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二、櫻花、櫻花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 · 田丸久深 · 2.4萬 字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全一冊 二、櫻花、櫻花插圖(1)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 · 全一冊 · 二、櫻花、櫻花 · 第1張插圖

我們的櫻花綻放的那天,是在天空降下令人留戀的雪花的日子。

「……有了。」

戴着連指手套的手握緊准考證,我愣愣地喃喃自語。

降下大片鵝毛雪的雲,正俯瞰着集中在校園內佈告欄前的學生們。大家凝神望向看板上羅列的准考證號碼,一找到自己的號碼便傳出喜悅的呼聲。

「——有了!」

那道呼聲比誰都要大聲,震響了鼓膜。那個人不在意周圍的目光,擺出萬歲姿勢的雙手上戴着和我一樣的手套。

「考上了!我合格了耶,葉月!」

「我也上了唷,由乃。」

猛地抱住我的由乃,腳下踩着羊毛靴蹦跳個不停。隨着她的晃動,我的頭也被搖得直晃,雪花落到眼皮上化了開來。

會場中,衆多考生的臉上浮現悲喜交織的神情。像由乃就因爲歡喜過度流出淚來,正脫去手套拭淚。她的手指上有個我從未見過的,因握筆而生的巨大的繭。

「有努力讀書真的太好了……又能和葉月讀同間學校,好高興。」

我們決定志願學校的時候,由乃被班導師勸告不要太勉強,把目標放低比較好。和我約好要一起去同一間高中的她,無論聖誕節或是新年期間都不曾休息,從早唸書到晚,最終漂亮地考取了第一志願。

「葉月,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唷。」

剪到與下頷的線條齊平的頭髮,將那張小臉蛋襯托得格外顯眼。在那對枇杷葉般的大眼睛中有着渾圓的眼瞳,若是被那眼瞳注視,便好像要被吸進去似的,我不禁點了點頭。

「當然,就算在高中也會一直在一起呀。」

我的頭髮和她剪了相同的長度,不過被頭上戴的兜帽遮住了。我們的耳罩是一起買的。連指手套、奶油色圍巾、焦糖色的粗呢大衣和羊毛靴,全部都穿同樣的款式。

隨着降雪的強度增加,視野被染成一片白。前幾天還順利融雪的街景,現在再度化爲銀色的世界。由乃眺望着校園裏鋪上白雪妝的羣樹,出神地嘟囔着。

「這間校園裏的樹,聽說是櫻樹。雖然入學典禮時還沒到開花期,不過未來就能夠在上學時看見滿開的櫻花了,真讓人期待。」

即使是現在還緊閉的花苞,到了四月下旬也會開始綻放吧。我和由乃一起上學的景象自然地浮現眼前。

我們穿着同樣的制服,提着掛了同樣鑰匙圈的包包,留同樣的髮型、穿同樣長度的裙子並肩而行。有着幾乎相同的身高與體型,形同雙胞胎般的相似身影。

和由乃的初次相遇,是在櫻花的全盛期早已遠去的中學二年級夏天。

被男生叫到,我們兩個一起抬起頭。

「這是千彰的。」

這時候的教室內,負責扮鬼的人和服裝組的學生應該正在開會。幽靈的小陷阱打算採用小燈泡和蒟蒻一類的經典小物,畢竟學園祭的鬼屋往往會給人一種手工感。嚇人的時候禁止和客人有肢體上的碰觸,因此讓這份工作變得更有難度。

「我家人是木匠。我從小就拿鐵錘和鋸子當玩具玩喔。」

用滾筒刷沾上底漆時,上方忽地傳來說話聲。

每個人的運動服上都繡有各自的姓氏。由乃戰戰兢兢地套上他——遠野學長的運動服袖子。

「……感覺,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耶。」

經過高一的飲水區域時,原本憋着的尿意忍不住竄升。本打算讓由乃先去的,她卻隨着我一同變換了前進方向。

「……是遠野學長。」

「——穿那樣用的話,油漆會沾到制服上喔。」

學長突然過來親切搭話的謎團,原因多半是哥哥吧。注意到作業中的妹妹,告訴同班同學後引起了對方的興趣,於是跑來多管閒事——事情的經過浮現在我眼前。

「還好嗎?」

在黑板前如此打招呼的她,面對教室中如漣漪般激起的一陣笑聲,紅着臉頰低下了頭。

運動服的尺寸太大,每當揮動滾筒刷,袖子就會掉下來。而每一次只要袖子滑落,由乃便神經質地重新將之撩起。

「抱歉,我去一下廁所。」

「還有,也戴上工作手套比較好喔。油漆很難洗掉,洗到皮膚變粗糙就太可憐了。」

開啓倉庫門尋找遮光窗簾的期間,虛脫感襲上我們。

從凌亂的裙襬下能窺見白皙的大腿,一瞬間我們便理解了。

「沒關係。畢竟是特地借給我們的,不穿對他不好意思。」

「……聽說這座倉庫裏,也有很多那種事。」

「組長,技術很好耶。」

「那麼,有誰可以幫忙替她介紹學校環境嗎?」

「我們班也差不多要開始準備了吧,會來不及耶。」

「——啊!」

高一和高二的教室在同個樓層,然而上下階級的領地意識森嚴,高二使用的樓梯高一是不能用的。廁所也是,雖然高二生能使用同一個樓層的,但我們卻必須走到其他樓層如廁纔行,在我們之間存在着這種潛規則。

「抱歉,染井,麻煩把那個拿來。」

以那次爲契機,我和由乃成爲獨一無二的摯友。

在他修長的身形前方能瞧見女學生的制服。男生似乎將膝蓋抵在對方的兩腿之間站着,能看出來的頂多只有如此。

由乃回應的聲音小得幾不可聞,接着將垃圾袋遞迴給男生們。就算被道謝了也只是小幅度地點頭。在男生數量壓倒性多的這個小組裏,她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

只差一歲的緣故,比起兄妹,感覺我們更像雙胞胎。我披上借來的運動服,聞到和自己衣服一樣的柔軟劑香味。

「葉月好好喔。我是獨生女,所以很憧憬有兄弟姐妹。」

「我也有哥哥或弟弟的話或許會比較好……」

先站起來的是我。敏捷地跨過散在地上的道具後,我去到作業中的組長旁邊。隨着跳躍的動作裙襬掀飛起來,他因此慌張地別過臉去。

注意到飲水區的死角有人在,我停下腳步。

由乃只要面對異性就會全身僵住,不過似乎不抗拒穿男性的衣服。我也攤開借來的運動服,見到上頭的刺繡時不禁小聲地叫了出來。

把完工的看板搬來,我們開始準備油漆塗料。遵照嘮叨的組長的指示,塗油漆之前要先上一層底漆。

來不及買新制服的關係,由乃穿着和我們不同的水手服制服,無事可做地站着。對於這個在學期中途才轉學過來的人,班上無論是誰都以奇異的目光盯着她。

「爲什麼一定要跟負責的老師拿鑰匙纔行啊!」

「你在叫哪一個?」

雖然也有班級還未開始着手製作,不過我們這些一年級從很早就開始準備了。一等我將要裝在宣傳用看板的腳架固定好,他便拿起鐵錘開始打釘。

以鬼屋而言,大道具組需要的人手最多。用到工具的作業規定要在校舍外執行,各學年都聚集到中庭做事。我們的大道具組組長是棒球社的,就算置身在中庭裏,聲音也很宏亮。

「男生不要緊,倒是女生的制服弄得到處都是油漆的話不是很可憐嗎?」

對鬼屋而言,用來擋住窗外光線的遮光窗簾是不可或缺的。我們本想要去借,然而管理倉庫鑰匙的是教家政課的老師。一進到教職員室便被告知該名老師要舉行食品衛生指導的說明會,只好匆匆忙忙地趕過去。

「可是……」

我抬起頭查看,一名男學生越過風雨走廊的扶手望向這裏。可能是正要離校,他揹着後背包。印象中沒在一年級裏見過那張面孔。

「基礎佈景已經大致完工了,不過小陷阱的部分感覺很微妙。預算有限的關係,已經儘量降低開銷了,但做成寒酸的鬼屋的話也不好。」

「糟糕,不快點說明會就要開始了……」

他從揹包裏取出運動服,遞給由乃。水藍色的衣服代表他是高二的。也不管學妹們正不知所措,他追上走在前面的男生,奪過對方的運動服。

「中學和高中果然不一樣呢。」

像要躲進牆壁似地蹲在風雨走廊※上的由乃,彷彿鑽入籠子角落的倉鼠。今天風很大,鋪在地上的防水布被掀翻了好幾次。裝了道具的垃圾袋隨風飛舞,飄落到由乃身旁。

上高中後常常會見到情侶的身影。對於休息時間在走廊上交談的男女,憧憬的心情油然而生。換作中學時被發現在交往的話,通常只有被嘲弄的分,因此感覺上祕密交往的學生比較多。

「倉庫裏有貴重物品,被偷走的話會發生問題吧?」

班導的目光在教室中徘徊,接着與我對上視線。於是她揚起擦了口紅的嘴脣,說道:「就拜託葉月好了。」

「難得負責大道具,真想做些機關裝置欸。像那種會讓妖怪突然現身的。」

於是我們驚慌失措地折返原路,直往烹飪教室奔去。我和由乃互相看向彼此,藉由發出像是「呀——」、「討厭啦」之類的聲音來恢復冷靜。

然而由乃的力氣小,不管是搬木材還是使用鐵錘都不是順利。雖然我會被其他男生叫去幫忙木工的作業,不過交付給她的很多都是些不用出力氣的活。

說着再見的同時回過頭折返,他就這麼跑去追剛纔的男生了。他們大概是同班同學,輕快的對話聲乘着風傳了過來。

「謠言啊。趁着準備學園祭的期間,情侶借來鑰匙在這邊……」

「是嗎?妳怎麼知道的?」

「哪一個都行。要幫看板裝上腳架,麻煩幫我壓住這邊。」

「啊……今天沒有體育課,所以……」

「爲什麼倉庫偏偏在這種日子上鎖啊!」

大道具組除了鬼屋的機關以外,也負責教室整體的裝飾。

「由乃,看板做好了喔。組長說就拜託我們畫出厲害的圖了。」

在中庭作業的話就有可能會和別班學生交流到,不過被面對面地搭話還是令人感到緊張。由乃好像連聲音都發不出,僅是搖了搖頭。

我和由乃兩人負責上油漆。跟正在揮舞木工工具的男生們分開後,由乃在中庭的一隅默默地動起油漆刷。見狀,組長髮出小聲的嘆息。

明明是女廁外頭的飲水區,卻有男性的身影在。從水藍色的上衣看來是高二生。那個人正面向牆壁以雙手撐牆,所以看不到臉。

「油漆由我們來負責,所以小陷阱就交給組長囉。」

「換件衣服比較好。妳們有帶運動服來嗎?」

「我們平常都在吵架喔。只是在學校做做樣子。」

我們選擇大道具組加入的理由,是因爲當初分組時還沒額滿的關係。要加入熱門的服裝組或扮鬼組都必須經過抽籤,就有可能會拆散我跟由乃,所以才選擇進入需求人數最多的大道具組。

我有一個年長一歲的哥哥,和我上同間學校。我一抬頭尋找剛纔的男生身影,便發現千彰回頭看向這邊揮着手。

由乃整頓好呼吸,維持緊緊抱住遮光窗簾的姿勢嘀咕了一句。

他用鋸子鋸木材的的姿勢駕輕就熟。用嘴叼着鐵釘,舉臂揮下鐵錘的動作沒有猶豫,一看便曉得他平時就已經習慣這些工作了。大道具的部分在他的指揮之下,看板和隔起走道的牆壁等等正一一成形。

「……」

「給妳,這是另一件。比較大件可能會不好活動,不過可以放心弄髒。」

「葉月的哥哥?」

「在下次班會時決定主題吧。也出些意見啊,陸。」

雖然由乃冷靜地說着,不過一旦說明會開始,我們今天的作業就註定要遲到了。烹飪教室的所在地離一般教室有段遙遠的距離,不用跑的趕不上。

「那我的借妳們吧。雖然上過課了,但我只有穿T恤,沒穿到上衣。」

製作大道具基本上在中庭做,不過我們正爲了趕往烹飪教室在走廊上奔馳。

還沒開始在中庭作業的是二年A班。我和由乃茫然地面面相覷,把借來的運動服攤開。

雖然沒有任何人會聽見,我們卻不由自主壓低了說話聲。彼此靠近得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爲了讓動搖的心情鎮定下來而互相竊竊私語。

「之後我把衣服一起帶回家,讓千彰幫忙還吧?就不用特地去高二教室了。」

無力笑着的由乃,本身是想要治好男性恐懼症的。先不論班上男生,就連在老師面前她也會發不出聲音。儘管某種程度上習慣後就沒事了,可是由她自己主動搭話是不可能的。

正式升上高中的我們,一年級也分到了同一班。在被與中學時不同的生活追着跑的期間,學園祭的準備期便來臨了,一年C班的模擬店面決定開設鬼屋。

光想像就感覺臉頰熱了起來。由乃大概也有相同的想像,臉蛋都紅到要冒出蒸氣了。

我和由乃是一心同體。兩個人做爲一個命運共同體存在。

「我想做大道具耶。在室外作業比較悠閒,感覺很好玩。」

「染井的手指很巧,比起大道具組,我覺得服裝組更適合她。」

宛如銀魚般纖細的指尖撫上胸口的刺繡,由乃不由自主地落下嘆息。

「——我叫做染井由乃。請多指教。」

最終勉強在說明會開始之前趕上,成功借到了倉庫的鑰匙。取得鑰匙後,我們前往位於體育館後面的倉庫。已經沒有必要着急了纔對,我們卻停不下奔跑的步伐。

「絕對不能弄髒。」

「不好意思。」

由乃有嚴重的男性恐懼症,連和同組的男生也無法好好說話。組長和班上其他男生並不會以此來捉弄她,從這點而言,確實能感受到高中生距離成爲大人的階段靠近了一步。

注6:通常用於連接兩個或多個建築物之間的廊道。風雨走廊可以是室內或室外的,具體形式和材料會因地區、建築風格和用途而有所不同。

「喂——來這邊幫一下忙。」

「……說得也是呢。我一定也沒辦法好好道謝。」

「他們怎麼會在高一的飲水區啊?」

「我想因爲很少人會經過的關係。假如,那時完全沒有人靠近的話……」

我和由乃面面相覷發出尖叫聲。我們都喜歡看的少女漫畫中就有那種場景。過度興奮的我們拍打起遮光窗簾,塵埃因而飛揚,吸進去後止不住地咳嗽連連。

「……我也會有迎來那一天的時候嗎?」

由乃的喃喃自語中混雜了嘆息。她將碰到臉的髮絲撩至耳後,雪白的肌膚在晦暗的倉庫裏依稀可見。

「不可能吧。畢竟男生好可怕。」

自嘲地笑了笑,她撣去制服裙上的灰塵。然後對我伸出手。

「走吧,葉月。」

「嗯。」

我握住那隻手站起來。

「葉月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吧。」

即使我們邁出腳步,也還牽着彼此的手。太陽投射出我們的影子。兩個人並行的身姿,有着剪紙般相仿的形狀。

差不多的身高。剪到同樣長度的頭髮。相靠的及膝百褶裙。

一起買的自動鉛筆。掛在包包上的玩偶。兩個人總是一樣。兩個人就是一個命運共同體。

我總是和由乃在一起。

放置在倉庫裏的遮光窗簾積滿塵埃,攤開一看,到處都有破洞。

經長年使用的布料有不少地方都磨薄了,有幾處甚至能看見內裏的紅布。拿去遮住陽光的話,光線反而會穿透過來,見狀,組長的臉上浮現失望之情。

這種情況是無法營造出鬼屋的闃暗的。因此我們兩個女生將窗簾帶回家修補。

「……好痛!」

針頭刺到手指,我發出小聲的慘叫。

修補遮光窗簾的作業訂定於週末在我家集合處理。由乃原本就常來我家玩,因此直接當作自家一般的過來順便借宿。無論是我們的裙子或上衣,都彷彿事先串通好般穿了同一套。

「機會難得就來交換學園祭的情報吧。一年級也以排名前位爲目標吧?」

門口站的是遠野學長。千彰接過他遞出裝有寶特瓶的塑膠袋後,愉快地一笑。和遠野學長一起來的女孩子也將她袋中的內容物亮給千彰看。

「咦?由乃呢?」

一邊發着牢騷,千彰往玄關移動。從整齊排好的鞋子看來,集合的成員男女都有。就在他穿上涼鞋的前一刻,對講機響起,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

搔了搔頭,千彰把錢包放入牛仔褲口袋。剛好他房間裏也有爲了學園祭集合的成員,嘈雜的說話聲越過薄牆,在房外也聽得見。

「還好嗎?果然應該拜託服裝組的人幫忙比較好嗎?」

被井口學姐勸說的遠野學長,說着「纔不要」將頭扭向一邊。在他隔壁坐的是蓮見學姐,她注意到回禮的袋子中放有剛纔的巧克力,雙眼閃爍着光輝。

「我們要開男大姐喫茶。」

「我們爲了學園祭要開會可能會很吵,不好意思。」

「真假,長超像的耶!」

在房內討論的學園祭成員增加,就連二樓走廊上也迴盪着說話聲。我回到隔壁的自己房間,由乃正勤奮地修補窗簾中。

「……這不是薄荷巧克力嗎?我拿這個沒轍。」

薄荷巧克力是千彰討厭、我也會在下意識中迴避的口味。不過見到由乃陶醉地眯細雙眼的表情,我便覺得這種牙膏般的清涼感也不壞。

「千彰的妹妹?」

「我沒有。要支援後勤。」

「抱歉來晚了。途中繞去超商一趟花了點時間。」

「這樣啊?那、這個。」

「很好喫吧。我喜歡這個口味。」

「這是我一直想喫的新商品……!」

「這種熱天怎麼能拿熱茶招待人。沒辦法,去超商買點什麼回來好了。」

沐浴在熾熱的目光底下,由乃僵硬地擠出笑容。我們從髮型到服裝都打扮得一樣,乍一看會以爲是雙胞胎,實際上,五官特徵截然不同。不過學長姐們沒有注意到這種細節。

「誰?」

「你來得正好,陸。」

「最好也消毒一下唷。」

於是我們也準備了零食。將蒐羅來的零食放入大小適中的袋子裏,由乃站起來伸展坐僵了的身體。她對千彰多少有點免疫了,因此邀請的話也願意跟我到隔壁的房間去。

「那是什麼?看起來很好喫。」

遠野學長一注意到這點,由乃就更僵直了身體。在場知道她有男性恐懼症的人很少。爲了避免被誤會是冷漠的人,在我附和前,由乃先有了行動。

明明住在同一個家,我和千彰卻沒聊過學園祭的事。根據他的口氣,我才發覺之前都被刻意避開了這個話題。

原本只打算給出回禮就好的,哥哥班上同學的視線卻從門縫間一口氣投注過來。

在蓮見學姐享用以前,遠野學長搶先喫掉了她拿在指尖的那塊。

在我們還措手不及的當下就被帶進千彰房裏,硬是空出一個空間讓我們坐下後,學長姐紛紛包圍住我們。見到其中有男性在,我感覺到由乃繃緊了身體。

「討厭,不要說多餘的話啦。」

「我去拿OK繃喔。順便去下廁所。」

以第一印象而言,遠野學長感覺是個可愛的人。被他喚着「小葉月」的溫柔聲音殘留在耳中。學長交互看着我和千彰,比較了起來。

「這個,是剛纔的點心的回禮。」

「妳有被說過和哥哥長很像嗎?」

「這個是季節限定的口味。很快就賣完的關係,不容易買到喔。」

買來的點心都是大包裝的,方便手拿的小包裝似乎就只有那一盒。對於想將巧克力還回去的我,她笑笑地說着「不用介意」,便被千彰領上二樓去了。

或許是針刺得太深的關係,血液湧上指尖形成血珠。擦掉好幾次還是不停流出血來,我於是一邊用衛生紙壓住一邊站起身子。

回答的是坐在房間正中央,相貌格外惹眼的漂亮學姐。

沒什麼大不了的對話,即使如此也已經是她費盡全力的結果。她逃也似地回到我房間,我正打算追上去,卻敵不過學長姐的挽留。

千彰打開玄關門後,一道明亮的嗓音伴隨着外頭的悶熱氣流竄入。

「好啦好啦,真是會使喚人的粗魯妹妹。」

「她是我朋友,由乃。」

「啊,是那個努力準備大道具的班級啊。很厲害耶,每天都在做。」

「真的嗎?學姐好像也想喫,卻還是給我們了。」

「葉月,手指還好嗎?」

「讓蓮見跟着破費,不好意思啦。」

學園祭的分數計算無關乎年級,以班級爲單位來統計。列入評分的項目舉凡準備期間是否有好好收拾、大家是否有團結合作;活動當天亦會透過班級對抗的形式舉辦小遊戲和課堂的專題發表,直到學園祭最後一天,得分最高的班級將獲得表揚。

「學長姐們的班上要做什麼呢?」

「等一下,這顆是最後一個了……住手啦,我不要你喫過的!」

直到作業總算結束,在她洗個澡衝去渾身的灰塵後,疲憊感好像才一擁而上,就這麼躺在棉被上體力透支。

「男生全部都穿女裝嗎?」

「妳哥哥也會扮女裝,請務必要來玩唷。」

留下房間裏的由乃,我下到一樓客廳去。上完廁所後,遇到在廚房翻找冰箱的千彰。

遠野學長身邊的女孩子我第一次見到。她一注意到我在,便綻開如花似的笑靨。

「等等,陸!」

「那種圓滾滾的眼睛是佐倉家的DNA吧。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光收禮不太好意思,我們也回點什麼吧。」

被拉住袖子後,遠野學長小小地吐舌。蓮見學姐彷彿監護人般的低下頭道歉。

從學長姐的圍觀中解放回房間後,我看到她以猛烈的氣勢提起針線在窗簾上疾走。就算搭話也只會得到單調的應聲,期間毫無休息,一直持續着手上的作業。

「要去超商的話順便買冰回來!」

「人又增加了對吧。熱熱鬧鬧的感覺很開心。」

本以爲只有一天修補不完遮光窗簾,但在由乃的辛勤趕工下,我們於夜裏宣告完工。

「陸也一起穿嘛,絕對很適合的。」

遠野學長見狀便開口:「那不是一花想喫纔買的新商品嗎?」

看着由乃放下手上的遮光窗簾,大概是對於持續同樣的作業感到厭倦了吧。面對舉起雙臂用力伸展的由乃,我將巧克力盒遞過去。

「小我一歲。跟我們同間學校喔。」

「我們班是鬼屋。」

「千彰,你有妹妹喔?」

「沒事,抱歉耶,千彰的房間很吵吧?」

「高一的模擬店面預計要做什麼?」

擦掉嘴角沾到的巧克力粉末,他笑着回道。然而下一秒,那張表情有了變化。

「咦,因爲兩個人很像,我還以爲是雙胞胎。」

學長姐十分關注其他班的動態。一邊應和七嘴八舌交談的他們,我一邊尋找遠野學長的身影。地板沒有能坐的地方,因此他正坐在牀上。

「還有,點心也買了很多。大家一起喫吧。」

「不會,我也和朋友在作業當中。」

由乃是甜食控。雀躍地拆開外包裝後,裏面是被分別包裝好的巧克力。各自拆開其中一個,我們將立方體的巧克力送入口中。

「另一個也是千彰的妹妹嗎?」

這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很近,我光是看着便感覺臉頰發紅。不過他們身邊的人似乎都很習慣了,千彰還起鬨說着:「你們兩個根本就有在交往吧?」

「井口,不準對葉月提起。」

「從蓮見學姐那裏拿到的。」

話雖如此,優勝的非高三莫屬。高一的班級光是不要成爲最後一名就拼上全力了。

「葉月,怎麼了?」

甫一開口,她的聲音傳了出來。

這就是高中生纔有的從容嗎?不知爲何,我想起了飲水區的那兩人。

「運動服的事,非常謝謝你。」

「葉月,麥茶已經沒了嗎?」

由乃時常來我家住宿。她的母親從事看護一職,值夜班的日子比起讓女兒獨自在家,能夠到朋友家借住會比較放心的樣子。由乃專用的睡衣買了與我成對的,客用的被套也是。聽見她睡着後的規律呼吸聲,我關掉房間電燈走到樓下客廳。

「遮光窗簾要沾滿我的鮮血了。」

敲了敲門,從內側應門的是房間主人。

「……很常被說。」

「不客氣。沒把制服弄髒太好了呢。」

用縫紉教室的縫紉機的話轉眼就能修補好了。然而服裝組的人也有許多作業要趕工。雖然也有熨斗貼布能用,卻會多出不必要的花費,因故我們最後決定手縫就好。

「抱歉抱歉。看妳那麼想喫,讓我也跟着覺得應該很美味吧。」

「咦?妳們不是前幾天的運動服女孩嗎?」

「……是薄荷巧克力。」

她從袋子裏取出巧克力盒,微笑着說:「和朋友一起喫吧。」

「等等,陸,你盯得太過火了。」

「早上煮的已經被千彰全部喝光了吧。再煮不就好了?」

「——那個。」

「睡着了。一直專注在零碎的作業上,好像很累了。」

「隔壁這麼吵可能讓她很緊張吧。不過能讓大家集合的也只有我們家了。」

剛洗完澡的千彰躺臥在沙發上用手機。我從冰箱裏拿出冰後,他不發一語地伸出手,在分一半給他後我也坐到了沙發的空位上。

「今天那個樣子,果然是被我們嚇到了才逃回房間的嗎?」

「大概吧。不過,由乃也有想處理那種狀況的意思,所以我們也只能在一旁守護了。」

千彰知道由乃的男性恐懼症。連同她的雙親在她懂事前就離婚了,以及由乃因爲身邊沒有那個名爲父親的存在,所以加劇了本身的恐懼心理的部分,我們也透過由乃的言談察覺到了。

「她雖然覺得男生可怕,可是沒有討厭的意思吧。後夜祭的篝火晚會身爲最盛大的重頭戲,無法享受的話滿可憐的耶。」

學園祭會舉辦如模擬店面和社團發表等各種活動,做爲尾聲,將在校園中央搭建巨大的篝火。由代代傳承下來的傳統如今也很受歡迎,那種場合似乎誕生了許多情侶。畢竟趁着學園祭的準備期間拉近距離,並在後夜祭時告白成功可說是經典的發展。

「千彰沒有那種經驗嗎?」

「沒有啊——今年我應該會穿女裝,跟那些臭小子們一起圍篝火跳水舞※吧。」

注7:一種以色列的傳統舞蹈。二戰後被引進日本,現今在日本常作爲營火舞蹈與民俗舞蹈之一而廣爲人知。

一羣人用粗獷的聲音一邊吼叫一邊跳舞的樣子不難想像,我不禁噗哧出聲。

「如果是扮女裝的我,由乃覺得怎麼樣?能幫她用來複健嗎?」

「絕不可能。我覺得她反而會逃跑。」

吸着軟管狀的冰,千彰專注在滑手機上。多半是羣組對話正在繼續討論事情。

「葉月的衣服我也穿得下嗎?」

「不準穿。絕對會破掉。」

就算只差一歲,再怎麼說性別不同的我和千彰,光體格就不一樣了。他也明白這個道理,點頭應了聲。「也是呢。」

「井口是服裝組的,說男生單是穿女生的衣服好像會有不協調感,學園祭前要連化妝都整個練習過。」

在房間裏也特別引人注目的井口學姐是千彰的朋友,平常聊天就時不時會聽到她的名字。雖然猜想過他們是不是在交往,不過從篝火晚會的對話聽起來,好像不是那種關係。

「葉月,由乃來我們家時,妳一定都穿那套睡衣對吧。」

就如他指出的,由乃在學園祭的準備期間產生的變化,一看就能明白。最初是在被動等待指示的作業中變得會積極參與,後來進步到若是有想拜託男生的事,便會一邊紅着臉一邊主動打招呼。

「果然很奇怪吧。那時候感覺緊張了起來就……」

『畢竟倫太郎畫畫技術很差嘛。』

「吶,葉月。」

「……抱歉,我睡着了。」

井口學姐那頭淺色發令人印象深刻。從服裝到髮型的一切都不容妥協,感覺她就是散發出這種意志的漂亮的人。若是她經手的女裝,我家老哥搞不好也能被裝扮得有模有樣吧。

『原型參考番町皿屋敷※嗎?』

『倫太郎,來這邊一下啦!』

「雖然很害怕,可是不會可怕。對男生有這種想法,是第一次。」

由乃由於發燒,正在保健室休息。組長屢屢擔心起她的狀況,不過常伴在她身旁的我瞭解她的病況。

幸好,在我們學校沒有發生欺負由乃的情況。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承受了過分欺凌的她,彷彿忘記了與人築起關係的方法,形成了和大家有點不同的不可思議的感覺。不過說到底,那也是由乃的個性。

注10:日本知名怪談——四谷怪談的女主角。闗於阿巖臉上的斑塊由來有不同版本,其中較有名的一說爲幼時生病留下的後遺症,另一說爲受到丈夫下毒而毀容。

我們總是留着同樣的髮型、穿同款式的衣服,在學校也總是一起行動。讀同一本書、喫同一種點心,無論漫畫或薄荷巧克力我都喜歡上了。

「染井不管對什麼要求都會說好,所以我也拜託了她很多事。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由乃正在着手的是亡靈的畫像。

「今天的我,不會不自然嗎?」

「爲什麼呢,因爲比我們年長嗎?因爲是高中生?和那時候的男生們完全不一樣……」

綻放出滿面笑容的同時,從她身上傳來牙膏的香氣。那和白天的薄荷巧克力是一樣的。

「學園祭時,我想去學長們的班級看看。葉月,妳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刷完牙以後,我也回到房間。本想安靜打開門的,卻看見由乃動來動去的樣子。

「我中學時的社團朋友預計要來。」

大道具陸續製作完成後便輪到油漆擔當忙碌。擅長繪畫的由乃雖然大顯身手了一番,然而進入佈置環節之後,就被我們注意到她的腳步虛浮得厲害了。

恐怕她仍在介意在隔壁房間發生的事。我將千彰擔心的事原封不動地轉達給她。

「在學校也是,偶爾會有人搞錯妳們誤向由乃搭話吧。得到那種害怕反應的話,滿讓人沮喪的喔。」

學園祭前一天的所有課程都改爲我們的作業時間,耗時一天裝飾校舍,校園成爲了非日常的空間。

注9:一出日本怪談。內容講述一位名爲阿菊的女性,在含恨而死後化爲幽靈,每夜於井裏數着盤子數量的故事。

「當事人應該也不願回想起討厭的事吧。染井的事情,就算在不同班的我們這裏也很有名喔。」

『……嗯,畫得很好耶。』

「沒事唷。應該只是努力準備了學園祭的關係,身體感到疲倦而已。」

『啊……是的。』

「只是低燒而已,老師也說了,今天一天好好休息就沒問題。」

注8:染井由乃的日文發音與染井吉野櫻相同,都是SOMEI-YOSHINO。

由乃住宿時,我們穿的都是櫻花色的睡衣。棉料的觸感柔軟,雖然我喜歡得幾乎想要每天穿,不過實際穿上的日子只有由乃在的時候。仰頭看過來的千彰噘起嘴巴。

「那個呀,葉月。」

「……染井,身體狀況還好嗎?」

「……學園祭時去教室的話,也許可以見到學長他們。」

倘若由乃萌生出了那種心情,那麼對此我也想要一起分享。

可是上了中學之後,以前和她不同學區的男生開始戲弄她。女生們爲了不想被捲入麻煩,於是選擇無視,由乃便被逐漸孤立了。她會在學期中途才轉學過來,似乎便是因爲母親注意到她一面對男性就會僵住的異樣。

「沒什麼不好吧,我們的是同一款。」

他喊住經過風雨走廊的對象,是擔任二年A班班導的筧倫太郎老師。

「染井無法和我們說話,是中學時被欺負害的吧。不過最近向她搭話也不會逃跑了,這算是有在一點點好轉的跡象嗎?」

「怎麼了?」

沒有打開房間照明,我就這麼鑽進了牀上。然而由乃或許是清醒了,在一旁坐起身來窺探着我的臉。

「組長,有你認識的人會來嗎?大家好像都會叫上家人或朋友耶。」

接着從他口中道出的,是由乃轉學前的那間學校。

她喜歡的書,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以前受到哥哥影響的關係,我只看少年漫畫,所以從沒想過會有那種纖細得觸動人心的故事存在。

喜歡閱讀少女漫畫的她,時常將漫畫借給我看。談論感想時,她提過將來有天自己也想談一場像漫劃一樣的戀愛。在歷經拚命讀書才考上的這間高中裏,她必定也還將那份憧憬懷抱於胸。

「……遠野學長可能也覺得我是奇怪的人吧。」

對於不是太熱衷的中庭作業,也變得能開心地參與了。我知道其中的理由。

自從那次在千彰房間的際遇以來,遠野學長就似乎記住了我們的臉。在中庭作業時開始會和我們打招呼。有時學長還會近距離觀看由乃作業,亦有在觀賞了她的畫作以後把其他人叫來的時候。

『阿巖是爲什麼去數盤子啊?』

『學園祭結束後要不要加入美術社?畫得那麼好,讓人羨慕耶。』

筧老師還很年輕,那張探看作業場景的臉上還留有幾分稚氣。對於遠野學長並未使用敬語說話一事,筧老師沒有多加提醒,看來這在他班上屬於常態吧。

『倫太郎,你不是喜歡這種畫嗎!』

我們兩個外表相像的程度,似乎就連親人都會搞錯。雖然哥哥是在抱怨,對我而言那卻是最大的褒獎之詞。

對於借了運動服所做的道謝,以旁觀看來只是稀鬆平常的光景。然而我很明白,她究竟費盡了多大的勇氣才向遠野學長出聲搭話。

由乃用顫抖的手繼續執筆作業。那並非出於恐懼,而是對於遠野學長的視線感到緊張之故。他也叫來其他班上的同學,眨眼間就聚集了人羣。

她的臉近在眼前,能感覺得到彼此的呼吸。

這麼說的話,我也會和由乃一樣喜歡上遠野學長嗎?

身處黑暗裏也能明白她眼中的光輝。彷彿要被吸入似的,我目不轉睛地凝視。

四谷怪談和番町皿屋敷皆以女性幽靈出場而家喻戶曉。浮現在那塊塗滿黑色的木板上的女性身影,同樣綻放出異樣的存在感。沒有使用其他色彩,光憑黑與白完稿,卻反倒營造出更加毛骨悚然的畫面。

「沒事的。妳一個人那麼努力肯定很累了吧,快睡吧。」

在幽暗的視野內,看得出她的臉蛋染上了緋紅。

『不愧是倫太郎。』

白色和服與凌亂的黑髮令人聯想到傳統的日本畫。筧老師端詳了好一陣子後,眯細了他那對眼角微低的下垂眼。

起初,染井由乃這個名字就很常被調侃的樣子※。可是那是由於她的雙親離婚後,不得不改回母親的舊姓的不可抗力。知道理由以後,大部分的人都會顧慮到當事人的心情而不再多說什麼。

「……還不曉得。我果然還是會害怕,一看到臉,心臟就跳個不停。」

「他們同一班,剛纔好像也爲了學園祭的事在聯絡。」

面對我隨口問出的問題,他一瞬間答不出話來。

「千彰他,和遠野學長關係很好嗎?」

「妳喜歡遠野學長嗎?」

「說起來,組長的中學讀哪裏呀?」

『咦?眼睛附近有斑塊的那個纔是阿巖※吧?』

我們家因爲千彰要死守他的女裝扮相,堅決拒絕任何一個人來,所以目前大家都沒有要來。由乃的母親也有工作要忙,因此我們約好學園祭當天兩個人一起逛。

「……雖然我覺得染井沒有注意到。我們不同班,也不曾面對面說過話。」

「沒那回事喔。大家都誇說由乃很可愛。」

由乃有男性恐懼症的真正原因,我是知道的。

「好呀,我去跟千彰要餐券給妳。」

大道具組的職責在完成小陷阱的設置後,還未迎來終點。屆時男生們要專注在機關的運作上,我和由乃則被交派了扮鬼的任務,負責和裏方的工作人員裏應外合。

聽見男生們七嘴八舌地討論,筧老師小聲嘆了口氣。

教授現代日文的筧老師也有教高一的課,因此由乃不會害怕他的突然登場。

那難道不是出於戀愛的悸動嗎?可是她對於那種心情,似乎還沒有自覺。

都是基於遠野學長出現的緣故。

隨着組長的指揮,鬼屋的舞臺漸漸成形。身爲助手的我遞出木板時,他忽地開口說道。

就讀同間學校,平時照面的機會應該很多才對,可是依組長所言,中學時代的由乃老是低着頭,避免對上他人的臉。

『阿巖是四谷怪談。番町皿屋敷是阿菊喔。』

「高中再見到她時,整個人和中學時的感覺差很多嚇了我一跳。看來轉學後過得比較順利了吧。」

「妳們兩人總是打扮得一樣,不過我還真是不了那種雙子穿搭哪裏好。」

筧老師是美術社的顧問老師。對着再三佩服的他,遠野學長聳了聳肩。

「假睫毛啦、假髮啦,有很多要物色的樣子。預算會超支的關係叫我們自己準備,又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

服裝組和小道具組還在做最後衝刺,教室的佈置則由大道具組全體出動。包含大家費時製作出的機關在內,就連教室裏原有的桌椅都被拿來徹底發揮其用。看着平日做爲上課空間的教室逐漸改變樣貌,胸口雀躍不已的同時,一想到這段忙碌準備的時光只到今天就要結束了,不免也湧上些許感傷。

用手指擺弄牀單,由乃喃喃自語着。垂下頭後聽不見在說什麼,於是我將耳朵貼近,她卻猛然抬起臉。

他的目光朝這裏一閃而過。

喫完冰,我打算去刷牙所以站了起來。原本一直盯着手機畫面的哥哥感覺到沙發的震動,接着抬起視線。

『番町皿屋敷是那個嗎?阿巖在數盤子的故事?「一個盤子、兩個盤子……還少一個」的那個?』

「怎麼沒有告訴她?」

「謝謝妳,葉月!」

她從孩提時代就遭受霸凌。

「如果是遠野學長,我可能就沒有關係。」

可能是羣組正聊得起勁,千彰在這之後就沒再說什麼了。

雖然由乃透露得不多,不過當時被欺負的情形有被拍成影片,甚至在班級羣組的聊天室中流傳的樣子。聽說那些影片也被擴散到其他學生之間,組長也看過了。

『我只是頂着頭銜的顧問啊。不過,每個月會有美術老師來指導幾次,社團裏的學長姐們也很會畫畫,可以學到很多喔。』

由乃和我都沒有參加社團。學校校規提倡文武雙全,爲此也鼓勵學生加入社團,然而由乃害怕有男性在的社交場合,所以目前是回家社的。她正愁眉苦臉着,停下了握筆的手。

『我很怕生的關係……』

面對她細若蚊蚋的低語,遠野學長若無其事地說道。

『千彰也是美術社的,有認識的人在就不會緊張了吧?』

『千彰嗎?』

由乃能夠往來的少數男性之一,千彰。有知道她事情的他在場的話,就算在社團發生了什麼大概也能幫忙處理。

『不是很好嗎?由乃。學園祭結束後去參觀看看吧。』

『葉月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我一點頭後,由乃便緩和臉部肌肉放鬆了下來。擴展在學校的交友關係對她而言肯定大有裨益。

『那麼趁現在先詢問兩位的名字吧。妳們是一年級的……?』

『我是染井由乃。』

『我是佐倉葉月。』

對於正式報上名字的我們,筧老師忍俊不住。

『就像是必然會成爲好朋友的名字呢。』

我們知道彼此的共通點是櫻花※。同款式的東西大多選擇了櫻花色也是基於此。

注11:染井由乃的日文發音與染井吉野櫻相同。佐倉的發音則和櫻花一樣,都是SAKURA。

『染井吉野櫻和大山櫻,不是很相襯嗎?』

『……咦?』

我的「櫻花」來自姓氏的「佐倉」。大山櫻又是從哪一點聯想到的呢?

陡然間,我想起中學的班導師。她也是教日文的老師,這麼說起來,她會指名我替由乃介紹環境或許並非偶然。

腦袋還很混亂,也只能一股腦地跑了。在尋找她身影的途中,我闖入了高二的區域。學長姐們投來的詫異目光固然可怕,但再次聽到尖叫後我便拼盡全力狂奔而去。

由乃和我是一心同體。她喜歡的東西我也會喜歡上。

「這些孩子真是的,馬上就想回去。於是我們就款待了他們一番。」

『如果方便的話,把大道具組的大家集合在一起吧。辦個像是慶功宴的聚會。要是後夜祭不行,選在暑假也可以……』

『……佐倉妳,後夜祭也打算和染井一起參加嗎?』

注12:葉月的日文發音爲HAZUKI,佐倉葉月的發音亦可解讀爲櫻花伴葉同生。

「沒事了喔,由乃。沒事了。」

千彰攔住了橫衝直撞的由乃。他制住那雙胡亂揮動的手臂想要安撫人,卻反而使得由乃更加陷入恐慌。似乎還在準備途中,他穿着深紅色的裙子,臉上的妝才化到一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倉,還好嗎?」

「謝謝你們來玩。千彰買了很多鬼屋的票,所以我就想也許能見到面。」

「葉月,來這邊。」

目送完感情要好的兩人離去,我接着查看入口的狀況。聽到叫聲後竊笑的男生們,似乎正在把場內的客人帶出來。一次規定最多三人進入,他們大概是被拆成了兩組吧。

遭受那個衝擊力道後我撞到了佈景,做爲支架的桌子好像快塌了。躲在佈景後面的組長察覺到這點,趕在緊要關頭扶正了桌子。

「由乃!」

如果由乃說想在後夜祭時見遠野學長的話,該怎麼辦?

「……遠野學長?」

「謝謝。」

千彰說過他是下午值班,不過前置作業的換裝和化妝似乎很花時間。這兩位學長姐都還穿着白襯衫和黑長褲,身上只做了簡單的打扮。

感覺氣色好轉許多了。爲了不吵醒她,我屏住呼吸注視那張睡臉。

「什麼嘛,社長,你在這裏喔。」

尖叫聲卻仍在持續,那名女生推開我從教室裏飛奔而出。

我能幫上忙的方法有很多。拜託千彰會很簡單吧。遠野學長應該也不會冷漠以對。

幫完組長的忙後,我一個人前往保健室。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還無法好好呼吸。我輕撫她的背的同時出聲安慰,她便當場昏了過去。

聽見那句嘲笑,我頓時理解了。

鉗制住那雙準備撕抓的手的人是遠野學長。

「不要緊的喔。」

聽聞騷動的老師們將事態平息下來,由乃則被送到保健室去。所幸有保健老師常態待命,由乃得到適切的安置,我本想陪在她身邊,但在老師說了「待在這裏不要緊,妳回原本的崗位吧」之後被趕了回去。

遮光窗簾也因爲我跌倒而滑落,外面的光線照射進來,看得見組長臉上浮現迫切的神色。

「一直叫的不是陸嗎?」

與哥哥不同,我不擅長畫畫。即使進入沒有興趣的社團,能否持續到畢業都是未知數。可是要是不和我一起的話,由乃就不會申請入社吧。

起先,來到一年C班的鬼屋的客人很少。到底是學園祭的鬼屋,品質可想而知。如此奚落的學生很多,然而一旦進場後,從鬼屋內傳出的尖叫聲要不了多久便會響徹走廊。見到滿面憔悴的學生出來,其他學生也紛紛產生興趣,不知不覺間,等待入場的人羣已在走廊上排了好長一列。

對於急奔而來的足音,我出聲安撫。

學園祭來臨的當天。總覺得和充滿孩子氣的中學不同,屬於高中的那種自由風氣,讓我們這些高一生只有狠狠臣服的分。

「好可惜。有機會想看看遠野學長的女裝。」

面對死命掩飾的他,蓮見學姐毫不留情地切割。距離下一組客人出來還有一點兒時間。我和他們一起去到外面後,走廊的明亮刺得我眼花撩亂。

雖然筧老師說了『我在美術社等妳們喔』,不過和由乃一起去參觀的話,我也會被當作想要入社吧。

走廊上聚集了衆多人羣。應該去找老師來嗎?正當我躊躇時,看到了撥開人潮靠近的高個子。

放眼擁擠的走廊前方,已沒有了由乃的蹤影。我以一身妖怪的裝扮在走廊奔跑,能感覺到一般大衆嚇得目瞪口呆的視線。

如此說着的組長耳朵發紅,我假裝沒有發現。

我和由乃會一起逛各班的模擬店面,但沒有特別約好後夜祭也要一起。不過,我們都默認會一起吧。

撞倒我的女生身穿白色的浴衣。

「欸,剛剛在裏面的是染井嗎?」

「好像也有準備我的衣服。可是穿着現在這套衣服比較自在。」

「超級可怕的。原以爲只是學園祭的程度,低估妳們了。」

可是。

「——由乃,怎麼了?」

「是我啊,我是千彰。」

一身裝束經過整頓的千彰以完美的姿態登場。假髮如海波捲翹,從偏長的瀏海底下露出的雙眼被施以完整的眼妝。那種妝和女性化的日常妝不同,屬於舞臺上能見到的凸顯五官的妝容。

「這可不是普通的女裝,而是變裝皇后。很適合吧?」

不久後蓮見學姐也抵達了。剛纔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與他們兩人錯身而過。我連浴衣的前襟敞開了也不顧,只是一味奔跑,或許他們是注意到異狀才追了過來。

由乃用全身的力氣甩開千彰。她自己似乎也陷入了十分混亂的狀態,瘋狂地抓亂了頭髮,眼看那些指甲就快要往臉上抓去。

敲門入內後卻不見保健老師的蹤影。學園祭前夕大家都很忙吧。我走近靠窗的那張牀。

「……由乃。」

佈景崩塌的鬼屋進入暫時休業,修理途中我和下午輪值的人換班。我本打算回到由乃身邊,卻跟組長一起被高二的人叫了出去。

遮光窗簾已經過修補,場地中的各處縫隙也確實堵上了,教室內的黑暗因此得以確保。客人們無法攜帶手電筒入場,悚然的背景樂迴盪於教室中,僅能憑藉稀薄的間接照明前進。一開始登場的是水槍和蒟蒻這類騙小孩的小陷阱,以此讓人掉以輕心,當客人越走入深處,就輪到大道具組努力的成果——各種機關來大顯身手了。

我穿回後門躲在出口附近。根據漸趨靠近的尖叫聲,不難想像客人正經過哪一道陷阱。這個時候,肯定是在由乃所繪的亡靈圖附近吧。

考慮到不同組客人在鬼屋裏碰頭的話,恐懼會隨之減半,我因此被任命在出口附近調節場內人數。三番兩次發出慘叫而面孔憔悴的客人們,在終於盼到出口的門後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下來,然而在最後的關頭聽見「辛苦你了」的招呼後,幾乎每個人都會再次驚叫出聲。

對於不假思索吐露心聲的我,千彰的紅脣如彎弓似地上揚。

教室內的作業收工的前一刻,聽見組長的問話後我搖了搖頭。

「我們的值班時間快要結束了,晚點也會和由乃一起去拜訪的。」

「……很厲害耶,千彰。」

我將由乃緊緊抱住。全力奔走後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然而由乃的痛苦在這之上,她正止不住地喘氣。

「一花,妳未免太害怕了吧。」

「到那時候一定就換我們在店裏值班了吧。千彰現在也在準備當中,好好期待妳哥哥的活躍吧。」

我喜歡的人,是由乃。

「只有社長一個人去了不同的高中,所以大家約出來一起來玩了喔。」

即使出聲呼喚,聲音也沒有傳達給她。面對輕吐囈語的那張脣瓣,我偷偷地以脣覆上。

遠野學長擦去額頭上的滿頭大汗。我想叫由乃過來,然而她正在教室裏面擔任打暗號的角色。

一羣男生熟稔地向組長搭話。這麼看來,多半是他前幾天提過的中學時的社團朋友。

拉上窗簾的教室內光線昏暗。粉紅色打光充斥整個空間,間接照明採用霓虹般的五彩斑斕光束。在這種與高中生格格不入的夜晚氛圍中,千彰正坐在裏面的座位。

我尚未理解現況,來到出口的人羣便再度發出尖叫。不過半黑半亮的場景讓他們的恐懼消散得很快。

其中一個男生叫出由乃的名字後,組長的臉色變得鐵青。

由乃喜歡的遠野學長,我也會喜歡上嗎?

如此近距離的尖叫讓鼓膜發疼。抵達出口的兩人組,發出慘叫的男生緊緊抱住女生不放。

假如是長相中性的他,就算個子高也能打扮成美麗的女性吧。他漾起曖昧的笑容,對教室裏轟然爆出的尖叫吹了聲小小的口哨。

「……剛纔的,是由乃。」

搭配裙裝顏色的深紅色口紅猶如好萊塢的女星一般,塗了厚厚一層,不過以眼睛大的千彰來說,那種程度的濃妝正好。身着折紋深的半身裙,他一蹺起二郎腿便顯露優美的腿部線條,至於腿毛已被完美地刮乾淨了。

「由乃!」

「學長不穿女裝嗎?」

位於走廊盡頭的是二年A班。從尖叫源頭的那端傳來耳熟的說話聲。

應該是場內的組別中有女生的關係吧。做爲出口的工作人員,也有防止客人因突然迎來光亮而跌倒的職責在。

一直在教室裏待命的由乃,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負責和幕後人員打暗號的她需要仔細確認客人的樣子。就在那種情況下,她發現了過去曾殘忍對待自己的臉孔,因此失聲慘叫。

放眼望去店裏面,扮成女裝的男生們各個都上了風格強烈的妝和衣着。其中也有刻意秀出肌肉發達的身體的人,亦有不戴假髮以原本短髮示人的。

「——由乃!」

「由乃,身體還好嗎?」

他連說話聲都改變了。正因爲知道不會有認識的人來,他才放開來演出吧。感覺上經過了多次的練習,那種嫵媚的舉止扮演得很流暢。

『與花早於葉綻放的染井吉野櫻不同,大山櫻是花與葉同時冒出的※喔。兩種櫻花看起來相仿,卻各自屬於不同的品種。』

隨着高亢刺耳的慘叫傳來,啪噠啪噠逃竄的腳步聲緊接在其後。

學園祭爲期兩天,首日有開幕儀式、社團活動發表和樂團表演,僅限學校內的學生參加。到了隔天第二天才開放給一般大衆參加,以班級的模擬店面爲目標的人潮蜂擁而至。依各校不同,做爲預防可疑人士的對策,有些要持有入場券才能入場,不過我們學校是採取讓各方人士自由進出的做法。

我慌忙拔腿去追她。

綻放於這間學校裏的是大山櫻。儘管是每年都會看到的櫻花,我們卻從來沒有注意到花與葉會一起冒出。對我們來說,那曾是理所當然的世界。

是不是要訓斥我們引起騷動的事?我懷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被帶到的目的地卻是二年A班。來叫我們的原來是千彰的班上同學。

「扮鬼的卻慘叫着自己逃跑了,意義不明耶。社長,你怎麼沒說你和染井同高中啊?」

「真是盛況空前呢。那就晚點見囉。會請妳們一杯飲料的。」

適應黑暗的我很快就看出那是誰。是遠野學長,另外和他在一起的是蓮見學姐。這兩人似乎也馬上就注意到了,他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我和由乃輪流進入鬼屋,只要有客人接近就向幕後負責控制機關的男生打暗號。本應無人的身後,妖怪倏然竄出。冷不防被嚇到,於是發出慘叫聲。準備快步離去時猝不及防打下冷光,顯現面前的正是由乃那幅傑作,日本畫的亡靈。在短暫的驚懼過後,發現是畫而安心下來的瞬間,隨着陷阱轉動從頭上出現了真正的亡靈。

雖然其他張牀空着,不過保健室就是會讓人不由自主放輕音量。掀開隔簾後,由乃靜悄悄睡着的樣子映入眼簾。

這羣男生們,就是中學時期欺負由乃的人吧。

裏面坐了一桌人,是組長的中學時代的朋友們。他們在那場騷動發生時興致勃勃地湊熱鬧,其中好像也有人拍了照片。一見到老師匆忙趕到便要逃離現場,不過被千彰他們逮個正着。

他們那桌受到華麗的皇后們排排坐着歡迎。遠野學長身着一襲黑色套裝,繫上領帶,梳理成大背頭的造型,壓迫感十足。組長的那羣朋友們紛紛臉色蒼白地縮着身體。

「難得蒞臨這裏,點些什麼呀。別擔心,別看店裏佈置成這樣,提供的全都是無酒精飲料。」

「還是說少爺們喜歡甜——甜的熱牛奶呢?」

「之後還會上秀,要慢——慢地享受唷。」

學長們每個人都興致高昂。本該只相差一個學年纔對,那些朋友羣的人看起來卻像年幼的小孩子。遠野學長注意到我凌亂不整的浴衣,脫下西裝外套披到我身上後便消失了蹤影。

「所以呢?少爺們和小由乃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只是讀同個中學而已。話說我們也不是來看染井,是來看中學時的社團朋友的。」

「說起來,我們也沒叫上這些傢伙,他們自己要跟來的。」

團體內部很快出現切割。宛如小狗吵架般互咬着彼此,爭執不下,但在被千彰瞪了一眼後就安分了。

「算了,真的和這件事無關的孩子們也挺可憐的,就讓他們先回去吧?」

經過千彰同意後,組長讓他招待來的朋友們先行離去。離去之際,那些人說着「抱歉」、「真的不好意思」,組長對此靜靜地頷首。

知道由乃遭遇的組長,的確不可能會招待以前曾欺負過她的人才對。

留下的男生有三個人,正是由乃碰到的小組。混在人羣中拍照的似乎也是他們。

「首先,能請你們刪掉剛纔的照片嗎?」

「我們沒拍。」

「少在那裏說謊了。」

受到那聲威嚇,男生們怯懦地亮出手機給我們看。

顯現在畫面上的是被我緊緊抱住的由乃。浴衣袒露、赤裸無遮掩的腳。胸口隱約可見內衣。當時的快門被按了無數次,相簿中充斥了一堆類似的照片。

「應該沒有上傳到網路上吧?」

千彰等學長們開始檢查那些男生的手機。幸好這些人被及早逮住,防範了照片的外流。照片被一一刪除的途中,千彰臉色難看地播放出某個影片。

注13:源於芬蘭的一種舞蹈。跳舞的人們列成一隊,以彼此搭肩和輕跳的腳步爲特色。

「……啊?」

對此,她搖了搖頭。

「不會啊,反正我欺負人的時候我爸媽也沒說什麼。」

「沒爲什麼,打發無聊罷了。」

「羣組對話又如何呢?」

「喔,妳醒了啊。」

「沒有那回事。陸表現得超級帥喔。」

然而欺凌她的人,竟然就是她如此期盼的血緣相連的手足。

聽見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由乃也沒有反應。身體狀況似乎恢復了,不過初次的學園祭卻留下了最糟糕的回憶。組長對此好像心懷內疚。

隨着那道平靜的話音落下,他面色鐵青地抬頭瞪視遠野學長。

「不喜歡大哥哥的話,我們也可以變成大姐姐唷。」

「快點回家吸你媽媽的奶去吧。」

「沒有什麼不對。組長用不着道歉啦。」

「千彰,你在幹麼啊!」

面對不帶感情平靜問話的遠野學長,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好。謝謝你告訴我們真相。」

由乃。我在心中呼喚她。

孩子是無罪的。可是他卻無法從自己身爲外遇對象小孩的這個事實中逃離。察覺一切的遠野學長,將脣湊近對方耳邊低語。

「……爲什麼要欺負由乃?」

在學園祭的最後宣佈了班級排名。按照往年,高一的班級光要回避最後一名就竭盡全力了,不過今年一年C班的鬼屋成果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因此搶走了高二的排名位置。被一年級奪走排名的是千彰他們的班級,說來心情有點複雜。

「本來,隱瞞我們同中學的事也不對。真的很抱歉。」

「因爲我們,是姐弟。」

「照片刪完就能回去了吧?」

由乃。妳喜歡的人,幫助了妳喔。

「身體怎麼樣?沒有哪邊會痛吧?」

「……千彰,好漂亮。」

由乃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千彰撫摸上她的髮絲。儘管她多少對千彰有所免疫,但果然還是會害怕被男性碰觸纔對。可是她沒有拒絕那隻手。

「不是組長的錯喔。」

「冷靜下來了就到這裏跳舞吧。」

「組長,接下來已經不要緊了喔。先回去大家身邊吧。」

那名男生髮出小小的驚呼。他急忙要把手機搶救出來,卻被學長一把攫住衣領拉過去對峙。

以此可以確信。這個男生就是霸凌由乃的主謀。

不曉得事實的由乃,連個中理由都不明白就承受了殘酷的欺凌。她被植入創傷,如今只要面對男性就會害怕得出不了聲,即使現在看到霸凌者的臉也還會引起恐慌。

「……要是我不邀請中學時的那些傢伙就沒事了。抱歉。」

「因爲這樣,我不就是受害者嗎?得知爸爸是離過一次婚的人我也很衝擊啊。況且自己還有個血緣相連的手足卻一直被矇在鼓裏,會火大也是當然的吧。」

男生蒼白的臉在轉瞬間變得赤紅。

「你說你是受害者?別笑死人了好嗎?」

那是響徹走廊的由乃的尖叫聲,以及竭力呼喊她的我的聲音。攝影者的笑聲也清楚地被記錄下來。

和把由乃視作妹妹的千彰不同,遠野學長與由乃到目前爲止沒有那麼熟稔纔是。然而他在那間教室裏,展現了比誰都要強烈的慍怒。

從搶先叮囑我的千彰背後傳來兔子舞※的音樂。或許是察覺到始終盯着校園的由乃的視線,他快速地瞥了後方一眼。

「爲什麼會那麼想?」

「現在和以前不同,霸凌者也該受到相應的懲罰,你沒考慮到這個嗎?」

「由乃也要換過衣服才能回去啊。」

「由乃,身體怎麼樣了?」

「害怕自己被欺負,所以你纔會欺負由乃,沒錯吧?」

「你要生氣的對象是你爸纔對吧。由乃和這件事無關呢。」

「就是所謂的同父異母姐弟。大概是彼此媽媽的基因都很強,雖然長得完全不像,爸爸倒毫無疑問是同一個。」

「陸也很擔心喔。他應該正在哪裏跳舞,妳就讓他看看妳恢復精神的臉嘛。」

「……我絕對、被遠野學長覺得很噁心了。」

收下一羣人的飛吻,由乃綻開小小的笑容。

「學園祭結束後,我會去美術社參觀看看的。」

直到由乃的心情平復下來以前,我們不發一語地守在一旁。在那羣手搭後背排成一列、跟隨兔子舞音樂起舞的學生當中,打扮尤其招搖的變裝皇后集團經過了保健室的前方。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傢伙生氣成那樣喔。因爲由乃受到傷害,所以更加義憤填膺吧。」

他沒有絲毫的畏懼,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

聽聞突如其來的坦白,豈止是我們,就連那些朋友們都無言以對。儘管他儘量以平淡的口氣來敘述,可是桌子下的腳卻正抖個不停。

被渾身包覆了華麗衣着的皇后們搭話,由乃驚恐不已。她沒有關於男大姐喫茶的記憶。面對那種新鮮的反應,皇后們則一臉高興地擺出帥氣的姿勢。

「染井轉學後,我爸被學校叫去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喔。我家現在已經當作沒有那傢伙存在了。這樣就行了吧。」

學長的眼神透出至今從未見過的冰冷。

由乃憧憬着擁有手足。看見我和千彰的關係,就想着要是自己也有哥哥或弟弟的話,是不是能有所改變,那樣地羨慕着。

受到火焰的熱氣染紅的葉,與隨風四散的火花,猶如櫻花紛飛。那些火光將由乃的側臉照亮,藏起她哭得紅腫的眼周。

他以雲淡風輕的口吻回嘴。此時遠野學長終於回來了,他用托盤端着飲品,並無聲地放下一杯裝了水的玻璃杯。他一回到千彰他們所在的座位便開口說話。

「你看不慣的話,告訴她事實不就好了。可是你沒有這麼做,因爲你自己纔是在由乃面前最感到自卑的人對吧?」

他們拖着千彰回到了篝火晚會的圓圈裏。保健室的窗邊種了一株櫻樹,正遙遙守望跳着土風舞的學生們。

發現人影的皇后朝千彰喊道。他回頭應聲後,兔子舞的隊伍便一個接一個地聚集到這邊。

學長把手機歸還給對方。在他伸手接下的前一秒,學長卻鬆開手指讓手機掉進玻璃杯中。

學長扮演的應該是酒店侍者纔對,不知何故現在卻用女性般的口吻說話。籠罩在這間店裏的異樣氛圍,或許也影響到學長了。

「……那種事情爲什麼,會和欺負由乃劃上連結?」

靜默地注視校園的期間,從保健室的窗邊突然出現一道人影窺向室內。咚咚,那個人敲響玻璃窗。打開鎖後,木柴的燃燒氣味伴隨外面的空氣流淌進來。

「不過,染井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樣子。就我爸看到我中學的班級名冊啊,半夜跟我媽的對話被我聽到了。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爸是再婚的。」

「那傢伙可是什麼都不知道,一個人舒舒服服地上學欸。」

圍着篝火跳舞的大多是高三生。次多的是高二生,高一生礙於害羞而圍在外側旁觀的居多。然而維持變裝皇后之姿跳舞的二年A班的男生們高聲歡呼着,大有將要在學生間成爲傳說的勢頭。

「二年A班的大哥哥們大家都很溫柔的喔。」

她還穿着那身浴衣,與先前就換回制服的我們不同。注意到這點的組長,總算站起身從保健室出去。

從窗口探出臉的是千彰。

反射性地,聲音自我的口中發出。

所有人皆啞口無言,他則露出一副勝利後得意洋洋的表情。

「懦弱的男人。」

「但是……」

在教室時還沒有注意到,原來他們是當初集合在千彰房間的學園祭成員,其中也有趁由乃作畫時偷瞧的人在。只是我們沒發現罷了,學長們其實非常關心我們這些後輩。

「糟蹋了千彰你們的模擬店面,非常抱歉。」

依照由乃和那個男生同一屆來看,可以推測出包含雙方母親懷孕的時期在內,男方與兩邊女方往來的時間有許多重疊。他們父親的所爲,即使遭受世人在背地裏指點也不爲過。

聽聞遠野學長的名字,由乃的眼裏頓時閃爍淚光。

從保健室窗邊的牀上能清楚看到篝火晚會。由乃聽着我和組長的轉述,沒有應聲,只是一副眺望着校園裏的樣子。

「禮服跟假髮跟化妝都好拘束耶。還是平常的打扮才自在。」

男大姐喫茶時的他們的身姿深深烙印在我眼中。真想讓由乃也見識到。像他們那麼強大,又那麼美麗的人們,我至今未曾見過。

「你不是反倒興致滿滿的嗎?」

「反正不同學校,也不會再見到面啊。這樣就夠了吧?」

「我也會一起去唷。」

「沒有。」

知道我們這個小插曲的人不多,學園祭平安迎來了後夜祭。

組長小聲地叫出他的名字。對方的姓氏是隨處可見的尋常姓氏。若是由乃母親不知道離婚對象的孩子名字,即使看了同一份名冊也很難察覺吧。

「不準跟媽她們說喔,葉月。」

「也沒有上傳。」

「有什麼煩惱就來和我們商量嘛。」

「如果能動的話就來我們這邊吧。學園祭再過一下就結束了喔。」

學長一鬆開手,他就像崩潰似地癱坐到地上。

長時間的沉默以後,率先開口的是遠野學長。

全然不見他有反省的意圖,我對他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影片裏的笑聲仍然尖銳地殘留在耳中。光是聽見那些嘲笑,便能輕易地想像由乃至今究竟遭遇過什麼。

由乃總算出聲說話了。千彰雖然還保持模擬店面時的裝扮,可能是跳累了的緣故,掉了一點兒妝。由乃願意開口讓他放心地鬆了口氣,噗哧一聲露齒而笑。

「不用勉強沒關係的喔。總是給葉月添麻煩,抱歉呢。」

纔不是麻煩。我是自己喜歡才陪在由乃身邊的。

「有像學長們那樣的人在的話,我也要、努力一點兒看看。」

不努力也沒關係喔。我將這句話堵在喉嚨間。

「……替換的衣服,我去幫妳拿來。一起回去吧。」

我仍然看不見由乃的臉,就這麼出了保健室。

要想從保健室去到高一的教室,走高二在用的樓梯是捷徑。

雖然平常無法走這條路,不過現在學生們全都聚集到篝火晚會去了。應該不會撞見責問的人,於是我爬上那道階梯。

窗戶多半開着,連這裏都傳來校園裏的音樂。接在兔子舞后面播放了水舞的配樂。此刻,千彰正和大家跳着那支曲子吧。

登上階梯頂端後,白天經營模擬店面時的人聲鼎沸就宛如假象似的,人潮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走廊的電燈熄了,不過有校園裏的火光透過窗戶入內陪伴,四周並不黑暗。教室中的每一處都還維持着非日常的佈置,然而一想到很快就會被拆除,一股無以言喻的寂寞便繞上心頭。

兩天一眨眼就過去了。千彰說過學園祭在準備期間是最快樂的,我也這麼認爲。我一邊品味着這份餘韻一邊走路,接着看見了二年A班裏有人影在。

窗簾敞開的教室內似乎已經開始收拾了,桌子被零零星星地擺放着。那裏有兩名學生,佇立於窗邊眺望校園的景象。我很自然便被他們的背影吸引了目光。

逆光的關係看不見臉,只看得出兩個人都有一頭長髮。穿着制服的女學生,以及另一個大概是穿着正裝的男生。與千彰或其他的男生都不同,那道身姿散發出一種優雅的氣質。

跳水舞的學生髮出的吶喊聲傳到了二樓。那兩個人緊緊相依偎在一起觀賞。即便心知這麼做不好,我仍無法停止偷看他們。

不久,流瀉的曲子換成《稻草裏的火雞》※。學園祭前在體育課上學過一陣子土風舞,不過唯有這首需要男女牽手一起跳的曲子,由乃沒辦法跳。要是沒發生模擬店面的那場騷動,此時或許就會是同樣身爲女性的我和她一起跳這支曲子了。

注14:十九世紀初期知名的美國民謠。

差不多該回自己的教室了。在我邁出腳步的前一刻,二年級教室內的那兩人互相牽起手,跳起舞來。

旋律是輕快的,由那兩人來跳倒有一種抒情曲的愜意自適。手牽着手旋舞時,起先由於逆光而無法看見的臉有了角度的變化,我因此意識到那名女生是蓮見學姐。

如此說來,那個在她身邊的人。我凝神注視,以無聲的脣形呢喃。

遠野學長。

櫻花啊櫻花。我也想和由乃兩個人舞一曲看看。

胸口好苦澀。這份念想絕對不會實現。

教室一隅堆放了學生們的雜物。我們兩人的包包上掛了一樣的鑰匙圈,很快便找到了。不快點回保健室不行,我明知如此,不知怎麼地卻動不了雙腳。

不能再看下去了。我留意着不發出腳步聲,匆忙回到一年C班的教室。

髮型與喜歡的顏色、覺得有趣的漫畫,連同覺得薄荷巧克力美味的想法也是。無論我再怎麼配合她、再怎麼想着她,我們都是不同的個體。

我和由乃,相同的地方一個也沒有。

可是無論再怎麼同步外表,心靈也無法達到一致。

儘管我喜歡上了由乃,由乃卻不會喜歡上我。

接下來,宛若被彼此吸引一般,兩個人的脣瓣相貼到了一處。

我們的教室還維持陰暗的鬼屋佈置。爲了找東西而揭開遮光窗簾,校園裏的樣子因此得以看見。篝火的火焰爆開,飛散的火星冒上二樓的高度。

模擬店面時他穿的本該是黑色套裝,不知爲何現在卻換成禮服。純白色晚禮服凸顯出他頎長的身形,搭上那一頭濃密的烏黑髮絲,全然沒有格格不入的感覺。他化的不是千彰他們那種舞臺妝,而是甜美柔和的女人味十足的妝容。

我沒辦法和由乃喜歡上同一個人。

同樣的鑰匙圈、一起挑選的文具。那些都是兩個人共同決定的櫻花色。制服和髮型也一起打扮成相像的雙生子造型。由乃和我本該是一心同體纔對。

可是她懷抱戀心的對象,是男性的遠野學長。

其他男學生即使穿上禮服也僅止於女裝的印象,然而遠野學長的那種姿態,已是女性的身姿。就算他只穿着平時的制服,由乃或許也已經感受到那種一點點滲透出的女性氣質。

由乃被遠野學長吸引的那種心情,感覺我總算能體會了。

兩個人很快便停止舞步。蓮見學姐抬起手,撫上遠野學長的臉頰。那張脣輕語了些什麼後,他稍微浮現出一絲泫然欲泣的神情。

有如灼燒般浸染了火光的樹木,與隨風飛舞的火花,彷彿散落而下的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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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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