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三章 主謀者

《此世終焉的殺人》 · 荒木茜 · 3.3萬 字

(*稍微查詢了下,イサガワ是發源於沖繩的姓氏,約有十種漢字寫法,之前的諫川和講談社公號的伊佐川都很罕用,在福岡的使用人數爲0,不符合實情,故而採用使用人數稍多的五十川。)

「竟然特地去駕校考駕照!你這人也太奇怪了。」

光指着我,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在人類滅亡的前夜,他似乎覺得跑去上駕校的人很有趣,所以很願意聽我說話。雖然只是做了自我介紹,但這副態度就像是親密的朋友一般。明明剛纔和五十川教練來了場大亂鬥,竟然還能心平氣和地相處,這讓我稍稍有些喫驚。

重新注入的水剛好沸騰起來,五十川教練毫不猶豫地接過曉人端來的茶喝了起來。光也是差不多的樣子。教練也太無顧忌了,或者說轉換得太快了麼。似乎感到困惑的就只有我了。

「你是學生嗎?」

光朝我問道。

「不,我是社會人,上大學的時候就在駕校學車了,但沒能在就職前的春假結束,所以上班後又學了一段時間。」

「那就是二十三?跟我同年嘛。」

在交談推進的過程中得知我倆同歲,但在那個不幸的星期三之前他在做什麼,並沒有談及詳細的內容。一頭褪色的染髮,還戴着輕佻的耳環,很難想象光穿着西裝在公司上班的樣子。弟弟雖然也打了很多耳釘,還染了頭髮,但光的迫力明顯很不一樣。

「無證駕駛又不會被人發現,你也太死板了。」

曉人這般評論道。

「我太駑鈍了。要是不好好請人教,就會感到不安。」

「太過一根筋感覺也不大好呢。」光又插了句嘴。

與在意別人的曉人相比,光說話直來直去。但不可思議的是並不惹人生氣。仔細觀察的話,他的臉意外的稚嫩,囂張的口吻也並非不可愛。想到這裏,敬語自然而然就說不出口了。

「五十川教練原先是警察,現在是駕校的教練。我是在駕校遇到她的。」

「唔。」

「今天早上剛去駕校開車,就發現行李箱裏有一具屍體。於是我們就去尋找殺了那個人的兇手。找到這裏只是碰巧,根本沒想到要抓你們——沒事,不會把你和哥哥分開的。」

「這樣的話,一開始就該說清楚嘛。」

光鬆了口氣。

「剛從真是對不住了,教練絕不是壞人。」

「他總是趁着天黑偷偷溜進別人家裏,所以應該是早上五點左右吧。」

如果住在大城市的話,說不定就能坐上飛機或船逃到國外去了。雖說是爲了幫助哥哥越獄,難道他就沒有後悔的念頭嗎?

「是我太傻,真對不住。」光慪氣地說道。

五十川教練則清了清嗓子。

立浪純也的母親笠木真理子和立浪父子一樣住在系島市內。她的公寓離船越漁港略遠,距離JR筑肥線波多江站只需步行幾分鐘。似乎是一個比較容易進入社區的環境。光從後座探出身子,一臉天真地對握着方向盤的我搭話道:

「廢話真多,暴力分子。」

「小春不介意光君一起跟過來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簡略地應了一句「記憶中的地方」,光便不再追問了,他把提問的目標轉向了五十川教練。

在僅僅幾分鐘的車程中,光開始親切地稱呼我爲「春」。

「春拿到駕照想做什麼呢?」

昨天早上五點左右,光爲了去別人家尋找食物而溜進了漁港附近的立浪家。玄關裏充滿了血腥味,有種說不出來的噁心。他走家起居室,在那裏發現了全身被刺的屍體。

我深知內心深處冰冷之物的本來面目。是罪惡感。我越來越怕和五十川教練獨處,纔想把曉人和光捲進這段旅程。

我事不關己似地旁觀着他們的爭執,但教練突然轉過臉來,把話題拋給了我。

「五十川……姐的家人呢?」

兄弟之間的互動太讓人忍俊不禁,我不由地垂下了眼睛。

「什麼都行,你有什麼覺得不對頭的事嗎?」

「可以帶着春和五十川姐一起去哦。」

「你有沒有見到可疑的人影,或是聽到什麼奇怪的響動呢?」

「誒?嗯。」

「昨天早上。」光說。

光把視線挪到右上角,擺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待大家把桌子上的食物掃蕩一空時,纔開始轉而詢問案情。教練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擺出一副傾聽的架勢。

從傷口噴湧出的大量鮮血滴落在地板上,血還沒有乾透。聽說他被地板上的血弄得腳底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懂距離被殺不過幾個小時,兇手可能仍在附近。感受到人身威脅的光立即衝出大門。當褲子和鞋都沾滿血的光回到牡蠣小屋的時候,在此等候的曉人似乎也嚇了一跳。

光隨口講出不甚可靠的證詞,曉人代替弟弟說道:

「不是壞人的傢伙會往別人身上潑開水嗎?」

受害者身穿高中制服,我又補充了一條筆記。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知了最初發現案發現場時的情況。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原來如此,是曉人叫你貼的吧。」

「一,一起去吧。」

從他的語氣中感覺不到卑屈,反倒更有種寂寞的感覺。光不滿地張開了嘴,但我搶在前面說道:

「我想今後先去找到立浪純也的母親。」

「聽了別嚇一跳哦。」可是光卻得意洋洋地鼓起了鼻子,「我們要偷渡到韓國。聽說爲了應對北朝鮮的核武器,韓國修了很多堅固的避難所,待在那裏就算有隕石撞上來也沒關係。」

「我可是第一發現者,有見證的權利。話說回來,聽你這麼一講,我也來興致了。」

「我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急眼的。光君有個好兄弟,真教人羨慕。」

對於冥頑不靈的曉人,教練在一旁助陣道:

「小春是在問你想不想去哦。」

「我就算了,我行動不便,一定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一個人影都沒有。」

我期待有人會嗤笑這是小孩子騙人的鬼話,但車內被寂靜包圍着。

「這個我剛纔就聽說了。確切的時間呢?」

「這些繃帶是用來遮臉的對嗎?」

「不是所有人都有家人的哦,我是孤家寡人——小春也因爲滅亡的混亂失去了父母,聽說現在和弟弟兩個人一起生活。」

這樣可以嗎?接着五十川教練又轉向曉人。

教練饒有興致地動了動眼珠。

「可是會很不方便吧。」

「我想開車去一個地方。」

笠木真理子認領了立浪的遺體和遺物,若和其他受害者一樣,立浪純也跟「NARU」也有聯繫的話,笠木手上的立浪的手機應該會有記錄。

「進了避難所就絕對安全了。喂,我們一起去吧。」

「要是五十川教練和小光再吵架的話,我一個人就搞不定了。」

「着裝正式,應該指的是受害者吧?」

光的表情有些尷尬。

「這件事真的很抱歉。」

「你們之後還打算尋找兇手嗎?」

「幹嘛?」

「怎麼說呢,我是覺得着裝這麼正式很奇怪吧。」

「想出把全身重度燒傷的親戚從醫院裏救出來的設定也是光。不過現在就只是護身符而已。」

「那個……大門的鎖確實是開着的,我還覺得不用撬門真是走運。對了,在打開門的瞬間,有溫熱的空氣流了出來,接下來是血腥氣……」

兩人又互瞪起來,似乎很合不來的樣子。

「那就好。"

光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嗯,因爲這年頭沒幾個穿正裝的人了吧?從不幸的星期三到現在,一般都是穿着針織衫或運動衫之類的。不過死在那間房子裏的人好像穿着白襯衫,是高中的制服嗎?」

「你怎麼辦?」

「正在我怕的不行那會,大哥叫我去報警。要是大哥的行蹤被人發現可就糟了,所以我就把傳單翻過來貼在了警署門口。」

就似追尋記憶一般,光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教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曉人問了這樣的問題。

「那就麻煩你們了。」

教練的記憶力果然了得,連記筆記的動作都沒有。而我則戳着手機屏幕,趕忙把信息記錄下來。

「說說你發現屍體時的情況。」

「哪裏?」

「話說春和你都沒從福岡逃走嗎?」

用鐵網烤制的牡蠣罐頭相當美味,雖說牡蠣肉乾巴巴的,調味也有些過頭,但只要能喫到熱乎乎的東西填飽肚子,就激動得想哭。爲了表示謝意,我從揹包裏拿出了考拉餅乾分給他們,兄弟倆大喜過望。

五十川教練確認道,曉人點了點頭,教練又重新開始了提問。

「直到地球終結?該怎麼做?」

「小光之前住在東京的吧?是爲了救出曉人特地跑到福岡來的嗎?」

這樣的話突然從嘴裏蹦出來,連自己都喫了一驚。 我趁勢接着往下說道:

「不是這個意思。在過兩個月隕石就掉下來了,你學車是爲了什麼?」

「你臉皮也太厚了吧。真希望你能對我放過越獄的事表示感謝。」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屍體的?」

後視鏡裏映出的光的眼睛真誠坦率,閃耀着灼灼之光。他是認真的,毫不疑心那個計劃就是希望。曉人對此一言不發,看來哥哥是理解這個愚蠢的計劃的。

我們走出牡蠣小屋,把兄弟倆帶到停在後座的教練車旁。光和曉人並排坐在後座,輪椅也疊好放了上去。

「是的,是光爲我準備的。」

「駕照是拿不到了。考場關閉了,沒法參加學科考試。」

曉人柔和的笑容逐漸被白色繃帶蓋住了。

曉人在光的幫助下,將腰沉沉地靠在座位上,開始用解開的繃帶又把臉包了回去。

我們從銀島那裏打聽到了立浪純也遺屬的信息。母親名叫笠木真理子,在系島市的私立小學當教師,和立浪的父親離婚以後,一個人在公司附近獨居。地址也從銀島那裏聽說了,找起來應該不難。

五十川教練瞪大了眼睛。

曉人緩緩搖了搖頭。

曉人擺出一副煩惱的樣子,終於將嘴脣擠成一道微彎的弧線。

「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

「什麼你啊你啊,起碼也該叫五十川姐吧。」

「我會考慮的。」

抵達系島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的時間。時鐘轉向了十六點。我突然焦慮起來,要是不能早點找到笠木真理子回收手機的話,就會很晚到家。

然後五十川教練向兩人說了太宰府和博多的調查情況。一具屍體被遺棄在太宰府汽車學校的行李箱裏,根據在受害者的胃裏找到的名片推斷出身份。令人訝異的是,五十川教練甚至告知了一直對銀島保密的NARU 的信息。

教練難得發表了意見,我對了道兄弟的手足情深也很是羨慕。我的視線目不轉睛地望向前方,向光問道:

問得真是開門見山。關於教練有沒有家人,我也不甚了了。因爲判斷這是個不該插嘴的話題,所以就沒問。但老實說,我對此很感興趣。

「我也一起去吧。」

韓國的避難所安全無虞純屬謠言,這只不過是不幸的星期三之後無限湧現的毫無憑據的謠言之一。假使乘船抵達韓國,又如何進入化爲鬼城的城市裏的避難所呢?況且就算進得去,離預測撞擊地點如此近的話,也只能連同避難所一起被炸成一片白地。只能說是一個杜撰出來的幼稚計劃。

按光的說法,他計劃和曉人兩人坐上小船,經由對馬海峽前往韓國。隨着人口的急遽減少,沿岸警備也變得寬鬆,偷渡入境相當容易。他們預定二月上旬出發,現在好像在收集必要的燃料和食物。

「我記不清了。」

我輕輕地瞪了一眼心安理得的五十川教練,再次道了句歉。

我一直惦念着弟弟,但教練車只有一輛,沒法在這個時候說想回家。弟弟有好好喫飯嗎?現在還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裏嗎?

經過波多江站,順利地行駛到笠木的公寓附近,但我一度走錯了路,只得在住宅區兜來轉去。而在副駕駛座上指揮的五十川教練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而是一直在做後援。

我沿着着來路返回,轉過車站附近的JA產地直銷市場。就算把車停在馬路中間也不會有人責怪。不過我還是把車停在了一個寬廣的停車場裏。

JA系島運營的位於波多江站附近的產地直銷市場是全國銷售額第一的JA直銷市場,是系島市引以爲傲的主要觀光地。市場內有海量新鮮蔬菜、海鮮、副食品、鮮花等,是個逛一圈就會很開心的地方。曾經擠滿了外縣來的汽車和觀光巴士的停車場,現在也變成了空地,入口處的玻璃自動門照例也被砸得稀碎,大概也和其他許多雜貨店一樣被洗劫一空了吧。

剛停好車,光就立刻打開車門衝到了外面。

「春,我們去市場看看,瞧瞧還剩下些什麼。」

「大概都被搶光了吧……」

雖然不大情願,但曉人和教練都勸我去。於是我和光兩人覺得去探索荒廢的市場。

果不其然,從生鮮食品到罐頭,市場內的食物全被搶奪一空。地板上的零星血跡表明前來偷盜食物的人發生了爭鬥,唯一倖存的是鮮花賣場,仍留有枯萎失色的鮮花。

「這邊也一塌糊塗啊,東京的店也是這樣嗎?」

「還好。相比關東這邊更慘。」

光在市場內看到了一家冰淇淋店的招牌,遺憾地撅了撅嘴。

「好像喫冰淇淋啊,牛奶草莓味的。」

「更不可能有了。」

大概是看了一圈心滿意足了吧。光立刻說了句「可以了」,準備結束探索。

「真的可以了嗎?說不定裏間還有東西呢。」

「我只是想看看,可以了。」

光邊說邊在市場內看了一圈。

「在去韓國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我一直猶豫要在什麼地方暫住。我沒在福岡住過,對當地也不熟悉,只是覺得能喫到好喫的東西,所以纔來了系島。但是什麼東西都沒有,能找到的只有牡蠣罐頭。」

雖然他擺出開玩笑的樣子哈哈大笑,但聽的一方卻只覺得心痛,甚至都不敢陪着他笑。

「笠木老師把許多沒能逃出去的鄰居都召集到街上的公民館予以照顧,是個好人呢。」

「你也是母親吧!不想給兒子喫飯嗎?要喫飯啊,喫飯!拿這麼丁點食物就沒精打采地回來。你這是瘋了嗎?」

「嗯,是啊。」

曉人從教練車車窗裏探出頭來,謹慎地搭話道:

原本以現代的航天技術,根本無法在密閉的空間中構建一個長期滿足人類生存所需的自給自足的系統,因此諾亞號的目標是在小行星撞擊的衝擊和次生災害穩定下來之前,先去國際空間站避難,然後返回地球。但次生災害究竟何時結束,至今仍只有模糊的預測。返回時恐怕和很難獲得地面足夠的支持。要是無法返回地球的情況一直持續下去,資源和食物短缺的問題將無法迴避。最重要的是,載有五十名船員的大型飛船是從未有過的,在最壞的情況下,所有人都會死。

「二月諾亞方舟就要飛上太空了,是真的嗎?」

「這個拖把算武器嗎?」

「什麼責任?」光問。

二〇二二年六月二日,在小行星撞擊的消息公佈以前,某國的實業家成立了一傢俬人航天公司,計劃製造一艘定員五十人的史無前例的巨型載人宇宙飛船。原來他是不知從哪得到了機密情報,準備撤離地球避難。

教練輕飄飄地說:

「真的很感謝你給了我食物。那就先告辭了。」

「你也住在這嗎?」

「喂,內田女士,你有挨家挨戶找過嗎?」

女人一把把東西奪了過來。

插話的是內田。

「天快黑了……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兒子的臉,已經好幾天見過了。」

「是嗎?可這附近的超市都被搶空了,什麼都沒有吧。」

突然蹦出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禁眨了眨眼。光也將視線投向了教練車裏的曉人,輕輕點了點頭。聽說立浪純也的母親笠木真理子在小學教書,和她嘴裏的笠木老師是同一個人嗎?

回到停車場的我們,在教練車前驟然停住了腳步。只見車旁站着一個陌生的女人,好像在跟從車上下來的五十川教練說話。坐在後座的曉人則擔心地從車窗裏觀察情況。這人是誰呢?

對面的女人毫無徵兆地大吼起來。

「總是就是誤會,是我的錯,什麼事都沒有。」

女人的肚子咕咕叫着。我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進揹包,把剩下的乾麪包和麥片棒遞給了她。

我從頭到腳觀察了一下,她並未攜帶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停車場在正中央,不知何時停放着一輛從未見過的薄荷綠自行車。這是她的嗎?若是如此,她的出行工具就是那輛自行車了吧,連汽車都沒有。

「是的,就是那裏的波多江第二公民館。」

「哦,你兒子現在多大了?」

「對不起,對不起!」

至今還留在九州的人都是有理由的,我們立刻往後退了幾步。女人見我們從直銷市場出來,面不改色地慢慢靠了過來。

「可是即便逃到太空裏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命。」

到了這個時候,我仍未告訴他家裏儲備有大量食物。雖然有限,但只要節約使用的話,應該也能分一些給曉人和光。但我還是絕口不提。難道是我不信任光嗎?也是啊,畢竟是第一次見面,還是小心爲上。我沒做錯什麼。這般在心底爲自己辯解的同時,另一方面也在提出異議——

簡直就像是整形外科的伴田醫生一樣的人物。真是無論在那都有熱心腸的人啊,我由衷的表示感嘆。女人則繼續誇讚「笠木老師」。

「可是……騎自行車實在是很難。」

五十川教練像保護我們一般往前跨了一步。

「要怎麼做啊。」

內田稱呼拖把女爲「笠木老師」,她果然就是笠木真理子吧?領走遺物和遺體,立浪純也唯一的遺屬。內田居然說她是個很會照顧人的有如神明一樣的人,她的評價已經不足爲憑了。笠木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留在這座公民館裏的呢?

「看,那裏有一所小學吧。她在那裏當老師。雖然私立小學老早就閉校了,現在已經不是老師了。」

「有錢就可以買到活着的權利是吧。」

「就這點?」

那個女人一眼不發,她似乎是在思考要怎樣回答才能收場,不,是怎樣才能哄騙我們。

「是呢。」

「等下,還想請教個事。」

「冷靜點,先報個名字吧,你把武器收起來。」

「突然搭話真不好意思,可是我已經好幾天沒喫過東西了。」

女人到了也沒報上姓名,一瘸一拐地向自行車走去了。

二〇二三年二月二十八日,載人飛船將與空間站對接,以迴避碰撞時的衝擊。五十名船員的選拔標準是是由貢獻最大的人——CEO獨斷決定的。真是可笑。雖說全世界紛紛指責爲「假借諾亞方舟的名號」,但計劃似乎仍會如期實施。這並非謠言,而是有如謊言般的真實故事。

隔着門和內田說話的也是女性。跟內田相比,給人的印象是年齡稍大一些。

「那麼現在是要回公民館嗎?」

光突然來了興致。出乎意料的是,對調查上手最快的或許是光。

「謝謝,太謝謝了……」

這時我才第一次有了不對勁的感覺。這幾個月來,我從未在福岡見過帶着孩子的家庭。

「五十川姐,怎麼辦?要是能讓她帶我們去公民館,或許就能見到笠木真理子了。」

「不是笠木老師的錯,是我的錯。」

五十川教練見狀,腳一蹬地,立即向內田衝了過去。就在木棒向內田的腦袋揮下去之前,教練將身體滑入玄關的門縫裏,用手掌噗的一記接住了棍子。

「我故意放她去的。」五十川教練吊起了嘴角,「跟蹤她。」

只見她嘴角上揚,笑容滿面。不可思議的是,本該餓極了的女人,並沒有把到手的食物立即塞進嘴裏,而是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褲子口袋。

依稀搞懂了內田全身遍佈瘀傷的原因。

這樣就跟父親沒兩樣了。

「肯定是這樣吧。很多人都是靠笠木老師來這裏的。我替你帶路吧。」

但即便如此,這也是過於嚴苛的辱罵。內田不停說着「對不起,對不起」,但女人完全不理不睬。爲何力量對比會如此明顯呢?

「就這些,要是不嫌棄的話……」

「當然了。」

「你懂的真多啊。」雖說有些懊惱不小心說得太多了,光還是深表佩服,「我是不大明白,反正巴不得飛船摔下去。」

「小學六年級。」

「我啊……」她欲言又止,「是的,我和兒子兩人一直承蒙她的照顧。」

據悉,小行星撞擊事件公佈以後,最先被關閉的是私立中小學校。公司,公共設施,國立公立學校之類,所有組織的管理人員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重大事態無所適從。有些學校甚至直到十月中旬還在渾渾噩噩地運營。在這一點上,私立學校做出閉校的決定來得更快。

女人用散漫的目光打量着我們。

終於回過頭來的內田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女人看起來約摸三十五歲,黃綠色的毛線衫上沾滿了油污,頭髮亂蓬蓬地纏在一起,一言以蔽之,就是骯髒不整。但最奇怪的並非外表,而是她一停不停地微笑着。

「——所以,我認爲諾亞方舟並不是並不是個聰明的計劃。那些真心想活下去的有錢人,不都在歐美一帶建造了堅固的避難所麼。」

女人把自行車停在了車站附近的住宅區,那裏是波多江第二公民館的前方。這裏就是傳聞中笠木把居民召集過來予以照料的避難所。她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公民館的地界。

我正待開口回應女人的提議,就被從一旁伸出來的手製止了。五十川教練的眼神似乎在向我傳達什麼。我閉上了嘴,決定交給教練。

突然,一個棍子模樣的東西從微微打開的門縫裏伸了出來。是粗棒狀的某物——晾衣杆還是拖把柄呢?

「那也沒辦法了。內田女士,我們得擴大搜索範圍。」

我沒說任何寬慰的話,而是指出了這個計劃的缺陷。

「說得好像是我把你跟兒子拆散了似的,真受不了你!」

光一邊揹着曉人,一邊靈巧地用腳伸進去打開了門。

當我在腦海中挖掘着數月前不愉快的記憶之時,那邊突然「喂」的向我搭起了話。

「對不起,那個,能分我一點食物嗎?」

「不,我們只是在尋找食物的過程中流轉到了這裏。」

教練和女人互瞪了三秒。女人朝站在教練身後的我們瞥了一眼,看到了身材高大發色鮮豔的光,便放下了拖把。

曉人喊了她一聲,大概是沒聽見吧,黃綠色毛衣的女人眼看着越走越遠。

「不是跟你說過你好幾次了嗎,在什麼都沒找到之前,請不要回來。」

「她真是神一樣的人,還是我兒子的班主任。當我兒子不想上學的時候,她也給了很多照顧。」

我點了點頭。諾亞方舟是對某物的比喻。

「笠木老師只是責備我沒能盡到母親的責任。」

教練把車停在了三戶人家開外的地方,無聲無息地下了駕駛座,一馬當先穿過公民館的正門。曉人說要在車裏等,光不願意,生拉硬拽地把曉人背了起來。

一個陌生的聲音說。

不知不覺就讀懂了對話的內容。公民館裏的女人差遣內田去手機食物,而內田帶回來的戰利品——我分給她的麥片棒和麪包乾並不能讓她滿意,所以勃然大怒。

「對不起,哪都找不到我了。」

女人呆呆地站在玄關門廊上,門微微打開,似乎是在和公民館內的某人說話。

「是這麼個情況吧。那麼笠木老師呢?」

「公民館嗎?」

仔細一看,女人滿身傷痕。顴骨和手背一圈都是黃綠,青紫,紅色等五顏六色的瘀傷。這是她每天持續性地遭受暴力的證據。我萌生了深不見底的恐懼,不知不覺與她拉開了一兩步的距離。

教練握着方向盤,在稍遠的位置跟蹤女人的自行車。雖說隔了一段距離,但馬路上並無其他車輛,所以這是毫不遮掩的跟蹤,女人一定也注意到了吧。但薄荷綠的自行車一直在不緊不慢地行駛,真是越來越瘮人了。

「算,你是不是想打這個人的頭?這可是很厲害的暴行罪,不對,是傷害罪。」

內田低頭道歉的聲音消融在了暮色中。

光嘆着氣嘟囔着。

笠木突然態度大變,用柔和的聲音朝內田湊了過去。

「你們也要去笠木老師那裏嗎?」

「你們是剛纔的……」

我們慌忙趕了過去,五十川教練挑釁似地笑了一笑,單手抓起拖把猛力推了回去。

女人用手指的地方是隔着西九州汽車道高架對面的乳白色校舍,是附帶幼兒園的教會私立小學。果然是笠木真理子的工作地。

光威逼般地「喂」大叫了一聲。

「阿姨,你爲什麼要打這個人呢?」

雖然登船名單一直未曾公佈,但今年九月下旬,日本內閣總理大臣被曝獲得登船權,遭到國內外的一直譴責,如果和往年一樣舉辦流行語大獎的話,首相在萬般無奈之下說出的那句發言「所以從今以後請大家互相幫助,共渡難關吧」,一定會獲得一騎絕塵的投票吧。

父親把便利店能保存的食物都帶了回來,不分給家人以外的人。當僱來的店員登門拜訪,詢問是否能分一點食物時,他謊稱家裏什麼都沒有,把店員轟走,並在門口設置了路障。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告訴自己說,爲了生存,我別無選擇。

「說吧,內田女士。這些人都把我當做壞人,他們到底是誰?」

內田戰戰兢兢地環視着我們。之前就只是在附近偶然遭遇,她對我們一無所知。五十川老師走了上去。

「你就是笠木真理子吧?我正在調查你兒子的案子。」

「警察?」

「嗯,沒錯。聽說你把你兒子的遺體領走了, 我想請教一件事……」

內田困惑地用手捂住了嘴,回頭看向笠木。

「誒?笠木老師的兒子……已經過世了嗎?」

笠木沒有回答,似乎是那種稍有不利就閉嘴的人。

內田和笠木真理子到底是什麼關係?雖然神戶在一起,卻有相當的距離感。而且內田似乎並不知道笠木的兒子立浪純也遭人殺害的事。

——我只是想看看兒子的臉,已經好幾天見過了。

——說得好像是我把你跟兒子拆散了似的,真受不了你!

內田口中的兒子應該就是她在停車場跟我們提到的小學六年級的兒子。從內田的口氣來看,笠木是否限制了她和兒子的交流呢?無論如何,作爲教師和學生監護人的這兩個人,看起來並不像是健全的關係。

「能請內田女士稍微迴避一下嗎?」

笠木聽從了五十川教練的提議,命令內田在公民館的辦公室裏待機。

進入公民館後,我們直接坐在了大廳的地板上,環顧四周,內部好像有三間日式房間和多功能廳。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爲了讓曉人坐下,光從教練車裏搬下了輪椅,但大廳散亂地放着笠木帶來的私人物品,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搬運頗費了一番周折。笠木似乎旁若無人地佔據了這間公共建築。

「你爲什麼留在福岡?」

「怎樣都行吧,我不想告訴你們。」

笠木以半躺的姿勢坐在地板上,內田一離開,她的語氣就更加不客氣了。完全不像是小學教師的舉止。不對,在我還是學生的時候,也有很多老師對我用過這種威逼的態度吧。

五十川教練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始了質問。

「行吧。事實上你出於什麼理由留在這裏是不重要——剛纔的人是內田女士吧,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調查有了進展,留在現場的遺物需要重新接受調查,你把你兒子的手機交由我保管。」

她的眼底閃着幽暗的光芒。教練揪住笠木的前襟。笠木的眼神遊走,求救似地看着我。

「你想要報酬?」

「傳聞警察那邊已經癱瘓了。你這是虛張聲勢。哦,這樣啊,你想要這傢伙的手機。」

「剛,剛纔在外邊和內田聊了幾句,聽說你把周圍的人都召集起來建立避難所。來這裏避難的其他人呢?」

按笠木的說法,黃綠毛衣的女人名爲內田瞳,瞳的兒子內田洋司就讀於笠木所在的私立小學,笠木是他的班主任。去年一月,洋司因同學欺凌引發恐慌症,對人羣和幽閉環境產生恐懼心理。內田瞳認爲帶着無法外出的洋司逃出福岡很困難,所以決定留在本地。笠木聲稱因爲原班主任的關係,所以對這樣的兩人心生憐憫。

笠木把洋司和內田丈夫的遺體裝在農用獨輪車上,運進了小學的沙坑,從警察那裏接收來的立浪純也的遺體,也跟他們一樣撒上沙子棄置在那裏。自從九月封閉一來,無人涉足的私立學校正是棄屍的絕佳場所。

——哦,對了,據說高梨畢業的初中是明壯學園初中部。你們知道嗎?那是一所位於東比惠站附近的名牌私立學校。

曉人在一旁插話道。

「不清楚。大概是一年前——不對,是一年半前吧。」

「要是沒有報酬就拒絕合作嗎?」

她不再用裝模作樣的語氣繼續說話了。面對滿臉困惑且摻雜着焦躁之色的我們,笠木誇張地嘆了口氣。

不知不覺,五十川教練站在了我的的身旁。教練眯着眼睛,面堆空蕩蕩的日式房間,深吸了一口氣。我感受到了教練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憤怒,全身寒毛直豎。

這人很邪惡,而且也不想隱瞞她的邪惡。因爲地球已經快要完了。

「老師的兒子欺負同學,這是多麼丟人的事啊!都是那個蠢老公,純也他爹把他寵壞了。只有我一個人惶惶不安。別讓他轉學就好了,讓他就這樣進到明壯學園高中部,讓純也喫點苦頭就好了。」

「教練,住手!」

「怎麼,你在懷疑我嗎?」

「那個蠢兒子的事情我不知道。」

「笠木女士,你用不着去籌措食物嗎?」

「別東張西望,快說!」

這跟銀島所說的博多的受害者畢業的中學是一致的,學年也是重疊的。

「真是個沒禮貌的孩子。由能行動的人確保生命線是理所應當的吧。這種時候還說要照顧在家裏閉門不出的孩子,是給人添麻煩的勞務費。」

「你把那個阿姨當成了隨便使喚的食物籌措員,還用拖把打她。」

「這樣會讓我有不好的印象。」

「你們不是啥正經警察吧。怎麼看都不像公務員哦。」

「笠木女士,請照實說明一切吧!否則這人會殺了你的。」

「是麼?可我覺得你對內田女士缺乏敬意。」

笠木緊緊地擰着眉頭。

「愛怎樣就怎樣。這事跟我兒子的案子沒有關係。」

「就算你印象不好也沒什麼可爲難的。」

「你把洋司君弄哪去了?你對他做了什麼?」

雖然伶牙俐齒,但講出的話卻沒啥說服力。就像水面上飄的油花一樣滑溜溜的。

「只不過突然開來一輛警車,把裝在屍袋裏的屍體硬塞給我而已,我把屍體扔在院子裏,就這樣了。」

原來立浪純也是因爲欺凌同學無法立足,沒有升入初高中一體的明壯學園高中部,而是進了承南高中。五十川教練吐了口唾沫。

「我早就被證明是清白的了。拿來屍袋的刑警問過我的不在場證明,內田女士作證我前天夜裏待在公民館裏。」

「請問其他人在哪裏?」

我一躍而起,穿過大廳奔向長長的走廊,一直掛着卑劣笑容的笠木臉色大變,朝起身的我衝了過去。光立刻用腳絆倒了她,封鎖了笠木的行動。

笠木毫不畏懼地斷言道。

五十川教練接着問道:

教練似乎在努力保持冷靜,但似乎還是忍無可忍,猛地站了起來。

笠木命令說「把洋司交給我,你去收集食物」,而內田愚昧地相信了笠木,開始給笠木運送食物。

光切中了核心。

「那當然。」

「不知道,估計一個人跑了吧。」

「我什麼都沒做!」

五十川教練的眉毛微微一動,而我不禁嘀咕了一句「這算什麼」,笠木朝我瞪了一眼。

我緊握拳頭氣得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對了。你是來問我兒子——純也的事對吧。」

「我們是經過警方的許可進行調查的。」

「不清楚,我沒仔細看。」

因恐懼而陷入錯亂的笠木的言語逐漸支離破碎,突然談起了兒子立浪純也的事。

內田瞳無法接受兒子的死。十月上旬,她從某處聽聞笠木還留在福岡的傳聞,於是找到了笠木居住了公寓,據說她在那裏向笠木商量「兒子不肯從房間裏出來」。

「是你接收的吧?」

笠木明顯在轉移話題,五十川教練的視線逐漸變得冰冷。

在公民館建避難所自然是謊言,說照顧孩子也是謊言。但笠木堅持認爲這些都是精神不穩定的內田捏造出的妄想,自己只是搭了便車而已。

「因爲職業關係不得不問,因爲有其他犯罪的可能性。」

據說離婚後,受害者和笠木並無太多交流。按笠木的說法,他們同住在系島市內,而且兩人都沒有選擇逃往,全都留在了福岡,卻不曾聯繫過。

「你以爲我不敢動手?要是你不說,就把你的頭揍到飛出去。」

反正大家都會死,既然要死,就想最後過得開心一點,即便利用他人,也想快活地活到最後一刻。恐怕笠木是出於某種原因放棄了從福岡出逃的念頭,用花言巧語把內田籠絡過來,爲其所用吧。

五十川教練轉過身來,抓住被打倒在地的笠木的頭髮,拖着她穿過走廊。笠木發出了刺耳的嚎叫,可暴怒的五十川教練卻不以爲意。

她的話吞吞吐吐。直覺告訴我她隱藏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每當我們輪流提問的時候,笠木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

她盯着曉人的輪椅和光的銀髮,露出了冷笑。

「還聽不懂嗎?我的意思是,要是合作有好處的話,我就把淳也的手機交給你。」

笠木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

「那麼內田女士的事情之後再仔細問吧——有關案發當晚立浪純也的行動軌跡,你有什麼線索嗎?」

「不,不對! 我只是把屍體埋起來了!他們已經死了!」

「你看,我得照顧洋司君嘛,分工合作哦。」

「哦,其他人啊。其他人…...其他人現在都去籌措食物了。」

「聽不見孩子的聲音。」

「你最後一次見你兒子是在什麼時候?」

事情仍始於小行星。自從在班上遭遇殘酷的欺凌後,洋司變得極度害怕別人的目光,即便小行星撞擊的消息公開,也不敢走出房間。內田夫婦意識到沒法舉家逃離福岡,遂陷入了絕望。內田瞳的丈夫失去了判斷力和理性,終於在九月中旬帶着兒子自殺了。

我慌忙追了上去,只見教練把笠木往大廳的地板一摔,整個人跨在了她的身上。光和曉人驚詫之餘,只能呆若木雞地凝視着這一切。

「哈?什麼?把話說清楚。」

我忍不住從背後抱住教練的雙臂,想要攔住她,可我的力量終究還是敵不過。笠木的臉上又捱了兩三個巴掌。我拼命抱住教練,對笠木說:

「你爲什麼要毆打內田?」

「我在這裏照看內田女士的兒子。」

「最近食物短缺,連幼兒都喫不上飯。我只是想讓他們多喫些有營養的食物,才狠狠訓斥了內田女士。」

「純也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在二十九日的下午十一點至翌日三十日的凌晨一點。笠木女士,在這個時間段,請問你在做什麼?」

「洋司是你害死的對吧?洋司也好,立浪純也也好,都是你殺的!」

「你看到了你兒子的遺體吧,你能想象他死得有多痛苦嗎?」

笠木用微弱的聲音邊哭邊喊,嘴脣撕裂,滴滴鮮血落了下來。

「什麼?」

「洋司的父親呢?」

明壯學園,這是我最近才聽聞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感到心口吹過一陣冷風。內田瞳的兒子應該就在這塊地界,可我們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

藉着地平線那頭落日的餘輝,我依次巡視着昏暗的日式房間,沒人。打開多功能廳的移門,沒人。推開大廳側邊的小門檢查後院,還是沒人。

巴掌狠狠地甩上臉頰,笠木的頭劇烈地搖晃着。

每個房間都不見內田的兒子洋司的身影,別說洋司了,也不見其他人的行跡。公民館內根本沒有住人,內田被欺騙了。

和弟弟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時候,我們姐弟間幾乎沒有像樣的對話,但弟弟發出的聲音我每天都能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椅子的摩擦聲。只要同住一間房子,就一定能聽到所謂日常起居的聲音。

「不好意思,這只是形式上的問題。」

聽五十川教練這麼一說,笠木驟然放鬆了臉頰,像是擺架子一般挺起了胸膛,沒說一個字。最後教練低聲威脅道:

「是哦。不是錢,那些東西已經是廢紙了,水,熱食,什麼都行。你是警方的相關人員吧?應該有配給食物的。」

或許是因爲沉默了一段時間,周圍的聲音清晰可辨,外邊麻雀的叫聲,辦公室裏依稀傳來的內田瞳的喘氣聲,外加自己耳膜深處響起的耳鳴——實在是太安靜了。

聽到笠木的坦白,五十川教練還是使勁搖晃着她。

笠木感受到了危險,於是說了實話。

我也覺得問一些讓我記掛的問題。

「人渣。」

笠木稍稍恢復了從容,厚着臉皮笑了笑。

雖然不像說謊,但她無疑利用了洋司的死。在過去的幾個月裏,笠木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恐怕都是從內田瞳那裏搶來的。

起初笠木相信了她的話,熱心地爲她提供建議。當對方乞求「請說服我兒子讓他出去」時,笠木只得答應和孩子面談。然而,當笠木造訪內田家的石灰,卻嚇了一跳。面對腐爛的兒子和丈夫的遺體,內田舉止如常,彷彿他們還活着一般。於是笠木決定利用她,假意相信她的胡言亂語。

「是麼,那你領回了你兒子的遺體和遺物,真有這回事吧。」

「憑什麼我非得遭遇這種事情呢?我對一直溫柔待人。陪伴着這個瘋女人,就連蠢兒子純也的屍袋也毫無怨言地領走了。純也不是那種值得誇獎的孩子。」

「因,因爲那傢伙太噁心了。」

據說洋司現在一個人待在公民館的日式房間裏。不過笠木的話到底哪裏是真的呢?我看不出她是那種與無法逃走的母子相依爲命的有情之人。

我感到氣氛緊繃起來,笠木瞪着教練,死心般地嘆了口氣。

「你是說惡人不配活着嗎?」

「是啊,你這樣的惡人沒有活着的價值。在小行星掉下來之前,我先殺了你。」

說完這樣冷酷的話後。她又把手舉在空中,想再度打在笠木身上。不知是什麼驅使教練做出這種事情。教練的側臉完全是非人之物,神情有如人偶或人體模型一樣冰冷。我對着光和曉人喊道:

「快過來,攔住教練!」

最先動起來的是曉人。他爬下輪椅,抓住了教練的手臂,見此情景,光終於回過神來,前來施以援手。

五十川教練抵抗了片刻,沒過多久,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說了句「小春真溫柔啊」,隨即放下了手臂。她保持着縱四方固的柔道姿勢,以銳利的眼神瞪着笠木。

「今後無論什麼時候,你都不能接近內田女士。然後,馬上把立浪純也的手機交給我。」

「好的,好的,你下來,我馬上去拿。」

警察送來的立浪純也的遺物一直放在多功能廳的收納箱裏。被釋放的笠木眼淚汪汪地說着「馬上回來」,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大廳。

「怎麼了?」

與笠木相反,聽到了吵鬧聲的內田瞳從辦公室走了出來。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情。

「笠木老師哪去了。」

她嘴裏喃喃地道。

「內田女士,你被笠木騙了。」

「對不起,你在說什麼?」

見五十川教練的手掌上沾了鮮血,內田的臉色刷得一下變得慘白。笠木說去取立浪的手機之後,就一直不曾出現。

光向多功能廳跑了過去。

「喂,那傢伙逃了。」

定睛一看,大廳側邊的緊急出口的門敞開着,大門之外,可以瞧見笠木狼狽逃竄的背影。內田驀然抓住了五十川教練,搖晃着她的雙肩。

「你對笠木老師做了什麼?我們沒她不行!」

「通過今天的調查,兇手的形象產生了變化。」

五十川教練一臉確信地說。而我卻歪過了頭。

在五十川教練的潛移默化之下,不知不覺曉人也叫我「小春」了。

「那我就看二〇二〇年的吧。」

教練用手指了指教室前方長桌上的一沓筆記本,揚起半邊的臉頰笑了笑。

「還沒有定論,但是現在我還在追尋這條線索。第一個受害者高梨祐一,他手機上的短信應用裏還留有和NARU這個神祕人物的對話。第三個受害者日隅美枝子也用電腦給NARU發過短信。而且根據笠木真理子的證詞,明確了高梨祐一和立浪純也同在明壯學園初中部上學。第一個受害者和第二個受害者都畢業於同一個初中,第一個受害者和第三個受害者都有共同的熟人。會有這樣的巧合嗎?三名受害者,不對,包括NARU在內的四個人是有聯繫的,自然而然會這樣認爲吧。沒能找到的立浪純也的手機裏可能也留下了與NARU的互動。」

五十川教練也開始挽留我。

要去太宰府市街,就必須從前面的水城IC而非太宰府IC駛出。十九點五十分後,我們平安抵達水城IC,爲了獲取食物而去往我家的便利店。我父親把大部分食物搬回了家,把沒能從便利店帶出來的應急食品藏在上了鎖的後廚裏。當漆黑的便利店映入眼簾時,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頭一次在駕駛座上坐了這麼長的時間。

光連連道謝,誇張地表達謝意。曉人則是低下了頭,彷彿隔着繃帶就能看出抱歉的樣子。

弱者的報復,復仇劇。由於了道曉人引發的衝擊性事件連日在媒體上爆發熱議。庸俗的週刊雜誌甚至細心地加了插圖,詳細報道了殺人方法。曉人在伯父的飯菜裏下了安眠藥,在深夜時分實施了計劃,他用塑料繩綁住了睡着的伯父的脖子,一頭綁在陽臺上,另一頭捲入輪椅的驅動輪將其勒死。當時的報道將遭受伯父虐待的曉人當做了悲劇人物,被捕時的供述至今扔令人記憶猶新——「因爲我覺得不殺了他就會被他殺掉」。

當我把座位上都堆不下的東西交給光時,他喜出望外。

「說什麼呢?我和哥哥要逃到韓國去啊。」

「住駕校不就行了?」

「小春不一起來駕校嗎?不一起喫嗎?」

出於隱藏剩餘食物的罪惡感,我的內心一直惶恐不安。就算被罵爲什麼不早點說也無法可想。

「那麼那個叫做NARU的傢伙就是兇手嗎?」

五十川教練插了句嘴。這回輪到我喫驚了。

「小春,你不怕我和光嗎?」

「小春很喜歡星星啊。」

在狹窄的車內,只有我們四個的夜晚兜風顯得十分安靜。偶爾也會有人說上一言兩語,但每個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國。快到大野城的時候,光從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探出頭了,透過擋風玻璃望向東方的天空,嘴裏說道: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內田拒絕了五十川教練的攔阻,追着笠木衝出了應急出口。笠木真理子突然回頭看了看身後,立刻又跑了起來,簡直就像要從內田手上逃離一般。

「不是這樣吧,因爲我是越獄的逃犯,殺人犯。做下了跟五十川和小春正在追捕的連環殺人犯一樣的事。」

內田瞳是受害者,被笠木真理子欺騙利用,苦不堪言。雖然心裏清楚應該對他予以幫助,可她陰森森的表情卻讓我不寒而慄。

「光,好好看。」

在附近找了一圈,沒見到笠木和內田,也沒能找到立浪純也的手機。餘下六十六天她們會怎麼度過,怎麼生活,沒有人知道。

面對接二連三地嚎叫着的內田,教練拼命告誡她說:

我們在太宰府駕校的第一教室擺好了蠟燭和手電,然後就開始準備晚飯了。速食咖喱和原本用微波爐加熱的速食米飯一起烹煮。五十川教練帶來的野營用汽油爐在燒水方面大展身手。

「喫飯的時候請不要講這些。」

「多虧了日隅美枝子是記筆記很勤快的類型。她接下的案件,也就是各種糾紛的記錄有一大堆。要是循着這些,應該就能找到日隅和其他受害者,或者是NARU之間的交集。」

光和曉人疑惑不解,我說明了在法律事務所發現受害人筆記的經過。

「日隅美枝子的筆記?那是什麼?」

我透過後視鏡看着後座,曉人只是露出了一如既往地的溫柔笑容,不曾流露出任何感情,但是光仍瞪大了眼睛表露出了驚訝。

曉人嘟囔了一聲。

五十川教練的問題是針對曉人和光兩個人的。兩人不知該如何回答,一直沉默不語。我深呼吸了幾遍,做好心理準備後纔開口。

「盂蘭盆節也好正月也好都沒關係吧?」

「簡直太豐盛了!還有汽水!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我的心中掠過一絲不安,或許我和弟弟的食物會因此不足,但我決定不去細想。我把週轉箱放在小平板車上。用腳踢着出了門。

二日市法律事務所處理的領域從交通事故,房產糾紛到債務整理、離婚、遺囑、繼承、刑事案件等,涉及了多方面的領域,連同面向法人的企業法務似乎皆有包攬。從筆記的記述看,日隅美枝子所擅長的領域是虐待兒童、體罰、教室猥褻行爲、拒絕上學、欺凌問題、與兒童諮詢所等行政機構的交涉代理等——主要是兒童權利相關的業務。

「太謝謝了。不過,小春,你是跟弟弟一起生活吧?」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對了,筆記還沒檢查。

教練車的前大燈劃破了夜幕, 「小春來開車」——因爲被教練吩咐了這樣的話,所以我就坐在了駕駛座上,沒問目的地。只是在必須離開這裏的想法的驅使下緊握着方向盤。

「喏,今天的高速培訓課,可以算合格了哦。」

大家都很久沒喫熱飯了,一個勁地往嘴裏扒咖喱。曉人和光津津有味地喝着汽水。

「我就不去了,弟弟還在家裏。」

「駕校又不是我開的。小春不介意不就行了。」

就在我正打算行禮離開時,曉人叫住了我。

挽留我也是因爲要搞人海戰術嗎?光輕輕翻開本子的光看着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吐了吐舌頭,早已喪失了鬥志。曉人卻說了句「做吧」,表示願意配合。到了這個地步,怎樣都無所謂了吧。

「他是首當其衝的。所以這位律師的筆記很重要。」

「嗯,或許吧。」

老實說, 我對日隅留下的記錄很感興趣。而且也想確認調查的進度,瞭解教練的推理展開到什麼程度。我又回頭看了眼家的方向,決定跟着五十川教練行動。

居然主動邀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分享食物,今天的我真是太不正常了。可我又覺得應該早點這樣做,無論是對五十川教練,還是對光和曉人。

見光的手沒有動,曉人說了句像是老師的話。光不服氣地回嘴道:

「好好看看,內田女士,這裏到處都看不到人影,洋司也不在這裏。」

「不是,是火星哦。」

「我覺得這樁案子的兇手和曉人不一樣。」

「這樣可以嗎?教練。」

「這麼說來,是兇手對三個受害者懷恨在心,想在地球毀滅之前親手殺死他們嗎?」

「在地球揮別之前,世間全部現象在廣義上都是全無意義的。即便如此,人類也無法停止無意義的行爲。你看,人總有一天會死,喫下的咖喱也早晚會變成排泄物。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在喫咖喱。」

「那我先告辭了。」

「難得一次嘛,把弟弟也帶來怎樣?」

「你是同情我的境遇嗎?」

返回博多站了以後,我們跟去時一樣,從月隈JCT進入都市高速,朝着太宰府IC方向轉彎。

「我弟弟不會來的,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離出發還在吧。我自家的便利店裏還剩了些食物,要是你們兩個願意的話,要不要過來拿點?」

「一起去太宰府如何?」

光一邊咀嚼,一邊也加入了對話。

「今年十二月可以清楚地看到火星。每隔兩年零兩個月,火星就會完成一次距離地球從近到遠的一輪週期。二〇二二年是接近年,尤其是十二月一日,是最接近最漂亮的日子。八日也位於太陽相反的方向,一整晚都能用肉眼看到它發出的紅光。」

又過了五分鐘,光一邊喊着「休息一下」一邊站起身來,五十川教練也抬起頭來,只說了聲「去趟廁所」就離開座位,教室裏只剩下我跟曉人兩個。曉人並沒有把目光從筆記上移開,直接跟我搭話道:

反正再過兩個月地球就終結了,要是在這段時間裏果斷看淡他人的生死,是不是就能輕鬆點呢?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這樣,每當獲得新的信息,我的心就似沉入沼澤底一般緩慢變得沉重。

「接下來該怎麼辦?」

晚餐後,五十川教練把一堆筆記分爲四份。根據西曆年份的不同分成數堆。羅列了從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〇年,總共四年的記錄。

我從長桌上挑出一堆筆記,然後把各自負責的那堆筆記搬回自己的座位上。二〇二〇年的筆記共有十四本。安靜的空曠教室裏迴盪着翻動紙頁的聲音。

內田指着多功能大廳斬釘截鐵地說道。空曠的大廳裏只放着笠木帶來的行李,一個人都沒有。

車內響起了歡快的聲音。

五十川教練佩服地說。沒錯,我是喜歡星星。

光一面嘩啦嘩啦地翻着筆記,一邊悠然地哼起歌來。雖然仍是五音不全,但還能依稀聽出是《跨越天城(天城越え)》。

「這是很需要人手的工作。」曉人說。

「這裏不是有是四個人嗎?」

太好了,我和弟弟都不喝碳酸飲料,所以最好讓給喜歡的人喝。

「笠木老師!」

我仔細凝視着遞來的臺賬,「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因爲發生了太多事情完全忘了,原本今天是高速教學的日子。

「在博多,系島,太宰府這三個距離較遠的地方短時間內發生了三起兇殺案。剛開始我以爲是身陷自暴自棄的犯罪,或是因爲城市機能崩潰而騷動起來的快樂殺人狂所爲。但這些都是基於受害者們沒有共同點的想法,即基於無差別連續殺人案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樹立的兇手形象,要是三個受害者存在什麼聯繫的話,也就存在了怨恨的可能性。」

閱讀速度完全不一樣,她的目光迅速掃過,但並非隨便閱讀,而是掌握了瞬間讀取必要信息的技術。我被焦躁感所驅使,拼命把意識轉回筆記本。

「如此龐大的信息量,要找到具有啓示意義的記錄似乎很難……」

我發出了責難的聲音。

「怨恨?兩個月後人類都會一起死,有必要特地弄髒自己的手報仇呢?明明未來都沒了,豈不是毫無意義。」

把車在便利店的停車場停好後,五十川教練興沖沖地從手套箱裏拿出了教學臺賬。

我一邊推着推車,一邊往向便利店後面的家。弟弟的房間裏沒有手電筒的光亮。雖然他睡得很早,但我並不清楚他幾點睡祭典起。他是否會感到不安呢?莫名地有種想哭的感覺。我從小就很喜歡星星,卻很討厭夜晚特有的寂寥。

「真遺憾,我還想讓小春幫忙調查日隅美枝子的筆記呢。」

五十川教練一邊把咖喱和茶交替送進嘴裏,一邊一刻不停地說着。

「可是哪有這樣過除夕的。」

日隅的筆記讀得越多,就越能看出她是個一絲不苟的人。雖說明知在電腦或手機上打字更快,她卻還是想把紙質的筆記帶在身邊。這種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她大概是對記筆記這件事本身懷有感情的人吧。在不由自主地產生親近感的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罪惡感不斷膨大。

但如今我已無暇顧及曉人的過去,我們得追着眼前的文,我們必須把他找到,NARU,naru。

「對不起,我自作主張同情你。」

「那邊看到的紅色的星星,是泰勒斯嗎?」

「我知道。哎,沒有紅白就不像過年啊。」

光在最初的十五分鐘似乎就已厭膩了尋找線索,手都沒捂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與他相對,曉人則是一副用手指追尋着文字仔細閱讀的模樣。而五十川教練則以驚人的速度逐頁往下翻。

我一個人下了車,用父親給的鑰匙進了後院,把食物接連扔進了摺疊式週轉箱。水果果凍、兩升裝的茶和汽水、罐頭、拉麪、湯料、速食咖喱、速食袋裝米飯等,順便戴上了毛巾、手帕、創可貼、頭痛藥等雜物和備用的瓦斯爐。

曉人和光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有着看穿人心的才能。我沒有時間斟詞酌句,只能表面上遮掩道:

「今天剛認識,所以還是有點怕……」

「她們會怎樣呢?」

「不是在嗎,在這!」

「沒事,同情我這種人,我對不起纔是。」

「曉人君人真好。」

「我不好,一點都不好。」

文字潦草並不易讀。眼前筆記本上的文字和曉人的話語在腦海中混雜在一起。

「因爲我被抓了,光就成了殺人犯的弟弟……我後悔了,我真不該這樣做。」

我想起一件事,是從網絡新聞或者哪裏的報道中獲知的——了道曉人在殺害伯父後企圖自焚,據說是同居的家人出來制止了他,並向附近的派出所投案自首、阻止曉人自殺的是光嗎?

「曉人君,你後悔吧。」

「當然了。殺人還是不好的吧。」

「可他是個混蛋吧?」

「從小春嘴裏說出混蛋什麼的,好玩得很哦。」

把曉人逼到迫不得已選擇殺人這一手段的伯父,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爲什麼不能殺了他呢?

難道因爲殺死壞人變成殺人犯是愚蠢之舉嗎?還是因爲「以眼還眼」遲早會導致人類滅絕呢?曉人的回答卻不一樣。

「因爲不管什麼樣的混蛋都有不受性命威脅的權利,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曉人君的伯父要是沒有被殺,而是繼續活下來的 話,有朝一日會反思自己的行爲嗎?」

「不會吧,他大概根本就不會反省。」

「就算他這樣……」

「嗯。不管我還是要反省,也很後悔。」

當教練和光結束短暫的休憩回來的時候,我跟曉人的對話中斷了。我在手上的筆記本里找到了一個名字,當教練大大咧咧地說着「我回來了」的瞬間,我立馬將筆記本藏進了揹包裏。

「你們倆在說什麼?」五十川教練問。

「什麼都沒。」

我再也不能包庇成吾了。弟弟不是殺人犯,不要找他的茬,這樣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因爲成吾在很久以前就變成了我不認識的人。

「絕對不會。」

媽媽,剛纔打電話來的是誰?

我獨自走向廚房。水槽裏放着背面的空杯,看來成吾是一個人喫飯的。我又氣不打一處來。只有我單方面記掛他,跟傻子沒兩樣。我從水槽下面的收納架裏抽出一把菜刀,插入了褲帶裏。

「我答應。」

「我只是問他幾句話。」

——成吾欺負了同學……聽說對方的家長明天會帶着律師來學校。喂,小春啊,怎麼辦?媽媽該怎麼辦?

NARU,Naru,成。

「其實你很清楚吧?」

弟弟並不在裏面。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女正癱坐在地板上。

那輛車上應該能找到我弟弟留下的一大堆指紋,還有我的指紋,因爲那是我們一家人坐的車。

「小春的弟弟,上的是什麼初中呢?」

「教練在這方面我真的應付不來。請不要刨根究底地打聽我的個人信息。爲什麼連我弟弟的初中都要問呢?」

兩年前,母親接到成吾班主任打來的電話時,第一句話就是「這怎麼可能」。那天大學放假在家休息的我,聽到母親發狂的聲音,一直豎着耳朵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能告訴我你弟弟初中的名字嗎?」

腦海裏浮現出教練反覆毆打笠木真理子的情景。

「我一開始就覺得很異樣。」

「不,只要我還活着,就不能不管。」

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我說不話,得說點什麼纔行。越是這樣想,呼吸就越急促,思考也陷入停滯。

「那我送你回去吧。夜路很危險的。」

我把刀刃伸到身體前方,表現出拼死抵抗的姿勢,但這對五十川教練而言是行不通的。

「你要走了嗎?怎麼了?在擔心弟弟嗎?」

「教練,求你了,放他一馬行嗎?」

「五十川教練覺得是NARU殺了他們三個嗎?」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

升入初中後的弟弟一下子性格大變,校規寬鬆的私立升學學校,這裏沒有一個小學同學,是展現全新自我的絕佳場所。

「我知道小春爲什麼要選擇二〇二〇年的那一摞筆記了,因爲那上面出現了你弟弟的名字對吧?」

「你不會打成吾吧?」

主謀?騙人吧,成吾怎麼會做這種事,不可能吧。是班主任被騙了吧,媽媽。

——可老師說成吾是主謀。

我感到全身的血向心髒彙集。感覺要是一動不動,教練就會聽到心跳,於是使勁抱住了膝蓋上的揹包。

我坐進了教練車的副駕,一邊望着五十川教練的側臉,一邊反覆做着淺淺的呼吸。沉默令人難受,教練一言不發,我代替她開口道:

「那你明白了什麼?明白到什麼程度?」

「因爲你弟弟可能還會殺另一個人。」

「高梨和立浪都是十七歲,和小春的弟弟同齡,兩人是明壯學園初中部的同級生。日隅是處理欺凌事件的律師。根據笠木真理子的證詞,立浪在中學時代欺負過同班同學——小春,你弟弟不是被高梨和立浪欺負過,啊?日隅美枝子就是小春父母僱傭的律師吧。」

銀島曾說了這樣的話——

「小春,你把刀收起來。」

指尖在顫抖,已經很難假裝平靜了。

成吾怎麼會主動欺負人呢?肯定是被牽扯進來的。

「不用了。」

NARU是弟弟初中時的綽號。成吾,當我在受害者的電腦裏找到了你的郵箱地址時,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我不大清楚,大概是弟弟殺了那三個人吧。」

——成吾學校打來的,是他的班主任。

「小春昨天提起你離家出走的媽媽。說她沒帶手機、錢包、存摺、車鑰匙,什麼都沒拿穿起衣服就跑出去了。小春的媽媽留下了車鑰匙,也就是說她把車留在家裏就走了。但今早我去接小春的時候,停車場裏就只停了一輛車。明明有兩輛車的車位,其實你爸和你媽的車都停在那裏對吧?你爸在家裏上吊自殺,你媽把車停在家裏離家出走。那麼停車場裏消失的另一輛車又是被誰開走的?去了什麼地方呢?」

「成吾並不是受害者。他跟高梨祐一和立浪純也一樣。他和兩人同屬加害者小組。日隅一定是成吾欺凌對象的家人僱傭的律師。」

我一聲不吭地走進黑洞洞的房子,從揹包裏拿出手電筒照亮玄關的同時,二樓傳來的響動,成吾似乎在家裏。

「你能答應我只是向他問話嗎?」

我伸手想拉住教練,可教練無情地打開了門。

不會講粗話,不會隨便傷害別人。在身爲姐姐的我看來,這些都是弟弟值得誇耀的優點。但弟弟卻對此如棄敝屣。

她說的沒錯。四個月前,母親把車扔在家裏出走了。從那天直到前天,父親的N-BOX旁邊就一直停着母親丟下的Delica D:2。

「不行。」

教練笑着坐了下來,這般繼續調查筆記,我一時衝動站了起來。

一切都如教練所言,我對高梨祐一覺立浪純也的名字早有耳聞,他們是弟弟的狐朋狗友。記得第一次聽到她們的名字之時,還覺得他倆的姓氏都是以「Ta」開頭的,比較少見。自從兩年前就留在腦海的一隅,至今無法忘懷。

我一聲慘叫鬆開了手。

教練車沒有繞道,一停不停徑直開往我家,教練平靜的話聲在車裏流淌。

「見到弟弟後你會怎麼做?」

視線落在了我的揹包上。

五十川教練一定在腦海中編排了成吾被高梨和立浪欺負,爲了報仇而殘殺了他們的故事,但事實並非如此。

誒,成吾做了什麼?

「謝謝,小春真溫柔呢。」

「白天我們去博多北署停車場看到高梨祐一乘坐的車把?當時銀島並沒有提到那輛車的顏色,還弄錯了車的型號,說成了Solio,而小春卻徑直朝着Delica D:2,也就是殺人現場的天藍色車走了過去。若從遠處看的話,應該看不見沾滿鮮血的車座。小春卻對那輛車的顏色和外形很眼熟,你是知道那是作案用的吧。」

等下,成吾欺負人?是不是被欺負了,搞錯了吧?

來了。

「還沒抓到什麼頭緒。只是你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小春,能讓我進屋嗎?我跟你弟弟見一面就走。」

「還有,在二日市法律事務所裏讀日隅郵件的時候,小春的樣子也很奇怪。你應該已經猜到NARU的身份了吧?」

「這跟教練沒關係吧。」

稍作停頓之後,她回覆說:

「我不知道。」

雖然拜託教練等一等,他卻拿着從教練車裏帶出來的常備燈自說自話上了樓梯。看吧,她根本就沒有保障成吾安全的意思。在太宰府署見到的市村對五十川教練的評價是「這個人很危險」。他的話中之意如今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上樓以後發現五十川教練仍在走廊上,似乎是在琢磨哪個是成吾的房間。我扔掉手裏的電筒,雙手拿着菜刀擋在了走廊盡頭的門前。掉在地上的手電與成吾放在走廊裏的塑料瓶相撞,發出的漫反射光線朦朦朧朧地照亮了周圍。

教練好奇地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請把你弟弟的名字告訴我。NARU 是小春的弟弟吧?」

欺凌的事曝光之後,弟弟的人生變得一團糟。不離開房間,連高中也不上了。沒法構建新的人際關係,也不再和家人說話。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倒也罷了,我那可憐的弟弟在人類滅亡面前就只能怨恨他人了。

成吾是個膽小的孩子,我大體上來說是個老實人。但成吾卻是個非常老實的孩子。心思細膩,不愛運動,連蟲子都殺不死。雖然周圍的少年都嘲笑成吾是「膽小鬼」 「軟腳蝦」,但他性格並沒有因此改變。

「成吾就在二樓,我讓他見你一面,請稍等。」

「不是。」

「嗯,對不起,沒幫上什麼忙。」

「小春是爲了確認真相纔來調查的吧?然後在博多北署的停車場裏看到那輛車的時候,就有心理準備了吧。」

回過神來的時候,教練車已經開到了我家的停車場。父親被塑料膜蓋着的遺體躺在路邊,被車燈照得微微發亮。教練熄掉引擎,將身體轉向副駕駛座。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殺不了她,根本沒有膽量做出這種荒謬的事。

事到如今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我下定決心,讓教練走進玄關。

今天早上看到躺在後備箱裏的遺體時,我完全沒想到這次的調查會波及弟弟。原本我並不知道受害者加速僱傭的律師的名字和長相。然而在日隅的筆記本上,卻清晰地寫下了弟弟的全名。

「你把筆記本藏起來了吧。」

SEIGO,Seigo,成吾。我的弟弟。

「駕駛座的車門和方向盤上都有受害者的指紋,但也發現了數個並非受害者的指紋……簡直就像是用來載一家老小的車。」

——成吾承認了。

我本打算妨礙五十川教練。要是有弟弟的蛛絲馬跡,我甚至想把它抹去。在伴田骨科樓頂給弟弟打電話,也是爲了告誡弟弟「你的所作所爲快要暴露了」。

「爲什麼?明明你沒管曉人的事。」

「請回吧。」

我拾起手電,戰戰兢兢地照着屋內。

「誰?」

「我並不覺得小春就是兇手,只是覺得有可能爲了兇手擾亂調查。小春意識到兇手的真實身份是在……對,就是在警署聽到受害者名字的時候。」

教練說得沒錯,成吾還沒殺夠。他一定很想抹去那個錯誤,所以就拜訪了知曉自己過往的人,把他們一個接一個殺掉了。

「不要,不回去的話我只能殺了教練了。」

那是前天的事了。我從駕校回來的時候,停車場裏的媽媽的車不見了。知道鑰匙在哪的就只有我和成吾。只能認爲是我這個把自己關在家裏連駕照都沒有的弟弟,趁我不在的時候把車開出了停車場。他去哪兒了呢?在不安的驅使下,我慌慌張張地進了家門,跟往常一樣,從二樓的房間裏傳來了響聲,我頓時沒了幹勁。弟弟就在樓上,那麼,那輛車——那輛連同鑰匙一起被母親丟下的車,究竟去哪兒了呢?似乎是弟弟趁我不在的時候把車開走,然後拋在某地走回了家。當時並沒有多想,反正地球馬上就要完了,所以成吾想做些超脫常軌的事——比如無證駕駛之類的吧。不承想那輛被血染得通紅的車再度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教練大步流星地拉進距離,然後拿起菜刀。並非刀柄部分,而是刀刃。就在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教練的右手劃開了一道紅線,鮮血滴落,地板被濡溼了。

「已經夠了吧。求你了,請回去吧。」

「那可不行,萬一被殺人犯襲擊該怎麼辦呢。」

「我還是回家吧。」

我盯着少女看了一段時間,終於吐出了這個字。她年紀約摸十二三雖,看上去像是在上小學高年級,或者剛進初中的年紀。她骨瘦如柴,從骯髒的運動服下露出的腳踝彷彿馬上就要折斷的樣子,大概好幾天沒洗澡了,一靠近少女,就聞到了一股餿臭味。

房間裏不見成吾的身影,連氣息都沒有。

「成吾在哪?」

對方並沒有對我的問題做出反應。少女緊繃着臉,屁股貼在地板上慢慢往後挪動,五十川教練走近少女身旁跪在地上,令視線高度保持一致。她把鮮血淋漓的右手藏在背後,露出了微笑。

「小姑娘,你肚子餓不餓呀?」

少女搖了搖頭。

「喫飽了嗎?那太好了。這間房子不是你家,是小春姐姐的家吧?你是什麼時候在這個房間裏的?沒事的哦,姐姐和我都沒有生氣。」

少女沉默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那個男人去哪裏了?」

令人意外的是音調卻很清爽,嚇了我一跳。少女那滾圓的大眼睛裏交替映出了我跟教練的身影。

「你說的是誰?」

「那個帶滿耳環的人,就是他讓我來這間房子。」

腦海中即刻浮現出帶着一大堆耳環,兩耳閃閃發光的成吾的身影。是成吾把我家的事告訴了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女嗎?簡直讓人頭暈眼花搞不清狀況。

「你是在哪見到這個人的?」

我怯生生地搭話道。

「在太宰府車站附近。」

少女也流露出警戒心答道。

少女的褲子上繡着眼熟的文字,是母校的運動服。她是附近的初中生嗎?

「前天早上,我一個人走在路上,一輛車開了過來,有人跟我打了招呼,坐在車上的就是那個人。」

「你還記得是幾點嗎?」

「光,要是你真想活下去,就該把目標定得遠些。」

五十川教練用寬慰的語氣問道。

「爲什麼?」

他在路邊跟一個孤身一人的少女搭話,告訴她那裏有食物,難不成是心境發生了變化嗎?疑問接連湧現出來。弟弟究竟去了哪兒?爲什麼沒跟我打招呼就出去了?

「嗯,那樣也不錯。」

「沒人要你幫我越獄。」

就在這時,五十川教練猛地推開了門,大踏步走了進去。曉人和光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停止爭吵回頭看了過來。

「我們別再插手這件事了,小春可能是想保護兇手。」

漢字和讀音都與我好友的名字一模一樣。即便不願意也會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裏。

我啞口無言,少女辯解似地補充道:

受害學生的身體狀況較爲穩定,第三次面談得以進行事實詢問。備註:原本與園田律師兩人負責,但由於身心壓力,園田律師被調離。

很快就趕到了太宰府駕校,正當我們急匆匆地準備踏進第一教室時,聽到了曉人呼喚光的名字,我們在門口停了下來。

「因爲我很怕,有個我不認識的大叔死在榻榻米房間裏。」

少女躲在樓上,我從駕校回來的時候,將別人的發出的聲音誤以爲是弟弟的,所以照常度日。我沒有叫弟弟的名字,也沒跟他說話,只是時不時把食物送到他的房間門前,在她看來一定是個無情的姐姐吧。

「不用考慮我,光把自己管好活下去就行了,我會留在日本的。」

隔門有耳,她似乎聽到了我跟五十川教練的爭執。

「別省略說明啊。」

曉人的視線落在了教練的右手上,「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教練,手沒事吧?」

光哽咽着低聲說道。

「……從前天。前天那個戴耳環的人告訴我了他家的位置,我就一直在這裏了。」

「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七日 和受害學生,家長的第三次面談

「他跟你說了什麼?」

「你是從什麼時候在這裏的?」

「就這些嗎?」

五十川教練柔聲問道。

「別擔心,韓國有避難所。」

在一瞬間的寂靜後,光的語氣變得暴躁起來,憤怒表露無疑。

「什麼意思?喂,你想清楚,在日本會死的。」

穿過雲層灑下的月光瞬間照亮了教室。曉人正用溫柔的目光注視着光,帶着淡淡的微笑。

教室裏鴉雀無聲,我感覺衆人的視線都聚集到了一處。

「這孩子是誰?」光訝異地說。

「他告訴我說,要是喫不飽的話,可以去河邊便利店後面的那戶人家,他說那裏有他的家人,可以分我一些食物。」

「他說自己已經不打算回家了,把家門鑰匙也給了我。」

「我看到她把筆記本藏起來了。小春放過了我們吧?我們也假裝不知道,早些離開這裏爲好。」

「你真以爲這些東西能救命嗎?」

「當然不能讓惡人逍遙法外。」

看到自然而然想要保護七菜子的五十川教練,我心裏十分不是滋味。在緊急狀況下幫助孩子不需要理由,教練認爲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跟只考慮自己的我迥然不同。

「我按照那個人的吩咐來到了這棟房子,發現裏面沒人。因爲肚子餓了,就擅自進了家門,喫些拉麪和罐頭什麼的。我怕捱罵,就躲在了二樓……」

光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傳到了走廊上,曉人繼續說道:

少女再度緘口不言,這種時候還獨自在街上徘徊,看來是有什麼內情。

「巧克力?」少女的眼眸動了動。

「韓國是不行的。我們要去中國,那裏的交通系統興許還能運作。我們可能拿不到去南美的機票,但或許能逃到歐洲或者西亞附近。」

「你把我放出來,還說這種話?」

——成吾真的是殺人犯嗎?

「爲什麼突然這麼急?再緩緩不行嗎?我們要找出連環殺人犯。」

「開什麼玩笑!」

「別胡說八道,好不容易纔出來的!」

「還沒有確定是小春弟弟乾的吧。」

「是成吾的鑰匙……」

少女向着發怔的我說:

「所以不要省略說明啊。」光說。

「我沒帶表,不記得了。不過應該是九點到十點吧。」

如果對方不是孩子,我就會追問「你怎麼能這樣斷言呢」。明明一無所知,要是知曉成吾的過去,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他是好人。

「別這麼說,教練也覺得成吾是兇手吧?」

這三天裏,我誤以爲屬於弟弟的氣息和響動都來自這個少女。成吾不會被教練殺死了。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安又湧上心頭。成吾跟少女分手後去了何方?如今又在哪裏做什麼呢?

曉人用帶着幾分懇求的語氣,說出了殘酷至極的臺詞。

「喂,是那些人嗎?」

「光,該出發了。」

透過門縫,隱約可以看到曉人纏着繃帶的臉。光背對着走廊,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教練摸了摸她的背。七菜子緊繃的弦終於斷了,她流着淚點了點頭。

「那個人不會殺人的。」

從五十川教練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動搖,大概是打算就這樣用謊言搪塞過去,但我沒法忍受。

不知不覺間,我用責備的語氣質問起來。

少女向五十川教練伸出右手,手裏緊握着一把帶着綠色大象掛件的鑰匙。

「沒辦法,都是獄友嘛。喂,光去代替我上船吧。」

「能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

首先要處理手上的傷,我翻了翻駕校收納雜貨的箱子,找到了未開封的庫存小毛巾,把它用力按在教練流血不止的手掌上,用橡皮筋綁好。要是傷口太深,需要縫合的話該怎麼辦呢?要是黴菌進去的話會死的。

「是的。」

「說了這些以後,那人去哪了呢?」

光像小孩一樣捶胸頓足,發出無以言表的謾罵。即便看不見他的臉,也能知道他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怎麼了,兩個人的表情幹嘛這麼難看?兄弟吵架了嗎?」

少女使勁地點了點頭。若開着天藍色的車,又戴了很多耳環,那就一定是成吾了。

「告訴我,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個房間裏的?」

「NANAKO。」少女用蚊子叫一般的聲音答道,「七片菜葉的孩子,七菜子。」

「我只是摔倒了而已,手碰到了地面。」

「怎麼說?」

「大概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有了尋死的念頭。嗯,我有這樣的感覺,或許我真的一直認爲,小行星的降臨對我來說是幸運的事。」

「沒事,不是小春的錯哦。」

「他說一個人在這種地方走路很危險,問我有沒有可去的地方。」

我只覺得紆鬱難釋,不知不覺之際,差點淌了下來。我拿出揹包裏的筆記本,當着衆人的面在桌子上攤了開來。

「我有辦法。」曉人毫不動搖地說道。

「是黑社會的人。」

「……哈?」

「大哥也和那些傢伙扯上關係了?」

「聽我在監獄裏認識的人說,他在外邊的同伴幫忙準備了偷渡到中國的船,還說可以讓我上船。只要行動的那天去港口就行了。」

「小七呀。」教練笑着說,「小七,我們去外邊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喫點巧克力之類的吧。」

教練的右手流血不止,根本沒法握住方向盤。七菜子和教練坐上後座,我駕車朝駕校飛馳。此刻才意識到自己所作所爲的嚴重性,冷汗順着脊背淌了下來。

「春?爲什麼?」

「要怎麼去中國啊?」

「五十川姐,你的手怎麼了?血……」

教練用調侃的語氣質問兩人。兄弟之間的爭吵是在過於激烈。光慌忙別過臉去,粗暴地抹去了眼角的淚水。被澆了冷水而無從發怒的兩人怔了一會,然後發現身旁的七菜子,雙雙皺起了眉頭。

一、欺凌發生時間

二〇二〇年五月至今,升入三年級時會分班,與加害者小組的學生同班。

「他救了我,是個好人。」

「是我傷了教練。」

「七菜子。她孤零零一個人,所以我保護了她。」

「嗯,絕不會讓小七遭遇可怕的事的。剛剛嚇到了你,真對不起。我叫五十川,這位姐姐是小春,就是幫助七菜子的那個耳環小哥的姐姐。我們正在調查一樁案子。」

我盯着滲血的毛巾坦白道。五十川教練打斷了我的話。

「兇手是我弟弟。爲了庇護弟弟,我想妨礙調查。」

「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他還說了什麼嗎?」

「那輛車是天藍色的嗎?」

二、欺凌行爲的具體形態

無視、誹謗、毆打……多方面。有索求錢物的行爲,後面敘述。

三、校方回應

從九月上旬開始,受害學生的遲到、早退、曠課等行爲有所增加。九月三十日,班主任向其詢問身體不適的原因,被告知了受害情況。受害學生要求以單獨教室指導的形式對加害者學生進行隔離,但班主任傳達內容後,加害學生表示拒絕。最終受害學生被要求去保健室上學。因爲沒有采取換班等措施,受害學生對於校方的應對產生不信任。是否應追究違反安全照料義務?

四、受害學生現狀

因欺凌缺席的天數爲三十五天。正在精神內科治療。

身心俱疲。向校方提出索賠,對加害學生進行退學處分並追究刑事責任等法律目標尚未確定,明確了查明欺凌行爲真相是最優先事項。

五、加害學生及監護人姓名,聯繫方式

加害學生團體的成員是高梨祐一、立浪純也。主謀犯學生是……

注意到我藏起筆記本的曉人看起來似乎接受了,但光的視線還是不安地有意着,似乎並未完全相信我的坦白。

「這是我弟弟的名字。跟受害者們都有聯繫的NARU就是我的弟弟。」

不知何時,七菜子靠了過來,目不轉睛地盯着白紙黑字寫在筆記本上的成吾的姓名。

「他叫成吾吧。」

「是啊。」雖然有些疑惑,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成吾君是不會殺人的。」

我情不自禁地生起氣來,對一個可能殺了人的男人,竟然叫他「成吾君」。七菜子明明什麼都不瞭解,卻想象只有一面之緣的成吾。我忍不住想要否定七菜子心目中逐漸確立起來的成吾的形象。

「成吾並不像七菜子想的那樣好。我覺得他更像是壞人。」

成吾是個壞人。話音剛落,兩年前的記憶就宛如開閘泄洪般一湧而出。接到學校的通知後,母親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哭泣,父親向着成吾怒吼道「瞧你幹了什麼爛事」。成吾則像沒事人一樣看着這一切。

「成吾在初中時欺負過同學。他的行爲太過分了,甚至都不敢用欺凌這種簡單的詞來形容。不僅背後詆譭和無視,還在衆人面前取笑,讓人喝馬桶裏的水,用剪刀強行剪頭髮。七菜子,要是班上有這樣的人,你會怎麼想?你也會覺得他是神經不正常的人吧。」

「小春,等一下。」

「那你爲什麼要帶我一起搜查呢?自己一個人隨心所欲不是更輕鬆嗎?」

「根據非法收集證據排除法,雖然持有興奮劑的罪名坐實,但使用興奮劑的罪名被豁免了。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還被緩期執行。全都是我的錯。後來那傢伙酒後駕駛卡車,在太宰府市內軋死了一個小學生。死的是一個九歲的女孩,北澤若菜。是在天滿宮附近的住宅區發生的事故,小春你也知道吧?」

「啥?」

「誒?」

由於教練帶進駕校的被褥只有兩牀,所以我們就在爐子跟前躺成了「川」字。我到了還是沒有回家。弟弟和我都不在的家,就只是沒有燈光的漆黑房子而已。成吾也是時候睡覺了吧。

怎麼可能啊!

曉人的話令我回過神來。是我不好,對着孩子瞎嚷什麼呢?這只是遷怒而已。彷彿被泥濘吞沒一般再度陷入沉默的教室裏,突然響起了五十川教練的聲音——

「我只是裝出一副好人的模樣,想讓別人也覺得我是個好人而已。」

給威脅他人生命的壞人戴上項圈就行了。讓殺人的壞人已死抵罪吧。對壞人必須要嚴加管束,爲此警察無論做什麼都行。無論過了多久都沒有改變過這樣的想法。教練嘆着氣說。

當我走出大門的時候,教練驀地把頭一低,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

「我只是隨便這麼叫的。比如哪怕是年幼的小孩,也能明白殺人跟偷竊是壞事,不能傷害別人和不能從別人那裏奪走東西,這是一條我們通過近乎本能的部分就能認識到的規則。但也有通過後天學習才能明白的感覺,雖然從感情上想要否定,但通過人的理性所選擇的正義感。」

「我在南福岡署的時候, 是在名爲組織犯罪對策科的部門任職。簡單地說,就是管制黑社會和非法藥物的部門。有一次,我在追捕涉嫌賣藥——也就是販賣興奮劑的指定黑社會組員的時候,在沒有搜查令的狀況下查了那傢伙的車,沒收了毒品,還把他抓到警署尿檢。我知道這是違反規則的,但那傢伙身上不乾淨,我有自信讓他認罪。有好幾個年輕人被這傢伙打亂的人生。我想在損失擴大之前盡力阻止他們,但最後還是被認定爲非法調查。」

教練苦笑着又說了遍「好傻」。

我在這座城裏住了二十三年,卻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駕車路線。在見慣的道路轉來轉去,好像是一場漫無目標的兜風。但既沒有路燈也沒有便利店燈光的夜路或許本身就很新鮮。

「累得神經都過敏了。疲勞和壓力是爭吵的根源哦。」

停在教學樓前面的是二十八號車,旁邊有一個人影。

我緊緊握着粉色猴子的鑰匙扣,再次發動引擎。車子剛一啓動,前方就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月光正好照亮了信號燈的綠燈部分,就像是再喊我前進一樣。我在十字路口前三十米處亮起轉向燈,開始打方向盤。

「真試過啊,好可愛。」

「我從很早以前都極力贊成死刑制度。因爲被剝奪的生命和權利是無法恢復的。兇犯被扔進牢監裏屋裏多少年也無法贖罪。因果報應,早死早超生,我一直秉持着這樣的想法,直到現在也是一樣。但廢除死刑是世界的潮流,全世界的刑法研究者都覺得『死刑是侵害生存權的野蠻,殘虐,非人道的制度。』——再說一遍,從道理上可以理解,但感情上還是存在差距,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這樣的話,搶劫的人不就贏了嗎?」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日期已經變更。在毫無迎來新年的實感的情況下,絕望的二〇二三年終於到了。從被子裏爬出的我披上外套,躡手躡腳地溜出教室。並沒有什麼貼別的目的,就像被寒冷的空氣引導着一樣,搖搖晃晃地向外走去。當我走到可以看見調度候車室大廳前門的地方時,驟然停住了腳步。

「是啊,我後悔死了。那時候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那傢伙。這樣的話,若菜就不會死了。」

對於興奮起來的我,無法坐視的曉人喊了出來,可我是那種一旦說起來就停不下來的類型。

我說不出話來。剛纔經過的那條供花的路上發生的悲慘事故至今記憶猶新。上小學的女孩被醉酒駕駛的汽車撞倒,連同司機一起死亡的重大事故,當時轟動了全國,更不用說附近了。

見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平時受驚嚇的人只有我,所以看着教練狼狽的樣子感到很開心。

「是麼。」

她的手指上掛着粉色猴子的鑰匙扣,一邊嘩啦嘩啦地揮舞,一邊看着我的臉。五十川教練的眼眸反射着月光,泛起點點星輝。

「作爲警官,我們必須理解自身權力所包含的暴力性。必須不讓超出法律範疇的搜查危害市民權利,併爲此不懈努力。」

「歸根到底,我這只不過是像把壞人們趕盡殺絕的原始慾望而已,這和罪犯有什麼分別呢?」

「只要一遇到與人爲善的機會,就會拼命地想『啊,這是個展示好人的良機』。真是個討嫌的傢伙。」

「後天的正義感?那是什麼?」

家人慘遭殺害,友人橫遭搶劫,她是不是有過這樣悽楚的經歷,纔開始憎惡罪犯的呢?雖然直截了當的提問被我說成了拐彎抹角的問題,但教練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把教練車停在路中間,拉起手剎。迫不及待想要和五十川教練面對面談談。

突然被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在驚訝的同時,也閃過一絲不安。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教練提出的這個話題的意圖我完全不能理解。

「哦。」我心虛地附和着,視線卻不曾離開教練。雖說一眼看不出來,但我還是仔細拒絕,好好領會。雖然沒法認同,也不能產生共鳴,但就是想要理解她。

「沒睡着。」

坐進副駕的教練微微蹙着眉頭,單手繫上了安全帶。右手手帕滲出的鮮血讓人心痛。

打斷了交談進程的一句話,瞬間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從以前開始,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違法搜查的邊緣。上司經常訓斥我說『法律不僅僅是用來抓捕罪犯,也是用來束縛警察手腳的』。」

二十點左右,本該在東方天空看到的冬季大三角已經向西南方向移動了,根據星座的位置關係推測,此刻大約是一點。用手電筒照亮時鐘確認了一下,果然剛過一點。

我緊緊抿着嘴脣,專注地看着五十川教練的眼睛。既不想聽她說笑,也不想看她迷惘的樣子。五十川教練終於停止了假笑,垂着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不知爲何,沒有拒絕邀請的選項,也許是下意識地覺得不能讓手掌受傷的五十川教練握着方向盤。

「要是警官有這種想法的話,肯定不行的吧。」

「要是能把人渣一個不留地殺掉就好了,要是不行,給有前科的人戴上裝有GPS的項圈,一干壞事就爆炸,把腦袋炸飛的那種。」

「總覺得現在是必須吐露祕密的氣氛。」

「沒什麼可笑的,這不是當警察的人很重要的心態嗎?」

夜晚十分安靜,甚至感覺世界上只有我們兩人。

「我可以開車嗎?」

「你覺得我爲什麼要從警局退職呢?」

「成吾不是正派的人,就是他殺的。雖然不曉得他的動機,但他或許會因爲怨恨四處殺害以前的熟人。到了地球即將完蛋的身後,他就自暴自棄了。所以你明明不認識他,能不能別天真地替他說好話?」

教練撓着臉頰哼哼地笑了。若是現在,趁着這一夜的氣氛的話,感覺可以問一直沒能說出口的問題。

「哦,不錯的思路呢。」

「去兜風嗎?」

「嗯,從記事起就是這樣。應該說我不能很好地理解他人後天養成的正義感。」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這人爲什麼要向我吐露心聲呢?大概沒什麼深刻的理由,只是因爲想說才說的吧。僅僅是因爲罪惡感和孤獨感膨脹的時候碰巧湊在一起而已。儘管如此,能被選爲傾訴對象,我還是覺得有些榮幸。

爲抓捕罪犯所做的事反而縮短了刑期,結果導致無辜兒童喪命。且不論非法調查,酒駕引發的事故是在教練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但教練似乎要擔負起所有責任。

「教練也不擅長集體行動嗎?」

「好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你後悔嗎?」

抱着胳膊倚在教練車上的是五十川教練,教練一邊呼着白氣,一邊抬頭仰望着天空。

「啊,新年到了。」

「這個嘛。」教練擺出一副思考的樣子,「總覺得跟一大堆人一起逃出日本會很累,互相依偎着避難,又是絕望又是嚎叫,光是想象一下就受夠了。我只是覺得這樣還不如一個人死呢。」

「不要緊不要緊,塗點口水就好了。」

「可能吧。就算竭盡所能,自己的想法也沒法完全傳達給別人,麻煩死了。」

越是想入睡,睡意就越是遠離,拜託的黃金深深地烙印在眼瞼背面,揮之不去。我在被子裏輾轉反側。行李箱道理裝着的日隅美枝子的遺體,聚集在伴田整形外科的老人們,座位上滿是血跡的母親的車,銀島心如死灰的表情,在海邊嬉笑的曉人和光,坐在弟弟房間裏的七菜子。月光延伸至腳下,我躺在地上,仰望着窗外的星星。

若把夜空看作一個巨大的半球,那麼附在球面內側的行星和和恆星,從表面上看是以北極星爲軸逆時針旋轉的。每天晚上從東面地平線的固定位置升起,到西邊地平線的固定地點下沉。只要記住每過一晚,南中時刻——星星升到正南方向的時間——就會提前四分鐘,星星和星星的位置關係是固定不變的。那麼夜空既可以作爲指南針,也可以當做時鐘。

「正確答案是非法搜查哦。」

「其實我來駕校是爲了偷汽油的。」

「你說的太過了。」

「數羊數完了嗎?」

我笨手笨腳地將大燈切換成遠光,我們出駕校右轉,上了筑紫野古賀線。穿過停車場集中的街道駛入安靜的住宅區時,視線的邊緣出現了一個垃圾袋模樣的東西。經過的時候仔細一看,是一束枯萎的花束。似乎在高聲主張無論人類消失還是小行星撞擊,這條路都是悲慘的事故現場。這麼說來,前天培訓的時候似乎也見過這束棕色的花。教練瞥了一眼像垃圾一樣在路上搖曳的花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是漫無目的地看着後視鏡。

這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條件反射般地看向副駕駛座,五十川教練漆黑的眼眸抓住了我。這並非無聊的說笑,而是他的真心話。或許是覺察到了我的不安,教練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刻意咯咯地笑了起來。

「都一樣的,因爲我會憑藉自己感情選擇原諒或是不原諒。曉人君雖犯了殺人罪,但通過直覺可以理解他還有同情的餘地,所以我就放過了他。但我不能同情笠木真理子,所以我打了她。要是小春的弟弟真是連環殺人犯,我是不能原諒的。所以我就闖進了房間。怎樣,很霸道吧。」

突然蹦出這句令人不安的話,我不由地輕輕倒吸了口涼氣。我緩緩放慢速度,做好傾聽教練講話的準備。

「該睡了吧。」

「那是不幸的事呢?」

坦率地說,教練的主張是不正常的。他對正義的妄念令人感到恐懼。

「我沒親人被殺,也被遭受什麼創傷。又不是什麼刑偵局裏的主角。這是來歷不明的異樣正義感。不對,或許不能稱之爲正義感,這樣對正義很失禮。」

「怎麼可能跟罪犯一樣……」

「以前就這樣了嗎?」

「是有過什麼事嗎?」

「你不是說是不幸的事情嗎?」

雖然不是說笑的場面,教練卻用戲謔的口吻說:

「什麼?」

「是啊,道理我懂,全都懂。可我不能理解應該保護的市民爲何會包括罪犯。我們幹嘛要關心那些危害他人生命和精神的罪犯?不管用什麼手段,我們都要把罪犯除掉纔行。」

「真傻,閉嘴不就沒人知道了。」

教練猛地轉過身來,看着突然開始發言的我。

「不知道。你就是這樣的想法吧?」

冬天的夜空美不勝收。昴宿的星團用肉眼就能清楚地分辨出七八個,所以今夜是一個相當澄澈晴朗的夜晚。特別顯眼的紅色星星是金牛座的一等星畢宿五,在往東是等距排列的三顆星星——被稱爲獵戶座的參宿三星。獵戶座的腳下可以隱隱看到蹦跳逃竄的兔子,天兔座是有三等星和四等星組成的稍顯昏暗的星座,但今夜連豎起的兩隻長耳的尖端都清晰可辨。這麼說來,今年是卯年吧。

「手弄成這樣,對不起。」

「話說小春也挺有兩下子的嘛,我還以爲你只是個乖孩子呢。」

「那是十二月初,不幸的星期三之後我第一次來駕校的事。我打算在地球滅亡前去熊本,本想開車去,但光靠父母的車,汽油可能不夠用,所以就來這裏偷油了。本以爲應該沒人吧,結果教練也在,我情急之下撒謊說『我來駕校學車』。當時是騙你的,對不起。」

「就算你讓我猜謎……唔,抓錯人之類的?」

「教練爲什麼留在這裏呢?」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地方,不是嗎?」

的確,大家都累得不行,所以我們決定把所有爭執不下的問題暫時擱置,先去睡覺。

見我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七菜子沉默了,怯生生地想要躲在曉人的輪椅後面。

干擾觀測星空的夜晚燈光被稱爲光污染,自從不幸的星期三以後,街上的人消失不見,電也停了,夜空這才完全拜託了光污染。這是自家族旅行是在熊本天文臺看到星空以來的第一次吧,簡直就像天穹上灑滿了銀色的首飾。

話語不由自主地從嘴裏流露出來——

「弟弟跟我很像,生性遲鈍,怕生,不擅長說話,也很難適應集體。」

想必弟弟也跟我一樣,期待有什麼東西能將自己黯淡的未來統統撞飛吧。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闖進房間。」

「我也做了傻事,傷害了教練,對不起。」

「嗯,傷得不輕哦。」

五十川教練翩翩起舞地揮舞着纏着手帕的右手,哈哈大笑着。不是揚起半邊臉頰的譏諷式笑法,而是臉皺成一團的笑。

「我想把弟弟捉拿歸案,你能幫我嗎?」

教練不置可否,而是從副駕上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我本想輕輕把那隻手拂開,卻被教練提醒說「你這樣是單手握方向盤哦」,令我有點惱火。

「換個話題吧。小春開車是想去哪?剛纔說是想去熊本,熊本可是最危險的地方啊。」

「還不能說哦。」

「怎麼了?不是吐露祕密的氣氛嗎?」

「那是剛纔的事。」

結束了夜晚的兜風,我們返回了駕校。

回到駕校教室的我在確認五十川教練入睡後,便聯繫了市村。

這是我頭一次使用衛星電話,從按下電源開始就有些惴惴不安。

在獨特的撥號音之後就只聽到了水波般的雜音,起初我並不知道有沒有接通,但當問出「能聽見嗎」的時候,馬上就有了回應。雖說時值深夜,市村好像還沒睡覺。

「晚上好,發生什麼事了嗎?」

「……還是有點說不出口。」

「因爲五十川教練好像很討厭你,所以我不敢偷偷聯繫。對不起,衛星電話還是還你吧。」

「真,真的可以嗎?」

難得的好意卻被辜負,市村一定很不快活吧。我已經做好了被譏嘲幾句的覺悟,然而,通過銥星電話傳回來的確實若無其事的清爽聲音。

「既然小姑娘這麼說,那也沒辦法了。」

「完全不要緊。」市村乾脆地說道,「但一定會有用得上的時候,還是先留在小姑娘手上吧。我想幫助前輩,這點和你是一樣的。」

我鼓足了勇氣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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