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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化爲永遠的方法

《白狗相伴的歲月》 · 伊吹有喜 · 2.5萬 字

平成十一年度畢業生

平成十一(1999)年四月~平成十二(2000)年三月

最近鼻子不像以前那麼靈敏了,耳朵也是。電車經過的聲音和學生們的聲音,聽起來都像輕飄飄地搔着耳朵一樣。

那感覺很舒服,總是聽着聽着,就不知不覺睡着了。

躺在八棱高中操場的防護網後,光思郎打起小小的呵欠。

緊接着畢業典禮,結業式也結束了,十四川旁的櫻花盛開。乘風而來的櫻花香,讓光思郎稍微搖了搖尾巴。

(這是優花的花喔……。)

電車駛入柵欄那頭的車站,車行掀起的風中,夾帶着油菜花和木蓮的香味。

花香跟人戀愛時的味道很像。

教室裏有人說過,當植物的雄蕊跟雌蕊相遇,就會結實,增加繼承雙方性質的新夥伴。

草木戀愛就會開花。那麼花跟戀愛的人當然會有類似的味道。不過那些味道都很微弱,人類是聞不出來的。

相對地,人可以分辨顏色。

美術課時看着看着,牠終於發現,自己分辨不出五十嵐和學生們口中的顏色差異。自己眼中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顏色,在他們眼中卻是各種繽紛的色彩,人類能夠分辨、感受這些顏色。

其中櫻花的顏色大家叫做櫻色,據說是種非常美麗的顏色。

(優花的花,是什麼樣的顏色呢?)

光思郎微睜着眼,望向十四川那排櫻花樹。

這些花總是會連結到相遇跟別離。

櫻花開完之後,學校裏出現了一批身穿新制服的學生。等到櫻花第三次盛開,他們就會前往下一個地方。

有些人畢業後也偶爾會出現,但大部分學生再也不會出現。能在校舍裏自由走動的,只有櫻花三次花開花落這段期間。一致的制服就是一種記號。

所以優花和光司郎應該都不會再出現了。雖然很清楚,但牠還是忍不住在這裏繼續等待。

前排學生們見狀也跟着回頭。不想承接大家的視線,坐在最後一排的中原大輔也只好跟着轉身看。

身穿制服的男女跟一個穿着套裝的長髮女人一起從校舍那邊走來。

耳中聽到學生們的聲音,但牠眼裏只看得見優花一個人。

他立刻翻成「化爲永遠的方法」,優花不解地偏着頭。

垂下來的眼睛上方有着長長的漂亮睫毛。他忘記了腳痛,出神地看着她的臉。

被優花點到名的大輔,停下了畫畫的手。

「好。」大輔一邊回應一邊想,「真的很像你」是什麼意思?

是人的味道。一個模糊的男聲。

「喂,光思郎,快回社辦吧。」

第三個人走過來。

鈴鹿英數學院這間補習班附近的鯛魚燒店,是一個一個手工烤出來的。通常鯛魚燒是將麪糰倒進兩片鐵板模型中,在其中一邊放上內餡,然後合起兩片模型,同時可以烤出很多個鯛魚燒。

(優花?)

「什麼『啊』?接着唸啊。」

店員口中叫「優花」的她,蹲在自己腳邊仔細地替擦傷的膝蓋消毒。

馬利亞啊……想着想着,他一邊在筆記本上畫着優花的樣子。

優花停下腳步,蹲下來伸出雙手。

伴隨女孩的聲音,也飄來一絲戀愛的味道。這女孩希望春假時可以跟大輔一起輪光思郎會的值班。

當時他住在鹽見老師的老家鹽見面包工房附近。那間店有石窯烤的麪包和餡料豐富的三明治,非常好喫,星期天中午總是很期待全家一起去買麪包。

今天,或者是明天。假如地球即將滅亡,那麼學習英文又有什麼意義?

「是。」相隔兩個座位前面的女孩老實地回應,站了起來。她正在唸一段關於瑪德蓮這種糕點的英文。

優花又開始寫板書。大輔趁這個空檔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光思郎,開始琢磨細節。

那是自己的初戀。一見鍾情。

「哇,光思郎跑超快的!」

「下一個,中原。」

「怎麼了?被蜜蜂叮到了嗎?」

直到現在,他還沒遇過能帶來更大沖擊的人。

大輔跟光思郎一起走向社辦大樓。

寫完板書的優花開始說明文法。

「澤井,妳翻譯下一段。」

* * *

一九九九年七月,也就是現在。

這聲音是光思郎會的中原大輔。

正在寫板書的英文老師鹽見優花轉過頭。

「啊,什麼?可是……。咦?」

「這裏應該翻成『然而』纔對。『化爲永遠的方法』這句話聽起來很美,但你是怎麼想到這樣翻的?」

手拿教科書的聖母瑪利亞微笑着說。

她有着細緻得幾乎看不見毛孔的雪白肌膚和一頭黑髮,永遠看來那麼溫柔的大眼睛,水潤的紅脣。雖然束起頭髮、身穿樸素的衣服站在講臺上,但在鹽見老師這個身份之前,對自己來說,她先是鹽見面包工房的漂亮姐姐優花。

慢慢起身,光思郎從防護網後面走出來。

「However啊。」

好久沒聽到的聲音讓牠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我剛剛也看到了。」

瑪德蓮這種糕點的名稱源自女性的名字,而那個名字取自聖經裏「抹大拉的馬利亞」。

他馬上站起來,唸了一遍英文後翻譯出來。但馬上就卡在句首的「However」這個單字。

是在做夢嗎?一股懷念的香味愈來愈濃。

在那之後一個月,因爲父母親離婚他也搬了家,再也沒去過那間店。

大輔在筆記本上畫下剛剛回頭那一瞬間看到的光思郎。

傷口處理完後優花站起來。這次自己改以仰望的姿勢看她。

入學典禮那天,第一次在樓梯上跟青山擦身而過時,對方的女人味就讓他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兩眼。當時制裙和泡泡襪之間露出的白皙肌膚,現在還深深烙印在眼中。

「老師!」大輔大聲叫道。

「『how』就是『how to』的『how』,也就是方法對吧?『ever』跟『forever』很像,所以是永遠?然後我的嘴巴就自動造句了。」

新年度開始之後,牠不再去防護網後面,改到三年級教室後面睡覺。

恐怖大王有很多不同的說法。總之,地球將會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人類可能就此滅亡。諾查丹瑪斯的預言說中了不少事情,所以大輔從小就暗自害怕世紀末的到來。

但是到了自己幼稚園大班左右,父母感情出了問題,之後在他小學一年級秋天決定離婚。聽到這個消息的隔天,他在鹽見面包工房那片田裏的小徑騎自行車摔倒了。

「光思郎,看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光是畫也沒意思,他試着模仿暑假美術作業時模寫的拉斐爾《草地上的聖母》畫法。

聖經裏的兩大美女,聖母瑪利亞和抹大拉的馬利亞。兩者都是許多宗教畫的題材,也留下許多名作。

那甘甜芬芳、有如花香的味道,一定沒有錯。

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但是因爲腳痛和跌倒時的衝擊,讓他好一會兒站不起來。

優花微笑着,再次面對黑板。

這時長髮姐姐出現在眼前,將自己帶進那個充滿面包香氣的店內。

小時候他見過這個人。

抹大拉的馬利亞在法文裏叫做瑪麗•瑪德蓮(Marie Madeleine)。

自己心目中的兩大美人,聖母瑪利亞是鹽見優花。

「那個……從哪邊開始?」

背後傳來狗的呵欠聲。聽來既像「哈」又有點像「喝」的聲音。

把光思郎帶到社辦,替牠仔細梳了毛後,大輔獨自離開了學校。

(優花!)

「啊?」

他小聲地問,坐在前面的同學偷偷告訴他:「二十六頁第三行。」

顫抖的腳奮力使勁,不顧一切地衝過操場。

光思郎撲進她懷裏,尾巴搖到快斷掉。

喀噠喀噠,一陣粉底在黑板上敲擊的聲音,優花寫上了「However」這個字。

在近鐵四日市車站下了電車,前往公車總站。距離往醫院的公車發車還有一點時間,他決定去買外公愛喫的鯛魚燒。

在花的味道里出現了陌生的香氣,光思郎動了動鼻子。

到今年五月爲止,每天上完課他就會去名古屋上專攻藝大的補習班。但是這兩個月爲了探望住院中的外公,他改上星期天的密集講座班。

今年來到八棱高中任教的鹽見優花二十九歲,是這所高中的畢業學姐,也是光思郎會第一代成員。

大輔隔着沒有度數的眼鏡,轉而盯着優花。

「沒事嗎?」優花低頭俯瞰着自己,問道。視線相對的那一瞬間,他緊張到身體僵硬,胸口不斷跳動。

身邊的學生偷偷告訴他答案,但是聲音太小,他聽不見語尾。

抹大拉的馬利亞就是這間學校高兩學年的青山詩乃。

「真的很像你呢,不過這要連成一個字看纔可以喔。」

戴着眼鏡的他是歷代八高男生中頭髮最長的人,留到及肩的頭髮漂亮又有光澤,聽說他有一套梳頭的獨門功夫。

他嫌眼鏡礙事,拿了下來,看了優花好幾次,繼續作畫。

根據諾查丹瑪斯大預言,會有恐怖大王從天而降,終於甦醒。

「這是哪個部分?」

本來身材就很瘦,但這一個月以來她好像更瘦了。

不過讓他更驚訝的是,二十九歲的「麪包店姐姐」竟然跟以前一樣,還是那麼清秀溫婉。

放學後,大輔叫着正用後腳搔頭的光思郎。打了個小呵欠後,這隻白色老狗拖着緩慢的步伐跟在他身後。

不過這間店的模型每一片上面都有一根把手,形狀就像穿刺過鯛魚一樣。看着店家將這些模型在火爐上一字排開,像烤香魚一樣烤着這些鯛魚燒,總是覺得很有意思。

光思郎睡到舒服地翻了個身。

「光思郎,你爲什麼在這裏?」

十一年前開始住進這間學校的光思郎,以人類的年紀算來已經六十多歲。大輔入學時牠就已經是隻老狗,通常都躺在操場的防護網後或者美術室,還有光思郎會所在的美術社社辦裏睡覺。

就算沒有滅亡,對於想考藝大的自己來說,比起英文練習術科更加重要。

「在這裏。應該就在防護網後面。」

「光思郎應該在防護網後面睡覺。」

在這間教室裏,只有自己知道她消瘦的原因——。

「光思郎有點搖搖晃晃地穿過了操場。可能腳沒什麼力氣了。」

這是夢嗎?花帶來的美夢?

也多虧如此,大輔替光思郎梳毛時總能梳出光澤。而且大輔還會一直盯着光思郎看,輕輕摸牠的頭,總是能正確接收到牠的心情。這種能力也是歷代八高學生當中最出色的。

這是光思郎會一個女孩的聲音。

光思郎總是乖乖待着,老師和學生都習慣了,也不會趕牠出去。所以這三個月以來,牠都跟三年級一起聽課、睡覺。

剛烤出來的鯛魚燒皮很薄,當場喫的話邊緣又酥又香脆。冷了也很好喫,怕燙的外公說很喜歡皮跟餡融合在一起的感覺,總是會帶回家後再喫。

買了外公跟自己的共兩個,大輔搭上前往醫院的公車。

公車開始行駛,可以看到遠方的鈴鹿羣山。

外公在那片山麓斜坡經營乳牛牧場。那片牧場也是媽媽孃家,從曾外公那一代開始經營。原本在愛知縣從事酪農業的外公十八歲時來到這裏工作,外公外婆在這個機緣下結了婚。

母親說,身爲酪農家三男的外公跟牧場繼承人的外婆兩人結婚,無論是他們自己或者周圍,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外公應該會入贅。

外婆八年前已經過世。一直到自己小學高年級爲止,一到暑假就會到外公家住一個月。跟外公在綠色草地上散步、用剛擠出來的牛乳做奶油,那段日子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懷念。外公總是會把剛做好的奶油放在熱騰騰剛煮出來的白飯上,加一點醬油給大輔喫。

一想起當時大口大口扒進嘴裏的米飯味道,和散步時牽着自己的外公那雙大手,就忍不住想掉眼淚。

因爲自小跟父親分開,比其他孫兒外公更加疼愛自己。出錢讓大輔上藝大補習班的也是外公。

可是外公不但心臟出了毛病,去年腳還骨折無法走路,現在住進療養型醫院接受照護。

牧場由舅舅舅媽繼承,他們太忙,很少有機會來探望。母親在名古屋的公司上班,下班時間都很晚,平日也很難來醫院。於是由大輔來探望,不過最近外公通常都在睡覺。

公車停在醫院前。

他快步走進病房大樓,前往外公住院的樓層。

四月身體出了狀況的外公,一度陷入病危,現在好不容易恢復。可是進入五月之後他從多人房搬到單人房。最近幾乎無法說話,也沒什麼食慾。

那間店的鯛魚燒或許外公願意喫一點?

「我進來嘍。」他打了聲招呼開門,聽見外公的呻吟聲。

「怎麼了,外公!」

急忙進去,兩位護理師正站在枕邊。兩人手上都拿着導管跟器材。

年紀比較大的護理師看着大輔。

「啊,你是他孫子吧?抱歉啊,現在正在替你外公抽痰。」

外公很痛苦地揮開護理師的手。

靠近枕邊,聽到外公說:「我想死。」

外公閉上眼睛。

「但是不叫人不行啊。」

外公呻吟的聲音跟機器的聲音一起漸漸變大。聽着那聲音大輔忍不住發顫,閉上了眼睛。

跟母親一起來探望外公時,曾經在走廊巧遇她。當時大人們的對話中優花是這麼說的。

「糟了,對不起啊,外公,我是不是太用力了?痛不痛?」

「好啊。」舅舅答道,拿出鐵椅子,坐在外公枕邊。

大輔連忙來到走廊上。

聽到舅舅的問話大輔輕輕搖了搖頭。

病房房門打開,舅舅走進來。

「中原先生。」進來的是一位醫院的員工。

「光思郎也在?」

「老師妳……妳看起來也不像沒事的樣子。」

走到電梯前的談話室,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沙發上。

靠近枕邊,外公搖搖頭,但是表情顯得很痛苦。

護理師來叫優花,她走向病房,但是沒多久又回來了,手裏拿着應該是從病房帶出來的空寶特瓶,丟進了垃圾桶。

「外公,忍耐!」

「不、不要。」

外公點點頭,伸出顫抖的手。

「你想回家是嗎?知道了,我會告訴舅舅跟媽的。」

「什麼?怎麼了?要喝水嗎?」

對方溫暖地這麼說,然後推着推車進了隔壁房間。

「實佐子,實、實佐子。」

外公指着門,就像要他快點離開。

電梯門馬上打開。先進去的優花看了看他。

他使力想替外公消除水腫,但外公開始哀鳴。

「你住這附近?」

「不要?你不要我叫人來?」

「中原先生,很難受吧,對不起啊,再忍耐一下。」

外公看着大輔,頻頻搖頭。

大概是發現有人在附近,優花抬起頭來。

「賢治……。」

「不用,我沒事啦!」

員工出來時打了聲招呼,大輔抬起頭來。

「中原先生,不好意思喔。你稍微忍耐一下。」

「你不要這樣說!」

「不好意思,謝謝你。」

「沒事沒事,快結束了,你真棒,中原先生。」

「別這麼說啊,這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對了,外公的腳好像有點水腫。」

「你說補習班嗎?我上次也跟你說過了啊,我換到星期天的班了,不用擔心。週末我會好好用功練習的。」

說出住處後,優花說:「那我送你。」

「回……回家?你想回牧場?」

「考生得早點回家纔行。光思郎睡在我車後座,如果你不介意我就順便送你回去。」

「回、回……。」

在那溫柔目光的引導下,他也跟着進了電梯。

外公抓住手臂的力道很強。拚命要他別叫人。

大輔覺得丟臉,粗聲回道:

「媽說她今天也會忙到很晚。什麼事?我會好好告訴他們的。」

「中原,你在等人嗎?」

走進病房,大輔翻開外公棉被一角。腳趾頭確實有點腫,小腿也是。

「外公,馬上就好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呆站在外公枕邊。

「舅舅嗎?我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來……怎麼了?有什麼事我轉告他。」

堆在外公眼角的淚積成淚滴,流了下來。

「是嗎。」說着,優花摸摸自己的臉頰。

「對不起,太用力了嗎?」

「不行啦外公。你胡說什麼。」

「該換尿布了。方便先離開一下嗎?」

「學……學校?」

是鹽見優花。在學校綁起的頭髮放了下來,她一個人垂着頭。

「喔,小大,你來了啊。」

抽完痰,護理師離開病房,外公嘴裏似乎在唸着什麼。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怒吼,大輔低聲道歉:「對不起。」

按下呼叫鈴,護理師出現,馬上開始準備抽痰。

外公點點頭。

那個時候大人們心裏都在想什麼呢?

「中原啊……。」

用目光向優花行了一禮後,大輔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寶特瓶裝茶。他試圖想扭開蓋子,但是一直打不開。手不住地顫抖。

外婆過世之前也住在這間醫院,不過當時自己還是小學生,什麼也不懂。

大輔靠在牆上,低着頭。

用面紙替外公擦掉眼淚,再次聽到他微弱的聲音。

她母親上個月開始住進這個樓層的單人房。

優花靜靜伸出手。

「學校?我有去上學啊。」

「對啊。」優花按下電梯按鍵。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會多留意的。」

護理師拿着器材離開了房間。

「對不起啊。」護理師很抱歉地對外公說。

沒事吧?本來想這麼問,但大輔沒有開口。又何必問呢?而且外公看起來也無法回話。

外公抓住大輔的手臂。

「怎麼了?很難受嗎?痰?糟了,怎麼辦。護理師!我叫護理師來。」

看到外公試圖打掉護理師的手,大輔忍不住對他說:

喝了一口冰茶,情緒稍微鎮定了一些。

「謝謝你這麼常來啊。怎麼了嗎?」

「我在等公車發車……。」

「你孫子來了喔。」

拿過寶特瓶,優花替他扭開蓋子。大輔接下飲料,坐在離優花較遠的沙發上。

「外公,我幫你按摩一下腳喔。」

「怎麼會沒事,你手都在發抖。」

大輔逃也似地離開病房,在走廊上調整呼吸。

「沒什麼……我會再過來。」

「不用啦,公車馬上就來了。」

把雜物包重新上肩背好,聞到鯛魚燒甘甜的香味。

「好了,請吧。」

「牧場……。」

低下頭,那位有點豐滿的員工擺擺手。

按摩的手下方簌簌落下一些像橡皮擦屑的東西。不知道是掉下來的幹皮還是污垢,大輔有些慌。

外公搖搖頭,看着大輔的眼睛裏寫滿了想說的話。

在一旁愈看愈難受,大輔低下了頭。抽痰機發出很大的聲音。

看看時間,還沒到公車發車的時間。他走向放有自動販賣機和沙發的談話室,想買點東西喝,冷靜冷靜。

外公虛弱地低喃。

雖然早就知道,但是實際聽到外公包尿布,還是很難受。

「外公……。」

站在外公枕邊,看到他眼角滲着淚。

「那該怎麼辦?要幫他按摩嗎?」

優花開的是白色賓士旅行車。

她把皮包放在前座,打開後座車門。駕駛座後面放着狗的外出籠。

「請坐。」大輔坐在光思郎外出籠的旁邊。

四月開學典禮的早上,新任教師優花開這輛車出現時他很驚訝。聳立在引擎蓋上的三星標誌比校長的車還威風,坐在駕駛座上纖瘦的優花幾乎整個人貼在前車窗上。

優花緩慢又小心地將車子從停車場開到馬路上。

「這還是第一次呢。」聽到大輔輕聲這麼說,她問了一句:「什麼第一次?」

「我第一次搭賓士。」

「這本來是我哥的車,又舊又大,還是左駕,我不太敢開。但是也沒辦法,得開這輛車才能讓我媽躺着來醫院。」

車裏確實很寬廣,如果把椅子放倒,個子嬌小的人甚至可以睡在這裏面。

優花悄然吐出一句:

「不過以後應該不需要接送了。」

大輔想換個話題,目光移到裝着光思郎的外出籠上。聞到一股不知道是毛還是舊抹布的微弱氣味。

「光思郎怎麼了嗎?」

「傍晚突然很難受的樣子,把喫的東西都吐出來了。光思郎會的學生急忙去找五十嵐老師……。今天晚上先由我來照顧,打算帶牠去給認識的獸醫看看。」

「是哪裏不舒服嗎?」

「光思郎也老了啊。狗的壽命很短,總有一天得送牠走的。」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優花打開收音機。

傳出男女兩位主持人開心的談話聲。

「廣播太吵了嗎?其實也可以放音樂,不過感覺放點人說話的聲音可以轉移注意力。」

「老師平常在家都聽什麼?」

「我也不清楚,但是聽說泡沫經濟那時候鹽見醬的哥哥搞了許多買賣,咖啡酒吧啦小酒館什麼的,後來都倒了。鹽見醬本來有婚約,也因爲哥哥欠人家債所以吹了……。」

「剛剛對不起啊。」她說。

溫潤的甜味,跟以前和外公一起喫的時候一模一樣。

聽到學弟的聲音光思郎再次低吼。平常安靜的牠很少會這樣。

「想考藝大的人眼光還真嚴格。」

收音機裏流泄出有點悲傷的探戈旋律。

後照鏡裏映着優花的眼睛。那對眼睛跟以前一樣美,卻比當時更加悲哀憂鬱。

他想起外公的淚水。舅舅會怎麼面對外公的要求呢——?

「對不起啊,怎麼換成我跟學生髮牢騷了。」

「對,早瀨,早瀨光司郎。」

「是嗎?我聽說的是不同版本耶。」

「不不不。」星野來到大輔身邊。

大輔在光思郎會的社辦寫日誌,一個二年級男生替光思郎梳着毛。

他輕輕撫摸着光思郎外出籠的門。大概是睡着了吧,沒什麼反應。

「收銀旁邊確實有一張奇怪的畫。」

優花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他。五十嵐老師說過,他是八高歷代想報考藝大的人裏最會畫畫的學生,也是光思郎名字的由來。」

「對不起,我剛剛在發呆……所以不經大腦就問出口了。」

「老師,光思郎牠……就算病好了,也不能像之前那樣健康跑跳了吧。」

想起他住在優花老家那個學區,大輔不經意地提起了鹽見面包工房的話題。

光思郎微微哼了兩聲。

優花笑着伸出手。

「鹽見老師本來跟一個在名古屋工作的男人有婚約,但是那個人不知道是去了東京還是去國外工作,後來就沒在一起。我家親戚之前在那邊工作過。不是麪包店,是鹽見老師大嫂開的小酒館。那些人口風都不太緊。」

「喔~」學弟好奇地問:

優花似乎想起了什麼,輕嘆道:

「老師爲什麼一個人?」

「這樣啊……那看來早瀨真的很有天分。」

「該不會是那個叫光司郎的人吧?在光思郎日誌裏畫小狗的那個人。」

在紅燈前稍猛地煞了車後,優花垂下頭。大輔從後座探出上半身對她道歉。

光思郎好像在外出籠裏動了動。一股之前沒聞過的異臭再次冒出來。

「我記得啊。我一邊聽廣播一邊看店,店裏沒客人,我正在畫海報。你看了那張畫後說:『是狗嗎?』我還很開心呢。」

飾演老師的是松嶋菜菜子,她最近有個廣告,著名標語是「喜歡漂亮姐姐嗎?」。

爲了想跟優花再多說些話,他指了一條比較遠的路。

但是他卻沒考上想去的大學。每次提起這件事,五十嵐就會說考試這種東西真的很難預測。

自己這個學年前後不知道爲什麼有很多人都叫「大輔」。母親說,自己出生那年甲子園有個明星投手叫荒木大輔,大概是受到了這波「大輔旋風」的影響吧。

這話題讓他想起今天買了鯛魚燒。

「除了在想我媽的事,其實我高中時也有一個跟你一樣,想考藝大的同學。當時他爺爺一樣在住院。所以我忍不住想起那個人,也擔心起你念書的狀況。」

優花嘆了口氣,好像把堆積已久的想法都說了出來。

那個時候他很想養狗,父親答應了,但母親不準。

優花回過神來,說了聲:「對不起。」

「七歲吧。奇怪了,那間店的麪包那麼好喫,爲什麼會倒?」

「爲什麼現在說這些?」

「怎麼可能。一定是哪裏痛或者癢啦。」

「原來中原就是當時的小男孩啊……。」

「我知道啊。以前我就住那附近。」

後照鏡裏的眼睛帶着幾分懷念。

「不同版本?是什麼?」

十一年前。優花無比懷念地說起:

「現在那邊已經是一片空地。對了,你家在這附近嗎?」

家快到了。母親還沒回來,家裏沒開燈。

「就是啊。」優花回答他,同時調低了收音機的音量。

「學校的功課……都還好嗎?」

在房間角落看漫畫的隔壁班星野大輔也加入了話題。

「奇怪的畫?什麼啊,原來你是這麼想的?虧我當時還那麼高興。」

優花笑着,輕輕抹了抹眼角的痕跡。

「你問我這個?」

車子停在公寓前,大輔伸手握住門把。

「老師,我也對不起,剛剛說了奇怪的話。」

「真的很抱歉。你說到一半,我就想到我媽。」

「你長大了呢,身高都比我高了。那間店跟我家房子現在都已經賣掉了。」

自己想考的大學跟早瀨一樣,但是照現在這樣下去,很難一次就考上。

「後來我就搬走了,不知道這些事。」

父母親分開時也不知爲什麼,他總覺得是因爲自己一直吵着要養狗的關係。現在想想,大人怎麼可能因爲這種理由分開。

現在她介紹的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這首歌是描述瀧澤秀明飾演的高中生跟老師墜入禁斷之愛的連續劇主題歌。

這個學弟一邊清理卡在梳子上的毛,隨口回應:

「喔喔,你說鹽見面包工房啊,現在已經倒了。聽說那間麪包店是英文老師鹽見醬的老家呢。」

安靜的車內,充滿着女主持人的聲音。

「嗯……你是想說,不要在人家背後說閒話對吧?」

「一樣的。」優花輕聲低喃道。

都已經七月過半,但梅雨季節還沒有結束,雨依然不斷地下着。天氣預報說,大概在暑假開始時纔會宣告梅雨季節結束。

他知道有些學生用稱呼偶像的方式叫優花「鹽見醬」。但是實際聽了總覺得很不舒服,大輔板着臉回答:

「我也一樣。我們真的什麼都不能做……。我媽已經不能直接從嘴巴喫東西,得裝胃造廔,讓營養直接進入胃裏。可是我又想,她真的希望這樣嗎?是不是反而延長了她痛苦的狀態?我哥說這樣就好,但他都不來醫院,說自己忙。他說:『我可不像妳,一個人自由自在。』」

「對不起啊,老師,我一不小心就……我就是覺得像老師這樣的人,應該有很多人排隊想跟妳結婚啊。」

「那我就不記得了,畢竟我那時候才七歲。」

「現在嗎?」優花溫柔地問。

「很多啊,什麼都聽。」

大輔來到光思郎旁邊,雙手夾着牠的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牠的眼睛好像在生氣。

「牠那時候就已經在學校了啊。」

「當時光思郎剛到八高,還很小。我正在畫幫牠找愛媽的海報。」

可能因爲路寬變窄,優花放慢了車速。

「請。」遞出紙袋,優花說:「一個就好。」

「我都忘了說。」

聽學弟這麼問,星野搔搔頭。

「老師,妳喫鯛魚燒嗎?」

「你也喫啊。」

「啊!」這次輪到大輔驚歎出聲。當時自己的確這麼說過。

「大概幾歲的時候?」

大輔從袋子裏抓了一個,開門下車。

「鯛魚燒給我。」

「怎麼了,光思郎?哪裏痛嗎?還是癢?」

「其實我偶爾會覺得,有時候光思郎表現得很想加入我們的會話。」

車子開入四日市的市區。霓虹標誌的光線流入車內。

「我……我外公很討厭抽痰,我想一定很難受。他好幾次都拚命告訴我,他不要。可是我什麼也不能做。因爲如果不處理他就會死掉,但是外公看起來很痛苦。他還哭了……我該怎麼辦纔好?」

「老師妳可能不記得了,我小時候見過妳。我在鹽見面包工房附近跌倒哭了,妳出來幫我消毒膝蓋。」

「我應該是分不出是狗是貓還是老鼠,纔會開口問的……。」

「我直到現在還會想起高中生時聽到的那句話。當時決定要在八高養光思郎的時候,校長對我們說,要我們認真想想,掌管一條生命象徵着什麼。掌管生命,這幾個字感覺好沉重啊。」

是〈糰子三兄弟〉這首童謠。女主持人說,這首歌可能會打破昭和時代流行的〈遊吧!鯛魚燒君〉創下的暢銷紀錄。

優花的車彎過轉角。目送車子離開後,他咬了一口鯛魚燒。

「今天根本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燈號轉綠。優花這次很慎重地發動車子。

「我買了伊藤商店的鯛魚燒。因爲我外公愛喫。」

「不用留給外公嗎?」

「你該不會是騎自行車跌倒的吧?奧運那時候,剛好是漢城奧運那時期?」

學弟將梳子抵在光思郎脖子附近。

「我就沒有這種感覺。不過如果是這樣,牠說話會是什麼感覺啊?牠現在年紀已經很大了,會像卡通蠑螺小姐裏的波平一樣嗎?」

「『呴呴,我纔不會這樣說話呢。』」

星野模仿起波平的音色後,用雙手夾着光思郎的臉搖了搖。

「你說起話一定更可愛對吧?畢竟你小時候那張圖超可愛的。記得嗎?就是『傳說中的男人,光司郎』幫你畫的那張……這樣說起來好像在講《北斗神拳》喔,對吧?」

「聽說那個叫光司郎的人,長得超高大又帥,還留一頭長髮。」

「一頭長髮,像中原這樣嗎?」

星野摸了他的頭髮,大輔輕輕拍掉他的手:「別碰啦。」

兩人開始聊起電視上重播的動畫冠有副標題「世紀末救世主傳說」的《北斗神拳》。大輔沒有加入他們的話題,站了起來。他走向書架,拿起光思郎會第一本日誌。

始於平成元年的這本日誌,一開始就由「傳說中的男人」畫下了小狗光思郎。

確實很可愛,畫得非常好。可是他覺得也沒有好到足以讓美術教師五十嵐稱讚爲歷代報考藝大的人中最好的學生。

帶着半分嫉妒,他用力闔上日誌。過度用力之下日誌掉到地上,封面有些移位。

黑色合皮封面下露出了紙製封面。他想着要重新裝好,將封面整個拆下,結果看見一張佔滿整個封面的圖。

穿着牛角扣外套的長髮少女正在微笑。那燦爛又幸福的笑臉,讓人看了忍不住要跟着微笑。

是鹽見優花。小時候讓自己心動不已的她。

腳邊有隻小白狗。應該是光思郎小時候。從下方的簽名可以知道是早瀨光司郎的作品。

「這是……不會吧。」

這張畫的可愛程度,濃烈到幾乎要覆蓋掉自己記憶中的優花。整顆心都被這張畫吸引,大輔呆站着不動。

有個東西碰了碰膝蓋後方。轉過頭,光思郎的身體正蹭着自己。

「怎麼?你也想看?不是嗎……想繼續梳毛嗎?」

坐在外公枕邊的舅舅輕輕抬手。

「搞什麼啊?一下叫我來一下叫我回去。先不要說胃造廔了,讓外公回家一趟吧。外公一直想回家、想看牧場。」

大輔靠近病牀,看着外公。外公閉着眼睛,身體一動也不動。

「哥。」母親叫了一聲,將頭髮往上撩。

「我爲什麼不能有一點意見?你們想讓我當大人的時候說我是大人。這種時候就把我當小孩,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怎麼了?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大輔代替學弟繼續替光思郎梳整,再次想起少女時代的優花那張圖。

母親說外公病危,要他搭計程車快趕去醫院。

「爸到目前爲止撐過好幾次危機,現在他拚命想活下來。」

「對不起我現在纔到。外公呢?」

「大嫂,既然話都說到這裏了那我也不客氣了。爸的牧場和房子呢?我本來是打算放棄自己繼承的部分。要不然就只能把牧場賣了換現金才能分配。我也有話想說的!」

「哥,不用了。大輔,還給舅舅。」

「或許吧。」說着,舅舅看了躺在病牀上的外公一眼。

「可是我覺得爸應該想看着大輔長大成人。」

大輔離開外公枕邊,小聲地說:

大輔讓優花家人先走,自己回到談話室。

而且自己事到如今纔在煩惱這些事,就表示已經輸給其他考生了。

「還沒……怎麼了嗎?」

到底是哪裏不對?該怎麼辦纔行?應該換志願嗎?說到底,進了藝大就能有光明的未來嗎?真正能靠畫畫生活的人只有鳳毛麟角吧。

他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但只是愈畫愈糟。老師的講評遠比想像中更毒辣,讓他幾乎想當場逃開。

他假裝沒看見,就這樣走過來到電梯前,背後聽到一個男人大聲說:

再說,諾查丹瑪斯做出預言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說不定有一兩個月的時差。那麼世紀末危機就會在這個月來襲。

舅舅說,大家因爲要不要在外公胃裏加裝管子輸送營養,有不同的意見。就是優花說過的「胃造廔」。

母親強擠出聲音。

電車從地下來到地面上,外面還下着雨。聽着那雨聲,不耐漸漸變成了不安。

「大輔,不要讓事情愈說愈複雜。你先別說話。」

「我告訴你,大輔。」

「實佐子,妳真的很奇怪。重要的時候永遠不出面,說妳工作忙,難道我們工作就不忙了嗎?我們也得忙着照顧牛隻,還不是得找空檔過來,但是親生女兒實佐子總是不能來?上次病危的時候,妳不也沒來嗎?」

「大輔,你先回去。」

「外公狀況又好轉了。剛剛本來想打電話給你,對不起啊,一忙就忘了。」

優花沒打招呼,一直沉默着。

「小大,不好意思,你先回避一下。這個你拿去。」

舅舅將鈔票塞進大輔口袋。大輔想還他,但是看到舅舅一臉希望他快離開的表情,只好先離開病房。

舅舅嘆了一口氣。

「那是因爲哥跟大輔打電話通知我情況好轉了啊。」

舅舅沒說清楚,看着站在牀尾的舅媽跟母親。

自從在光思郎會社辦看了早瀨認真畫的作品之後,他再也畫不出自己想畫的東西。

外公一星期前的傍晚也一度陷入病危。大輔到的時候舅舅舅媽已經在病房裏,但母親去大坂出差,人不在醫院。

在暴雨中急忙趕到醫院。繼承牧場的舅舅舅媽跟母親已經在病房裏。

一直看着對面牆壁的舅媽突然插了嘴。

最近自己的技術一直沒長進,但是身邊其他人卻進步得很快。所以每次講評排名逐漸往後掉,好像只有自己被遠遠拋在後面。

「去打電話叫計程車,公共電話那邊有貼號碼。多的就拿去喫點東西。記得跟司機拿收據。」

從地下鐵千種車站前往名古屋車站,將自己整個身體丟進近鐵名古屋線的座位裏。

「啊,你們先請。」

「怎麼了,媽?坐啊,幹嘛一直站着?」

舅舅站起來,從褲子後面口袋抽出皮夾。

這個世界還不如干脆毀滅得一乾二淨。

才短短几秒的抽痰就那麼痛苦,外公真的會希望在自己的胃裏開個洞嗎?

「哥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不覺得太殘忍了?」

「媽,別這樣。不要在這邊吵,要講去其他地方講吧。」

聽到舅媽強硬的語氣大輔開始同情母親,連忙安撫。

那張優花的畫或許被下了詛咒。

纔剛說完那些事,實在不想用舅舅的錢。他走向電梯想去搭公車,看到談話室裏坐着一個彎身駝着背的女人。

舅舅輕聲說:

好像在哭。

「媽……外公抽痰的時候很痛苦,他還……還慘叫了。我覺得不應該再讓他繼續這麼痛苦。」

「喔喔,小大啊。」

「千香成人式的時候爸不是買了振袖給她?找到工作時給她車、結婚時還出錢讓她辦了那麼豪華的婚禮。生孩子的時候也是。這些我孩子可什麼都沒有。出補習班費用又怎麼樣?別說得好像抓住人什麼把柄一樣。」

「大輔當然得來啊,誰叫你外公覺得你是男孩,向來最疼你呢。補習班的錢也是外公出的吧?我家孩子可沒有這種待遇。」

舅媽丟來一道銳利的視線。

「真的很奇怪。」

一頭短髮燙成細密卷度的舅媽緊抿着脣,直盯着一處。她身邊的母親也靠着牆站。舅媽身邊明明有一張椅子,但她好像故意不坐下。

舅媽頻頻點頭。母親看了小聲地說:

看着外公凹陷的雙頰,他想起外公抽痰時難過到泛淚的樣子。

「小大補習班剛下課嗎?喫飯了沒?」

亢奮的舅媽站起來。

「就是因爲單人房才能說這些。這種話能在談話室講嗎?你媽又根本不來我們家。」

「舅媽,話不能這樣說,我媽那時候人在大坂,也不可能馬上趕來,所以我才代替她來。」

他將裝了畫材的大包包放在地板上,舅媽說:「你東西還真大呢。」語氣裏帶着刺。

那個叫早瀨的男人,也曾經這麼沒自信嗎?

「好了,爸會聽到的。實佐子妳先坐下,冷靜一點,好吧?」

「大輔,你先回去。大嫂,不要遷怒在孩子身上。」

緊咬着牙關過了三十幾分鍾,電車來到四日市車站。他走向近鐵內部線月臺準備換車時,接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

電梯門打開,兩人先走進去。

「收着,快去吧小大。」

陰暗的天空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男女女沉默地往同一個方向走着。

星野和學弟的話題已經從《北斗神拳》轉移到《七龍珠》,接着熱烈討論起十月即將開始播放的動畫《海賊王》。

搭進充斥着畫材油彩味的電梯,精神瞬間緊繃。今天也要帶着這樣的氣勢,好好面對課題。

舅舅站起來,隔開兩人。看到平常開朗的舅舅滿臉苦澀,大輔也叫了母親。

「但是醫生也說,繼續這樣下去只會給他的身體帶來負擔。」

「這有點難啊,小大。」

「不用,我可以搭公車回去。」

「沒這回事吧。」母親立刻反駁。

是優花。放下的長髮在她背後輕輕搖動。

八月的一個星期六,夏季講習開課,大輔在名古屋的市營地下鐵千種站下了車,走過廣小路通上方的長長天橋。

「妳們兩個都別說了。」

「好了,實佐子,小大都說了,妳就坐下吧。」

舅舅從皮夾拿出五千日圓鈔票。

一個曬得黝黑的男人跟擦了血泡般深紅色指甲油的女人站在自己身邊。腋下夾着鱷魚皮扁包的男人看起來體格健壯,看起來應該是在日曬沙龍和健身房練出來的。

「大輔從高一就開始上補習班,換成和服大概可以買兩三件吧?輕型車都不知道能買幾輛了。不只這樣,千香入學典禮時只收了一個書包,但是大輔因爲是男孩子所以爸還買了新書桌給他!爸每次都說,實佐子只有一個人養孩子得多幫幫她,結果一旦出事妳倒是什麼事都丟着不管。」

「優花,我們先回去啦。」

他很想遞手帕給優花,但是手帕上都是素描用的炭筆痕跡。沒辦法,只好遞出在名古屋車站拿到印有高利貸廣告的面紙包。

「這個嘛……。」

大輔滿心不耐地離開了補習班。

大輔打開摺疊椅,對母親說:

舅舅舅媽希望維持自然狀態,但是母親希望使用胃造廔。

諾查丹瑪斯預言中危險的七月,全地球都平安無事。但對大輔個人來說,早瀨那張畫帶給他的衝擊,相當於讓世界步向滅亡的恐怖大王。

自己想去的大學,連那個人都考不上嗎——?

靠在牆上的母親站到舅媽正面。

可是一開始還能專心,一旦喘口氣觀察周圍,就會覺得旁邊每個人都比自己畫得好。這幾天一直陷入這種狀況。

「不,不要緊。好轉了就好……。」

連接千種車站和河合塾千種校的這座天橋被稱爲勝利之橋。或許是因爲每天都有大批學生走過,總覺得這道橋的邊緣好像有點凹陷。

過了橋,大部分人都被吸進往左轉的那棟補習班大樓裏。只有幾公尺前方還有一個人繼續往前走。那個人跟自己一樣準備報考藝大。通道的盡頭是河合塾美術研究所的畫室。

母親沒回答,也沒坐下。

優花慢慢抬起頭,仰望着大輔。

大輔心中將她放下頭髮的樣子跟少女時代的面影交疊,覺得一陣悽楚。

「老師,那個……該不會……」

該不會過世了吧。這句話他實在說不出口,優花大概也察覺到了,答道:「不是的。」

「不過……家裏出了很多事。」

抽出兩張面紙,優花擦了擦臉。

「謝謝。對不起啊,讓你看到這麼難堪的樣子……。」

大輔靜靜搖搖頭,走出談話室。

搭上上來的電梯,走向公車站。

可能因爲是星期六晚上,班次很少。下一班公車要等到一個半小時之後。

他想幹脆搭計程車回去,走向商店旁邊的公共電話。

舅舅說得沒錯,公共電話上的牆壁貼了計程車公司的聯絡方式。他拿着PHS,盯着那個號碼。

計程車公司號碼的下方,還有好幾間葬儀社的電話號碼。

他呆呆看着那些號碼,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叫他。

「中原……。」

優花溫柔的聲音讓大輔將視線從葬儀社號碼上移開。

看到廣告的優花表情一暗。

「搭計程車!? 今天下雨,車很難叫的。」

優花看看入口。雨已經轉小,但暫時應該還不會停。

「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吧。」

外公下次離開那裏,就是死掉的時候。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很難受。如果是這樣,哪怕只有短短時間,他還是想讓外公回家一趟。

一想到深入接觸指的是什麼情況,大輔不由得一手掩住嘴。

「那是誰啦?沒有一點像他。」

後座的光思郎打起呵欠。收音機傳出主唱的那句歌詞「呼喊愛情」。

「那是因爲你五官很漂亮啊,其實不用藏的。以前在我家門口哭的時候確實也很可愛……。」

「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不要緊這三個字的聲音微微地顫抖。

他把腿上的寶特瓶放在杯架裏,拿過優花的飲料扭開瓶蓋交給她。

「對啊,作爲人生的前輩。」

「那個公共電話……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心裏也很慌。其實我們很容易忘記,但醫院就是這種地方,生死同時存在的地方。」

「開心是開心啊,畢竟沒什麼責任,戀愛和學習就是工作。不過從地方去都會區求學的人,找工作時總是會煩惱,要回老家、還是繼續在都市工作。不同選擇結果可能會讓戀愛瞬間劃下句點。」

「如果是名古屋這裏也可以從家裏通勤通學啊。」

正確來說不是人生的前輩,是初戀對象。麪包店的漂亮姐姐。

「聽說他長得超高大又粗壯,還一頭長髮。」

「變得太誇張了吧。早瀨其實跟你很像。還有受女生偷偷喜歡這一點也是。你畫畫的時候會把眼鏡拿下來對吧?女生都會對這種小地方心動的。」

「啊?真的嗎?老師也這麼想?」

簡直像個小孩子一樣。

女主持人正在介紹一九九○年代的熱門排行。

可能是因爲剛剛沒有假裝沒看到哭泣的優花又折回去,她也看到了自己動搖的樣子。而且還讓她送自己回家,甚至買了飲料。

打開後座車門,正想整理行李,優花卻停下手。

聽到優花脫口而出,大輔好奇地盯着優花。

車子小心地從停車場開上馬路。優花開車向來都很謹慎。

聽到對方困惑的語氣,他馬上道了歉:「對不起。」。

「所以你會問麪包店姐姐這種問題?」

他將目光從車外的黑暗移到優花身上,她一臉平靜地開着車。

「對啊,戴着眼鏡心情比較自在。因爲我長得太像女生了。」

優花回到了故鄉,但老家麪包店已經倒閉。在醫院看到那個吊兒郎當的男人,假如傳聞沒有錯,就是優花那毫無章法胡亂經營、把家業搞垮的哥哥。

「老師,妳真的很會不着痕跡地戳人痛處耶。」

「不覺得這表示要開始認真了嗎?眼鏡這種東西,在跟異性深入接觸的時候會拿下來啊。」

要是自己會開車。他就會租一輛大車載外公回去。只有一下子也無所謂,想讓他呼吸一下牧場的空氣。

「七月平安結束了呢。」

「對我家人來說,還是希望孫兒可以待在近一點的地方。我只是沒有在東京找到什麼足以忽視他們這種情感的目標。假如有,我想家人應該也會支持我。……再加上我也想當老師,這個選擇我覺得很好。」

「東京啊。」優花喃喃念道。

「什麼?接吻嗎?還是更進一步?只是拿掉眼鏡就有這麼多幻想?妳們女生也太色了吧。」

「彼此彼此。」她帶着故意捉弄人的語氣。

這是美夢成真的〈LOVE LOVE LOVE〉。好像是一九九五年公信榜年度排行榜第一名。

「好了好了,我們走吧。順便買些飲料。」

「真沒想到不止一次,我那張畫兩度被要考藝大的人看過。早瀨看了那張畫也說不出話來,一臉看到不得了東西的表情,與其那樣還不如直接嘲笑我。」

喝着茉莉花茶,優花小聲地說:

「對……記得當時我也一度以爲你是女孩子。」

扭緊寶特瓶蓋,放在大腿上。

有一天自己是不是也會煩惱,要回到這裏還是留在東京?

一片黑暗中,可以看見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他很驚訝優花竟然跟自己有一樣的想法,不覺提高了音量。

「老師也看連續劇啊,還是愛情連續劇。」

「爲什麼?」

喝着寶特瓶裝茶,大輔望向窗外。

「世紀末光司郎傳說。」優花跟着重複一次,笑了。

那句歌詞讓他想起偷偷藏在光思郎日誌封面下面那張優花的畫。

「想是想過,但是當時我父親生病。家裏人哭着求我,不幫忙家裏工作也無所謂,但希望我能回家。」

「老師真的一點畫畫天分都沒有耶。」

「對不起啊中原。今天行李太多了。坐前座可以嗎?」

「二十一世紀的日本,等到你爲人父母,到時東京可能會變成國外吧。就像我們煩惱要不要去東京,你的小孩可能會煩惱要上日本的大學還是美國的大學,或者要在日本工作或者國外工作。」

優花笑着,嘆了口氣。

「諾查丹瑪斯的大預言對吧?」

大輔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偏頭不解。

「知道是知道……但……。」

「這個字我記住了,以後絕對不會忘。」

想起前幾天的課堂,大輔笑了出來。優花也被他感染,又笑了。

廣播節目主持人開始介紹一九九七年的百萬唱片。鋼琴前奏開始響起。是GLAY的〈HOWEVER〉。

「啊。」優花輕聲感嘆。

「好懷念啊。」優花輕聲說。

「這種地方有什麼好心動的?」

「是嗎?這可是八高的世紀末光司郎傳說呢。」

伸出細長的手指,優花打開收音機。

「真是自私。」

他忍不住這麼說,但沒想到優花卻篤定地回答:

「好像是呢。」優花難爲情地笑了。看到她的笑臉,心情突然輕鬆了一些。

「是嗎?我倒想回到小時候,最好是高中那時候。」

「中原啊。」優花鎮定地開口。

優花的母校是東京一間門檻很高的私校。光思郎會的星野大輔他姐姐也進了同一間大學,現在在東京的廣播電臺上班。

「不,我不覺得他們自私。」

「也幫我開一下。你可以用那邊的杯架。」

「但是八月的太陰曆跟七月重疊不是嗎?如果是依照太陰曆來預言,可能這個月會發生什麼事也說不定。」

「但是我想去東京。」

碎花圖案的傘打開,優花走進雨中。那背影漸漸模糊,大輔拿下眼鏡,擦了擦眼睛。

「沒關係,不要緊。」

優花的車子後座今天也放了光思郎的外出籠。

「老師沒想過要在東京工作嗎?」

「人生的前輩?也好啦,聊聊這些可以轉移一下注意力。……當時八高的女生都很崇拜早瀨,他長得很帥啊。」

「我上課時看到你拿下眼鏡,就知道你又在筆記本上畫畫了。不過你上課要專心啊。你眼鏡沒有鏡片?」

「住在東京的人真好,不需要煩惱要不要回老家的問題。去考試時也可以直接從家裏去,可以正常通勤通學。」

「HOWEVER呢……。高中時的心動,想起來真的又柔軟又甜美。HOWEVER,然而……。」

「那麼久以後的事情無所謂啦。說不定明天地球就滅亡了。」

大輔不需要飲料。但是溫柔的聲音讓他不由得點了頭。

「說句不像老師的話,長大之後的戀愛可沒有那麼甜美。尤其是出社會之後。」

「老師高中時候該不會跟人類光司郎交往過……吧?」

假如考上志願大學,明天自己也會去東京。

「有點吧。我以前也看過那本書。小時候很流行啊。」

「嗯,別忘了啊。」

「老師該不會也在注意這件事?」

「其實我上個月開始偶爾會這樣想,假如世界末日到了我會做什麼。」

在風格強烈的大鍵琴前奏之後,是女歌手的聲音。

雨勢已經變小,大概再過不久就會停了吧。

「那時候我在桑名的高中工作。那出連續劇叫什麼?『跟我說愛我』嗎?每週都很期待看豐川悅司跟常盤貴子的那出戏。」

「怎麼說呢……在學校時綁起頭髮,就覺得妳是老師,可是像現在這樣放下頭髮,更覺得妳是鹽見面包工房的姐姐。」

雖然擦掉了眼淚,還是有點尷尬。大輔安靜地點頭。只是哭了一下,卻覺得好累。優花一定也跟自己一樣。

優花拍拍他的背。

「所以妳大學時代很開心。」

光思郎吐了之後,一到週末優花就會把光思郎帶回家裏照顧。今天也去看過了獸醫。

「真希望……自己可以快點長大。」

幸好是雨天。

在這種雨裏,哭了也不會被發現。

「老師也會看連續劇,也會談戀愛啊。」

「那妳會做什麼?如果現在這個瞬間世界要滅亡的話?」

「回醫院。」

突然被拉回現實,心情頓時一沉。想起了母親跟舅媽在外公沉睡的病房裏爭吵的樣子。

「對不起。」優花慌張地說。

「我竟然認真回答了。那你呢?」

「啊?我應該也會先回家吧。」

車子在尷尬的氣氛下開進了市區。

收音機傳出一九九八年的百萬單曲,是SMAP的〈夜空的彼端〉。

看看外面,雨已經完全停了,月光皎皎。

無風的晚上,精煉廠煙囪的煙筆直往上飄。

車停在紅燈前,優花喝了一口飲料。

「空氣變乾淨了呢。下過雨的這種日子光線可以看得很清楚。……你剛剛的問題,如果『感覺』世界快要毀滅,那我有個更愉快的答案。我會去看夜景。」

車接近家附近。大輔帶着依依不捨的心情問優花:

「從哪裏看?」

「垂坂山那邊,或者港邊。看着夜景就會忘掉微不足道的小事,覺得還可以加點油。但是最近不管看幾次都提不起勁。」

「因爲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啊。」

「對啊……。你家在這邊彎過去對吧?」

車子彎過馬路,後座的光思郎輕叫了一聲。

大輔從前座轉頭看着光思郎。光思郎也從外出籠盯着他看。

「怎麼了光思郎?表情這麼嚴肅。」

探頭看看牛舍,舅舅正在餵牛飼料。看到大輔他停下手,一邊擦汗一邊走來。

優花凝視着那些光。

夜空的彼端有一兩顆光點往這裏接近。可能是來自名古屋或東京的飛機燈光吧。

這座牧場利用山的斜坡打造了放牧場,現在這個時間坡面上沒有牛。他擦着汗,慢慢攀上陡斜的坡面。

「又沒人知道。再說今天幾乎等於包場,不會干擾到別人的。」

「光思郎,等一下就放你出來嘍。」

「老師、老師,我們用這個暗幕吧。」

優花打了方向燈。喀噠喀噠,車內迴響着表示停車中的聲音。

可能因爲傍晚開始下了大雨的關係,玻璃帷幕環繞的寬廣室內幾乎沒有人。

「那附近的夜景也很漂亮。離開小徑還可以看到鈴鹿和養老山系和伊吹山。我因爲喜歡從那邊看的夜景,之後還去看了橫濱、東京、香港、函館的夜景。但現在我最喜歡這裏。」

「小大,昨天抱歉啊。怎麼了?你媽說什麼了嗎?」

御在所嶽的山壁就在右邊,左邊遠方的四日市市區顯得很小。

「要是可以就好了,但是我現在覺得自己可能考不上大學。」

打開外出籠的門,讓光思郎出來。牠緊靠着優花身邊坐下,鼻尖貼在玻璃看着外面。

「話是沒錯啦……。」

其實他只是把看夜景當成藉口,想把這個人帶走。

「我們拍張照片吧,老師。」

「好啊,走吧。在世界末日之前,去看看我們生活的城市吧。」

優花把車停在家門前,忍不住笑了出來。

優花將額頭抵着玻璃窗,閉上眼睛。

反正你們大人的事小孩也不懂。

「畫畫和照片,都是讓瞬間化爲永遠的方法。我有一張光思郎小狗時期的畫。」

「你別怪你舅媽。平常老老實實的人,很多話都積在心裏,一旦想發泄就很難控制。」

「別忘記了喔。」優花輕聲說道。光海燦然,照亮着她的微笑。

「怎麼用?」

跟優花並肩站在玻璃前,腳下是一片精煉廠工廠羣的燈光。

「真的會這麼常拍照嗎?」

「我不記得了。」

對面大量的黃色橙色光粒,滿滿散落在地表上。

「那個……老師。我覺得光思郎應該在說,他想跟我們一起去看夜景。」

大輔也走進覆蓋住優花和光思郎的暗幕裏。這裏好像成了一頂兩人一狗的小帳篷。

買了相機後,店員借給自己一塊黑布當作暗幕。店員說從展望室拍夜景時,在暗幕裏拍可以防止拍到玻璃裏的倒映。

優花指向跟知多半島相反的方位。

優花好奇地盯着他手上的「富士即可拍」。

「喔,可以啊。等等到家裏來喫個飯吧。」

就好像在催促他做什麼事一樣。

「以前啊,我曾經在除夕那天去看過夜景。我們家麪包店附近有一座叫一生吹山的裏山。」

大輔抱着裝了光思郎的外出籠,跟優花一起踏進展望室。

優花摸着光思郎的頭,看着街上的光。

優花關掉方向燈。

從四日市車站搭上公車,大輔前往外公跟舅舅經營的牧場。

「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

小時候外公會牽着自己的手來廣場,大輔站在這裏,眼下是一大片綠色茶園。

優花指向光線中特別黑的一個角落。

「那是山、這是海,還可以看到街景跟港口和工廠。我覺得這裏看出去的景色最能代表這個城市。我們就是生活在這裏、在這裏長大的。」

現在展望室裏只有兩個在拍攝夜景的人。他們將自己帶來的暗幕貼在玻璃上,從外面只看得見腳架跟他們的腳。

舅媽拿着水桶進了牛舍。他打了招呼,但舅媽只是隨口應了一聲馬上就離開牛舍。

旁邊繼續用同樣手法固定吸盤,用布蓋住光思郎的外出籠。

「那附近的標高很高呢。水澤在那邊。你跟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也在那一帶。」

「有的話就會拍吧。你看起來也很會拍照的樣子。有畫畫天分的人真好。」

「你想看夜景?」

「光思郎確實很喜歡晚上出門呢。上次一起去看夜景,牠也看得很開心。」

「不是啦,對不起。我不會干擾大家工作,可以去廣場那邊看看嗎?」

優花環顧暗幕裏一圈。

「那是伊勢灣吧。再過去的光是知多半島。」

金屬質感的白和淡綠色的光漩中,突出好幾根有紅燈閃爍的煙囪。這些炫目耀眼的閃亮光線,目的在於呈現工廠的設備狀態。黑暗夜幕之中,更襯托出這片工廠的存在。

「是嗎。」他刻意隨口敷衍了一句,大輔拍下優花和光思郎的照片。雖然沒什麼把握,但他還是把相機抵在玻璃窗上,拍了夜景。

「上次你不是把『However』翻成『化爲永遠的方法』嗎?我覺得很有意思,很像你。」

可是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這已經竭盡全力了。

海的另一端橫跨着一條光帶。在外公的故鄉那塊土地,牧場的最高處也能看到很遠的風景。

「聽說再過不久,行動電話和PHS上也會有相機。」

「外公的牧場景色也很好。從那裏可以看見伊勢灣。水澤那邊……就是在御在所嶽山腳下。」

「聽說狗的眼睛無法分辨顏色,所有景色看起來幾乎都是黑白色調。但是應該可以識別光線。」

結帳時看到收銀臺旁邊放的附鏡頭軟片機「富士即可拍」。想到可以跟優花和光思郎一起拍照,也買了一臺拋棄式相機。

感覺優花好像要掉進光漩裏,他往那肩頭伸出手。

可是在快觸碰到之前他又縮了回來,摸着光思郎的背。

大輔把兩人留在窗邊,去商店買了餅乾。

穿過放牧場繼續往上走,在最高的草地上有一座小廣場,放置着外公爲了孫兒們親手製作的遊具。

優花所說的「港邊」觀賞夜景的地方,是剛完工不久的四日市港口大樓。這棟建築物裏還有港灣管理工會和相關辦公室,是縣內最高的大樓。地上九十公尺的最高層有個名叫「海濱露臺」的展望室。

「早瀨現在人在國外。你一定也可以到離這裏很遠的地方,大展身手。」

優花睜開眼睛,指向山那邊。

穿過南國風椰子樹並排的停車場,風裏混着海潮的味道。

有人住的街區光線溫暖,但工廠羣的光卻那麼清冷。廣大的山脈和夜空宛如雙臂,包圍住這所有光線。

大輔讓暗幕的吸盤吸附在優花頭上的玻璃。被吸盤固定的大塊黑幕像紗簾一樣垂在優花頭上,纖瘦的身體完全包裹在黑色的佈下。

他凝視着光思郎。不是自己的錯覺,光思郎也還想再多待一下子。

優花一邊開車一邊溫柔回應。

涼爽的風吹過綠色草地。

「也對,那放牠出來應該沒關係吧。」

優花從暗幕探出頭,確認了一下狀況。

漆黑相連的山羣腳下,有許多細小光粒聚集。

那是早瀨畫的嗎?

「哪裏像我了?完全不懂。」

舅舅盯着她背影。

心裏乍然浮現一個想法。他想假借光思郎的名義,再跟優花多待一會兒。

「現在已經想不起當時的事,不過畫裏的小狗光思郎樣子,卻能永遠存在……。早知道就應該多拍些照片的。真羨慕你們這些擁有化爲永遠的方法的人。」

「老師,這樣就沒人看到了,把光思郎放出來吧。」

隔天星期天夏季講習停課。昨天很晚從醫院回來的母親心情不太好,喫完早餐就去了之前預約的美容院。

這個人知不知道光思郎日誌封面下的那張畫呢?

優花摸着光思郎的背。

他差點脫口這麼說,但還是沒說出口。大輔對舅舅說別在意,離開牛舍。

再過去是一片蔚藍大海。海的那邊看到的土地應該是知多半島,也就是外公的故鄉。

這塊暗幕黑布還不小。大輔看了突然想起了什麼,小跑步到優花身邊。

優花回頭看着光思郎,摸摸牠的外出籠。

優花好奇地抬頭。

「不過不行啦,規則就是規則。」

「想。」

光思郎又叫了一聲。大輔把手伸到外出籠前,牠熱切地聞着手指的味道,然後盯着大輔眼睛。

有點想告訴她,也有點想永遠藏起這個祕密。

雖然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大輔試圖再努力一把。

把光思郎的外出籠放在地上,旁邊的優花跪坐在光思郎旁邊。

「老師……我覺得光思郎想出去。」

「憋着很不舒服吧,再等一下喔。」

「妳看着吧。」

想看牧場的外公,腦中想的是哪一片景色呢?

是生活了很久的這裏,還是故鄉的牧場?

打開素描簿,大輔將景色畫在紙上。

無論世界如何轉變,自己手中擁有能讓瞬間化爲永遠的方法。

在牧場上畫的這張圖,因爲相當專注,當天就完成了,隔天大輔將圖帶到外公面前。

二度病危的外公十分消瘦,緊閉着眼。但是大輔一來到牀邊,他還是微微睜開了眼睛。

「外公,感覺怎麼樣?我今天帶了一張畫給你喔。」

大輔將畫好的圖放在外公眼前。

「看得見嗎?這是廣場看出去的景色。有房子、還有牛舍。」

外公臉上浮現了淡淡的微笑。

「天空很漂亮,昨天還能一直看到知多那邊。你看,就是這裏。」

指着知多半島的位置,外公的手也稍微動了動。

「我還拍了照片,要看嗎?」

外公輕輕搖搖頭,伸手去摸那幅畫。

他正在觸摸畫裏的故鄉。那顫抖的手接着移向牛舍和房屋。

外公微笑輕撫着這幅畫好幾次,掉下了眼淚。

他好像在跟懷念的家和牧場揮着手。

大輔心裏這麼想着,那一瞬間,眼淚也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放牧場一角那片芒草穗開始搖曳的時節,外公離開了人世。裝飾在病房的那幅畫也一起放進了棺木中。

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畫送人。第一次投注這麼濃烈的心意,也是第一次廢寢忘食地作畫。

就像外公一樣,十八歲離家後,自己一定也會在遙遠的某個地方迎接人生的最後一刻吧。

「……不行啦。光思郎!」

身體再次浮起,四隻腳落在地面上。

他像外公一樣,試着去觸摸早瀨的畫。堅定的線條傳達出畫者強烈的意念。

光思郎抬頭看大輔。

由混凝土固定的這條河,寬度大約三、四個女孩手牽手並排。因爲距離很近,不需要太大聲也能跟對岸交談。

不管年紀多大,不管相距多遠,藏在畫裏的這些心意,一定可以永遠留存——。

「我之前就一直覺得,你好像可以跟光思郎溝通呢。」

但是大輔自己的戀愛味道只有跟優花在一起的時候纔會散發出來。在狹窄的車裏,那股味道更是濃烈到令人覺得惆悵,可是優花並沒有發現。

自己的畫不差,但是傳遞出去的心意密度卻完全不同。早瀨筆下的優花,有着讓看的人露出笑容的力量,但是自己的畫卻沒有這種力量。

「管他是不是奇蹟,反正門已經撬開了,接下來只需要帶着自信前進就行了。」

「怎麼了,光思郎?冷嗎?」

與初戀重逢。However=然而,自己卻連這份心意都無法坦白,就結束了這段戀情。

「光思郎好像很喜歡這排樹。」

「嘿咻。」大輔吆喝一聲,將光思郎的身體抱起。

趁這期間,他還有想做的事。

告別二十世紀,歡迎二十一世紀。

「沒關係的。」大輔用人聽不見的聲音對牠說。

「可以過去嗎?」

櫻花季節再次到來,空氣裏充滿了花香。

大輔仔細包好第一本光思郎日誌的封面。

(加油啊!大輔!)

被放在地面後,光思郎坐在優花面前。抬頭看着櫻花,翩翩落下的花瓣落在優花肩頭。

每到櫻花季節,這條河其中一邊給人散步、另一邊方便人坐下賞花。

(我不冷啦,大輔他……)

「光思郎一直很困的樣子,醒醒睡睡的。」

雖然聽不懂意思,但反正他道歉了,光思郎搖搖尾巴。

「很少看到光思郎叫成這樣呢。」

優花纖細的手指指着圖書館後。

* * *

「我擔心光思郎太累,就改成曬太陽了。」

耳邊是優花舒服的聲音。

「輸了……。不過也不是要論輸贏啦。」

(怎麼不摟過她的肩膀呢?)

「我覺得牠是在替我加油。」

「其實我一直這樣,不管是狗、是鳥還是牛,看到牠們的眉間附近就好像能懂牠們的心情。」

「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五十嵐老師也說,我是奇蹟式地考上。」

「以前牠很喜歡那邊。聽說經常在那裏看櫻花、睡午覺。」

優花伸出手摸摸光思郎的背。

拿起鉛筆,在日誌的封底輕輕下筆。在講臺上微笑的優花,還有在她腳邊睡覺的光思郎。從下午一口氣畫到深夜,畫完之後他攤開日誌,跟早瀨光司郎的畫兩相比較。

光思郎會三年級的中原大輔前幾天結束了他的畢業典禮。

「……光司郎,所以你這麼喜歡她啊?被甩了嗎?不,應該不是……。」

翻開第三本光思郎日誌,他在一九九九年度畢業生留言處大大地寫下。

搬家時他叫的是混裝卡車,把前往同一個方向不同客戶的行李都裝在同一輛卡車上。到東京要花兩天時間,但是價格也比較便宜。

光思郎又叫了幾聲,大輔摸摸牠的頭。

「我入學的時候防護網後面已經成了牠的指定席,可是今年換成三年級的教室。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標準來決定喜歡的地方。」

微微睜開眼,光思郎用鼻子蹭了蹭優花的腳。

大輔在十四川對岸揮着手。

不過這樣也好。

記得直到去年爲止,都還走在散步用那邊。

優花在櫻花樹下鋪了張席子喫午餐,手裏拿着麪包有些煩惱。

戀愛的味道刺激着牠的鼻子。混在花香中的大輔這種味道,十分甘甜

「今天天氣很適合賞花呢。光思郎看起來很開心。」

(加油!什麼叫不行!)

「聽說老師在看櫻花,本來以爲妳去散步,我才沿着這邊一直走。」

「老師!妳在那裏啊。」

一九九九年,世紀末日到來。「HOWEVER」。平安迴避了諾查丹瑪斯預言的危機。流行的歌是〈First Love〉

光思郎輕叫了一聲,大輔一臉怯懦。

牠聽到遠方傳來腳步聲。花香當中,戀愛的人的味道漸漸接近。

微睜開眼,光思郎發現自己躺在坐在優花身邊的大輔懷裏。

大輔似乎笑了。

大輔猜想,一定是因爲這份心意太深沉,他根本沒有開口吧。

大概是因爲緊張,大輔撫着背的手有些粗暴。

三月底,母親因爲長期出差不在家,大輔自己一個人忙着寄送搬家的行李。

幾乎在同一個時期,小時候的自己也邂逅了她,墜入愛河。

■平成十一年度畢業生  中原大輔

跟大輔在一起的時候,優花也會散發出微微的甘甜香氣。她一定也喜歡這孩子。

大輔的手輕輕伸向她的肩。戀愛的味道愈來愈濃。

開年一月,二○○○年開始的同時,優花請了喪假。在教室聽說了這件事,他心想,優花開着那輛大車載送母親的日子也終於結束了。

「感性比較敏銳的人,可以看到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呢。聽說我一個朋友的女兒,小時候也會一直對着仙人掌說話。」

鼻子又蹭了蹭優花的腳,這時大輔叫了她一聲。

(不是麪包啦,就在那邊,妳快看啊。)

「可以啊。」聽到優花的回應,大輔立刻過了小橋跑過來。

大輔應該也懂了牠並不介意,摸了摸光思郎的背。

「這表情看起來真的睡得很舒服的樣子呢。『春日花下、吾死可矣。』啊,太觸黴頭了,抱歉啊。光思郎。」

「沒關係啦,光思郎。」

牀跟書桌等大傢俱打算到東京再買,需要託運的行李並不多。

「……想起來了。『如月望月,終此一生。』以舊曆來看差不多就是現在呢。西行法師還真是浪漫。」

溫柔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快碰到優花時,大輔停下了手,插進外套口袋。

「下一句我就不記得了。不過這原來是和尚寫的和歌啊。」

優花輕聲問,這首和歌下一句是什麼?

這年三月,志願大學的合格榜單上出現了自己的准考證號碼。

雖然覺得想睡、一直搖頭,但光思郎還是努力地睜開眼睛。

光思郎閉着眼睛躺在十四川的櫻花樹下。

不妙。他不由得這麼自言自語。

(是大輔……)

「餓了?要喫一口嗎?但是喫麪包好像不太好。」

大輔從餐桌拿兩本光思郎日誌。拆下第一本光思郎日誌的封面,可以看到畫有身穿牛角扣外套的優花和小狗光思郎的封面。

通過術科的初試、準備複試時,他心裏確實抱着希望,說不定真的能考上……。但是等到術科複試正式開始,發現周圍考生水準都高得嚇人,他整個人士氣大挫。但是竟然還能考上,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聽你叫和尚國文老師會哭的。不過先恭喜你啊,考上大學了,真厲害。」

明亮的陽光中,目送前往東京的卡車離開,他覺得自己比以往都更接近外公。

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

不過當他把被套、用慣的音響搬離家時,確實感到自己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家生活了。

十八歲的春天,外公離開故鄉時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跟他一起走在學校裏,總是可以聞到許多女孩的戀愛味道。

大輔好奇地問優花:

「那她現在還會嗎?」

「好像上小學之後就不會了。可能是因爲眼睛開始關注其他新東西,之前看得到的東西反而看不見了……。我朋友是這麼說的。大概是告別了幼稚園時代,更接近大人了一點吧。」

「那跟我的狀況不太一樣。我只是自己擅自推測光思郎的想法而已。……對了老師。」

老師的師字還沒來得及說完,大輔從包包裏取出一本日誌。

「這個妳記得嗎?」

「是光思郎日誌吧,第一本。」

「妳等一下把封面拆下來看看。」

「現在不行嗎?」

「不行。」大輔堅持道。

「等我走了再拆。老師妳發現了嗎?」

「發現什麼?」反問的優花頭髮上飄落了幾片花瓣。

「沒關係。等等妳看了就知道。」

大輔的手往光思郎這裏伸過來。

透過那溫柔輕撫的手,傳來了令人迷醉的甘甜戀愛香味。

「再見了。」大輔微笑說道。

「鹽見老師,妳要好好保重喔。」

光思郎的鼻子摩擦着遞過日誌的大輔膝蓋。

(大輔要走了嗎?)

「什麼?要我加油嗎?」

戀愛的味道消失,大輔身上開始出現一種以前沒有聞過、充滿活力的味道。

優花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

「光思郎,你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呢。」

(比起這張畫,我更想看看妳的花的顏色……優花啊,我問妳喔。)

之前看得到的東西反而看不見。因爲眼睛裏看見了新的東西——。

光思郎的視線離開圖畫,看着自己的前腳。兩張畫中被蓬鬆白毛包覆的腳,現在已經有好幾處脫落、露出底下的膚色。

眼睛也不一樣了。兩張畫裏大大的眼睛,最近連睜開都很費勁,一直好想睡。

優花輕聲驚呼。拿着日誌站了起來,望向大輔身影消失的櫻花樹對面。

他也告別了跟優花相伴的時代,更像個大人了。

她腿上的溫暖,讓光思郎忍不住閉上眼睛。

(該道別了,優花。)

「……還有早瀨畫的。」

(我看到了,這就是優花的顏色啊。)

「尾巴搖得這麼開心。你喜歡櫻花嗎?」

「你看,光思郎。花瓣鋪滿水面了。」

大輔的身影遠去。看着那背影,光思郎心想。

優花身邊有日誌的味道。紙張間,飄出孩子們的味道。從那些味道當中,浮現許多學生的面孔和聲音。

當眼睛裏看見了新的東西,過去看得到的東西再也看不見——。

(謝謝,我最喜歡妳了。下輩子、下下輩子也一樣喜歡妳。)

這個人的名字優花,就取自這種花。

優花站起來。光思郎從她的懷中,望着映照出花色的河面。

(真想永遠跟你們在一起。)

(狗下輩子還會是狗嗎?還是會變成人?不過其實都無所謂。)

抬頭一看,優花肩膀有飄落的花瓣。

頭上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優花正在拆下光思郎日誌的封面。

(不是啦。我問你是不是要走了?)

這種叫做櫻色的美麗顏色,自己卻永遠看不到。

那就是這種花的顏色,櫻色。

(希望下次來到這個世界時,還可以遇見妳。)

從人類光司郎和優花開始,那許許多多的孩子。

優花將光思郎抱到大腿上,牠搖着尾巴。

優花低頭看着牠的臉。她的臉看起來好模糊,但是在那後面有一大片櫻色的天空。

幾乎滿滿覆蓋水面的花瓣緩緩流動。眼前滿是這令人心神盪漾的顏色。

「什麼,光思郎?困了嗎?看起來好像在笑呢。」

愈是拚命想傳達,就愈無法讓大輔瞭解。

「你看,光思郎,是我們的畫耶。是中原。」

封底是站在黑板前,現在的優花。長大的自己躺在她腳邊,幸福地睡着覺。

「我會好好保重,你也是喔。」

總是能正確讀懂自己心意的大輔,第一次出了錯。

睜開眼睛,頭上是一片從未見過的顏色。盛開的花朵,染上了糖果般溫柔甘甜的顏色。

舔舔優花的臉頰,光思郎輕輕閉上眼睛。

優花慢慢坐下,打開日誌。

「謝啦,我會好好加油的,光思郎!」

(大輔,不是啦!你是怎麼了?)

攤開日誌,封面和封底各有一張圖。封面是相遇時穿着外套在笑的優花,腳邊有一隻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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