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閃閃發亮的光
《無法成爲女神的陸君》 · 田丸久深 · 2.3萬 字

——我做了這樣的夢。
——我交抱手臂坐在女人枕邊,仰躺的她平靜地開口:我就要死去了。
一邊回想起那個小說的開端,我一邊替睡在牀上的他鬆開領帶。
從襯衫衣襟之間透出男人的氣味。我跨坐到他身上,嗅聞起那股絕對說不上好聞的味道。臉一貼近,頭髮便傾瀉而下,他一副刺癢的感覺將臉別開。
「吶,起來啦。」
出聲叫喚後,回應的僅有朦朧曖昧的夢話。桌上喝空了的罐裝啤酒正在滾動。都要怪他酒量不好又要喝,纔會老是喝完一罐就醉得不省人事。
「叫你起來啦,倫太郎。」
無論喊了幾遍,死死合上的眼皮都沒有要睜開的意思。我等得不耐煩了,就把身體的重量壓到他的肚子上。
他發出青蛙被壓扁的聲音,好不容易纔睜開雙眼。
「……妳又來了喔,井口。」
一開口就是很困擾的語氣。在學校見到的他總有一種少年般的稚氣,不過在房間裏醉倒的模樣簡直就像個大叔。
從拉上一半的窗簾縫隙間,看得到懸掛在空中的月亮。紺青色的窗簾將窗外的街燈與電線等多餘的事物遮蔽。那看上去就像是無星的夜空中浮現一盞月亮,宛如一幅藝術畫似的,我暗忖着。
「西裝,我掛在衣架上了唷。不然會起皺褶。」
一進入他居住的公寓玄關,映入眼簾的首先是脫得一地都是的襪子。
回到家馬上就把襪子和公事包隨手一扔,脫下的西裝也隨便擺放,從冰箱裏拿出啤酒一口氣灌下。酒勁湧上後,便以大字型躺倒在牀上,以上的過程實在不難想像。老是打同一條領帶就是出於他嫌麻煩直接抓手邊的東西來用的緣故。
「衣櫥裏的西裝,我重新搭配過了唷。」
「又做那種多餘的事……」
「班導總是穿同一套打扮的話,做爲學生的我們會顏面無光的。」
雖說過着單身男性的生活,但在學生中頗有人氣的筧倫太郎老師竟然是如此邋遢的人。他按着因爲酒醉暈乎乎的頭,另一手伸往桌上尋找杯子。
「礙事,妳好重。」
「主任,佐倉是美術社的。現在臨近大會比賽前夕,所以一直待在社團教室,他本人也很在意那個味道喔。」
之後就算回了她的訊息,也沒有被已讀。
那天夜裏的羣組討論中,我向服裝組傳達了一些事項。動工的時間點本來就晚了,作業時間很緊湊,比起幫忙其他組別,希望能優先專注在服裝的部分。我寫了那些話。
我們班的模擬店面決定開設男大姐喫茶後,真鍋那羣跟她關係好的女生和我都加入服裝組。我被順勢委派成組長,必須採購服裝所需的布料,以及與其他組別討論預算問題等等,開始了比預想中更加忙碌的日子。
服儀檢查時必定會有女性教職員參與。那是出於有不少需要檢視女學生裙子長度的場面的考量。平時大家都把裙子的腰部反折來縮短裙襬,因此大多數女生的制服裙上都有突兀的皺褶。
「……井口抱歉,英文的作業借我看。」
「有。」
我只會和他互相道早安。暑假結束以後,對於許久不見的同班同學說出「你過得怎麼樣?」、「曬黑了耶」等對話,僅限於開學的第一天。隔天便迴歸日常,徒有假期剛結束的那種慵懶氣息留存在教室。
『沒事沒事,她們有叫我來量男生的尺寸。光也真是的,突然說什麼想改動預定的服裝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學園祭的東西能交差就好了吧……』
同班的真鍋是在一年級就染過頭髮,老早就被列入黑名單的女生。只要染過一次淺發,即使把髮根染黑也會很快就褪色。檢查時讓我們站在窗邊,爲的就是要藉由陽光來看清楚我們的髮色。
離開牀站起來的他踩着蹣跚的腳步,穿上被當作居家服的運動服。脫下襯衫往旁邊扔開後,他以只穿一件汗衫的模樣打起好大的哈欠。撓抓肚子的同時露出了肚臍,那裏沒有多餘的脂肪。
「是沒有更換藏鑰匙地點的倫太郎不對唷。」
眼看就差一點兒,手卻構不着。我使了一點兒壞心眼,維持坐在他身上的姿勢貼近那張脣。
隨着真鍋指向我大叫的舉動,教室迴歸沉默。
「井口的頭髮顏色是天生的。入學時也有提出真發的證明了。」
★
「但香水味道又太濃啦。欸,有人有帶除臭噴霧嗎?」
一被千彰拜託之後,遠野同學便往他身上噴灑噴霧。從特地用攜帶式容器來裝噴霧這點看來,蓮見一花的女子力也很高。從頭開始到指尖都均勻上完噴霧後,倫太郎也帶着學年主任他們回來了。
雖然千彰死命解釋,不過蓮見同學帶的那種除臭噴霧添入了甜甜的柔軟劑香氣。身爲體育老師的學年主任似乎還沒理解。
他一副多說無益的樣子撐起身體,我則因爲那個動作跟着從牀上跌落。
認同倫太郎的說明後,學年主任說着「好,下一個」移動到隔壁的學生面前。看得出千彰鬆了一口氣,遠野同學則合掌向他道歉。
「是一花有帶喔。什麼嘛,要笑就不借你了。」
「之前每天都在忙社團啊。拜託啦,晚點請妳點什麼。」
倫太郎平靜地在出席記錄簿上打勾。隨後宣讀完早上要傳達的事項,他無預警地勾起冷笑。
「校規是怎麼規定體臭的?」
從冰箱裏拿出新的啤酒,拉開易拉環的瞬間響起痛快的音色。那張側臉咕嘟咕嘟一口乾下啤酒,喉結上下滑動,睡着時出汗濡溼的後頸汗毛一帶,洋溢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性感。
他的喉嚨大概很渴吧,桌上的水杯轉眼就空了。稍作喘息之後,倫太郎將視線投到我身上。
女生們看着倫太郎竊竊私語。今天,他穿的襯衫和領帶是我搭配好的。見到水藍色的直條紋衫和粉色領帶,討論著「倫太郎品味變好了耶」的低語聲傳來,我在心中擺出握拳的勝利姿勢。
酒精的氣味混入吐息之中。彼此的脣瓣準備相碰時,他的手卻擋住了我的嘴。
「爲什麼只有我。光的頭髮不是更明顯的棕色嗎!」
「……對喔,筧老師是美術社的顧問嘛。」
「我衣服有哪裏不對勁的嗎?」
「糟糕,染到味道了嗎?」
不只是真鍋,其他女生也加入抗議之中。遭到多人反彈,教師們紛紛互打眼色。
「是沒有……要借你我的香水嗎?」
真鍋喜歡古着,本身也有翻新改造的裁縫技術。我們兩個人曾是會一起翻閱雜誌物色紙型※,並熱烈討論的重要夥伴。
「不是暑假作業嗎?怎麼還沒寫完啊。」
「我有按照你說的染黑了。」
暑假之前。學園祭本該會提高班級的向心力,我卻被排除到團體之外。
身爲男生羣中一點紅的她,此時被千彰點了點肩膀。注意到我後,真鍋閉上了說到一半的嘴。
後來正式迎來學園祭。二年A班的模擬店面輸給了一年級,以此做爲最糟糕的落幕。自那以來,真鍋就沒再和我說過話,我也被從女生的圈子裏剔除了。我所屬的圈子原本是班級的上位階級,因此其他女生面對我也變得小心翼翼的,就那麼持續到了暑假結束的現在。
「校規要求的不是黑髮嗎?那也讓棕發染黑比較好吧。」
沒有任何回話,即使等待那張閉得死緊的嘴巴開口,也沒得到回應。厭倦等待後,我不由自主發出嘆息。
「對我來說的染成黑髮,就跟大家改變髮色的概念沒什麼不同。」
千彰一邊咬緊下巴忍住呵欠一邊回答。可能是沒睡飽的關係,那對靈動的杏眼一副馬上就要合起來的模樣。他揉了揉眼皮,壓低音量向我搭話。
「就是說嘛。只有光有特殊待遇,大家都覺得很不公平。」
起立、敬禮、老師早。如同往常的一天開始了。倫太郎點名,學生們根據被叫到的名字平淡地應聲。與那些有氣無力的回應形成對比,倫太郎的聲音總是明亮地響徹教室。
檢查完男生後接着輪到女生。按照出席號碼叫號,我於是早早獲得瞭解放。
出聲詢問後,舉手的人是遠野陸。見狀,千彰笑着說道:「你爲什麼會帶啦。」
被他雙手合十再三請求,我嘆了小小的一口氣。在抽屜裏找作業簿的途中,不知不覺間點名來到女生的部分了。
絕對稱不上寬敞的單室套房。紺青色窗簾與深棕色牀單毫無裝飾情調,洗好的衣物老是到處散落。充滿男人臭的房間就算想恭維也無法把漂亮一詞說出口,對我而言卻是個待起來舒心的地方。
「有喔!」
「是除臭噴霧!衣服弄到顏料的味道讓我很困擾耶。」
面對賭氣也要賴在房間不走的我,他露出一副打從心底的嫌惡表情。在學校的爽快新任教師形象到底只是演出來的,現在這個冷漠粗魯的樣子纔是真正的筧倫太郎。
「老師們總是那樣只會偏袒光,很不公平耶!」
「怎麼,佐倉,噴香水嗎?」
暑假完迎來開學,二年A班的教室回到了日常,學園祭時那種特別的氣氛就像騙人般的消失了。
「反而會被抓吧,那個。」
趕在遲到前的最後一刻踏進教室,我把包包放到桌上後,鄰座的佐倉千彰抬起頭來。似乎是趴下睡到剛剛的樣子,他的臉上留有襯衫的印子。
「……染頭髮違反校規的話,我染黑也是違反校規對吧。」
「真的假的。」
「我不是每次都說不要來這裏嗎?」
上課鐘響起,倫太郎一打開教室門,大家就聽從千彰發出的號令從位子上站起來。
「人家喜歡的人是倫太郎啊。」
真鍋直接回覆了我。
「今天有愉快到不行的服儀檢查呢。」
「井口光。」
「真鍋,難道沒跟妳說過要把頭髮顏色染回來嗎?」
我收下他抄完還來的講義,接着把臉湊近千彰的頭。
暑假結束後,開學典禮隔天會有服儀檢查。班導和學年主任、生活指導老師依序巡視教室,確認學生的穿着打扮。二年A班身爲接受檢查的先鋒,倫太郎催促着。「快點準備吧。」教室裏紛紛響起噓聲。
「抱歉抱歉。蓮見同學請借給我,拜託。」
靜靜觀察完騷動後,我如此說道。教室裏的視線全部集中了過來。
這間學校平時寬鬆到幾乎連校規都會忘記的程度,可是唯有檢查的日子,教師們皆迸射出嚴厲的目光。在學生們倉促整衣斂容的教室內,千彰正專心致志地抄寫作業。擔任學級委員長的他素來便會注意端正服裝。
「妳染頭髮本身就已經違反校規了吧。染不黑的話就剪短一點兒。」
「那種事請和喜歡的人做。」
然而有一天,我爲了禮服的事尋找她蹤影的途中,在中庭裏見到她混在千彰等人所屬的大道具組。
「佐倉千彰。」
「她纔不在乎人家的事呢。」
關於頭髮顏色和自然鬈的問題,能出示童年照片等證明的話就能保留頭髮原本的樣子來上學。從高一就和我同班的真鍋,應該知道我頭髮的事纔對。
隨着學生指出那句話,倫太郎抬手摸向後腦勺。雖然他有梳整鏡子照得到的正面,不過似乎照顧不到那頭睡亂的藝術性翹發。說完「我去把頭髮弄溼」後走出教室的那道背影,與其說是教師,還比較接近學生。
我始終維持平靜的語氣說話,一邊注視學年主任。他在不久前才宣佈過我檢查合格。
「這些頭髮是天生的,爲了和大家一樣難道就必須染黑嗎?」
我是道地的日本人,然而天生的黑色素就比較稀少。眼睛與頭髮都是棕色,髮絲也很細,容易受損。頭髮留得越長,顏色就越淺,隨着光線強烈的程度甚至會變成非常淺的髮色。
「有一股油味。你又窩在美術教室了吧。」
注15:製作衣服前畫在紙上的模板。
知曉他原本面貌的人,很少。
「不是臨時才宣佈的吧。早就知道今天要檢查了,就該一早好好整理完服儀再來學校啊。」
「早安。」
「染過一次就容易褪色是沒辦法的吧。」
「早點回去。妳家人會擔心喔。」
聽聞那一句話,知道事情經過的全班鬨堂大笑。
「有。」
「說那種話的倫太郎明明頭髮還翹着。」
『想發牢騷直接對我說不就好了。』
「還是棕色的。」
「早,井口。」
『來幫忙這邊的作業是很好,不過服裝組沒關係嗎?』
握着自動鉛筆的那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動作。我將學校指定的深綠色領帶重新系上後,他突然抬起頭來。
服儀檢查以每次三人到窗邊並排的方式進行,教師們會根據校規確認學生的打扮。男生會被檢查鬍子和後頸髮尾的長度等細節,挨近千彰的學年主任此時挑起眉毛。
聽見我的話,他聞了聞自己的制服。看他這麼困的樣子,肯定從一早就一直待在社團。
學年主任道出那句話後,她以怒目相視。
「夠了,我回去了。」
一把抓起包包,我離開教室。
背後傳來千彰的叫喊聲,不過我裝作沒聽見,使出全身力氣關上了教室的門。
我從小時候起,就對自己的頭髮懷有自卑感。
爸爸的長相只在照片上看過。我似乎是媽媽讀高中時懷上的孩子。爸爸在我出生前就舉家搬到了遙遠的城鎮,恐怕連自己小孩的性別都不知道吧。
媽媽在那之後,單憑一介女人家的身份獨自撫養我長大——並沒有發展出這種美談。她重複着奔放的異性關係,我也因此改過好幾次姓氏。每次要向朋友說明都讓我排斥不已,卻沒有辦法。
『小光的親生父親啊,其實是外國人吧?』
天生黑色素就少,有着棕色頭髮和眼睛的我自幼便少不了沐浴在那些閒言閒語當中。朋友們或許只是出自單純的羨慕,然而祖父母在深夜裏壓低音量交談的情景我至今也忘不了。就算日本人持續受到西化的影響,髮色淺到像我這程度的人,周圍一個也沒有。
『井口的頭髮很酷欸。』
中學時期,有男生這麼誇我。思春期正盛的年紀,團體依男女區分的情形很常見,不過他是班上的紅人,無論和男生或女生都處得很好。
謠言從班上的女生羣傳出,說我的頭髮是染的。或許因爲長相是純日本人卻只有頭髮和眼睛顏色很淺,導致可信度很高的樣子,不管我再怎麼否定,也沒人相信我。可是唯獨那個男生,直截了當地相信了我說的話。
然後暑假結束,開始新學期,一名女學生把頭髮染淺了來上學。
『井口同學能留棕發的話,我覺得我們也可以染髮。』
和受歡迎的男生關係好的我,被許多女生視爲眼中釘。其他女生也接二連三地模仿,於是在學校釀成了問題。
然後被叫去教職員室的,是那些染頭髮的女生和我。
『請全部的人都把頭髮染回黑色。』
『我的頭髮是天生的。』
『校規規定髮色要是黑的。井口請也染成黑髮。』
對於我而言的不合理,在那些女生心中才是合情合理的處置。全部的人馬上都染回黑髮,我也靠着市面販售的黑色染劑改變了頭髮的顏色。
然而,這纔是地獄的開始。
這段寧靜的時間能持續到永遠就好了。誰都不會來打擾,僅屬於三個人的時間。
隨風飄揚的窗簾的另一側,能聽聞學生在校園裏嬉鬧的聲音。千彰有時會哼歌,其中混進了倫太郎睡覺的呼聲。既不存在媽媽和情人通電話時的撒嬌聲音,也沒有被甩了之後不分晝夜以淚洗面的哭聲,更沒有耽溺酒精後朝我遷怒發泄的聲音。
「——井口,睡在這種地方會感冒喔。」
「大會也會舉辦素描的研修,大家稍微來事先練習一下吧。限制時間三十分鐘喔。」
「葉月!」
「……佐倉家的玉子燒,調味非常甜耶。」
「這個奇怪的味道是哪來的?美術社嗎?」
「不好意思吵到你們了。女排今天在走廊鍛鍊基本體力。」
「我又沒有加入美術社。」
一段時間後,計時鈴響起,大家停下手上的動作。美術社的講師只在有上課的日子纔會來,現場沒有可以評論完成的畫作的人。於是大家採取互相觀摩、隨心所欲交流感想的方式進行。
「確實,井口的妝有時候真的很厲害。眼睛周圍一片黃的時候,我還以爲是失敗的結果。」
「倫太郎,井口起來了嗎?」
「不過配菜是晚餐的剩菜,不好意思。」
「……千彰?」
身爲容易褪色的髮質,即使染了色也很快就恢復成棕色。一旦如此,就有女生會向老師告密,接着我便被叫去教職員室再度被逼着染髮。
千彰究竟會畫出怎麼樣的素描呢。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偷看,只見到他將素描本翻頁,開始在新的畫紙上作畫。
「今天的量也很多耶。」
爲了不讓畫作曬到太陽,美術教室長年拉上窗簾。窗簾布的奶油色不曉得是原本的顏色,抑或是老舊後泛黃的結果。重新上好妝的我收拾起化妝包,打開窗戶讓淤滯的室內空氣流通。
千彰使用的便當盒有着運動社團的人會用的尺寸。飯糰也準備了不只一餐的分,一共包含了早飯、午餐前點心和放學後點心。大小不一的飯糰並不美觀,一眼就能看出是平常沒在下廚的他的傑作。
素描本上描繪出的女神像有着勻稱的比例,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還以爲她的選修課肯定也選了美術,沒想到實際上選的是音樂。
學會不輸給髮型的化妝,是爲了保護自己的武裝。
教室裏掛了一排排歷代社員的作品。色彩繽紛的世界刺眼奪目。倫太郎裹在純白的鋪布里,露出的睡臉宛如純潔無瑕的嬰孩。
「……我不擅長面對男生,應該交不到男朋友的。」
「老師那邊我已經先說過了,所以下午的課請妳要確實出席。」
她不是正規的排球社員。我有聽見之前教室裏的談話,據說是大會近前才被拜託來支援的。
「……因爲想和朋友,上同一堂課。」
「黃色眼影是那個時候的流行啦。不要拿倫太郎的品味來和我混爲一談。」
被粗魯地搖晃之後,我醒了過來。
如此說着,千彰放下用錫箔紙包裹的飯糰。他另外在桌上擺出裝了便當的提袋,倫太郎見狀微微睜大了眼。
要不了多久,我的頭髮受損,頭皮也變得乾燥,除了把小心留長的頭髮剪短以外別無他法。
蹺課的時候,我都會來美術教室。教室平時本該上了鎖的,不過我知道怕麻煩的顧問會把備用鑰匙藏在哪裏。
千彰好像全神貫注在畫作上了,就算我在旁邊偷瞧也完全沒發現。那副身體上還殘留着微弱的除臭噴霧香味,再過一下子那也會迴歸到這間教室的氣味吧。
大會分爲區域性的地區大會、全北海道大會和全國大會。在全北海道大會奪得金賞的作品中,僅有高一、高二生的作品能參加隔年的全國大會。
與出聲抗議的我不同,千彰握着畫筆笑出聲來。
揮着手的人是千彰的妹妹。到前陣子都還留着妹妹頭纔對,暑假結束後卻剪成了短髮。那雙杏眼和千彰相像,從這種細節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相連的血緣。
有別於二年A班的氣氛,這裏是僅屬於我們三個的世界。在大家面前扮演爽朗教師的倫太郎回到粗魯的本性,千彰也斂起他的優等生風範。無論是誰都有僞裝的一面存在,不過在我們三個人之間,能夠以最真實的樣貌相處。
「怎麼?蕾絲邊嗎?」
「話雖如此,也是你自己裝盛的吧?了不起耶,特地早起。」
上了高二,便也進入開始考慮畢業後出路的時期了。不過對我來說,比起出路還是自己現在的臉更重要。邊喫飯糰邊看我補妝,倫太郎從喉嚨深處發出喫喫的竊笑聲。
這間美術教室,是我們祕密的休憩場所。
「妳畫得這麼好,怎麼沒選美術課?」
面對我的提問,她回答的聲音微弱得快要聽不見。爲了那種理由就捨棄自己擅長的領域了嗎?多嘴的話差點脫口而出,我趕緊打住咽回肚裏。
「由乃,雖然妳是第一次參加,但畫得很好耶。」
「抱歉學姐,我馬上關門。」
「美術社的全國大會在隔年舉辦,高三才拿金賞是去不了全國大會的。我之前也說過了吧。」
「因爲是發育期啊。倫太郎又喫超商的嗎?你們可以挑喜歡的喫喔。」
千彰正瞧着素描本,受到那句話影響,其他學生也紛紛圍了過去。沐浴在衆人視線底下因此臉頰發紅的,是暑假前剛入社的高一生,染井由乃。
千彰將面對窗邊的畫架擺回原本的位置。在並排的椅子上睡着的我,稍微伸展一下關節就喀喀作響。
千彰正潛心於繪畫的世界,眼中再沒有他物。沒有會來惡作劇刺激我頭髮和眼睛的人,唯有身在這個祕密的休憩場所時,我能夠放鬆肩膀好好呼吸。
「只是把收到的東西隨手拿來用而已。領帶那種東西用哪條都一樣吧。」
「因爲我雖然有社團活動要早點到校,但就這樣連累我媽的話,感覺過意不去啊。」
現身的是千彰。受到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刺激,感覺得到視野中的顏色正逐漸恢復正常。
「倫太郎的衣服現在也好很多了說。高一的時候,不是還會打上顏色奇怪的領帶嗎?那到底是在哪買的啊?」
素描根據每位學生的習慣有不同畫法。有的人從臉部細節開始畫,也有人先描繪出整體輪廓,每個人都不一樣。米洛的維納斯有着低調的胸部曲線,不過其中有特別強調那段曲線的男生,也有熱衷於畫出分明的腹肌線條的女生,各自的癖好隱約可見。
「我纔沒哭。」
「等等,不要把我們相提並論好嗎?」
「出現了,不良教師。」
色彩鮮明的世界刺得眼睛生疼。鄰座偶爾會傳來的千彰的香氣——那是油畫顏料的氣味。慢慢清醒的大腦這纔回想起來,自己身在美術教室。
「能進全國的話就有可能收到美術大學的推薦。關係到未來的出路,現在也只能努力了啊。」
他躺臥在直到剛纔都還是我在使用的椅子上,蓋上素描用的鋪布替代棉被。千彰趁畫畫的空檔用完午餐,將喫完飯糰餘下的錫箔紙捏成一團後,亦開始認真作業。
走廊上傳來耳熟的聲音,於是我躲進千彰的陰影裏。
千彰咬着飯糰一邊穿上圍裙。厚實的帆布圍裙上到處都沾上顏料,已經髒了,不過好像是因爲油畫的顏料很難洗掉才很少清洗的緣故。他身上會有顏料的味道,跟這件圍裙也有關吧。
好像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我感覺到一股聞慣了的香氣,緩緩睜開眼皮。
「等等會借妳看筆記的。這樣剛纔跟妳借的就扯平了。」
當時那些女生們以勝利者自居的驕傲嘴臉,我可忘不了。後來我全神貫注在讀書上,考上了能接受天生髮色證明的偏差值高的學校。費心照料受損後脆弱不堪的頭髮,一點一點地慢慢留回了原本的長度。
運動社團和藝文社團的交集應該很少,這兩個人各自參加社團後,彼此間的關係似乎也一點一滴產生了變化。
「好像因爲我外婆是不管做什麼都會弄得很甜的人。納豆跟番茄也都會加砂糖喔。」
★
便當盒裏的配菜盛了滿滿當當的,從中可以參見佐倉家的餐桌。北海道炸雞和花枝須一類的炸物不少,應該是考量到孩子的關係吧。對於沒怎麼體會過母親的味道的我,和冰箱裏只放了啤酒的倫太郎來說,千彰的便當是無可取代的大餐。
以前放學後總是和真鍋她們一起手握麥克風大唱卡拉OK,最近的自己卻改在美術教室裏手握鉛筆。
千彰已經決定畢業後要就讀美術大學了。應屆的錄取率低下,在這個重考一、兩次都算稀鬆平常的世道,來自美術大學的推薦可說是他望穿秋水的事。
不小心說出了壞心眼的話。千彰聞言喊出一聲嚴厲的「井口」來責難我。與此同時,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千彰爲了大會比賽正在畫寫實的風景畫。舉凡建築物的屋頂與樹木的枝椏前端都被仔細地描繪出來。
「下雨就夠讓人煩悶了,再聞到這種臭味害我狀態更差了啦。」
注16:全名爲「公益社團法人全國高等學校文化聯盟」,爲日本基於推廣支持高中生的藝文活動而舉辦各項相關活動的全國性組織。
做爲模特兒的石膏像是那個有名的米洛的維納斯。每個人各自挑了喜歡的地點放置椅子,隨着計時鐘啓動開始揮動鉛筆。我佔走了教室後方當據點,用手指旋轉鉛筆。
正熱衷和新情人談戀愛的媽媽對於女兒的狀況不聞不問,只會依照要求給我上美容院的錢。
聽千彰說,以由乃的入社爲契機,葉月也加入了女子排球社。或許是到了休息時間的緣故,其他社員也一同往這裏偷覷。
「井口,妳午餐都買合作社的對吧。就算現在趕去也沒剩好東西囉。」
「好狼狽的臉啊。哭過了嗎?」
「那麼我要睡了。預備鐘聲響了再叫我起來。」
美術社要參加的高文聯※的大會比賽迫在眉睫。運動社團的比賽會在當天才競賽,藝文社團的則是要在期限以前完成作品,大會再根據那些作品召開發表會和研修的情況居多。
葉月道完歉後正準備帶上門,那道聲音的主人卻逕自闖了進來。瞥了一眼攤開素描本的學生,從鼻子發出冷笑的人正是真鍋。
「像妳這麼被動的話,就算有了男朋友也很快就會被拋棄喔。」
起初,看不出他在做什麼。唰地讓鉛筆在畫布上馳騁,不刻畫細部就馬上翻到下一頁去。這麼做的只有他一個,其他學生卻不甚在意。從他的背後散發出令人爲之震懾的一股熱氣,我連讓他分心都做不到,就這麼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美術社這麼安逸真好耶。就算不用像我們一樣每天練習,只要能畫畫就能靠學校出的錢參加大會,對吧?」
坐起身體搓揉眼睛,才發現忘記臉上有妝了。沾到手上的眼影的量不只是輕輕擦到的程度而已。我慌忙取出鏡子來照,結果看到早上花時間化的妝都掉了,眼睛附近變得跟貓熊一樣。
腦袋還半睡半醒的感覺,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正當我用卸妝液卸妝的時候,從門扉那端響起喀啦喀啦拉開的聲音。
「番茄加砂糖意外地很好喫耶。變得像水果一樣。」
千彰拾起掉到地上的手機,把它還給我。學園祭以來絲毫沒響過一次通知聲,然而現在一確認畫面,全部充滿了他傳訊過來的通知。
午休時間還很冷清的美術教室,到了放學後就出現零零星星的社員了。戴眼鏡、依校規乖乖穿制服的社員比率很高,淨是些平常我不會打交道的類型。應該也有高三的成員纔對,但可能並不熱衷社團活動,千彰因此成爲了實質上類似社長的存在。
與預期的相反,在那裏的人是倫太郎。
打從學園祭之後,倫太郎待在美術教室的時間比以往更多。二年A班的男大姐喫茶營造的夜晚色彩太過濃重,似乎因此收到了教務主任和學年主任的嚴重警告。待在教職員室不自在於是逃出來的他,面對蹺課的我也不好說些重話。
三個人雙手合十說着「我開動了」,就各自挑了配菜和飯糰來喫。
就連那些瑣碎的對話,也成爲最棒的配菜。和別人一起用餐的餐點要比高級料理還美味不知道幾倍,這件事我是在這裏瞭解的。
「結束後跟我說一聲。我們一起回去吧。」
「反正妳不是一天到晚都在這嗎?早點交出入社申請啦。」
「傳了好幾次訊息給妳都沒回,雖然也想過反正妳一定在這裏。已經午休了喔。」
有個身影從門上的玻璃窗窺探進來。注意到那裏的由乃的表情豁然開朗。
「現在才高二,用不着這樣卯足全力也沒關係吧?」
油畫和水彩畫不一樣,顏料不會立刻幹掉。油畫的顏料會依照用途混入調和油,等待調和出的成果變幹要花一個晚上的時間。日復一日勤奮地反覆塗色,直到完成的瞬間,從旁見證一切是我的祕密樂趣。
「你們兩個,用的畫布不同,不過都在做一樣的事嘛。」
外面下起了雨,透過寒冷的空氣能感覺到季節的遞嬗。運動社團也不得不改到室內活動,於是連位於校舍尾端的這裏都回蕩起那些在校園內跑步的吆喝聲,和在走廊上做肌力訓練的數數聲。
「啊——啊,我是不是也參加藝文社團比較好呀。這裏的顧問很囉嗦,早知道就不該答應要來幫忙的。」
「……學姐,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喔。」
推着真鍋的背,葉月匆匆離開。離開前她微微地點頭打個招呼,美術社員們也以同樣的動作回應。
同樣身爲高一生,他們間似乎冥冥中能理解彼此的處境。
「爲什麼那個時候不說回去啊?」
只剩兩個人的美術教室裏,我對千彰說道。
「我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啊。聽說排球社的練習很辛苦,真鍋大概也累積了壓力吧?」
「所以就讓她盡情說個夠嗎?要是看過一次千彰的畫她就會閉嘴了,絕對會。」
「那樣就閉嘴的話,真鍋以後就不會再來這裏了吧。」
「她不來最好了。」
我擺出十分不悅的臉,千彰則一邊削鉛筆一邊苦笑。
「你不回去嗎?今天不會再畫油畫了不是嗎?」
「今天想練習術科考試的項目。我不擅長速寫。」
千彰雖然想要透過大會比賽獲得大學推薦,不過也正爲了美術大學的一般入學考開始準備對策。
這世上有針對美術大學而開設的補習學校,在那裏充斥着高品質的作品,是社團活動所無法比擬的。
「井口也還不回去的話,稍微陪我一下吧。」
被他要求後,我站到窗邊。
日落時分,雨已停歇,雲彩將天幕分割開來。逐漸攀升的月亮又大又圓,輝芒閃爍,自窗戶的縫隙間流瀉進秋季的風。
千彰用鉛筆測量透視圖的比例,一邊在素描本上迅速下筆。與畫石膏像時相同的動作,畫完翻頁、畫完翻頁。
雖然被他吩咐過每五分鐘換一次姿勢,但我假裝沒理解這個指示,幾乎都呆站在原地。
在區域性的地區大會上,千彰的作品獲頒金賞。距離下一屆的全北海道大會雖然尚有些時日,不過依地區大會的評價來看,接下來應該也會獲得金賞吧。美術社沒有參加全國大會的經驗,因此就連校長也打從心底期盼下次的結果。
刻意違反校規也要染髮的真鍋。素來就和千彰親暱相處的我。從她的角度看來,會覺得我擁有一切她想要的東西也說不定。
所以倫太郎才總是很困的感覺嗎?解開一個謎團,我放鬆全身力量,抬頭望向天空。
「我從昨天晚上就在了,但你完全沒醒來耶。倫太郎的睡臉很可愛唷。」
「之前也在這邊遇到井口同學呢。妳家是在這一帶嗎?」
千彰比任何人都熱衷於倫太郎的課。以學級委員長的立場來說,爲了跟上班導教授的科目所以要勤奮讀書。文學容易與藝術結合,似乎原本也就屬於他的擅長領域。
學園祭時彼此皆爲小組組長,一有什麼情況就會互相聯絡,見面的時間多了自然就成了會聊天的對象。聽見我的發問,她點了點頭,紅暈染上那張臉頰。
「不愧是妳。」
祕密的容身處消失,我會去的地方便只剩一個。
「遲到了,要被主任罵了。」
爲何人類會懷有那種感情呢。那種東西,不過是一時的自我欺瞞罷了。
注17:日文中農曆十五號的說法,一般指的是農曆八月十五的中秋節。十五夜的月亮又被稱爲「中秋的明月」。
『那麼,對於夏目漱石流的I love you,前人是怎麼回應的有人知道嗎?』
有別於先前的速寫,千彰正仔細地運筆當中。
「爲什麼一下子就結束了?你再認真一點兒畫啦。」
「慘了!」
那是無論誰都明白意思的知名的英文句子。倫太郎一臉滿意地頷首,繼續接話。
「真鍋是在羨慕井口的頭髮喔。現在雖然有校規限制很麻煩,但成爲大人以後,即使不染髮也能有一頭明亮的淺發,絕對很方便啊。」
順帶一提,這句話夏目漱石是否真的說過,似乎沒有定論。總是隻挑想聽的話聽的學生們此刻展現出興趣,倫太郎環視一圈整間教室,再接着說道。
「……拿錯了。」
「對啊,早上也很早就來幫我開學校的門,還會幫我加油社團活動和未來出路,我也要回應他的期待纔行。」
「我喜歡井口的頭髮的說。像月輝一樣閃閃發亮。」
回過頭看,在那裏的人是蓮見一花。
『夏目漱石留下了包含《心》與《少爺》在內的許多作品。每當老師我閱讀《夢十夜》時,就會時常想起漱石任職英文老師時的故事。』
倫太郎設計的暑假作業中,有許多複習至今教過的內容的題目。其中也有《夢十夜》的問題,當中甚至混入了奇妙的問題。
等我梳妝打扮好步出公寓時,與萬里無雲的天空相反,涼颼颼的空氣貼撫上肌膚。就算把西裝外套的鈕釦全數扣上,冷風亦會從襯衫衣襟灌進來。
媽媽總是被那種事耍得團團轉。被本該深愛過的男人連同孩子拋棄。即使如此,依然在尋找願意愛自己的人,爲此受傷、哀嘆,然後尋找新的戀情,持續地重蹈覆轍。
「喔,很好的姿勢。就保持那樣不要動喔。」
『我愛你。』
「速寫必須在限定的時間內完成才能提升實力。還有術科實際上是考炭筆速寫纔對……可是難得申請留到這麼晚,我不想浪費時間。」
——如此開頭的故事。教科書上收錄的是第一夜,不過和內容相比,我對倫太郎在課堂後半段的雜談比較有印象。
然而那是誤會。我自己想要的東西一件也還沒得到。
「就後夜祭的篝火晚會時啊。雖然從準備期間開始就有想過她很常來幫忙大道具組了……感覺上啊,妳們開始關係不好不也是從那段時期開始?」
「……真是,愛啦戀啦什麼的,跟笨蛋一樣。」
「不是喔。今天住男友家的關係。」
「別那麼說嘛。井口也總有一天會體會到的。」
「想說有個人看起來很像,果然是妳。」
聽見問題舉起手的人是千彰。
和她的關係會惡化,看來不只是那封訊息的問題。
「……稍早的事啊,我覺得真鍋是來找井口妳的喔。」
學生的領帶本該每天都見慣了纔對,看來相當着急吧。他穿皮鞋的動作也很匆忙。「妳開門的時候,記得要確認沒被人撞見。」喊完這句就出門了。
我已經掌握住倫太郎公寓附近的地理環境了。抄近路走到公園的時候,忽地有人從後方拍了拍我的肩膀。
叼起桌上的吐司,他將掉在地上的領帶塞進口袋裏。拿了公事包和車鑰匙就奔向玄關,我則追了上去。
學園祭上會誕生許多對情侶。身爲青梅竹馬的這兩人之間原本的距離就很近,有時候打鬧的模樣反倒是我看了才覺得難爲情,不過我有注意到他們之前還不是情侶關係。
千彰平靜地坦白,我維持仰頭看着上方的姿勢,將驚訝藏進心底。
『夏目漱石教的孩子也是這麼翻譯:「我傾慕你。」不過漱石對此表示,日本人不會以這種方式說出口。譯成月亮很美便足矣。這個翻譯很有不喜愛直接說破的日本人的感覺吧。』
「等一下,那是我的領帶。」
『請將這句話翻譯成日文——遠野。』
我也同樣,正談着一場遙不可及的愚蠢戀愛。
以及,真鍋也是。
『我,死而無憾。』
啊,我贊同地點頭。
中學時期,那些染頭髮的女生們也是如此。對於喜歡的男生只和我關係好感到厭惡,受到那種無聊的嫉妒心驅使才攻擊我。
一拉開遮光窗簾,射入的太陽光令他眯起眼睛。他接着伸手拿起牀頭的鬧鐘,確認完時間後猛地跳了起來。
「想說月亮真美,才意識到下個月就是中秋明月了嘛。」
至今都沒察覺的背後脈絡逐漸浮上臺面,我打從心底深深地嘆息。
「初次見到的時候就一見鍾情、忽然在意起原本還討厭的對象,或者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戀愛就是會這樣啊。」
進入暑假之前,倫太郎的現代日文課上教過夏目漱石的《夢十夜》。
「你說什麼拒絕她的?」
「……都在大家面前被說成那樣了,我不可能還想再和好的。」
「之前一直都否認的,你們間明顯發生過什麼吧。」
「那算什麼。就爲了刻意說些討人厭的話?」
千彰站起來,關掉社團教室的電燈。望出去的前方,月輪緩緩地上浮,猶如渾然天成的聚光燈正照亮我。
倫太郎在黑板上寫下「I love you」。明明在上現代日文課,怎麼會聊到英文?大家皆感到疑惑,不過他的脫線在課堂中是很好的喘息。
「倫太郎每次都留到很晚嗎?」
「蓮見同學,開始跟遠野同學交往了對吧?」
★
「倫太郎在暑假作業中也出了《夢十夜》的問題吧。」
『正確答案。佐倉,你知道不少二葉亭四迷※的事嘛。』
二學期制的高中在九月舉行期末考,那段期間會暫停社團活動。考試結束後馬上就是秋假的開始,去到美術教室的機會也減少了。
「我跟她說有喜歡的人了。但是被追問是不是在和井口交往。」
「……就妳一個?遠野同學呢?」
「我纔不想體會。不想變成那種樣子。」
「……開始交往是最近的事。」
聽着那些自己從沒想過的話,我盯着他。千彰開口催促。「往上看。」
「妳難道打算從我家去學校嗎?被誰看到的話要怎麼辦啊。」
依規定,社團活動原則上只到晚上六點半。不過只要顧問老師還留在學校,超過時間也還可以繼續活動,但是忙碌的老師們並不會時常留下來。
結果,染髮問題的後續不了了之。長時間無視我的真鍋也在秋假結束前後,再度普通地來跟我搭話。沒有明說和好或其他表示,對於那種曖昧的態度,這回換我跟她保持距離。
被叫到的遠野同學立即回答。
體悟到了維持同樣姿勢的艱辛,我將後腦勺倚靠在窗玻璃上。
我知道千彰有喜歡的人。在這間美術教室中共同度過的時間裏,我和他聊過許多話題。
「不是吧。她說了社團活動好麻煩,應該是在等井口說『我也這麼覺得——』纔對。那是想要兩個人一起蹺社團,得到和好的契機吧?」
「其他人都沒說過什麼,井口同學很敏銳呢。什麼時候知道的?」
「早安,井口同學。」
倫太郎着急地開始換衣服。時間應該還十分充裕纔對,可是像他那般看見襯衫就抓過去披上的舉動,慌忙的程度非比尋常。
「……現代日文課,發還暑假作業的時候吧。」
「那叫什麼來着,什麼十夜的?」
「說不出十五夜※很不妙喔。還有,井口妳想說的大概是夢十夜。」
「我看到那題時,不小心笑出來了。」
——我交抱手臂坐在女人枕邊,仰躺的她平靜地開口:我就要死去了。
方醒轉的倫太郎以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一旦累了想低頭就會被他訓斥「不要動」。
須臾過後,風拂動薄雲,從雲隙間再度浮現月輪。
注18:日本小說家、翻譯家,是日本近代文學開創者之一,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奠基者。在翻譯俄羅斯作家屠格列夫的《阿霞》時,爲如何翻譯「我也喜歡你」而思索許久,最後選擇了「我死而無憾」作爲回答。
蟲鳴乘着風的軌跡傳來。到了八月底,季節轉入秋天,夜間的教室裏只穿一件制服襯衫的話,稍微有點涼意。薄雲蔽月,手邊光線暗下來後,千彰停下鉛筆的動作。
蓮見同學一副理所當然地走在我旁邊。她是即使我跟真鍋發生過那些事,面對我的態度也沒有改變的罕見女生。
「……所以說,我不是每次都說不要來這裏嗎?」
——我做了這樣的夢。
總是在她旁邊的那道身影現在不在。一經我詢問,她便回道:「今天,他值日。」
「我在學園祭的時候,被真鍋告白了。」
「戀愛和自己的意思無關喔。就像我這樣。」
真鍋懷疑過我和千彰的關係。並且在告白了知道事實以後,更加地害怕尷尬與自尊心受傷,才刻意保持距離也說不定。
「會好好錯開時間出門的。你看,我做好早飯了,快起牀快起牀。」
——針對「月亮很美」這句話,請以自己的方式來回答。
那題並沒有正解。也就是所謂的「請闡述自己的想法」的問題,而倫太郎在課堂上發表了學生們的答案。
這個問題丟到網路上查的話能找到好幾個回答。問題不侷限在是或否,倫太郎從衆多解答中依序發表。
『「我還不想死」,很多人寫這個答案,老師覺得有點落寞喔。大家還是高中生,再更青春一點兒嘛。』
一邊發着牢騷,他一邊連同學生的名字將少數不同的答案發表出來。首先叫到的是我。
——我看不見月亮。
『井口,回答得很果斷呢。我得到這種回覆的話肯定會消沉的。』
我故意那樣寫的。班上傳出失笑的聲音,其他寫了毫不留情的拒絕句子的學生也有許多。倫太郎想要的答案意外得很少。
『遠野陸。之前上課的時候好像還不知道那個故事,看來你用功了不少嘛。』
——正因爲和妳一起望見。
他那個浪漫的答案也被倫太郎褒獎了。那個瞬間,我看見遠野同學將視線投注到蓮見同學身上,不過她沒有察覺。隨後倫太郎發表了下個答案。
『下一個,蓮見一花。』
——對我來說月亮一直都很美喔。
真有她風格的答案。我不禁想着。
「……靠那種回答就讓妳發現了嗎?」
「一種感覺囉。我之前就覺得,蓮見同學一直都喜歡着遠野同學吧。」
正因爲是青梅竹馬,才能寫出的答案吧。沒有其他學生給出相同的解答。她似乎也對課堂上的事印象深刻,在抵達地下鐵車站以前都繞着這個話題相談甚歡。
「那個問題,井口同學覺得好的答案是什麼?」
「我的話……」
那個問題有各式各樣的解答。像是反過來告白的「你願意一直和我一起賞月嗎?」、訴說已經有了其他心上人的「星子比較美喔」、情感熾烈的「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被喜歡的人所愛的話,是否身與心就會變得美麗了呢。揮着手的她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滿溢在幸福之中。
努力擠出沙啞聲音的瞬間,美術教室的門再次打開了。我因恐懼而動彈不得。
「……不是的。」
「想說妳沒回體育館,發生什麼了?妳在哭嗎?」
「井口,還好嗎?」
是喔。他啓脣說話的同時,我的視野發生天翻地覆的轉動。
「我喜歡倫太郎。」
乾涸的笑聲從那張口中發出。他跪到地上,把目光投向倒地的畫架。
那句話是他信賴我的證明。
我喜歡倫太郎。
合上眼追尋那道身影的我,直到被拍肩膀前都沒察覺有人過來了。
還沒上色,只有線條的草稿。之後經過無數的顏料堆疊、塗抹,便會逐漸消失的畫。
「……我沒有哭。」
對於那句話,我始終低垂着頭不語。
就算緊緊咬住嘴脣,眼淚依然如潰堤般湧出。
千彰明白自己的戀情沒有實現的可能。從小時候開始,他就重複了好幾次苦澀的戀情。
注視着倒在地上的畫架,千彰確實鬆了口氣。
「……觸不可及所以很美,吧。」
用跑的完全趕得上。蓮見同學拿起IC定期票刷卡的同時說道。
「井口,妳還在這裏啊?社團教室要關了,回教室去吧。」
「井口喜歡誰?」
不久上課鐘聲響起,倫太郎站了起來。即使聽見他從教室離開、關上門扉的聲響,我仍然無法把頭抬起來。抑制不住身體的震顫,我只能一味環抱住身體等待自己冷靜下來。
一瞬間,我無法明白髮生了什麼。我被壓制在沾到顏料的地板上,等意識到是被推倒的時候,他以手臂撐在我身旁,壓覆在我上方。
我接在她後面刷IC卡,然而卻被剪票口的閘門擋下了。
「……我、」
所以他纔會在畫布上畫了倫太郎。
妳到底想要做什麼?他的話語讓腦袋感到暈眩。
「請快點穿上衣服。」
「不是的。」
倫太郎坐在我身上還是第一次。
倫太郎的家不在定期票受理的範圍內,我專注在談話中忘記了這點。蓮見同學打算停在原地等我,不過我要她先去搭車。
「……千彰?」
「是佐倉同學的答案對吧。那個,總覺得很哀傷呢。」
是人物畫。見到那個畫面,我的呼吸爲之凝結。
「……抱歉。我喜歡上了千彰。」
送行會是聯合其他社團活動一起舉行的,因此美術社的部分結束後,畫作便被撤下了。收拾的人以顧問與社員們爲首。千彰做爲主角必須留在體育館內。大型作品有好幾件並不好搬,於是我自然地脫離隊伍前去幫忙。
他已經在着手繪製新一幅畫了。畫布被擺在面窗的位置,我若無其事地偷偷瞧了那幅畫。
「讓開,井口。」
腦袋一片混亂的千彰正在努力理解。從美術教室出去的倫太郎。被留下的我。凌亂的衣服。他的視線遊移不定的同時,依然溫柔地脫下上衣披在我身上。
請務必取得全國大會的門票。對於校長施加的壓力,千彰報以微笑。身爲顧問的倫太郎佇立於舞臺邊緣靜靜地注視着社員們,在他旁邊的學年主任則以饒富興趣的眼神眺望畫作。
想用手擦拭眼角,才發現沾到了顏料。臉上可能也沾到了。不過若是讓倫太郎幫忙確認就會被發現我哭過,所以我一直低着頭。
我沒有抬起頭,光是將話訴諸於口就耗盡了全力。
「……妳要幹麼。」
而我也一樣。
他絕不會揭露自己的這份心情,我本打算在一旁守護那種一心一意的戀愛。月亮很美呢,對於知道那種拐彎抹角的表白方式的他,我甚至抱持着尊敬的念頭。
嘴脣上,還沾着倫太郎的血。即使用手抹掉,也還殘留着觸感。
這明明是我一直以來期盼的事,卻止不住嫌惡的感覺湧上。
我脫下襯衫扔開。即便解開胸罩的扣子,他的神情也不爲所動。
探查我狀況的人是倫太郎。
面對那個質問,我答不出口。
他是懷着怎麼樣的心情描繪這幅畫的?一想到此,胸口就揪得發緊。感覺到眼角發熱,我試圖冷靜下來,將臉埋進圍裙裏。
倫太郎從我手中拿走圍裙。他知道那是屬於誰的,正想把圍裙掛回畫架上,卻在那之前注意到了塗白的畫布※。
「——住手!」
「……井口?」
「不好意思,井口。」
嘴脣被粗魯堵住。那隻手碰到我赤裸的肌膚,我反射性尖叫出聲。
「說得也是嘛,老是在這裏見面啊。沒關係的,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可以當作不存在的畫。
「……井口到底想做什麼?」
「……對不起。」
倫太郎解開亂掉的領帶。鮮血從嘴脣流出,他用舌頭舔掉了。牙齒咬到的傷口可能很深,馬上又有血流出來,染成一片赤紅。
「爲什麼?人家就這麼沒有魅力?」
搬運畫架的時候,被倫太郎出聲搭話了。送行會在一大早舉行,他似乎爲此才提早出勤做準備。就連學年主任也有去幫忙搬畫作,早上的混亂程度可想而知。
對千彰的想法轉變爲愛戀並沒有花太久時間。
倫太郎伸手想推開我,而我將他的領帶鬆開,讓脖頸暴露出來。
「晚點學校見唷!」
那是仰望懸掛在天空的月亮的構圖。線條只有大概的輪廓,不過模特兒是誰我一看就明白了。
「那個作業啊,好像也有人不是基於自己被告白的情境,而是站在自己告白的立場來寫收到的回答呢。」
那種純粹的戀慕之心令人羨慕。
注19:油畫打底,又稱爲油畫底色,是指在油畫布或其他油畫材料上塗上一層或多層單色或淡色的顏料,以便於後續的繪畫。
「送行會已經結束了,回到教室去。這裏也要上鎖囉。」
千彰明亮的聲音傳來。然後是靠近的腳步聲,一步、兩步。接着,停下了。
「好了吧,快點穿上,會感冒。」
「已經在畫新的了嗎?佐倉很有熱忱耶。」
我使出渾身的力氣將他推開,從他身下逃走了。
我一直以來,都背叛着與他之間的友情。
千彰無言以對,靜靜坐在地上。該流淚好或者該笑,抑或是該燃起怒火?面對還在尋找感情的宣泄出口的他,我伸出手撫上那張臉頰。
想做點什麼,將他的心情納爲己有。
步下車站的階梯途中,響起了宣告地下鐵到站的旋律。我們快跑着下樓,能看到在月臺的正是要搭乘的路線的車輛。
「……雖然妳向我坦白了,不過,抱歉。」
從圍裙上發出強烈的顏料氣味。那絕對稱不上是好聞的味道,卻讓我想起了面對畫布時的千彰。
秋假剛收假,便即將舉行美術社的全北海道大會。學校在大會前聚集了各學年召開送行會,由校長在體育館鼓舞包含千彰在內的美術社社員。
「……妳到底想要做什麼?」
撫觸過好幾次的體溫。聞慣了的倫太郎的香味。
「這裏有倫太郎存在喔。」
啊啊,又脫口說出討人厭的話了。有一剎那,千彰以嚴厲的口氣喊出「井口」來責難我的聲音在耳際迴盪,我停下動作,倫太郎則開口說道。
「用不着說謊沒關係喔。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我用雙手包覆那張臉。抬起頭的千彰滿是茫然,我將嘴脣靠了過去。
舞臺上,社員們的油畫被擺在畫架上一一陳列。提交給大會的作品已經運往會場了,因此裝飾在舞臺上的是他們過去的作品或課堂上的創作。
空瓶與蘋果的靜物畫、睡着的三花貓的畫作等等,各有不同主題,鶴立雞羣於其中的是描繪了盛夏森林的風景畫。沐浴繁盛日光的樹林帶着深不見底的色調,即使是現在,彷彿依然能從畫面中聽聞蟬鳴。待在美術教室時,我本來還在意那些粗糙的筆法,沒想到從遠處看正好對上焦點,不由得感佩油畫的深奧。
在畫像映入他眼簾的前一刻,我抱緊了那道背影。
門扉緊閉的教室內充滿顏料的氣味,我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不曉得是否在收拾時被人撞到了,本該掛在畫架上的千彰的圍裙掉到了地板。
「我被倫太郎交代來上鎖……」
她說的話意外地切中要點。千彰喜歡上了觸不可及的對象。
「沒有能待的地方就弄一個給妳。房間鑰匙也藏在老地方。都這樣了,妳究竟還想要我做什麼?」
能聽見走廊上奔跑的學生們的跫音。已經收拾好的關係,美術社社員們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受到突然的力道衝擊,倫太郎一時重心不穩跌倒了。畫架倒下,巨大的聲音響遍教室。
再也不會戀愛了。本該如此下定決心了纔對,卻喜歡上了倫太郎。如此告訴我這些話的他的表情,我無法忘懷。
見到將自己緊緊抱住的我,千彰呆立於原地。
收拾結束後,倫太郎與社員們回到了體育館,不過我裝作跟上他們的樣子,在途中折返了。
與千彰度過許多時間的美術教室。彼此交談着無足輕重的瑣碎話語。偶爾也有兩個人壓低音量,談論戀愛話題的時候。
那有些許的與油畫顏料相似。
緊緊抱住教室裏的鋪布,整頓着紊亂的呼吸。身體感受到恐懼而顫抖不已。
「倫太郎是同性戀嗎?」
「……這樣啊。你們兩個,是那種關係啊。」
讓自己被倫太郎觸碰,以此代替無法碰觸戀慕之人的千彰,我曾以爲是可行的。嘴脣與肌膚的溫度,讓他透過我來感受就好,本來以爲可以的。
會犯下那種愚蠢的事,我便是如此的喜歡着千彰。
戀啦愛啦什麼的,我本不想成爲會受那種心情擺佈的人。不想像媽媽一樣,談着最終都要被捨棄的戀愛。不想成爲不斷追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愛情的人。
然而,我還是動了這樣的念頭。他那顆純粹的戀心,哪怕只有一勺也好,希望能夠遞給我。
千彰的視線正在找尋倒下的畫布。爲了阻擋他,我貼覆上他的嘴脣。
待到那幅畫完成之時,上面便沒有了倫太郎的臉。
那個夜晚,抬頭仰望月亮的人是我。畫布上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晚的臉吧。千彰就像這樣,總是不斷隱藏着自己的心情。
是虛假的戀情也沒關係。即使如此,我也想得到千彰的心意。
「……千彰。」
我們光考慮着彼此的事情,沒發現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門扉敞開,等我們退開距離時已經遲了。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我們的祕密的容身處裏,闖入了外來者。
★
打開美術教室門的人是學年主任。
儼然是現行犯被當場逮捕。連課也無法回去上,我們被帶到學生指導室。
雖然他是名只對排球一頭熱的體育老師,不過對於女生社員話題中的美術社究竟有多了不起,似乎產生了興趣。美術教室平時鮮有人會造訪,我們都認爲不會和人碰到頭因而大意了,就這麼被逮個正着。
老舊的沙發上,千彰與我相鄰而坐。學年主任射來的犀利視線比起服儀檢查時,還要有更強烈的壓迫感。
「根據情形也有聯絡你們家長的必要,不過我想先聽兩位的說詞。」
學年主任以雙腳大開往前傾的姿勢開始說話。雙手交叉環胸,現在的他維持着威嚴而沉着的姿勢,不過在美術教室撞見我們時卻是激動而狼狽的樣子。
「……首先你們兩個,身體都沒事嗎?」
「在學生們願意告訴我們的那天來臨之前,我們就先耐心等待吧。沒事的,這兩人不是不經思考就做出那種事的人,做爲班導的我很清楚。」
正因爲他明白僞裝的心情,所以纔對人們的謊言敏銳。
「因爲我胸部要更大啊,你知道的吧?」
倫太郎或許在很早以前,就察覺到我宣稱的感情是騙人的了。
體育老師也身兼健康教育的講師。因此那句話中沒有任何低俗的意思存在。對於那句有理有據的話,我保持沉默。
「可是,筧老師。」
森林的樹木會隨着季節改變顏色,然而月亮在歷時一年後仍然高掛於同樣的天空中。夜間也好,白天也罷,總是高掛空中。
「有必要的話,我隨時都能脫,你再跟我說。」
雖然我們和倫太郎共同度過許多時間,他卻連一點兒端倪都沒有讓我們感覺出來。就連同事間知情的人恐怕也不存在吧,學年主任也擺出一副第一次聽說的表情。
「……是互相同意的。」
用徒具表面的話語呢喃着愛,以一顆不真誠的心來求愛,那樣是不可能將心情傳達出去的。
倫太郎同時身爲美術社顧問與班導師,因此被叫了過來。儘管他表現出關心學生身體的態度,卻獨自坐在單人沙發上與我們保持了一段距離。嘴脣的血已經止住、結痂了。
屬於我們三人的祕密容身處,至今也還維持着。
「吶,參加全北海道大會時,你們住同間飯店吧?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嗎?」
學年主任答不出話來。服儀檢查時的論戰再次被挑起。這回我可不會讓出任何一步。
倫太郎不是接納了我的自卑點。髮色的細微差異在他眼中,大概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吧。
「老師自己也有孩子。孩子們總有一天也會長大成人,到那時候,我會希望他們能和真正喜歡的人結合。這一點對學生也是一樣的。」
不是強迫的。真要說的話就是合意吧。
「……就是這麼回事,主任,這次就以平局收場可以嗎?我不想繼續做出讓這些孩子的祕密曝光的事。」
「井口現在已經是佐倉的畫的模特兒了。話雖如此,那件事我覺得是做過頭了……沒錯吧?你們兩個。」
「是我一年級時畫的。」
學年主任打出的牌永遠技高一籌。強硬的態度行不通的話,就採取柔和的退讓姿態。對話的走向出現預計之外的改變,我失去了反抗的手段。
他總是隻繫上類似顏色的領帶。或許那非是出於懶惰,而是受限於選擇自己有把握的顏色之故。
「那麼,到賓館或其中一方的家裏就行嗎?」
可是一旦認同的話,我們就會變成正在交往的關係。
「我看不出那幅畫中的樹木顏色。究竟是夏天還是秋天呢,也許是春天?一直都沒看明白,卻拚命裝作有看懂的樣子。」
「是雙方合意嗎?」
「從靈感浮現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如果是這幅畫,就算是倫太郎看到也肯定不會困惑的吧。」
只要撒一句謊,宣稱我們是合意的,或許就能讓事情圓滿落幕也說不定。只要說我和千彰正在交往,或許被喝斥完不要在學校做這種事就能讓事情結束。
「……啊不過,主題已經決定好囉。」
面對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我們,他繼續接道:「但是啊。」
「我已經看過一輩子的分了。已經很夠了。」
「那幅是夏天的畫。盛夏中,響徹蟬鳴的森林的畫。」
看來就算在旅行途中,他的每日習慣也不會改變。
學年主任似乎沒有要草草帶過這個話題的意思。說出多餘的話,自掘墳墓的人是我。變成這樣的話還不如打從一開始就說謊。
所以今天早上,他纔會拿錯我的領帶就打算出門。
「井口也差不多該遞交入社申請書了啦。考大學時,申請書上有沒有在校事蹟能寫,可是差很多的喔。」
「不是的。是我強迫他——」
那幅人物畫,畫的是一絲不掛的裸體。然而上面既沒有乳房亦沒有男性的性器。之後會穿上衣服也不一定。他似乎也正一邊作劃一邊思考。
「社團活動也不是隻有繪畫吧。」
季節繼續更替,日落時間提前了。月亮探頭的時間同樣提早,我利用這點,以千彰畫作的模特兒的身份陪在他身邊。
大會結束後,高三就會引退。千彰被選上成爲新社長,不過他從以前就在處理同樣的事務,所以沒有經歷任何的無所適從,就接着繼續指導學弟妹的畫作。
「井口和佐倉沒有在交往,沒錯吧?儘管如此還是保有身體方面的關係,老師認爲這樣是不健全的。先不論什麼愛啦戀啦的,這對身體也會造成風險,不用說你們也明白吧。」
知道那天畫上的草稿的人只有我。然後現在畫布上的,是一頭長髮隨風飄逸的人物畫。他對那幅畫滿意嗎?雖然有時我也會感到不安,不過他下筆的手勢中沒有迷惘。
「學校是學習規則的地方。現在,在這裏學習遵守校規,等到出社會後肯定能成爲派上用場的經驗。」
然後他也明白對謊言的諒解。
「就算有這種問題一樣能成爲學校的老師喔。即使認不出紅綠燈的顏色,只要能判斷出發光的位置,一樣能考到駕照。實際上也沒被人發現吧。」
但是要怎麼說纔好?怎麼做才能讓老師們理解?
都成爲高中生了,有過性經驗的學生不在少數。只是沒有讓老師知道而已,挑在學校某處恩愛的情侶應該也很普通地存在。
他認不出領帶的真正顏色。
他將混合在調色盤上的顏料仔細地抹上畫布。正在上的是仰望天幕的人的頭髮顏色。那些髮絲染上了月色,越往髮尾延伸,越要光輝閃爍。
「而且是未遂。只是在鬧着玩而已。不過從根本來說,校規上從來沒寫到不能在學校裏抱在一起吧?」
關掉照明的教室內,倫太郎不知何時睡着了。爲了不吵醒他,我們輕聲細語交談。
明明發生了那種事,現在的我們三個仍然會共度相同的時間。要說有哪裏改變的話,大約就是我不再去倫太郎的家了。恐怕,備用鑰匙放的位置也換了吧。
不給千彰插嘴的機會,我刻意頂撞學年主任。倫太郎僅僅沉默地看着我們對話。那道視線令我不舒服,我搖了搖頭試圖擺脫那種感覺。
「是嗎?那是夏天啊。」
「做爲一名教師,會希望學生過着健全的高中生活。今天見到的,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
專注於畫布上的那雙眼以真摯的目光面對畫作。模特兒應該是我纔對,我卻對於承接那眼神的人物感到嫉妒。
聽聞千彰的回答,倫太郎搖了搖頭。不對,不是問這個。在搖頭的動作之後,他補充說道。
「老師們也不希望小題大作。只是,佐倉正值大會比賽前的重要時期。根據你們的回答,有可能不得不視作不正當的異性交往關係來處理。」
可是,我不想見到因爲那種謊話而受傷的千彰。
對此,我們彼此只能絕口不提。
「……那幅畫的模特兒是誰?」
長時間的沉默充斥這間指導室。
絕不能讓千彰的祕密被知曉。絕對不行。
他散發出不容分說的氣勢,我們跟着點了點頭。
倫太郎的語氣就像是在玩味那番話似的。學年主任藏不住疑惑的神色,喊了他的名字。
「……老師,我……」
「我在小時候是喜歡畫畫的喔,會用蠟筆畫滿整張圖畫紙。不過,有一天被朋友說了:『爲什麼你畫的樹全都是棕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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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你們還只是孩子。」
大家想要理解這番話都花了一點兒時間。
參加全北海道大會的千彰的畫作,沒有拿下進軍全國的門票。
「……」
隱約沐浴在月的流光下的睡臉實在太過平靜,感覺彷彿在注視嬰兒一般。
「也就是說,連改變天生的頭髮顏色也是必須的嗎?」
我的否定緊接在後,對此他則浮現驚訝的表情。當他想要再次開口解釋,我同樣出聲蓋住他的話音。
「是唷?」
「那幅畫是什麼季節?」
然而他以自己的方式去想像欠缺的部分,進而替我製造了容身之所。
「井口也很纏人耶。雖然住同間房,但牀是分開睡的喔。倫太郎喝完啤酒早早就睡了。」
「纔不要呢。我畫畫很差勁。」
無論是羣木的葉或枝幹,在他眼裏全都成了同一種棕色。隨着倫太郎的那些坦白,我想起了他的房間。
「……要是有機可乘的話,我也想過就親個一、兩次上去,不過看見那個睡臉後,就打消那種想法了。」
「在學校裏做那種行爲是不健全的吧?」
千彰戰戰兢兢地開口,而制止他的人卻是一直都壓下存在感的倫太郎。
「我決定要隨心所欲畫了。所以現在,保持這樣就好。」
知道倫太郎的真實面貌的我們,是他身邊的特別存在也說不定。
率先開口的是千彰。
「要維持祕密意外的也很辛苦。因此,若是再也守不住祕密了,就將它託付給能夠信賴的人吧,對象是我或其他的誰都好。在自己傷害自己之前,向我們這些大人宣泄情緒就好。那就是你們這些孩子被允許的特權喔。」
「……還是說,有什麼無法向老師們說的隱情在嗎?」
「佐倉,今天在臺上看到的森林的畫,是什麼時候的作品?」
「不就是井口妳嗎?妳在說什麼啊。」
下次請你喝一杯好酒吧。如此說着籠絡學年主任的倫太郎,展現出的是他在學校場合使用的社交模樣。
「雖說是學校,爲什麼就一定要事事有所管束呢?我和老師也是因爲父母做愛了纔會出現在這裏,不是嗎?」
「明年起,放學後就要到補習學校報到了。所以我想要放鬆下來準備大會,描繪自己喜歡的內容。」
千彰同樣面露困惑,隨後,瞪大了那對杏眼。
「無論是誰都會抱有一、兩個祕密。即便看的應該是同樣的東西,在自己與他人眼中也可能會是不同的世界。所以佐倉和井口,你們都不用勉強自己去配合周遭,不想向他人說的事,不說也沒關係。」
深棕色的牀單。紺青色的窗簾。倫太郎的房間總是被暗色系包圍。
在社團活動的空閒時間,千彰正着手繪製新一幅畫。倫太郎開始嚴正地管理社團教室的鑰匙,若有學生留到比較晚的時間,他便會留下來陪同。這是緊迫盯人的學年主任與倫太郎爲了避免再次發生相同的事,達成的折衷辦法。
隨着觀看的時間、場地而有所變化,不過必定會一直存在於蒼穹之中。
月亮的面貌不侷限於一種,這一點我們也是相同的吧。
「所以?主題是什麼?」
聽聞我的詢問,千彰的微笑中混入嘆息,開口。
月亮很美。
那指的是懸掛於夜空裏的月亮嗎?或者——
那不是說給我聽的話。是對這幅畫真正的模特兒,對那個人道出的I love you。
即使如此,我也想將之視作對我說出的話語。忍住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我仰頭望向天空。
夜空中有月輪高掛。猶如在空中開了一個洞的圓月。
「……月亮很美呢。」
千彰靜靜地開口,回應了我說的話。
「正因爲觸不可及所以很美喔。」
品味着那句溫柔話語的餘韻,我只是眺望着月亮,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