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四、尋找三花貓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 · 田丸久深 · 2.5萬 字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全一冊 四、尋找三花貓插圖(1)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 · 全一冊 · 四、尋找三花貓 · 第1張插圖

一播放《稻草裏的火雞》的旋律,我們便自然地握起彼此的手。

這是一首由男女一組牽手跳的土風舞。往下看去的校園中,直到剛纔都還朝氣蓬勃跳着兔子舞的學生們,此時卻聚集到了一隅。繞着篝火跳舞的淨是情侶組合,有面露青澀的組別,亦有習慣了牽手、默契一致的情侶。

我們同樣踏着舞步,腳下的步伐卻不流暢。體育課時練習過了纔對,然而赤腳穿鞋的狀態沒辦法很好地在油氈地板上踏步。

「……抱歉。」

失足踩到一花的腳,舞步戛然而止。重心不穩的瞬間我們抱住彼此,她的臉於是近在眼前。

從教室裏觀看後夜祭的我們,幾乎不發一語。僅僅相鄰而靠,感受對方身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體溫,胸口便洋溢着充實的心情。

正當我想退離她身邊時,她伸出雙手包覆住我的臉頰。擦在手腕處的香水是同款的中性香調,不過香水擦到她身上後,感覺散發出了更甜的香氣。我伸出手,將掌心與那股香味重疊,她小巧的手便被完全地收攏進我的掌中。

篝火的火光將她的臉蛋照耀得赤紅。那張臉平時不會上妝,不過似乎會在特別的日子裏使用我送給她的脣蜜。

那雙豐潤的脣就好像要將我吞入腹中。我們的嘴脣反覆相貼着。即使祈禱着能將那對脣瓣納爲己有,也絕對無法成爲我的所有物。

那雙小巧的手、柔軟的嘴脣、肌膚的甜香,全部都不是我所擁有的。

「……陸,你很美喔。」

她對這樣的我說了很美。

爲了模擬店面而幫我製作的服裝是純白晚禮服。便宜的緞布搭上店內的昏暗照明後,看起來儼然有了絲綢的質感,經過考量後設計出的波浪裙襬雖然陽春,卻幫忙補足了女人味。

第一次見到這件禮服時,我的心雀躍地鼓動着,然而我怎麼也無法將它穿上。即便明白是服裝組通宵做出來的,最後我仍然以整身的黑色套裝裝扮度過了學園祭。

後夜祭。無人的教室中,替我穿上禮服的是她。

「一花。」

一呼喚那個名字,她便稍微踮起腳將嘴脣湊近。是在何時起,我們之間有了這段身高差距呢?我彎下身做出回應。

接吻的瞬間,一花總會震顫全身。每當透過嘴脣感覺到她的動靜時,我便想緊緊擁住她。按捺下那股衝動,我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彷彿會把一花弄壞似地感覺令我恐懼。

當我以指甲碰觸,那身肌膚就好像要綻裂開來滲血。稍微用點力氣就會把手腕折斷。緊密擁抱那苗條的後背,就好像會將呼吸也遏止。

我使勁股起了勇氣才坦白出口的,一花卻若無其事地回話。

在教室窗邊恍神眺望校園的期間,佐倉千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

怎麼了嗎?那雙脣輕語着。被過度吸吮而充血的嘴脣讓人心生憐憫,傾訴而出的卻全是擔心我的話語,我的胸口因此針扎似地痛。

『我想和陸上同一間高中耶。』

那是間有關美容領域的專門學校。

「三方面談能順利結束就好了。像我居然在倫太郎面前跟我家的人吵架,他那張尷尬的臉我實在忘不了。」

與被好好打扮了一番的一花形成對比,我依然穿着制服,抱住泰迪熊決心保持沉默。

我不發一語地盯着。不分男女皆系領帶的學校是有,可是從結果而言,接下來的三年時間,我依舊要用和現在相同的打扮來度過。像中學時一樣,不得不打上領帶的日子肯定也很多吧。

知道她也懷着相同的心情後,我緊繃的情緒稍微得到了緩解。

「這樣的話,兩個人一起去同一間大學不就好了嗎?」

無論穿上多麼美麗的禮服、戴上假髮假裝是長髮、藉由化妝來打造柔和的五官,我的身體始終比不上她所擁有的。

上學期大家投注心力在學園祭中,下學期則有高中生活中最盛大的活動——修學旅行在等着我們。目的地是鮮有機會去的本州,班上氣氛亦因此變得浮躁,然而就好像要將心不在焉的大家拉住似的,出路志願調查表被髮了下來。

三方面談一結束,一花便到我房間來玩。回家的路上也有她母親在,不過在她告知過「我去陸的房間玩唷」,便獲得了允許,我們兩家就是這麼地親近。

「真是的,認真聽我說話啦。」

我把花了漫長歲月蒐羅而來的收藏品全數轉移到她的房間,將學來的化妝技巧依樣畫葫蘆施在她的臉上。享受着從衣櫥中翻找出衣服,像打扮人偶似地讓她盛裝打扮的那段時光。

「說什麼在等她結束,你們還真是一如往常地卿卿我我耶。」

蝴蝶結附有鬆緊帶能夠調節長度,男生的則是套上衣領就能繫到所需鬆緊的自動領帶。沒辦法像女生一樣將領帶與蝴蝶結換着綁,於是我每天刻意忘記打領帶就去上學。

彼此的嘴脣一分離,一花立刻以不安的眼神仰望向我。

『……』

男生不可能繫上什麼蝴蝶結。明知如此,我卻沒有自信上高中後能像中學時一樣,繼續壓抑着自己。

將懷裏的細腰摟向自己,我探出舌撬開她的貝齒。一花因受驚而想逃跑,我於是抵住她的脖頸,那細瘦的部位彷彿一折就要斷了。

一花從包包裏拿出不少導覽手冊。爲了尚未決定出路的她,倫太郎似乎準備了不少資料。專門學校與各種大學,其中亦有留學相關的資料。能看出他想引導學生髮展出最大可能性的打算。

明明被如此地粗暴對待,她還是抱緊了我。宛如在哄小孩子一般,輕輕地拍撫着我的後背。我把臉埋入她的脖頸後側,讓那份甜甜的香氣盈滿胸腔。

「下週,聽說這裏有參觀說明會。要一起去嗎?」

光是被女孩子氣十足的物品圍繞就心滿意足了。身處同間公寓的同樣格局的房間裏,一花和我簡直就像是同住在了一起。在她房裏的大部分是我的東西纔對,可是僅僅換成了一花來持有而已,那些東西看起來就華麗了好幾倍。

從窗戶的縫隙中,傳來土風舞的旋律。那首曲子反覆播放了好幾次。直到結束以前,誰都不會回來這間教室。

『……我討厭領帶。』

「但我聽說要應屆考上美術大學超級難的欸。」

「——然後呀,面談的時候,倫太郎陪我商量了許多事。」

『陸,你說不讀高中是真的嗎?』

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我合上眼皮試圖阻止。卻仍然讓一滴淚水滑落,她伸出細嫩的指尖替我拭去。

面對千彰的調侃,我以充分的餘裕展現微笑。雖然跟一花正式開始交往是最近的事,不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們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所以一直被認爲是情侶。

爲了志願學校爭論不休,最終我喊着不升學了,自暴自棄了起來。

「好隨便的理由。」

「……是那樣沒錯啦。」

就像是理所必然一般,一花總是待在我的身邊。我無法想像有天她會從我身邊離去。

「是嗎?我倒覺得『因爲想在一起』也能做爲理由喔。看着你們,就覺得能夠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彷彿是種奇蹟。」

「說是還沒決定好,目前只有這樣。應該也會升學就是了。」

「你們兩個是同間公寓的隔壁鄰居,一直都在一起的吧?從保育園、小學、中學到高中,然後現在和這之後也是,會想要一直都在一起的吧?」

這會是我最後一次穿上裙子。

我在調查表上寫下的是以自己的成績而言,可以有十足把握考上的四年制大學。我舉出的前三志願包含私立與公立大學,千彰接着吹了聲小小的口哨。

「你心愛的女友怎麼了啊?難道吵架了嗎?」

好想緊緊擁住她直到難以呼吸。想用指甲撕裂那身肌膚。從頭部開始咯吱咯吱地咀嚼啃噬,待到悉數喫進肚裏後,是否就能變得像她一樣了?

『所以,上高中後就一起打領帶嘛。是同一款耶,好嗎?』

「因爲要是我落榜了,就打算不重考直接就業了。」

若是沒有一花的話,此刻的我會過着怎麼樣的生活呢?

讀中學時,我們的制服被區分爲領帶與蝴蝶結。

『我也想和一花一樣。』

我無法成爲她。

一花坐在牀上翻找包包的內容物,我從後面抱住她。一把手貼在她的制服裙上撫摸大腿,便被狠狠地捏了一把。

「陸會留到這個時間還真稀奇欸。」

「重考一、兩次都是正常的吧。雖然我看準了要參加全國大會比賽,以此拿到大學推薦,不過像我們這種實力弱小的學校果然是行不通的。」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坐到了我前面的座位上。

一花在以她的方式思考鼓勵我的方法吧。見到那張因緊張而不自然發僵的笑臉,我下定決心要和一花就讀同一間學校,就這麼到了今天。

「你在哭嗎?」

將那些手冊一一翻開後,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那張臉以純真無瑕的神情仰頭望過來,我則粗暴地堵住了那對脣瓣。

『一花……』

我嫉妒着她。

『討厭,陸,好適合你。』

之後臨近考高中的時期,我把能夠穿便服的學校當作第一志願。隨後卻被叫去教職員室,老師認爲我能考上水準更高的高中,因此想說服我。名門高中的制服有分各式各樣的立領制服與西式制服,不過女生的統一都是西式制服。

「……陸?」

「纔不是咧。只是在等她的三方面談結束而已。」

我像是要把雜誌瞪出一個洞來,注意到此,一花接着拿了某樣東西掛到我的脖子上。

「千彰已經決定要就讀美術大學了對吧?怎麼還會吵起來啊。」

我們已經來到必須開始認真考慮畢業後出路的時期了。

聽見我嘟囔出口的話,他眨了眨那對杏眼。

「是喔,今天輪到蓮見喔。」

「我纔不想被你這樣講。」

『雖然沒辦法綁上一樣的蝴蝶結,不過能繫上一樣領帶的學校有很多唷。我也有點憧憬呢,那種打領帶的制服。』

「……因爲女生的制服很可愛?」

我和千彰是在上高中後關係變好的,即使是二年級的現在,他看起來也沒有交到女朋友的跡象。雖然見過他和井口兩個人一起相處的模樣,可是詢問過後,他只回道:「那傢伙只是普通朋友喔。」

「……陸?」

沒事的。沒事的喔。她的聲音呢喃道。從孩提時代起便聽聞過無數次,一花的語調就好像姐姐一般。

一花滿心雀躍地翻開介紹高中入學考情報的雜誌。裏面刊登了市內學校的制服特輯,她邊看邊說着哎呀有哪些好可愛喔、哪些好帥氣的,宛如在翻閱青少年雜誌一般說個不停。

再一下下就好。直到這段時光結束爲止。

『那,我也會繫上領帶喔。』

「又不是考高中,未來出路不能用那種理由就決定吧。」

沒有參加社團的我,一到下課後總是風風火火地回家。放學後還留在教室內的次數屈指可數,耳朵因此還不習慣從操場上傳來的運動社團聲音。音樂教室傳出吹奏樂社的曲子,與上課中的氛圍截然不同的校舍,於我而言很是新鮮。

『不想上高中的理由,也不能告訴我嗎?』

我瞪向用輕鬆的語調說話的千彰。不過他沒有絲毫畏縮,以手托腮遠眺起校園風景。

我知道有這間學校存在,不過沒在出路調查表上填上它的校名。

「……千彰已經決定了想做的事,真好耶。」

「我還有妹妹,所以不想給爸媽造成負擔。如果要去半吊子水準的專門學校,還不如一邊工作一邊挑戰重考,比較能自我督促不是嗎?」

「你成績一直都很好嘛。陸的話,應該能去排名更高的高中就讀纔對,爲什麼會來考我們這間啊。」

她把制服的蝴蝶結綁到了我的脖子上。

三方面談根據第二學期初發下的出路志願調查表的填寫結果來執行,一天安排二至三組,直到全班都結束要花上一段時間。我的部分老早就結束了,一花則因爲家人時間的問題,被排到了後半的組別。

「陸會選擇升學對吧?第一志願是哪裏?」

秋假結束後開始第二學期,高中生活也過了折返點。

不過最初,我仍然以男性的姿態待着居多。

我沒有看過千彰爲了大會所畫的作品。可是有聽說他在全北海道大會上拿到金賞的成績,所以至少明白他在畫畫方面是有實力的。

脆弱的、纖細的,只屬於我的寶物。

『畢業之後,這個蝴蝶結就給陸吧。在我房間裏可以自由綁上唷。在這裏就隨你喜歡地打扮自己吧。』

千彰在就讀中學的時候,似乎就有收過全住宿制的美術高中的邀請了。然而他以「離家近的學校比較好」爲由拒絕,嚇了我一跳。

那段期間,我已經每天都泡在一花的房間裏了。

三方面談之前,班導筧倫太郎交代過我們:「關於未來出路,請先確實地和家人討論過。」根據往年來看,曾經發生過面談中的親子意見出現分歧而因此吵起來的事例,班導要安撫雙方可說是費了不少勁。至於輪到我的當時沒有起任何爭執就落幕了。

「蓮見有說她的打算嗎?」

以能考取美容師資格的髮型設計課程爲首,那間學校綜合了包括指甲彩繪和服裝搭配、模特兒科系等與美容相關的課程。姐妹校中有服裝學校的關係,似乎因此也有人在畢業後進入那裏繼續深造。

在我詢問那是什麼以前,脖頸間先傳出啪一聲固定聲。

『領帶?』

「陸,其實你想去的是這間學校對吧?」

我對美容師和化妝方面的工作抱有興趣。不愧是長年累月下來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一花,那種想法被她看穿了。

平常的我,裝作一名對美容不怎麼感興趣的男高中生來生活。舉凡我放學後總是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樣、每天都透過美妝影片來研究、把不同製造商的化妝品色號都背下來的行爲,除了一花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

正因如此,在三方面談時我才說不出口,想朝這個領域發展。

「有我在一起就沒問題唷。說是陪同女朋友的話,誰都不會覺得奇怪的。要不要多參觀幾間美容的學校?」

「可是這樣的話,一花也會被認爲想要去喔。」

「沒關係的。反正我還沒決定想做什麼。看着陸的時候,也會產生想要增進梳妝打扮技巧的心情呢。」

我不假思索加重了擁抱她的手臂力道。原本看不見任何光景的未來出路上,感覺好像忽然照入了一道曙光。

和一花去專門學校的話,就能夠正大光明地學習髮型設計。男性美容師並不稀奇。比起受到慣性思考驅使而去就讀四年制大學,也更有建設性。

一將嘴脣靠近她,她便坦率地吻了回來。當彼此的臉退開以後,一花露出難爲情的笑臉。那實在可愛得教人難以自禁,我於是將她擁得更緊。

一花總會尊重我的事情。

從今往後,我和她也會一直在一起吧。

「遠野同學,你一個人嗎?」

見到在參觀說明會的會場出席的我,同班的井口光睜圓了雙眼。

「蓮見同學呢?虧我還期待和她一起到處參觀的。」

井口雖然隸屬於班級上位者團體中的一分子,一花卻從不知何時開始和她變得要好了起來。身着制服來到參觀說明會的學生不少,不過井口從頭到腳都穿了便服。盤起來的頭髮底下露出纖細的脖頸線條,與平日不同的模樣看起來很新鮮。

「一花她今天早上發燒了喔。」

「那還真可惜。最近好像很多人感冒呢。」

隨着日子過去,一天天變冷,到了季節交替中容易生病的時期。前一晚赤身裸體的關係,或許因此讓身體着涼了。她頂着發燒後迷迷糊糊的腦袋想要出門,被我哄了睡去,之後我才自己一個人搭上開往專門學校的地下鐵。

「遠野同學原本是來陪蓮見同學的吧?今天特地自己來嗎?」

「我已經不需要了。」

儘管我總是盡情撫摸那副身體,卻還不曾像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過。成爲男女朋友之後,感覺那對胸部稍微變大了。

自後夜祭那天開始,我就不穿女裝了。

桌上還留有沒有用到的髮夾。雖然我也有用一花的頭髮來練習過,卻總是使用了大量的髮夾。井口自己也伸手摸了摸頭上的成品,喃喃低語着好厲害。

太好了。她說着並露出無力的微笑。我讓她穿上T恤。想連下半身也幫她擦拭卻被拒絕了。趁着一花背對我換衣服的期間,我將專門學校的課程規劃等情報挑了重點說明。

雖然知道井口在暑假結束後剛開學的服儀檢查中起過爭執,然而她會對自己的髮色感到煩惱,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因爲她在學校不會展現出那樣的一面。三花小姐將井口的頭髮欣賞了一番之後,好像想起什麼似地拿來發圈。

我剛把手放到睡着的一花的額頭上,她便靜靜睜開眼睛。

不過,有興趣是事實。一直都只有過綁頭髮和燙卷的經驗,使用美髮剪來修剪頭髮雖然令我感到害怕,倒也有一番樂趣在。那間學校除了美容師的證照以外,似乎也能學到通過化妝檢定之類的、與髮型設計有關的綜合課程。

「我也對髮型設計有興趣。下週有隔壁的服裝學校的參觀說明會,我也打算去那邊看看。」

一排排同樣的臉,搭上同樣髮型的假人頭的景象,老實說很詭異。然而對就讀這間學校的學生而言,大概是司空見慣的情景吧。參觀說明會由講師來主持,不過似乎也有學生以助理的身份來參加。觀摩者各自被分成幾人的小組,我和井口分到了同一組。

我不會再穿她的衣服了。本該如此決定纔對,卻無法將衣櫥中的衣服扔掉。

「不用了。」

「……好像是髮型設計吧。」

「我們學校有從那間高中畢業的學生喔。因爲完成度很高,在我們這裏很有名的唷。」

依順序輪到井口,她接下美髮剪後以靦腆的聲音說道。三花小姐不顧還在指導途中,迫不及待想聽學園祭的事。

白皙的肌膚上滲出珠玉似的汗水。擦去流到胸口之間的汗後,許是熱毛巾的溫度讓人感到舒服,她眯細了眼睛。雖然也想幫她洗頭髮,不過還要再等一陣子她才能夠洗澡。

爲了讓過於緊張而差點要停止呼吸的我放鬆,三花小姐出聲搭話。她晃着長及腰際的頭髮,俯視而下的表情散發着年長的姐姐氣質。

「爲什麼?」

從牀上撐起身體,她拿起寶特瓶一口飲盡,仰起的頸子後面冒了一片溼淋淋的汗。濡溼的睡衣黏在皮膚上,看起來不好受。我在她喫果凍的期間備好了新的睡衣。

對於從平日就不會對穿着打扮一事妥協的她來說,美容相關的工作可說是天職吧。而她在學園祭的模擬店面中曾經配合男生的身形制作出禮服,感覺也適合往服飾的領域發展。我們經過髮型設計系的門前,看到教室裏擺放了成排的假人的頭部。

讓一花脫掉睡衣後,她便老實地遵從了。大概是發燒的關係消耗了不少體力吧,即使用毛巾擦拭那具身體也沒有反應。

「可以嗎?」

「遠野同學,蓮見同學是想去哪一堂課?」

「不是說這個,你不換衣服嗎?」

想要再一次和那個人見面談話看看。

支援我們這一組的助理有好幾名,名爲三宅的學生似乎是主導的人。高個子,以及像是要更加凸顯那道身影的一頭長髮。三宅——三花小姐開始說明美髮剪等工具的拿法。

「不就是今年學園祭上辦了男大姐喫茶的地方嗎!」

「這樣的話,陸就算進去就讀也沒問題呢。」

「髮夾要朝向頭皮的方向垂直插進去。一邊固定盤成丸子的部分,一邊將髮夾插上做爲底座的髮圈,好好夾上去的話……妳看,只用兩根髮夾,頭髮也不會鬆開唷。」

我來這間房間的次數也減少了。已經決定只在自己的房間和一花同牀共枕。在有着柔和配色的牀罩、窗簾和布偶包圍之下觸碰她這件事,我覺得不對。

一花不久後開始打盹,我輕輕地吻上她的脣。

「沒關係啦。我和井口碰面後一起逛了。」

講師在說明中施加了給那些學生的壓力。助理們紛紛抱以苦笑,但是現場的氣氛絕對不算不好。專門學校的一年級,也就是說他們大部分都還只有十幾歲,比起講師更接近我們的年紀。

「聽說從衣服開始全部都是手工做的?要符合男生的體型很辛苦吧。」

假如我成爲美容師,說不定能讓一花變得更加美麗。我伸出手指探入她因汗水而浸溼的髮絲時,她突然轉過身來。

脫掉短褲,褲子滑過的腳踝十分細瘦。透過T恤下襬隱約可見的屁股有着圓潤的曲線,視線不由得追逐上去的自己實在可恨。

「已經結束了喔。我剛回來。」

甫睡醒腦袋還朦朦朧朧的樣子,她的眼眸直直盯着我。因爲發高燒而發紅的雙眼,總覺得有點像兔子。

手握美髮剪的井口,肩膀因爲用力而僵硬。盤好的頭髮在不知不覺中亂掉了,三花小姐注意到了這點。

「啊……是我。」

「……陸,參觀說明會呢?」

「我只要有一花在就夠了。」

「謝謝你。我喉嚨好乾。」

「那還真是……讓人高興。」

「那就先去那邊看看吧。」

「衣服,還留下很多喔。今天大家都會晚回來,不會被任何人撞見唷。」

「我是還沒決定要去啦。」

「還在發燒耶。我買了喝的和果凍,要喫嗎?」

「這樣啊,所以不是一個人呢。」

我也從三花小姐手中接過美髮剪,一邊看一邊練習剪頭髮。明明總是在擺弄一花的頭髮纔對,我卻仍然緊張得汗溼手掌心。

注20:三宅的日文發音爲MIYAKE,小名爲MIKE,與三花貓的三花發音相同。

我像在哄一花睡覺一般,輕輕拍着她的胸口。她的身體可能還很疲倦吧,所以纔沒辦法再繼續追問。

「妳知道那個啊?」

井口的練習結束後,三花小姐讓她坐到椅子上。頭髮原先盤成了丸子頭,爲了營造出輕盈蓬鬆的感覺而抽出的髮束,此時凌亂地散開。三花小姐將髮夾拆下來,讓丸子頭恢復成基礎的馬尾狀態。

「頭髮亂掉了。我幫妳重新綁上吧?」

「流汗會着涼的吧。來吧,我幫妳擦身體。」

「今天感謝大家來參加參觀說明會。預計讓各位體驗實際上課時的樣子,我們會比照發型設計的課程,使用假人來練習剪髮。來支援我們的是今年就讀一年級的學生,考慮到大家如果之後也加入這間學校,總有一天也會協助這些事,所以我會請他們確實地指導大家。」

從棉被上方能隱約感覺到她的胸。那對柔軟的乳房。將乳頭含進嘴裏便會發出甜美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裏聽見的話,我會心生厭惡。

我很熟悉這間房裏的衣櫥的內容物。取來觸感柔軟的棉料睡衣和內衣,我接着準備熱毛巾。雖然一花睡了一整天沒有去醫院,不過好像已經過了燒到最高溫的時期。

「學生的時候或許會被說沒錯,不過成爲大人後就會被大家羨慕唷。染髮的話再怎麼樣也會傷髮質的,所以不用染就有這種顏色,我好羨慕呢。」

在參觀說明會上,各科系都有舉辦各自的體驗活動。像指甲彩繪之類的人氣體驗早早就額滿了,只能等下一場活動開放的樣子。

「不化喔。」

「了不起。蓮見同學被愛着呢。」

實際上我本來打算放棄過來的,不過被一花不由分說地送出門,這實在說不出口。到櫃檯辦完手續後,我們攤開校園內的導覽地圖。自然地演變成兩個人一起逛校園的場面,比起一個人要來得安心,我因此鬆了口氣。

面對讚賞的話語,井口的臉發紅了起來。三花小姐見狀,睜圓了那雙猶如貓咪的眼睛。

穿上睡褲、換完衣服的一花偏了偏頭。我關上一直開着的衣櫥,讓她躺到牀上。

「隔壁那間學校也很好唷。我們會聯合舉辦學園祭,兩邊的學生互相合作推出時裝秀。有興趣的話就來看看嘛。」

而在聽聞了我和井口說出的高中校名後,三花小姐突然發狂似地大叫出聲。

聽聞那個反應,井口露出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難道是你們班嗎?」

「丸子頭呀,爲了呈現出蓬鬆感會容易綁得鬆散,不過一開始緊緊繞圈盤起來會比較好唷。」

「陸不脫嗎?」

「我們這裏的大家在入學後都會染成很誇張的顏色唷。不過,妳的頭髮還是維持這樣比較好。這是很棒的特色,要好好珍惜唷。」

三宅小姐的事情一直在我的腦海裏打轉。

「井口沒有想看的地方嗎?」

「我是負責支援這組的三宅。請稱呼我爲三花※就好唷。」

「我不會襲擊病人的。」

雖說是練習理髮,然而連頭髮的基礎知識都不清楚的我們,光是把頭髮分區夾起來就不太順利。主要都是三花小姐來整理頭髮,並教我們剪法。儘管如此,對觀摩的人而言也是一次貴重的機會,大家都躍躍欲試地在假人頭髮上動刀。

體驗活動結束後,我們也逛了其他的學系。雖然也參加了介紹學校本身的說明會,我卻完全沒辦法把那些話聽進耳裏。

將盤好的頭髮適當地拉松,完成的髮型比起之前井口自己綁的更有安定感。除了講師以外,其他手邊有空的助理們也聚集了過來,意識到那些視線的三花小姐「啊」地慘叫出聲,教室裏頓時被笑聲包圍。

當我們承認之後,同一組的其他助理也有了反應。一邊指導其他觀摩的人,一邊豎起耳朵聆聽我們的談話。

「今天沒能跟你一起去,抱歉呢。」

「只要有打好盤發前的底座的話,就算從中抽出頭髮也不會散開喔。下次妳也自己試試看吧。」

「沒有,她說對服裝也有興趣。再來就沒有我們學校的人了。」

「真的嗎?好好唷,很漂亮的髮色!」

「……這個,是天生的。」

面對三花小姐的話語,井口重複着抿緊嘴脣又放鬆的動作。本想着她的表情真是奇怪,不久後我注意到了。她並不習慣被人誇獎頭髮。

「爲什麼不做了呢?」

「頭髮造型是誰負責的?」

「可是,很常被說要染成黑色。」

「你是遠野同學對嗎?是從哪間高中來的呢?」

「……要動作,好喫力。」

「很漂亮的頭髮呢。剛染的嗎?」

「一花最期待的學校就是這裏了。我代替她來看的話,晚點不就能轉達給她聽了嗎?」

彷彿犯困了在撒嬌的孩子,一花窩在棉被裏出聲問道。

將綁起來的頭髮分成兩束,三花小姐用製作麻花甜甜圈的要訣開始編髮。接着把髮圈的位置當作底座,緊緊地把頭髮繞上去而不留空隙。這麼做的話,成形的丸子頭必然會變得小小一個,看上去就像是不知道哪國出身的武士。

「我拿睡衣出來了,妳換一下吧。」

「是這樣沒錯。所以我對服裝學校也有興趣……」

講師在不知不覺中靠了過來,觀望三花小姐的手法。但是本人正陶醉於綁發當中而渾然不覺。

我有無法向一花啓齒的事。是關於在專門學校中見到的,三宅小姐的事。

「你不化妝嗎?」

「井口同學也想去那間學校嗎?」

正以爲一花的感冒痊癒了,這回卻換我發燒。

顯然是被她傳染的。與在假日康復的一花不同,我很快就向學校請假了。沒有能照顧我的人,我只好自己一個人去附近的醫院看病。

診所附設小兒科,候診室中有許多小孩。

被抱着老實待在母親膝蓋上的小孩只佔了一小部分,大多數都精神十足地到處闖蕩。

尖銳的叫聲響徹人們的腦袋,讓人懷疑他們真的有身體不適嗎?

「……你還好嗎?」

腦袋因爲發燒而迷迷糊糊的。原以爲是被護理師搭話,不過看向我的是一名男性。

「我騰出一點兒位置,你稍微躺一下會比較……」

「不用,沒關係的。」

看對方戴着口罩的樣子,他應該也感冒了吧。那頭留得半長不短的頭髮被紮成一束,輕便的棉褲似乎不夠長而露出腳踝。當我抬起頭來,對方便挑起他好看的眉毛。

「難道說……」

「咦?」

「不,沒什麼。」

他把頭轉向另一邊。戴着口罩所以不清楚長相,不過那雙眼睛我有見過。我用受到發燒影響而難以聚焦的雙眼注視他時,護理師的聲音在候診室中響起。

「三宅先生,三宅篤彥先生,請進診察室。」

坐在隔壁的他站起身來。聽着那個人離去的腳步聲,我忽然想到了。

「……三花小姐?」

他似乎聽見了我的嘀咕。他——三花小姐回過頭來,眯細眼睛苦笑起來。

等到我看完病後,候診室裏已不見三花小姐的蹤影。

到櫃檯領了處方箋,再去到附近藥局時,裏面非常擁擠。我爲了領藥而領了號碼牌,然而顯示於熒幕上的數字還在很前面的號碼。做好要等很久的心理準備後,有人從背後拍了我的肩膀。

「沒有,我對那種的……」

打從將我的收藏物搬移到一花房間的那天起,我的房間就彷彿換成了陌生人在居住。

「……好厲害,有好多幅畫。」

「被看到素顏好難爲情唷。」

「咦,不是女人嗎?」

「想要在大會上得獎的話,就應該決定要哪邊纔對,但這是我想畫才畫的東西。無關男女,是根據自己喜歡的東西……」

學園祭是發表學生們的學習成果的場合。美容學校會聯合姐妹校的服裝學校共同舉辦時裝秀。那張明信片被井口拿在手上,一旁的千彰也正探頭查看。

「……這幅畫,是男的?女的?」

身着棉褲的三花小姐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話。應該也有感冒影響的原因在,不過他在學校使用的是貼近女性的聲線。被髮燒消磨體力的時候,也許就連聲音都顧慮不到了吧。

「爲何……特地來到札幌呢?」

「我從超級鄉下的地方來的唷。」

千彰或許是透過這幅畫想起了什麼事。我悄悄地瞄了井口一眼,這回卻輪到她的臉上染了赤紅。

「真是不好意思呢。」

一花理所當然地回道。正因爲知道模特兒的身份所以會容易那麼想。不過對於我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千彰就像在佩服似地吹了聲口哨。

將身體靠向椅背,三花小姐仰頭往天花板望去。

「最近會舉辦學園祭,三花小姐說請務必來看看。」

「沒關係啦,先搭話的是我呀。」

既然能成爲裸體的模特兒,可見兩人之間有着深刻的羈絆吧。然而身體部分只上了基礎的膚色,尚未刻畫出細節。盯了一段時間後,疑問不禁脫口而出。

「體格不一樣啊。該怎麼說,少了那種柔軟度。」

那張側臉拉下口罩以口湊近紙杯。喉結上下滑動。注意到我的視線,三花小姐用手掌擋住自己的臉。

「……人們的目光,不覺得可怕嗎?」

恐怕其他去觀摩的人一樣也有發現吧,只是沒有任何人戳破而已。

「男生肩膀寬是由於鎖骨也比女生長的關係。而骨盆寬度有所不同,自然連接腳骨的方式也會不同。可是這幅畫沒有明確地呈現出那種男女差異,你怎麼會察覺的?」

三花小姐希望我帶很多朋友過去。和井口他們討論會合時間的途中,不知何時,本來在身旁的一花不見了。

見到那個身姿的時候,我暗暗地感到震驚。是因爲戴着假髮的形象嗎?感覺有一部分和化妝時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生病初愈後的上學日,我最先去到的是打從入學以來就不曾去過的美術教室。

「……一直?」

拉上門扉的前一刻,我透過玻璃窗窺探教室裏的動靜。千彰注意到井口的眼淚,正替她擦拭。

「嗯?」

關於這點,在參觀說明會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

「遠野同學有在男大姐喫茶時穿女裝嗎?」

三宅篤彥出生於本州的偏僻鄉村。老家經營理容院,他簡略地訴說着,自己從小看着父親手握美髮剪的背影長大。

她睜大眼睛愣了一愣,我遞給她一張明信片。目不轉睛盯着看的井口「啊」地輕輕喊了一聲。

「我在找井口,有人說她在這裏。」

注21:北海道大學的簡稱。

井口回話的口氣很衝,千彰聞言抖着肩膀發笑。她有着符合模特兒所需身形的那種身高,肩寬也恰到好處。可是這幅畫中的人物,若是假定成在畫她的話,不自然的地方有好幾處。

果然在這兩人之間,存在着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也說不定。

「陸會來這邊還真稀奇耶。有什麼事嗎?」

「……那我們走吧,一花。」

「找我?」

「這裏的話,就算穿裙子走在路上也不會被認識的人看到呢。」

不過現在倒是從離開家門後就一直保持女性的模樣。三花小姐說道。

「還沒有決定。不過,我也想過就這樣保持也不錯。」

既沒有化妝也沒有戴假髮,什麼裝飾都沒有,只是換了制服的女裝。也沒有處理身上的毛髮呢。他苦笑道。光想像就感覺是嚴峻的場面。

說了不好意思之後,我挪開了視線。他則輕輕地笑了。

「前陣子參觀說明會去的地方。」

一微笑便眼波盪漾,看着那副貓咪似的神情,我回想起參觀說明會時的他。

「沒想到會有人注意到這點哪。」

「這樣說的話,或許是如此。印象中女人少一根肋骨,所以腰也比較細?」

雖說是能夠廣泛學習到美容相關課程的學校,不過這種類型的專門學校遍及全國各地。也不是有開設什麼特別的課程,或者有聘請知名的講師在。像北大※那種名校的話還能理解,這卻不是間會讓人特地遠渡大海而來的學校。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呀,我以爲只要成爲大人,小雞雞就會消失不見,胸部也會隆起唷。」

「那個時候呀,啊,自己原來一直都想這麼做啊。出現了這種想法。」

千彰望着畫到一半的作品如此說道。

三花小姐是男性。

說謊的習慣已然深入骨髓。對此,三花小姐僅笑着說了一句「是喔」。他凝視着我的臉,總覺得是想說我明明很適合,卻還是將那句話吞了回去。

我一點頭,他便像認命似地垂下眉梢。遞給我用飲水機裝了水的紙杯後,兩個人坐到了長椅上。

「這幅畫,最後打算畫成哪邊?男的?女的?」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到呢。」

一邊說着,三花小姐一邊摸上自己的上臂。除了學費以外,她沒有從父母那裏拿取生活費,似乎從事體力活來自己賺取爲主。藏不住的肌肉就算透過大學T也能看出輪廓。

在醫院碰面的那天,我和三花小姐交換了聯絡方式。自那以來,我們竟沒來由地持續互傳訊息給對方。

「你是遠野同學對吧。參觀說明會時候的。」

她正在觀賞裝飾於牆上的千彰作品。在大會比賽上展出的風景畫宛若照片一般被細膩地刻畫。一花站到送行會上見到的那幅三花貓的畫前面,不停地喊着好可愛。

「一花?」

距離午休結束還有一段時間。雖然一花還想參觀其他畫作,但我拉着她的手離開了美術教室。

札幌聚集了來自北海道各地的人們。以就讀專門學校或大學爲契機而來到此處的年輕人並不算稀奇。然而他的出身地,是在遠渡津輕海峽以後位於本州的城鎮。

「……總覺得,跟一花的身體不一樣。」

他說,他是捨棄了一切纔來這裏的。

「雖然人們的視線很可怕,可是我覺得要僞裝自己的心情纔是更可怕的。」

「不是少一根,是骨架不同。男性的胸膛比女性寬闊,女性的肋骨越往下變得越窄喔。骨盆則相反,女性的寬,男性的窄。女性的身材曲線是因爲骨架的緣故喔。」

照料生病的她時,爲了擦汗讓她脫了衣服。當時見到的那具身體與我的有着迥異的差別。還是小孩的時候,無論男女都有着一樣的身材,但是一花現在的身體毫無疑問是屬於女性的。

直到被她提醒之前,千彰似乎都沒察覺我們在這裏。正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眼神鋒利,但要不了多久,那張臉的表情就趨於和緩,展露笑容。

「不好意思,認出你了。」

當時的三花小姐戴着假髮,臉上帶妝。身上搭配半身裙與低跟鞋等女性服飾,不過無論是捲起的袖管底下露出的手臂血管,或者裙襬之下的小腿肚肌肉,皆讓原本的性別昭然若揭。五官分明的長相,藉由化妝雖能夠妝點出一番動人風韻,卻沒有女性的那種圓潤存在。

千彰一邊用畫筆指着,一邊解說起來。見到這幅畫的多數人肯定都會認爲畫的是女性。或許是被看穿了畫的本質而感到開心,他滔滔不絕地說明着男女的不同。

「男大姐喫茶的事,我還想再瞭解更多。不愧是都會區的學校,會做出有趣的事呢。」

「遠野同學他們來了喔。」

「井口,叫妳別動了。」

「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理平頭。中學參加棒球社所以依然保持那種髮型。上高中後終於可以把頭髮留長了,不過當時的校規很嚴格,老是被要求要剪短。」

我偷看了千彰畫到一半的畫布。雖然不太瞭解油畫,不過看得出是幅人像畫,畫中巨大的滿月讓人印象深刻。沐浴在流光之下閃爍輝芒的頭髮,以及一絲不掛的裸體。觀察那個構圖的話,一眼就能看出井口是模特兒。

教室裏擺放了許多畫到一半的畫布,但就連午休時間也幾乎不見社員的蹤影。佇立於窗前的井口注意到我們,因而轉過頭來。

就算打開衣櫃,也不會像一花房裏的一樣堆滿衣服。想丟掉多管閒事的哥哥塞給我的色情書刊卻沒丟成,最後藏進了這裏面。這是間隨處可見的男高中生房間。選擇變成這樣的是我自己。

「衣服和化妝都是來這邊後纔開始打扮的,所以還有很多的不足。不過學校的人都會過來給我意見。」

本來,三花小姐爲了將來繼承父親的店面,打算選擇理容的學校的樣子。理容師與美容師容易被視作同樣的職業,實則有天壤之別。要說服父母費了好大的功夫。他——她用着因爲發燒而沙啞的聲音說道。

「直到高中畢業前也一直因爲文化祭上的女裝而被捉弄呢。像那樣的人們,無論電視裏增加了多少,實際出現的時候,依然會被盯個不停。我在一開始,也是到了學校才換穿上女生的衣服的。」

如同一花的身體有了變化,我的身體也產生改變。不僅是身高抽高,聲音變得不一樣了,喉結也變得明顯。女性服飾的肩寬和腰圍對我來說都很緊,相反的,胸與臀的部位則會多出微妙的空隙。雖然知道男生的身體更容易有肌肉而形成健壯的輪廓,不過原來從骨架就已經不同了啊。

他那頭梳成一束的頭髮,與其說是時髦,比較像是正在留長的樣子。現在在學校都還戴着假髮,不過總有一天想要以真發示人。三花小姐說道。

「很可怕唷,當然了。」

「會說都會區的話……你不是這裏出身的人嗎?」

「不會,對方說要是有朋友感興趣就一起邀請。所以一花也預定會去。」

「從那之後,我一直都在查找變成女人的方法。試着用網購買了化妝品和衣服,卻連試穿都做不到。因爲在小鄉村生活,生的兒子變成『人妖』什麼的,傳出謠言的話,家人都會很辛苦,直到畢業爲止我一直一直都在隱瞞。」

我回頭看,是三花小姐。

我已經無法變成像一花那種身體了。今後彼此的身體亦會更加的大相逕庭吧。

那張側臉筆直地看向前方。直到不久後三花小姐先被叫到號碼爲止,我都說不出任何的話。

「這個沒被招待就沒辦法去嗎?」

「我第一次穿裙子也是在高中的文化祭上唷。爲了社團的節目,借來女生的制服後穿上舞臺跳了舞。」

一打開教室門,油畫的顏料氣味便撲鼻而來。絕對稱不上是好聞的氣味,不過一花見到教室裏面,雙眼便綻放出閃爍的光輝。

灰色的窗簾與牀罩,加上單調的木頭書桌。擺在書架上的主要是被手足淘汰的漫畫和運動雜誌。在學校用的一切,包包和筆記文具也都無法使用自己喜歡的款式,只要一進房間就被我隨手扔在地上。

這句發言是無心的,然而一花的臉卻像着火似地燒成緋紅色。見狀,千彰和井口說着「哎呀」,用手貼上臉頰。

「總覺得,胸部好像特別小。」

然而最近,隱瞞在這間房裏的事情,多了一件。

那樣東西藏在衣服收納箱深處,我拿出它來站在穿衣鏡前和身體比對。雖然起了一些皺褶,但是沒辦法掛在衣架上收納。因爲不知道家人哪天會來打開衣櫃。不能讓人知道這樣物事的存在,絕對不行。

學園祭時製作出的那件白色晚禮服,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扔掉。

雖然也能一如往常地放到一花的房間裏,可是我已經放棄了做爲女性的我存在。即便身在那個房間,我也不會再次穿上那件禮服。

倒映在穿衣鏡中的自己既沒有化妝也沒有任何裝飾。就算將禮服擺到面前也只有不搭調感。在模擬店面中穿上禮服的男生們,每個人都把這種不搭調視作正常。然而我對於變得和他們一樣這件事,抱持難以忍受的厭惡。

暑假之後又長高了。明明沒在運動卻感覺長了肌肉。鬍子也變濃了,我明白身體正逐漸發育成男人。

現在化妝的話還能裝個樣子。也還有適合的衣服能穿。可是總有一天,會變得再也無法矇混過去吧。

想要像在美術教室裏看見的千彰的劃一樣,讓身體不具有男或女的特徵是不可能實現的事。

「——陸,你回來了嗎?」

剋制着力道的敲門聲響起,我連忙關上衣櫃。

「那個呀,想跟你說關於這次學園祭的事……」

一花一進到房內,便有如綻放於邋遢的男生房間中的一朵鮮花。我們不過是各自回家罷了,卻好像有種一整天都沒見上面的心情。也不管現在還在談話途中,我緊緊抱上那副瘦小的身體。

「陸?怎麼了嗎?」

「稍微,保持這樣一下……」

把臉埋入那頭長髮裏,嗅聞屬於她的香味。手下意識伸到了她屁股的位置,接着被捏了。

「先把話聽完再做。」

「……抱歉。」

「我沒辦法去學園祭了。要聯絡對方取消比較好嗎?」

儘管我覺得沒有那個必要,不過會在這種事情上認真的就是一花。告訴她等等會再聯絡三花小姐以後,她道謝着展露了微笑。那個表情實在可愛得讓人難以自持。

「對不起耶,稍微有了點事情。」

「……遠野同學呀,知道三花貓嗎?」

「行動餐車這邊。井口在排可麗餅。」

「男生的模特兒不是還有很多其他人選嗎?爲什麼是三花小姐……」

我將自己的衣櫃強加在一花身上,以此自我保護,一點兒也沒考慮到對方的心情。

「是的,學到了很多。」

從孩提時代起,我就總是被她保護着。開始會去一花的房間後,連自己都覺得真的做了非常任性的事。因爲沒有被拒絕,忍不住就將對她撒嬌視爲了理所當然。

「不愧是陸。髮型也好可愛。」

三花小姐穿着男性的西裝。

「……陸?」

「發生什麼了嗎?」

三花貓的原理與那相近。三花小姐在一年前也還是高中生。她說在生物課本中記載了三花貓的遺傳基因的事。

「可是……」

「……嗯,的確有張像貓的臉。」

「總覺得很難開口耶。對女生來說等於要進入異性的房間,我也不想讓男生進入我的房間。」

「突然放閃?」

「遠野同學,你現在在哪?」

學園祭要上的秀由髮型設計、指甲彩繪、造型設計學系,以及服裝學校的學生來共同統籌,替模特兒做整體的穿搭設計。那些模特兒同樣也是學校的學生,就連會場搭建等工作也悉數由他們自行處理的樣子。雖說是學園祭,但聽說時裝秀的成果也關乎到成績。

對於依然不肯罷休的我,三花小姐小小地嘆了一口氣,綻開微笑。

井口和千彰好像有先會合,兩人已經入場完還熱切地參觀了那些展示作品。本以爲千彰對美容相關的方面沒有興趣,不過他正盯着人體彩繪的照片,專注得彷彿要一頭栽進去似的。美術與美容,兩者相性很高也說不定。

她窺向忽地陷入沉默的我。即使傾身親吻她,一花也沒有改變表情。

只是稍微換了個場地,世界就不同了。實際感受到這點的同時,總算接到了三花小姐的來電。

是想看她作業的筆記就擅自打開包包的我不對。如同不想被人打開衣櫃的我一樣,就算是一花,有個一、兩件隱瞞的事也是正常的。

「三花小姐果然是位像貓一樣的人嗎?」

「妳上自己的秀的時候,會穿回平常的打扮吧?」

「我一直都以三花貓的身份生活過來,只是這點程度沒關係的唷。那麼,時間也差不多了。」

透過電話說話的三花小姐打了一個噴嚏。問了妳還好嗎之後,聽得到她吸鼻子的聲音。

她會感冒也是由於連日來開會到很晚,之後又接着去打工,缺少了消化疲勞的時間。一個人生活,在熟睡以後沒有能幫忙照料的人,似乎只能不喫不喝等着退燒。

「啊,這個呀。很怪嗎?」

嫉妒與獨佔欲,以及諸多的情緒將她五花大綁。把她待在自己身邊一事想成天經地義,就連未來出路都因爲她打算配合我而感到鬆了口氣。

生物課時有聽過。在學校曾經學過關於紅綠色盲的遺傳基因。影響色盲的基因位於X染色體上。

「公的三花貓會嚇好大一跳吧。明明身邊都是母貓,卻只有自己做爲公貓被生下來。可是,自己的身體無法成爲母貓。也無法加入公貓的行列。肯定也有相反的情形吧。雖然想做爲公貓被生下來,卻以母貓的身體誕生出來了。」

通話很快結束,須臾過後,三花小姐現身在停了行動餐車的會場。她注意到我們而揮了揮手,見狀,井口連補上前面的空位都忘了,就那麼呆站在原地。

我笑着掩飾過去,像靠在泰迪熊身上一樣將臉貼近一花。

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笑聲。我也笑着回應,一邊撫摸在牀上睡着的一花的頭。

那張臉上沒有化妝。頭髮也只是把半長不短的部分紮起來而已。不過或許是深灰色西裝與紫色襯衫的搭配好看的緣故,簡易束起的頭髮反而引出了一種魅力。井口和千彰異口同聲地讚歎着「好帥」、「很性感耶!」,三花小姐對此回以爽朗的笑臉。

「本來其實還想讓你們看看準備上秀的樣子的,但氣氛果然劍拔弩張的呢。結束之後應該有很多話能和你們說喔。」

跟三花小姐學習了綁頭髮的技巧後,我就一直想試試看了。見到她裸露的後頸,我發自本能地將脣倚近。

「謝謝你。明明陸也快要出門的,抱歉耶。」

「不是的。我們每天都很恩愛。」

「我喜歡我女朋友。」

「今天風很強,我覺得綁起來比較好。」

「三花貓幾乎都是母貓,說是隱性基因的緣故,會生出公貓是很稀有的事,在學校有學過嗎?」

一花對着鏡子發出慘叫。目送她慌張出門的背影后,我也整裝打扮好朝車站出發。儘管一花趕去的短大與我要去的專門學校在同個路線上,但雙方位於反方向,因此沒有一起出門的必要。

對此我什麼也說不出口。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隨後三花小姐刻意發出開朗的聲音。

叫做三宅小姐,所以小名是三花。雖然很好記,不過大概是因爲討厭被喊下面的名字的關係吧。我沒有提到任何事。包括三花小姐有着男性的身體,但卻是女性的心靈的部分。

「要是我不接下這件事的話,製作這件西裝的人不就拿不到評價了嗎?」

「……很適合妳。」

「三花小姐的秀下午纔開始,所以我不用那麼急喔。妳看,再不出門就要趕不上地下鐵的時間囉。」

「今天謝謝你們過來。學園祭好玩嗎?」

「不好意思還打給妳。準備還順利嗎?」

「不用特地確保座位所以沒關係唷。謝謝你的聯絡。」

話題忽地改變,我感到困惑的同時也只能點點頭。

「麻煩朋友來照料不是比較好嗎?」

她的包包裏放了參觀說明會的資料。大部分都是美容方面的學校,不過唯有一間不同類型的混在其中。

自己究竟在說什麼呢?視線彷徨着,我看向放在牀底下的一花的包包。

沒有選擇校園內的餐飲類模擬店面,我們在戶外停着的行動餐車旁適當地填了點肚子。從專門學校望見的電視塔比平常要來得巨大。置身在與高中不同的氛圍內差點要忘記了,這裏同樣也是札幌的街道。

「什麼都沒有喔。」

在男性的性染色體XY與女性的性染色體XX當中,女性要成爲色盲,僅限於兩個X染色體皆帶有異常基因的情況。然而男性從母親那裏得到帶有異常基因的X染色體時,則必定會成爲色盲。因此男性更容易患有色盲症,那絕不是稀奇的事。

三花小姐的秀場要等下午纔開始,不過學園祭從早上起便會舉辦各式各樣的秀。模特兒學系的學生們爲了展現平日練習的成果,皆颯爽地走在伸展臺上。高挑的身材再穿上高跟鞋,腳下踩的是爲了呈現出衣服的美麗而經過研究的步伐。我爲了那些優美的腿部曲線着迷不已。

明明和我說一聲就好了。爲什麼一花會想瞞着我自己去呢?

隨意談論他人的祕密即是所謂的幫他人出櫃。儘管三花小姐毫無掩飾地向我說了自己的事,但我認爲不該將那轉述給未曾謀面的人。抱着一花的同時,我的目光落到了衣櫃的方向。

「替代模特兒是昨天夜裏才決定的。做這件衣服的人整晚熬夜修改尺寸,我陪着對方,所以只穿了類似家居服的衣服來。那種樣子實在沒辦法出現在老師們的面前呀。」

「我也好想見見三花小姐唷。」

有關她的事情我沒有向一花談得太深入。只提過有位告訴了我許多專門學校的事情的人在。

「然後呢?特地打電話給我,應該還有其他事情對吧?」

「不可能不可能。這場結束之後馬上就換我們的秀開始了,要是有換衣服的時間,我比較想花在模特兒身上。」

「怎麼?吵架了嗎?」

「會有許多業界的關係人來看秀,所以大家都想要推廣自己的作品呀。也有評分環節,設計的髮型拿到高評價的話,就能獲得參加比賽的資格唷。因此我也不努力不行。」

「嗯,我知道唷。」

我消沉的情緒傳染給她了也說不定。坐到牀上後,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喜歡一花。想要接吻,也會想要緊緊抱她;然而另一方面,我也嫉妒着她擁有的女人味。

「我臨時也去支援了模特兒。這可能是繼入學典禮以來第一次穿西裝吧。」

只不過,見到導覽手冊的時候,我不禁這麼想:一花或許想離開我。

面對的是一花的臉的話,我已然熟悉到即使閉上眼也能替她上妝的程度。由於迫近出門時間的關係,沒辦法化得太講究,不過看到鏡中完妝後的模樣,她滿足地勾起脣角。

將收納衣物比喻成心理狀態,因此自身藏有祕密的狀態便稱爲躲在衣櫃裏。我藏着禮服毫無疑問就是那種狀態吧。知道我祕密的人除了一花再無他人。

「——因爲這個緣故,我帶去的朋友會少一個。」

那套西裝似乎是服裝學校的學生的作品。原定的模特兒因爲感冒了,於是體型最相近的三花小姐便成爲了替代的人。

「學園祭快到了,所以沒怎麼休息到。有鼻音好難爲情唷。」

被拜託的感覺不壞。我久違地進到她房間,從上到下地考量了一番該如何搭配。雖然她始終沒有告訴我目的地,但如果要去的是女子大學,肯定會有很多時髦的人在吧。

「自己化都化不好。這種事果然陸還是最厲害的。」

「那個……三花小姐。」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唷。」

接着迎來學園祭當天。打扮好要出門的一花拜託我替她化妝。

隨着我點出的話語,三花小姐低頭看向自己。

「我喜歡我女朋友。」

對此我產生了強烈的動搖。

我們沒有約好要一起上同間學校。還沒決定出路的一花,就算在考慮的學校有很多間也並非什麼奇怪的事。高中畢業後還能一天到晚在一起,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學園祭的前一天爲了做最後的衝刺,沒有顧慮打扮的餘裕。三花小姐似乎也沒能洗澡,說着「不要靠我太近」,保持了距離。

「嗯?」

「可是我老是對女朋友撒嬌。」

「已經過着每天都在重新修正的日子了呢。各堂課的負責人都不願退讓的關係,連整體概念都還沒統一,一團亂當中唷。」

我們事前拜託過三花小姐讓我們見識秀場的後臺。聯絡完抵達的訊息後卻暫時沒有回訊,由此可知她們應該正忙於準備。

那是女子短期大學的參觀說明會。舉辦日在三花小姐的學園祭那天。她是爲了參觀這間短大才取消和我的約定的。

「沒關係啦。千彰和井口也會來,有那兩個人在的話,三花小姐也會高興吧。」

面對那副神情、穿着西裝的姿態,我的胸口一陣發緊。

我並非想成爲女性。我對一花憐愛得無以復加。自己究竟想做什麼?無論再怎麼思考也沒有覓得答案。

其他也舉辦了像是在限制時間內整頓好假人頭髮的挑戰,以及比賽化妝成果的競賽等,學生們各個都擺出認真的神情來挑戰。秀的最後會讓學生上到舞臺排排站,接受講師與做爲特別來賓出席的評審講評。即便有學生因爲那種辛辣的評論而眼眶含淚,但那就是以專業人士爲目標的人的世界吧。

一旦她落入夢的世界裏,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會醒過來。確認過鼻息有着入睡後的規律之後,我搜索着要對三花小姐訴說的話語。

「我……或許把她束縛住了。」

「……三花小姐。」

「可是,只要趕在講評時間以前換衣服的話……」

「三花小姐,那身打扮……」

確認完時鐘,三花小姐便回到校內。看着那道背影,我只能握緊拳頭感受着自己的無能爲力。

回到舉辦時裝秀的會場後,在那裏聚集了比上午還要多的觀衆。

午後首先是服裝學校的主題發表。一年級的主題爲男士西裝。可能有既定的紙型的關係,只有使用的布料不同,大家做成的樣式都一樣。沒參加時裝秀的學生的作品由假人穿着,不過上秀的西裝成品有無貼合模特兒的身體,好像也是評分的重點。

我們比較慢進會場,所以站着觀賞。將身體倚到牆上,我在等待三花小姐登場的期間,心情上依然無法認同。

我不想見到穿着西裝走伸展臺的她。然而轉過身去不面對她的話,感覺更加的不對。三花小姐是做了一切的覺悟才站到大家面前的。

來到不知道第幾組的發表之後,終於輪到三花小姐登上舞臺。

學生們發出應援的喊聲。「三花——!」以那個暱稱來稱呼她的學生們,必定知道她平日的樣貌。對此抱以笑容的三花小姐挺直了背脊,走在伸展臺上。

那個身影與中學時代的我重疊到了一處。

穿女裝的事被全班知道了,我因此卯足全力練習像男孩子的舉止。停止內八的走路方式,改把手插進口袋裏用粗魯的模樣走路。剪短頭髮的那天晚上,我躲在牀中偷偷哭泣。買新鉛筆盒的時候、拿掉掛在包包上的鑰匙圈的時候,我都死命地壓抑胸口的痛楚。

打算把每晚抱着入睡的泰迪熊扔掉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花。

『……那個,要丟掉嗎?』

對於站在公寓的垃圾回收場前許久的我,一花如此出聲說道。

『那個熊熊先生,是陸最喜歡的對吧?爲什麼要丟掉呢?』

『……有這種東西的話,會被叫成人妖。』

我拼死地把房間中像女生的東西都除掉。可是,唯獨泰迪熊怎麼也無法放手。沒有這個夥伴的話就會睡不着,它被我緊緊摟在懷裏過了頭,有些地方的絨毛甚至都脫落了。

『那就給我吧?』

一花伸出手,抱住了泰迪熊。

『我明明覺得很好的。從今天開始我可以和它一起睡嗎?』

她的房間裏還有其他不少娃娃。和這種破破爛爛的布偶比起來,擺在枕頭邊的是嶄新的、手感良好的娃娃。想像着在那之中加入破舊的泰迪熊後,我猶豫了。

『陸要是想見它的話,可以來我房間玩呀。』

「等結束後妳想怎麼哭都可以。再一下子,妳忍耐一下。」

「可以的。請隨意更改!」

在大家忙得手忙腳亂的過程中,三花小姐逐漸被全身打扮完成。服裝學校的學生們分工縫紉禮服,原本被剪出數道裂口的裙子於焉復活。覺得禮服縫製得太隨便的人一邊發火碎念一邊着手修正。

注22:日本的舞臺演員在化妝與戴假髮前會先戴上羽二從頭巾。

「抱歉耶三花。還讓妳穿上西裝,妳討厭的吧。」

「可是,講評很快就要開始了……」

「不用你說我們也知道啦。教三花化妝的就是我們啊!」

現場人聲交雜。製作出西裝的女性以高速做着手上的動作,將裙子下襬縫合。追加布料後,裙子下圍有了更多的空間,腰部以下的柔軟曲線油然而生。

一從照明暗下來的會場離開,外頭的明媚便讓雙眼昏眩。受到秀場中音樂轟鳴而帶動的情緒高漲感還殘留在身體內。就像是被那從背後推了一把,我朝向地下鐵車站狂奔而去。

熒幕遭受衝擊力道後裂開了。可是我沒有沉浸在震驚中的空閒。正要確認是否還能操作時,收到了一花傳來的一封訊息。

「……吶,要不要在這邊待一下?」

「等等三花,不要哭啦。妝會花掉的耶。」

將走完伸展臺、從舞臺上離去的三花小姐看到最後一刻後,我離開原本靠着的牆壁。

「在衣櫃裏。最下層的收納箱,放在那個箱子深處。」

猛地打開休息室的門,裏面的視線全聚集了過來。大家都用驚詫的表情看着滿身是汗跑過來的我們,而從裏面傳來叫出我名字的聲音。

「但是這件……不是我的衣服。」

一花似乎被我激動的命令句嚇到了,於是反射性地回話。不久後聽得到電車發車的聲音,我才知道她是在千鈞一髮之際下車。

「抱歉,可是……」

身形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可是三花小姐身上的肌肉比較發達。手臂上有隆起的肌肉,從禮服的開衩處窺見的腿也能見到肌肉起伏造成的明顯陰影。尺寸雖然是合的,卻很難只穿這一件就出去。

等到回家一趟再回來,秀說不定已經要結束了。或許講評的時間也結束了。所以早一分也好,早一秒也好,我必須儘快回來。過於慌張的關係,手機從口袋裏掉了出來。

「吶,那件禮服,可以改變造型嗎?」

上氣不接下氣地沒辦法好好說話。還沒理解事情原委的一花甚至因爲缺氧而大口喘氣。三花小姐從紙袋中取出禮服後,一邊望着一邊發出嘆息。

我總是被守護着。

純女生的團隊中闖入男性,一瞬間,空氣凝滯了。不過他沒有因此而退縮,將項鍊遞了過去。

不過今天,我不會躲進那裏面。爬上階梯後,再繼續攀爬上去,我們坐到溜滑梯的屋頂上。小時候非常好動的她,很喜歡這個地方。

「一花,妳現在在哪?」

「我知道了。有東西忘記帶嗎?」

「有人有絲巾或其他能替代的嗎?」

她們大概也是髮型設計系的學生,早在三花小姐答應以前便着手幫她的臉打上妝底。頭戴羽二從頭巾※的人備好假髮,手握剪刀就開始修剪毛髮。

學園祭即將結束的時刻,附近街道都暗了下來。

抄近路經過公園時,一花握着我的手如此說道。

「服裝學校的人誰可以來幫個忙!把多餘的布全部拿來!」

她在的短大和我們這間學校正好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現在開始移動的話,會通過離我們家最近的車站。看了下現在幾點,其實也沒過去太久時間。

「遠野同學,怎麼了嗎?」

「——不需要絲巾。在袖子一帶加上蟬翼紗製造輕盈的視覺效果就行了。」

她似乎是那套西裝的製作者。擦掉眼眶堆滿的淚水,她把蒐集來的布料縫上那些切口來補足。緞面的晚禮服加上其他布料後,簡約的風格轉變爲華麗的印象。

在完整上妝以前,三花小姐先到隔簾的另一側換衣服。大家焦急等候的期間,從薄薄的隔簾那邊傳來微弱的說話聲。

「……這件衣服,果然沒辦法穿。」

「這是什麼?」

沒能見到三花小姐她們的作品。不過其他組的發表仍在繼續,上秀會花上一段時間,因此距離講評多少還剩下一點兒空檔。

那聲斥責反倒讓人放心。明白沒有自己出場的餘地後,我便和一花一起虛脫地癱坐到地上。

那個笑容雖然很笨拙,卻十分可愛。

隔簾被不由分說地拉開,她於是抱住自己想將身體藏起來。

「要從那裏面拿出什麼纔好?」

「抱歉,井口。我出去一下。」

假髮燙卷以後有了柔美的印象,臉上的妝也快化好了。

「肩膀也不能保持這樣喔。要披點什麼纔行。」

「別管了,妳趕快出來!」

她一拿起剪刀就喀嚓喀嚓地開始剪裁禮服的下襬。製造出數道與禮服的衩同樣深度的切口後,三花小姐由於逐漸露出腿來而臉頰發紅,其他女生則圍起一座牆將她遮住。

「我正在搭地下鐵。現在到家裏附近那站,所以可能要再花一點兒時間。」

「——喂,陸?」

聞言,三花小姐仰頭忍住淚水。注意到對方拿着腮紅刷的手靠近後,爲了證明自己臉很長的三花小姐硬是擺出了笑容。

放在哪裏呢?聽見那個詢問,我打從心底覺得沒把東西藏在她房內真是太好了。若是放在那個房間,光要找出來就會耗費不少時間。

「好漂亮……可是,我一定穿不下的唷。」

「是禮服。白色的。和那件西裝比起來,做工沒那麼好就是了。」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每個人都在思考,驀地從休息室中響起說話聲。

『因爲事情提早結束了,現在就去你那邊唷。不曉得趕得上秀嗎?』

感受着日益縮短的日照時間,彷彿能聽見冬天來臨的跫音。在地下鐵車站和井口他們解散後,我與一花踏上歸途。

男大姐喫茶時參考了變妝皇后來做女裝打扮,三花小姐也扮成那種模樣會比較適合也說不定,但站在她的立場來想,那並不讓人愉快。要把頭髮弄蓬鬆來修飾嗎?還是讓她穿上深色的絲襪?小組成員們議論紛紛,卻沒有想出好點子。

「因爲我也一直,在穿女生的衣服。」

「怎麼了?接下來不就是三花小姐的秀嗎?」

「這個蝴蝶結拿去綁在腰上。有收腰的效果!」

爲了不讓我失去重要的東西,因此守護着我的人是她。

雖然泰迪熊從房間裏消失了,但是不可思議的,我並不害怕夜晚。一想到在公寓隔壁的住家裏,幾乎相同格局的房間內,一花正抱着它睡覺,我便也感到安心而能入睡了。

我總是向一花撒嬌。總有一天必須將那些撒嬌的分回報給她。我一直這麼想着。

「三宅抬頭挺胸吧。駝背站着反而會讓身體比例不好看。拿出自信挺起胸膛。」

「這個,請妳穿上。」

「繞到我家去,有東西希望妳幫忙帶來。」

「你怎麼會那麼清楚?」

「學園祭時穿過的,白色晚禮服……!」

「就換吧,三花!」

從房間一隅響起的是男學生的聲音。

沒有胸部就呈現不出優美的曲線。坦露胸口的服飾會讓喉結明顯。於是不只是藉由化妝修飾出有女人味的面容,我在不知不覺中也開始研究起衣服的搭配與穿着打扮。

「三花小姐的顴骨比較立體的關係,用腮紅和打亮來弄得柔和點……」

「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我焦急地打電話過去,卻沒接通。已經搭上地下鐵的話大概就不會接電話吧。可是要打訊息實在讓人焦躁,所以我重打了好幾次電話。

「越想藏才反而越顯眼。花點巧思讓視線轉移到其他東西上就好。可以用我們這組的項鍊。」

甫開口就大聲說話。相比之下,一花壓低了聲音。她應該有察覺到我不斷打電話過去是別有用意,所以在車廂裏偷偷接起電話了吧。

「什麼?」

「那個。」

她曾經爲我做的那些事,就算轉而回報給了其他的誰,如此我也能從撒嬌畢業了嗎?

我大喊出聲後,從混亂的室內跳出一名小個子的女性。

不知從何時起,休息室中的目光聚集到了一處。就算手邊的化妝品不夠,只要喊出來的話就會有人出借。三花小姐只能坐在座位上,任憑大家動作。

「還有幾分鐘?脖子附近還沒遮起來。」

「我和三花小姐的體格類似。只穿這一件會讓肩寬很顯眼,但只要披上披肩或其他東西就沒問題了。然後戴上假髮,讓大家的目光聚焦在髮型上的話,或許也能把喉結掩飾過去。」

小組成員的視線全都扎到了我身上。可是不要緊,我繼續說下去。

有看中的衣服卻穿不下的次數增加了。即使勉強把身體塞進去,也會因爲骨架的差異而抹殺掉衣服原本的良好設計。

「手腕上戴手鍊,看起來可能會更纖細。」

與一花會合後,我們被井口帶着跑去秀場的休息室。

我感受到一旁聽着對話的井口和千彰的視線。爲了不放在心上,我握緊拳頭。

「先下車一趟,回家去!」

她用着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感到羞恥似地縮起身體尋找卸妝液,而我只能懊惱地盯着那道身影。

「穿得下。那件是我的衣服。」

聽聞了那句話,我才明白一花的想法。將我爲了融入學校所做的努力納入眼裏的人別無其他,正是她。

「我的腳很大,這雙高跟鞋她應該能穿!」

看着我們對話的小組成員大喊出聲。

「大家,抱歉呢。我這樣就夠了……」

在那裏的是三花小姐她們的組別。雖然也有擔任模特兒的人在,但沒有空觀賞他們。我冒失地闖進休息室中,把紙袋推到三花小姐面前。

「大家分工合作的話就來得及喔。假髮和化妝工具這裏都有,沒問題的。」

日落後的公園中沒有遊玩的孩童身影,街燈朦朧地打在遊樂設施上。一花前往的地方是我以前老是躲進去的溜滑梯。

隨着他的那些舉動,其他學生也跟着行動了起來。

裙襬刻意做成長短不一的樣子,露出單腳腳踝的設計營造纖細的視覺效果。布料配合白色系來挑選,不過重點點綴的花紋多了畫龍點睛的效果。明明沒過事前討論纔對,然而那些學生們的腦中似乎能看見同一種光景,趕工的手沒有任何迷惘。

「學園祭很開心呢。」

「對啊。」

「三花小姐,很漂亮呢。」

趕在講評時間開始的前一刻,她終於整裝打扮完畢。我們從休息室回到會場,在觀衆席上守護着她的模樣。井口和千彰的確有聽到我的出櫃纔對,可是直到最後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麼。

三花小姐那組的作品,概念簡單明瞭,負責各項分工的組員也都認真以赴自己的職責。儘管講評時被逐一指出不好的地方,可是聽得出來那是評審們愛的鞭笞。身爲講師的老師大略發表完評論後,將麥克風遞給了客席講師。

『——妳是剛纔穿西裝走臺步的學生嗎?』

那名講師好像對三花小姐有印象。

『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真虧能改變造型到這種程度。是妳一個人辦到的嗎?』

『沒有……是大家幫了我的忙。』

不僅是同個小組的成員,有許多學生都協助了她。站在舞臺上的三花小姐身着白色晚禮服,打扮好的頭髮造型和配戴的首飾讓她搖身一變,散發出婀娜多姿的氣質。

『有種讓我見識了兩份作業的感覺呢。不管哪邊都做得很好。』

收穫那個講評,整組組員一同向評審敬禮,會場內被熱烈的鼓掌聲團團包圍。

「陸,你沒丟掉那件禮服呢。」

「雖然被剪刀裁過,已經不能穿了。」

抬頭仰望天空,感覺星星近在眼前。秀場中的熱鬧氣氛還殘留在身體裏,我深深地呼吸着,把它吐出來。

「我想去讀那間學校看看。」

「我覺得很適合陸唷。」

「一花有看中哪間學校嗎?」

小心不讓謊言被揭穿,我出聲詢問。她有些欲言又止,在下定決心後纔開口說道。

「今天呀,我去了短大的參觀說明會。」

「……一花也是,要保持一花的樣子喔。」

「不一樣的事?」

從環抱的雙臂之中,一花抬起頭來。

「可以呀。也教我各種化妝的事吧。」

「嗯?」

愛憐得無以復加,只屬於我的寶物。

她的手握緊了我的手。

「雖然有想過要和陸上同間學校,不過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做到什麼不一樣的事呢。」

「我嗎?」

光是有願意認可自己的人在,心裏就踏實了不少。

「陸負責大人那邊呢。化妝和衣服之類的,可以教大家很多事。」

那雙眼眸仰望向我。覆蓋在我手上的手很小,受到晚風的侵襲而發冷。

一花從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便和我待在一起。她在近距離的地方看過阻止我穿裙子的老師。也知道曾經有過以此捉弄我的男生,以及輕蔑我的女生存在。

「那邊有一般教育和營養師之類的很多課程,不過我對保育員的科系有興趣。」

「……保育員?」

唯有她,總是站在我這一方。

從她口中聽見了意外的職業。我們相處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卻沒有一花喜歡小孩的印象。導覽手冊上有介紹短大的學院,我一直以爲她會選擇像一般教育那種普通的科系。

我執起她的手,將脣湊到指尖上。擦在手腕處的香水飄着香氣。和我擦的本該是同一款,卻散發出全然不同的女性香味。

因爲有一花在,身爲男性的我——做爲女性的我能夠以最真實的樣子存在。

從今往後,彼此的身體會發育成更加不同的樣子吧。一花的身體將會越來越有女人味,我則會發育成成熟男人的身體。

一花。我想要如此呼喚,雙脣卻被她堵住了。

一直以來的嫉妒心,不知何時消逝得無影無形了。

「我還能再去一花的房間嗎?」

隔着衣服也能體會到的纖細柔軟的身體。與自己不同的肌膚香氣。感受着那些,我合上雙眼。

「不過感覺小學老師也可以,我還沒有決定好。陸怎麼想的呢?」

「要是我不再適合化妝和裙子了,等到那時候,妳可以明確地告訴我嗎?」

「一花。」

「在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被否定那種事的話,就會一直一直都認爲是不對的事,然後長大成人對吧?能夠體諒那種心情的老師就算只有一位也好,那個孩子的煩惱是不是也能稍微減輕呢?」

嘴脣與她相互覆上,我如同祈禱般垂下頭去。

「我成爲保育員的話,也許就能讓男孩子也穿裙子了。」

「只有化妝……就好嗎?」

「所以小孩子們就交給我吧。」

這樣啊。我回覆道,將謊言貫徹到底。

「你在說什麼呀,陸。」

「陸很熱衷學習,總是花了很多心思努力對吧?等去到專門學校以後,一定可以變得更加漂亮的唷。」

在晚風中瑟瑟發抖的她,被我輕輕擁入懷中。一花似乎小小地嚇了一跳,不過很快便溫順地靠在我身上。

「……如果是一花,一定能成爲好老師喔。」

自己無法得手的那些事物,始終陪伴在我身邊。

妳是我的女神。

「無論打扮成什麼樣子,陸就是陸唷。」

無法穿下想穿的衣服。變得不再適合女性的打扮。直到結束到來的那天,她能夠確切地讓我知道嗎?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全一冊 四、尋找三花貓插圖(2)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 · 全一冊 · 四、尋找三花貓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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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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