子的耳邊,發出了「轉過身去」的指示。七菜子臉色煞白渾身顫抖,但她理解了我的話後,便輕輕點了點頭,把背轉向了我。我也扭了扭身子,背靠着七菜子,用綁在身後的手抓住七菜子手上的紮帶,我知道即便用手拉拽也不會輕易斷裂,但只要能在紮帶的凹凸部位做出一點空隙,微微變鬆就可以了。我裝出一副被嚇得說不出話的樣子,拼命用指甲摳着紮帶的卡扣。
暴怒的市場轉向了曉人,左手重新舉起了牛刀。
「先從小孩開始吧?」
我們被留在了車裏,引擎一直是發動狀態。
「就是你。你嘴裏講着『無差別殺戮』這樣的鬼話,可你殺的全是女人、小孩、老人和殘疾人。其實你是害怕被人發現才殺這些人的吧。」
我一瘸一拐地擋在七菜子的跟前。
「你別以爲我能給你個痛快。」
「前輩是救不了你們的哦,跳下去就會死,待在樓頂也會餓死的。」
「幹什麼?小春,會被他殺掉的。」
我觀察着後視鏡裏市村的表情,只見他的眼裏閃着光芒。
教練開着駕駛座的門,就這樣瞪着市村。
「住手!」光一聲怒喝。
「我不是讓你得到報應才殺人的哦。我是那種重量不重質的人,要是條件允許的話,我想三個都殺。」
「從孩子們身邊滾開!」
市村踹了我一腳,拿起牛刀,對準了七菜子。
那個孩子,第一個死的孩子。成吾。我的弟弟。
聲音的來源是長而尖銳的鳴笛聲。
「你乾的壞事已經被大家發現了,你這個膽小鬼。」
被搭話的市場爽快地應道。
快點,得快點纔行。
她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二十一點到二十四點之間。日隅大概是三十日一大早去了太宰府署,在那裏落到市村手裏的吧。拷打一直持續到深夜,最終還是喪命了。
這裏除了我們之外應該沒有別人。
一片沉寂的車內,最先開口的是曉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和七菜子面面相覷。
光朝曉人呼喚道。
「你說誰是膽小鬼?」
市村乾巴巴的笑聲在車內迴盪着,車速變快了。警車無視路邊車站的指示牌,徑直向深山進發。
曉人無言以對。雖然沒人發問,市村卻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
「我不會一槍崩了你的哦。」
日隅美枝子在連不上網的情況下,向成吾的郵箱發了一封寫着「我真的很抱歉」的郵件。如今的我感覺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成吾在日隅美枝子面前被殺死了,即便明知信息永遠收不到,也會懊恨不已吧。
市村快活地解開安全帶,向自動販賣機走去。
「我終於發覺這裏纔是最省事的。」
「那個,請問——」
「救命,誰來救救我們!」
「噗」的一下,傳來了討厭的聲音。是右手拇指指甲的破裂聲。正當我慌忙咳嗽幾聲想要掩飾過去的時候,正前方路口設置的廣告牌引起了我的注意。
沒錯,他是個警察。
市村用哼歌的調子說:
隔着背後看着自己被綁着的手腕,想要放下手剎。但紮帶緊緊卡着手腕,沒法順利按下手剎的檔位。將目光移向前方,只見市村正踹着自動售貨機,想把門縫撬得大些。
「……我纔不怕。」
「大哥!」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右手邊的樹陰驟然拉開,出現了配合山腰的坡度而建的空地模樣的地方。空地上立着一塊白色的招牌,上面寫着「豐前坊,高住神社,免費停車場」,大概是爲登山遊客準備的吧。寬敞的停車場里約摸能停數十輛車。不多時,警車停了下來。
「明明怕成這樣卻還想保護她,這就是母性本能嗎?」
「綠茶比較好,還有橙汁和汽水。」
市村舉着手槍,看着駕駛座。
這似乎是個機會。我的心臟砰砰亂跳,感覺喘不上氣。但我儘量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市村把我踢回副駕駛座,重新靠在了座位上。
「嘿嘿笑得跟個傻子一樣,你說你不怕,有種就把你殺掉的人的屍體放到自家跟前的馬路上啊?」
他砸了咂嘴。
我衝動地反駁道。
市村試圖站直身子,但並沒有成功,曉人爬了過來,在他緊握牛刀的右腕上狠狠地咬了下去。無論怎麼甩曉人都毫不放鬆。市村手腕上的肉被噗嗤一聲咬了下來,曉人的嘴角滴着鮮血。
我一插嘴,他就哼笑了一聲。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我瞪着市村,「不要侮辱日隅律師,她無論你怎麼拷打都沒有說出最後的目擊者。」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他們不是應該被市村鎖在了學校樓頂上嗎?
我弟弟傷害了別人,逼得對方走投無路,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市村並不知道那個孩子的過去。
七菜子像是硬擠出聲般地嘟囔着。
是誰在這麼叫呢?
「殺到第二十人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沒什麼大不了的。世上盡是些不友善的人。在我眼裏,刑罰是爲法律和社會服務的。社會已經死了,什麼也做不了。真可憐吶。」
「不,只是這兩個人不一樣,我是那種死了活該的人。」
市村的目光停留在七菜子身上,聲音有些激動。
市村將手槍插進了腰間的槍套裏,從警車的手套箱裏取出一把刀刃超過二十釐米的牛刀——是兇器。這正是殺害了日隅美枝子、高梨祐一、立浪純也,還有我弟弟的兇器。
「我還以爲你是怕被腹地自殺的人發現,才躲到深山老林裏去的。」
「死到臨頭了還這麼貪心,小姑娘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所有的動作看起來都像是慢鏡頭。
「沒有的事!」
山路九曲十八彎,海拔不斷升高。
「能不能放過她們,只把我殺了呢?」
車在往哪裏開呢?夜幕沉沉,看不清楚要去什麼地方。進入高速公路已經過了幾十分鐘。車燈微微照亮的路標在視野中一晃而過,看樣子開的是粕屋線,目的地是飯冢或者筱慄。遠離失去,周圍的景色變成了深山。但即便知道現在的位置也毫無用處,手機在手腕被綁的時候已經掉了,所以沒有求救的手段。
「什麼事?」
「英彥山……?」
我不由得嘟囔了一聲。
「前方右手邊,歡遊舍彥山休息區。」
警車再度啓動了。我用額頭不停地撞着車窗,聲嘶力竭地呼喊道:
我猛地回過頭來看向七菜子,只見綁在她手腕上的紮帶鬆了不少。曉人指尖滲着血,應該是學着我的樣,爲解開七菜子的束縛而奮戰吧。
「是個好地方呢。英彥山,能死在神明居住的山上,真教人羨慕。」
我不想讓七菜子聽到這樣的話,可又沒辦法捂住她的耳朵。
「爲什麼是山……」
在被小行星撞死之前先被這個人殺死,死亡時間僅僅提前兩個月——這是不可原諒的,七菜子和曉人不能被殺,當然我也不行。
「哦,自我犧牲是吧?難道你是那種求死的人嗎?」
爲了保護曉人而衝到正面的光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市村伸出去的牛刀。市村嘴角掛着笑容,用力揮出手臂。
慢了一拍,利刃已然劃破了光的脖頸。
大量鮮血噴湧而出,每一滴鮮血都化作圓球飛濺出來,曉人張着嘴,輕輕地「啊」了一聲。
眼看着光仰面緩緩倒了下去,市村立刻將牛刀插在了他的身體上,一刀,又一刀。
我屏住呼吸,一直盯着整個過程,在噴湧的血簾背後,是五十川教練怔然而立的身影。
*
像噴泉般噴湧而出的血漸漸退了下去,但並沒有完全停息,鮮血仍從頸部的裂口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紮了十四刀後,市村這才停手。
光已經氣絕身亡了。
「我絕對饒不了你!」
五十川教練低吼着,朝市村的位置奔了出去。
教練赤手空拳,面對手拿刀槍的對手而言實在太過魯莽。市村從光的身體上拔出牛刀,立即站起身來,把刀插進腰上的皮帶。只見他流暢地端起手槍,朝腳邊開了兩槍,實行了威嚇射擊。
教練瞬間做出了反應,一邊翻滾一邊繞到教練車的背後,用車身做盾牌。市村看不見她,於是又開了一槍,然後逼近車子。子彈擊中了教練車右側的車燈,LED前大燈被打爆了一個,周邊的亮度降了下來。
我回過神來,向着曉人說:
「曉人,受傷了嗎?」
沒有回應。
「喂,曉人!」
槍聲再度響起,曉人坐在光的遺體邊不願離開。我雙腳發力,好不容易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地靠近曉人。
被無以估量的悲痛所撕裂,曉人失去了表情。
往嘴角看去,他拼命咬着牙,嘴裏似乎銜着什麼東西——是車鑰匙。
剛纔咬市村手腕的時候,從口袋裏奪走了警車的鑰匙。曉人銜着鑰匙,用不成語調的聲音指示我說:
「可是……」
「我不行。」
七菜子將半個身子壓在我的膝蓋上,握緊了右邊的撥杆。我將牙齒抵到方向盤上,如同字面意義那樣咬住不放。
「那麼前輩,我們一對一吧。」
「爲什麼不行?不懂,我完全不懂。」
教練似乎對我寄予了某種期待。他希望我能對她說「去把着傢伙殺了吧」。
「趴下!」
「我不會丟下他們的。」
「居然說得出這麼殘忍的話。」
七菜子從副駕駛座探出身子,費了老大勁擰開鑰匙,座椅顫抖起來,儀表的指針也跟着晃動。聽到引擎的驅動聲,市村轉過頭來,用槍指着警車.
「那是因爲這傢伙再壞也是人。」
由於無法用肢體語言說明,我心急如焚。但七菜子還是理解了我拙劣的說明,把檔位掛進了前進擋。
教練像個磨人的小孩般問道。
教練的聲音從破碎的擋風玻璃中隨風飄了進來。
「怎麼可能無關,可是現在教練只是想殺了他吧。」
當我踩下急剎車,警車終於停下來時,差點就要撞上了停車場外的大樹,距離撞飛市村的地方足足有三十米遠。
我必須幫助教練,於是一鼓作氣爬到了警車的駕駛座,呼喚着蜷縮在後面的七菜子。
隨着一記摩擦着骨頭般令人不安的聲音,市村左肩着地,似乎脫臼了。教練飛起一腳,將市村的右手連槍一起踢了出去。黑色的鐵塊滑到了教練車和警車的中間點。立刻明白已經失去一件武器的市村用右手重新握緊牛刀,就這樣一躍而起。
我大喊着衝到教練身邊,追在後面的七菜子拾起地上的牛刀,割斷了我和曉人手上的紮帶。我用脫離束縛的手搖晃着教練的肩膀。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樣可怕的話?」
「小春也是爲了救我才把這傢伙撞倒的,對吧?小春真是太善良了。所以這次由我幫你殺了他,全部都由我來。」
教練停止用手槍毆打市村,將手指搭在扳機上,緩緩地將槍口抵住市村的腦門。
幾乎是怒吼的聲音。七菜子也不甘示弱的大聲回問:
「怎麼可能無關?」
市村臉色大變,唾沫橫飛。
一、二、三,數完數的瞬間,七菜子扭動了撥杆,警車的車燈切換到遠光,燈光從正面筆直地照射過來,市村不由得別過臉去。
刀刃掠過教練的面頰,我再度對七菜子下達了指示。
子彈的去向不明。總之抱着頭蹲着的七菜子平安無事。
「想逃就逃!反正我會殺了你的!」
教練剛騎了上去,就照着頭部揮下手臂。手裏拿着的是市村落下的手槍,教練用槍聲一下又一下地擊打着市村的臉。
開槍。發出可怕的聲音。擋風玻璃裂了開來。
方向盤左邊的撥杆是雨刷,操作燈光是右邊。在這個時候,不知爲何,我笑了出來。
五十川教練放低姿勢,徑直衝着市村的腹部衝了出去。露出怯意的市村後退數步擺好姿勢,沒有放過那一瞬間的動搖。教練沒有錯過這片刻的動搖,瞬間扭過身子,支起上半身,抓住市村襯衫的領子。順勢將高大的男人輕鬆舉了起來,扔到了堅硬的柏油路面上。
「投降嗎?」
「請不要殺他,這跟我的感受無關。」
我像野獸一樣咬住七菜子運動衫的領口,半拖半扯地挪到了警車旁邊。
「我……」
「求你了,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七菜子打算觸碰左邊的撥杆。
左手拿刀右手拿槍,笑容滿面的市村放慢步子,試圖從前方繞到副駕駛座上。下一瞬間,貓着腰躲在視野盲區的教練從後座邊上衝了出來,猛地打開了副駕的門。被門撞到的市村失去平衡,朝完全相反的方向開了一槍。
「不對,求求你別這樣!」
「有什麼不對?你不是也想殺了他嗎?讓我殺了他吧。」
教練坐在引擎蓋上,反覆做着淺呼吸。大約二十米開外,殺人魔就在正前方。我能做到嗎?不對,要是我不做的話——
「先把着玩意扔了再說。」
「不對,那是雨刷!」
就在這稍縱即逝的一瞬,五十川教練從引擎蓋上滾落下來,脫離了市村的彈道。
我如他所說轉過身去,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掉在了被紮帶固定的手掌上,隨着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警車鑰匙落在了我的手裏。=
七菜子對我的聲音並沒有做出反應,只是坐在地上一味地往後退,一邊淌着大顆的眼淚,一邊無聲地呼喚光的名字。光身體周圍的血泊迅速擴大。
曉人對我這般說道。我緊緊握着鑰匙,回頭看向七菜子。
「是人!」
「抓緊了!」
「只有七菜子能做到,手能動了吧?」
「閉嘴!」
我本來也想殺了他,在心底這樣回答的同時,現實中的我卻接着說:
「用了五發。」
必須救她。五十川教練要被殺了。
「小春,轉身!」
失去槍的市村愈發兇暴,流着口水揮舞着牛刀。要是被拉進距離就不好辦了,教練急忙朝警車方向後退,市村卻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爲了避開迫至脖頸的刀刃,教練彎起上半身。就在這一瞬,市村的膝蓋頂到了她的面部。教練身子晃了一晃,牛刀揮刀了肩頭。刀刃撕裂了衣服,深及肌肉。我聽到了教練的呻吟聲。不要,已經夠了。
「七菜子,到前面來!」
當七菜子把手放在手剎上時,我一邊全速轉動頭腦,一邊繼續動嘴。
「疼死我了,你這個臭女人!」
「我的胳膊都被你卸了。」
我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腳上,踩下了油門踏板。
明明想否定卻說不出話,顫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視線與滿臉鮮血淋漓的市村撞在了一起。事到如今,我纔回想起踩下油門的一瞬所感受到了暴力衝動,恐懼和後悔讓我整個身子縮成一團。
一直處於防禦姿勢的五十川教練猛地站了起來,走到市村身邊,使勁踹着他的肚子,強行讓他臉孔朝天。
說到這裏,他就一個字都回答不了了。這次矛頭又轉向了我。
「七菜子,沒事吧!?」
「把手剎方下。對,就是邊上的那個細的拉桿。」
市村朝着警車怒吼道。
「先按下前端的按鈕,稍微拉起一點,然後一口氣放下來。對對,很好。這次是檔位杆。嗯,就是像拳擊手套一樣的那個。你一邊按下按鈕,一邊拉到D擋。」
隨着驟然的加速,身體被壓在了座椅上。巡邏車宛如被地球引力吸引的小行星泰勒斯一般,向着市村徑直衝了過去。
左前方的輪胎似乎撞上了什麼東西,緊接着,傳來了好似粗枝折斷般的令人不適的聲音,但我的腳還是沒有離開油門踏板。
「方向盤邊上的撥杆,往那邊扭!」
務必要阻止五十川教練。要是教練殺了這個人,我的日常就會從腳下崩塌,再也無法復原。
「七菜子!我數到三,到三了就把燈換成遠光燈!」
「沒什麼,右邊是燈光,你記好了。」
她大聲呼喚着遠處的曉人,曉人緩緩地抬起了頭。
「幹什麼笑?」
勝利在望的市村放聲大笑,他拾起手槍,往彈巢裏裝填子彈,然後像是玩飛鏢遊戲一樣,把槍對準了五十川教練的頭。
教練頭也不回地繼續毆打市村。只見他顏面腫脹,雙頰皮開肉綻,簡直就像死人一樣慘不忍睹。在朦朧的意識之下,嘟囔着毫無意義的譫言。
我從後排座椅的腳墊下爬了進去,召喚着她。當七菜子也鑽進車裏後,我姑且鬆了口氣。但光是躲進車裏什麼都做不了,市村就拿着槍站在正面停着的教練車邊上,要是子彈飛過來該怎麼辦呢?我被恐懼所束縛,低着頭動彈不得。
我瞪着後車門的把手,又一次呼喚了她的名字。七菜子搖搖頭說。
「不要,不要殺了這個人。」
「請住手!」
教練就會被殺死,每個人都會被殺,還會有很多的人被殺。
我直起身子喊道。
七菜子從變鬆的紮帶中抽出右手,邊哭邊開了門。
「遠光燈是哪個!?」
我讓七菜子打開車門,從駕駛座上飛奔下來。曉人正蹲在光的身旁,呆然地盯着一點。視線的前方正是倒在地上的市村。他的左腿朝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着,濺起的血沫星星點點地散落在地。
「七菜子,跟上我!」
從車窗向外窺視,可以看到五十川教練的背影在三十米開外的地方,市村手裏拿着槍,繼續追趕着教練。雖然有中間隔着教練車當障礙物,但這場你追我趕的遊戲也只是時間問題。
「快逃,別讓七菜子和五十川姐死了。」
在我拼命的勸說下,七菜子終於鼓起勇氣爬上了副駕駛座。手腕被綁的我一個人無法動彈,我讓七菜子插上鑰匙,發動引擎,七菜子瞪大了眼睛。
「這樣的貨色不是人!」
「不行,我怕。」
由於自動擋車特有的蠕行現象。警車開始緩慢地前進。我用力踩下剎車,將車暫時停了下來。
「小春,光君就是被這傢伙殺死的。就在剛在,當着我們的面。對了,曉人,曉人君也想這傢伙死吧。」
「你要丟下曉人和五十川,然後逃走嗎!?」
「跟我來。」
五十川教練瞪圓了眼睛,一拳打了回去。市村偏過頭躲了開去,一腳踢在了教練的腹部。教練向後一躍,脊背貼在了我們乘坐的警車的引擎蓋上。車身一陣搖晃,七菜子緊緊地抓住我。
「小春也希望這樣的人死吧,他就是殺害你弟弟的兇手。」
「七菜子,開門!」
五十川教練的一半臉猙獰得宛如凶神,另一半則像是迷路的少女。從教練吐露出的每一句話中,都能深切地感受到她的孤獨。不知爲何,我像摸着她的頭,將她擁入懷中。
突然想起在後備箱裏發現日隅美枝子的時候,不知爲何,五十川教練將日隅圓睜的眼瞼闔上時的側臉,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我就想從市村手裏保護七菜子一樣,走向躺倒在地的市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將教練手裏緊握的槍用手包裹住。然後將槍口抵在自己的額頭上,堵住了子彈的出口。
「要是你這麼想殺人,就先殺了我吧。」
爲了阻止這個人,就算腦袋被轟飛也在所不惜。
***
無論是推還是砸,鐵門都紋絲不動。市村關上了樓頂的門。小春和七菜子被擄走了,在一樓待機的曉人想必也會被滅口吧。
五十川跪在水泥地上,耷拉着頭。
「這下完了。」
要是唯一的出口被堵住,就沒法逃離這個樓頂了。到頭來不是餓死就是凍死。
在感受到憤怒之前,力氣就先流失了。全身肌肉鬆弛下來,不聽使喚。沒辦法救下小春她們了。大家都會死,會被殺掉。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足音震動着五十川的耳膜,把頭一臺,只見手電筒的光亮配合這腳踏水泥地的節奏劇烈晃動着。光不顧黑暗,晃着手臂從樓頂上跑了過去。
他是要跳下去嗎?立刻確認了柵欄,高度超過三米,似乎很難翻越過去。
光的目標是設置在樓頂中央的蓄水箱。他是想跳到水箱上嗎?只見他伴着助跑跳了起來,使勁伸長右手,想要抓住水箱的邊緣,但是差了三十釐米。
「……你在幹什麼?」
在高處或許都能打電話,自拍杆被春拿走了。
光和水箱拉開距離,再度開始了奔跑。
「打電話有什麼用?你知道有誰會幫忙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這可不像你哦,五十川姐。」
光在黑暗中露出笑得露出了白牙。
「春和七菜子都沒死,大哥也是,絕對不會死的。」
但光的手指已然鍵入了三位數字。
「總覺得很悲傷啊,哥哥只能用這種方法鼓勵我了吧。」
「也可以當做墊腳石呢。」
所以一定要拯救。我們不能被殺。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沒有任何因果的宣言,但在光的心裏,它們似乎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
光後退到柵欄邊緣,調勻呼吸,望着遠方的夜空跑了起來,還有兩米,在快到水箱的時候狠狠地踩了下去,一鼓作氣蹬在五十川的背上,跳了起來。
——從現在開始哥哥要施展魔法了。三,二,一,是可以穿越時空的咒語哦。好啦,沒事了。一眨眼放學時間就到了呢。
光拿出自己的手機高高舉起,屏幕的邊緣是天線標誌,電話通了。
——我媽跑了。
「什麼意思?」
「會踩得很用力哦?」
「世界變成這副模樣之後,五十川姐有打過110嗎?沒有吧?你也只是認定反正是行不通的,興許還能聯繫上呢。要是不行的話,再想別的辦法好了。」
五十川站了起來,快步走向儲水箱的正前方,四肢着地跪在地上,
「儘管來吧。」
五十川用含笑的聲音回答。
——我想是吧,我被丟下了。
不知這麼的,前幾天和小春的談話在腦海中閃過。
「那要打給誰呢?」
「你好,我是110的值班警察,請問是報案還是事故?」
呼叫聲持續了很久。不行吧,就算想找警察幫忙,他們也不會幫你的。不行吧,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就在這時,呼叫聲忽然消失了。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光發出了抗議聲。
「上小學的時候,每天早上都喊着不想上學。」
「沒用的。」
這話就像說給自己聽一般。他又沒能抓住水箱邊緣,雙腳蹬了個空,臉都摔在了地上。但他只是拂去膝蓋上的塵土,又站了起來。
「先打110 吧。」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大哥是在模仿曉人的口氣吧,光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唔,你被丟下了嗎?
光的手指搭上了水箱邊緣。五十川立刻把他的腳往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蓄水箱。
「總之,大哥是讓我拿出勇氣上學的吧,因爲事件的流逝只在一瞬,所以早上的自己一下子就穿越到了放學後,討厭的時間權當沒有就行了。大哥說過,感覺痛苦的時候就要用這種方式來分散注意力。」
「當然是我了。我這個人啊,一言不合就動手,不擅長集體行動,在班裏總是一副不合羣的樣子。不過每當我說不想去學校,大哥就總是說些奇怪的話。」
「你擋道了。」
這樣做肯定是徒勞的,五十川不願理會。原本警署就已經陸續關閉,總部的通信調度室也不可能還在運作。
「你說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