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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與洗拿一起馳騁的日子

《白狗相伴的歲月》 · 伊吹有喜 · 2.1萬 字

平成三年度畢業生

平成三(1991)年四月~平成四(1992)年三月

記得到這間學校生活之前,總是由同一個人喂飼料。

現在已經不記得那個人的長相了,但是以前好像曾經有人叫過「小白」這個名字。

來到這個地方之後,有了「光思郎」這個名字。跟經常在這裏畫畫的那個人名字念起來一模一樣。那個人的指尖,跟總是很溫柔的「優花」有着淡淡的相同氣味。是很香的麪包味。

八棱高中社辦大樓一角,光思郎正在喫早上的飼料。

這裏,每天餵食的人都不一樣,而且每一年都會換一批新臉孔。今年有十名學生每天早上都會輪流出現,負責餵食或梳毛。

喫完狗食,光思郎抬頭看着眼前這學生的臉。

今天負責的人叫做堀田五月,他是負責管理這十名學生的人。

「光思郎,可以了嗎?」

爲了表示「可以」,光思郎對五月搖搖尾巴。

「那我們今天也走吧。」

光思郎再次用搖尾巴取代回答,走向八棱高中的正門。

優花和人間光司郎消失後,五月來到這裏。這個男孩說起話來慢條斯理,有着寬廣的額頭,眉毛粗還有點下垂,整體給人的感覺很有親和力。

五月出現的那年夏天,優花帶着潔牙骨來過。

雖然開心,但是因爲她已經很久沒來,所以光思郎無法像以前那樣直接向她撒嬌。躲在五月身後看着優花,聽見她難過地說:「好像不記得我了。」離開了學校。

隔年的夏天她又來了。這次除了潔牙骨,還帶了布玩具來。因爲實在太好咬,忍不住叼着玩具在中庭的杜鵑花叢下跑個不停。沉迷於啃咬玩具時,優花的身影消失了。

第三個夏天,優花終於沒再來。這時光思郎才發現。

每當十四川的櫻花花蕾散發香氣,就會有人離開這裏,而他們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到了夏天偶爾出現的優花,屬於很特別的例子。

(好想念優花啊。)

「平成二年度畢業生」是由學生會書記的女生負責寫。

「不是。」相羽又推了推滑下的眼鏡。

午休時,光思郎會成員尋找的結果,在中庭的杜鵑花樹下發現了相羽的拖鞋。雖然沒被啃得太嚴重,可是已經沾滿了泥土,看來還是得請他放學後來挑新拖鞋。

「等一下!」五月抓住相羽的手臂。

這本五年連用日記中連續累積了五年的日誌,一翻開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毛筆寫下的字跡。

高梨在日誌最後「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中寫到了光思郎的成長之快,還用漫畫的方式畫下看起來很聰明的成犬光思郎跟自己的身影。

來到玄關鞋櫃,學生們紛紛在這裏脫下鞋、換穿拖鞋。

剪掉標籤後,五月想起今天剛收到的模擬考成績。相羽的名字這次又出現在全國考生排名最高那組的成績優秀者當中。

(喂,你認識優花嗎?喂!認識嗎?)

下次如果再聞到她的味道,一定要馬上衝到她身邊,用全身來表達自己的喜悅。

五月馬上拿出裝着捐贈拖鞋的牛皮紙箱給相羽看。

學生裏也有幾個人,會在某一瞬間跟優花有相似的味道。但是跟她的味道還是有一點不同。

平常這個時候光思郎應該會出現在工友室前,但今天卻還沒有出現。

跑到鞋櫃,發現味道是從放在地上的包包裏發出來的。

「早啊,光思郎。」

靜靜穿上紙拖鞋,相羽不情願地走了。

這所學校的學生會同時也兼任「照顧光思郎會」、簡稱「光思郎會」的代表,會員都會在自己鞋櫃裏常備紙拖鞋。

光思郎來到社辦,坐在五月腳邊。

* * *

「畢竟都已經是第三次了。」

「上午會跟着工友藏橋先生,下午會在美術準備室的五十嵐老師身邊,傍晚就回這邊來,要不然輪值的人會去五十嵐老師那邊接牠回來。」

把紙拖鞋交給相羽後,五月雙手合十做了個拜託的姿勢。

鞋櫃對面傳來一個男聲:「不行!」

(是優花嗎?)

「沒有。」

他跟同學年但屬於私立理科班的五月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如果沒有拖鞋這件事,可能在學期間兩人根本沒有交談的機會。老實說,五月不太知道怎麼跟相羽這個人相處,一想到就覺得頭痛。

早上喂完飼料後,光思郎坐在校門邊看着進校的學生。一聽到預報鐘聲就會回到工友室的藏橋身邊,一直在這裏待到中午過後。這就是光思郎的例行公事。

光思郎早就跑得不見蹤影。牠平時很老實,可能是狗的本能吧,抓到獵物時腳步快得出奇。

「又來了。」相羽不高興地說,接過紙拖鞋。

這布咬起來好帶勁。

「平成元年度畢業生」中負責寫日誌的是五月入學那年的三年級生高梨亮。兼任美術社社長的他說,畫這張小狗的早瀨光司郎同時也是光思郎名字的來源,畫畫非常厲害。

「你還想再咬嗎?別啃人家拖鞋了,啃你的潔牙骨去吧,拿去。」

因爲這樣大家夏天都挑涼爽的材質、冬天挑溫暖的拖鞋穿。各自穿着喜歡圖案顏色的拖鞋走着,就像待在家裏一樣,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不只在這間學校,他在全國排名也很優秀,名字經常出現在刊載全國統一模擬考成績優秀者的冊子上。他的名字以發音來排序屬於「A」行,在同分的優秀同學中名字也總是排在前面位置。

「對不起啊,一定會幫你找回來的。不過萬一被咬爛了,請到光思郎會的社辦,其實應該說是美術社的社辦啦——。」

班會開始十分鐘前的預報鐘聲響起。

「你這樣講我也無話可說啦……不過學生會幹部選舉的時候,也針對飼養光思郎的方法辦了信任投票啊。這次決定維持現狀的也佔了壓倒性的多數,就讓我們再觀察一陣子吧。也有很多人很喜歡看到牠在學校裏自由自在的樣子啊。」

所以不管到哪裏,光思郎都一直在尋找優花的味道。

堀田五月在校舍裏到處找,一邊走向玄關鞋櫃。

國立文組班的相羽是全學年最優秀的人。他沉默寡言,偶爾開口語氣也冷冰冰的,感覺很難親近。

沉浸在這股麻痺般的快感中,光思郎快步奔跑。

「我們入學的時候光思郎就已經是這種可以自由在校內活動的狀態了……。可能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吧,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除了叼走人家拖鞋,牠不會做其他壞事的。大小便那些我們都在注意,但是牠不太會隨地大小便。」

這個會的慣例是由三年級中的一個人來負責「光思郎日誌」。

平成三年,一九九一年十月。半年後就是「平成三年度畢業生」,第四代負責寫日誌的就是五月。

萬一光思郎叼了誰的拖鞋跑走,先將紙拖鞋遞給受害的學生,在不影響上課時間或上課過程的時間,再由會員們去找回來。

「等等,光思郎!」

「說是這樣說,實際上沒這麼簡單啦。」

「相羽,抱歉。請先穿這個吧。」

帶着期待抬起頭,眼前是一個戴眼鏡的男孩。

從她的包包裏,漫出一股無比勾人食慾的香氣。

有棱有角的粗獷文字寫下的這句話,是允許光思郎住在學校的上一任校長說過的話。校長將日記交給這個會的第一任會長藤原貴史,要他將這本紀錄傳承下去。

「就算記住了也會忘啊。」

五月一邊等相羽來,一邊在美術社社辦一角的光思郎會社辦翻開日誌。

這種大家稱爲「打鐘」的聲音響起,就是我去工友室的時間了。正想走去接近玄關鞋櫃附近的工友室,光思郎忽然停下了腳步。

是優花的味道。

「我一直很好奇,爲什麼要這樣放養牠呢?應該好好用繩子綁着吧。」

光思郎走在相羽身邊,抬頭看着他。好像有話想問的樣子。

他遞出狗專用的潔牙骨,光思郎開心地開始啃咬。

「相羽,這次模擬考又看到你名字了。到底要怎麼唸書才能像你這麼優秀啊?」

五月脫下拖鞋換穿了鞋,想到校門附近去看看。

「我把價錢跟標籤剪掉,稍等一下。」

「也對……那到時候再請你過來選拖鞋吧。上星期又有畢業學長姐捐了很多新拖鞋,種類很豐富喔。」

「光思郎。」五月叫着,又拍了兩次大腿。這動作的意思是要牠過來。光思郎馬上回來。

光思郎會的後輩遞出了一雙紙拖鞋。

「所以只是靠着藏橋先生跟五十嵐老師的好意來照顧牠不是嗎?」

一個戴着銀框眼鏡的男孩只穿着襪子就上前追着光思郎。是同樣三年級的相羽隆文。

「不是這個問題吧。白天時間牠都在哪裏?」

日誌最後有十八頁的空白頁面,那裏寫着「昭和六十三年度畢業生代表藤原貴史」,在「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中,他寫下了「光思郎來到八高」。

「我要這個。」

旁邊有一張小狗的畫,落款寫着「美術社早瀨光司郎畫」。

第一年是昭和六十三年跨到平成元年那一年,主要由藤原會長在寫日誌。

「這可以丟掉嗎?」

「小五學長,這個。」

「我知道。」話說到一半就被相羽打斷。

「你們要認真想想,責任是什麼,掌管一條生命又象徵着什麼。 昭和六十三年 八棱高中校長。」

「爲什麼光思郎老是愛咬相羽的拖鞋呢?你有什麼線索嗎?」

社辦的門沒關,相羽走了進來。

接連好幾個巨大的聲響。

坐在八高校門旁,看着學生們陸續來到學校。

「可能是你下意識地運用有效率的方法念書?」

相羽沒回答,逕自挑着拖鞋。一副沒興趣參與這種無聊話題的樣子。

相羽用手指推了推滑落的眼鏡,開始挑選拖鞋。

「是不是你的腳散發出什麼賀爾蒙啊?」

「經常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但我不知道。」

交出拖鞋,五月笑着對相羽說:

那張仰望的臉看來好像很愧疚,五月伸手搔了搔牠耳後。

「不要忘就行了啊。高中程度的考試一定都有合理的答法。就算沒辦法答對所有問題,應該人人都能儘量接近正確答案吧。」

翻開十月第一頁,上面寫着「今天光思郎又叼了人家拖鞋逃走。(3A相羽隆文的)」,五月嘆了口氣。

穿上新拖鞋,相羽把紙拖鞋拿在手上。

讓耳朵覺得搔癢的溫柔聲音、輕撫着頭的小手,還有滿溢出來的美味香氣。被人類光司郎或五十嵐抱起來時,他們的肩膀和胸口都又硬又粗糙,但優花抱起來時到處都好柔軟。而且她的長髮總是會發出很好聞的香甜氣味。

相羽還是一臉不服氣地遞出手上的深藍色拖鞋。

對方沒有回答,一隻拖鞋掉在眼前。那味道跟優花一點都不像。但光思郎還是情不自禁反射性地叼起拖鞋。

銅管樂隊一員的她在最後一頁貼上光思郎的照片,「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寫的是因爲去替高中棒球地區預賽加油,演奏了PRINCESS PRINCESS的〈Diamonds〉,覺得十分過癮,最後還寫上「PRINCESS PRINCESS太棒了!」。

八棱高中的室內鞋可以讓學生穿各自準備的拖鞋。這間學校對鞋子和制服裙子長度有嚴格規定,但也不知道爲什麼,唯獨沒有指定室內鞋。

「一臉『我又闖禍了』的表情。光思郎是個好孩子,偶爾會想不乖一點,對吧?」

「你這樣是追不上光思郎的。鈴聲快響了,先進教室吧。拖鞋我們會負起責任幫你找回來的。」

相羽拿了雙深藍色拖鞋,轉過來。

可以聽到男男女女各式各樣的招呼聲。牠一邊搖着尾巴回應大家的問候,也一邊尋找着熟悉的老氣味。

怎麼了嗎?

「我不知道大家問這個問題的意義何在。考試的範圍都是固定的,只會出現教科書裏有的內容,頂多是些應用問題。到底要怎麼錯?所有內容不是都應該知道了嗎?」

一隻叼着藍色拖鞋的白狗跑過去。下垂的耳朵,蓬鬆的白毛,正是住在這間學校的狗,光思郎。

「請便。」五月回答的聲音變得很僵硬。

相羽無視對他搖尾巴的光思郎,離開了社辦。

替光思郎準備好預料和牀鋪後,五月離開學校。

從走出校門不遠處的車站搭上電車,十五分鐘抵達市內的轉運站,近鐵四日市站。

從近鐵百貨店和麥當勞之間的通道過了十字路口,經過女高中生聚集的時尚大樓「鈴丹」前,朝一番街商店街的方向走。上方有拱頂遮棚的這條商店街車子開不進來,是縣內少數大規模的商店街,可以在這裏慢慢散步購物。經過擠滿許多購物客的佳世客前,再往後面一點,就可以看到這一帶最大的書店,白揚文化中心。

今天是賽車運動專業雜誌《auto sport》的開賣日。

受到兩個哥哥的影響,五月國中開始就對賽車很感興趣,現在最着迷的是F1一級方程式大獎賽。

四年前的一九八七年,相隔十年F1大獎賽在日本,而且還是鄰近的鈴鹿賽車場舉行。

不僅如此,中嶋悟賽車手還成爲首次全程參賽的日本人。在那之後,他沒有錯過任何一期《auto sport》和《Racing on》,讀到倒背如流,有賽事的星期天他會將耳機接在客廳電視的插孔上,在深夜裏看富士電視臺的實況轉播。

今天應該會出葡萄牙大獎賽的速報。衝上樓梯前往賣場,一個身穿八高制服的男生正駝着背站着翻看雜誌。

好像幾十分鐘前纔剛看過那細長的身影。

走到身邊,那人果然是相羽。他正專注看着麥拉倫—本田的賽車照片。

他想拿相羽面前的雜誌,招呼了一聲:「那個……」對方稍微往旁邊移了移。但是相羽還是擋到了五月想看的雜誌。

沒辦法,只好硬是伸手去拿。

相羽稍微低下頭,再次往旁邊移動。看了之後五月說了聲:「不好意思。」相羽這才抬起頭。

眼鏡背後的眼睛似乎有些微張皇。

「抱歉,嚇到你了?因爲剛剛實在拿不到。」

相羽一闔起雜誌,他立刻看到班尼頓—福特車隊車手尼爾森•畢奇的臉部特寫。這是大獎賽速報《GPX》的封面。

「你喜歡這個?」五月指着雜誌問。對方回答:「啊?嗯,算吧。」

「怎麼話裏有話的感覺。該不會比較喜歡二輪吧?」

本田創業者本田宗一郎在兩個月前過世。各種情感因素交疊之下,今年取得門票的抽選機會競爭更激烈。明年五月打算要寫上一百張明信片報名。

「等等,我不是來找光思郎的。相羽,你想去看F1嗎?」

電視機前的二哥將無線電話的話筒放在耳邊,正抽着煙。五月滑到他身前,規規矩矩端坐着。

五月以及懷裏的光思郎一起被相羽拉着來到走廊上。

「露宿啊。」

相羽把雜誌放回架上,快步離開。

相羽剛剛翻看的大獎賽速報裏有很多照片。其中相羽正在看的那張照片是這一期裏最具震撼力的,也難怪他會看得那麼入迷。

「距離這邊決賽還有時間。」

「對啊,是三天的通票。所以我明天早上就要去,到時我要蹺課,你別說出去啊。」

如果把考大學看成決賽,感覺可以提高不少唸書的動力。

光是這樣就已經夠令人興奮的了,就算沒有門票,他也很想到賽車場附近去晃晃。

「喂,五月。」

「二輪?」相羽重複了一次後又馬上接着說:

眼看當週週末即將舉辦日本大獎賽的那個星期二夜裏,五月又看了一次《艾爾頓•洗拿:天才車手的真實面貌》這本書。

「啊?自行車?」.

「那我們明天說不定能在那邊遇到。掰嘍。光思郎我們走吧。」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佳奈姐,我從今天開始叫你二嫂!佳奈嫂子,謝謝!」

「我也去。」

「什麼,F1?去!我去我去!廢話當然要去啊!」

「我有。你要去嗎?如果你去的話,就當作我替光思郎跟你賠禮。」

「這樣啊,騎牛奶大道過去嗎……。」

抱起光思郎,牠不開心地扭動身體。但五月還是強行按住牠的身體,正要邁步離開時突然停下來。

「這油嘴滑舌的傢伙。」二哥笑着,把我的話轉告給未婚妻聽。

聽了之後相羽喃喃道:「一個半小時啊……」陷入了沉思。

相羽看了一眼五月遞出的信封內容。但是他馬上把信封推回來,將桌上的麪包塞進嘴裏後起身。

日本大獎賽的時期,從名古屋機場到賽車場有直升機的班次。聽說名人豪紳視塞車的狀況,會選擇從空中進入賽車場前往VIP座位區。

「啊,可以嗎?」

「那個……能不能讓我中途加入跟你一起去?」

「所以我想應該不太可能啦。」

「日本大獎賽。」

「本來以爲牠想喫麪包,但好像也不是。」

「你剛剛說什麼?」

星期四中午,速速喫完午餐後五月到相羽班上探頭看。

每年一到十月,地方媒體就會盛大報導這些抵達名古屋機場的F1賽車,已經成了這幾年秋天特有的風情。

注:三重縣道140號四日市菰野大安線,連接三重縣四日市市和員弁市的一般縣道。

「佳奈打電話來問,你要去F1嗎?」

「其實直線距離距離我家差不多三十公里。開車走牛奶大道※的話不到一小時。這樣算起來我騎鐵馬還比搭車快,大概兩個多小時應該可以到。你住哪裏?」

「什麼事?二哥。」

「送你啦。」哥吐出一口煙。

「喔,沒有,我喜歡四輪。」

「佳奈說她朋友讓了門票給她,是雙急轉彎前的指定席。她說如果你要去就給你。」

「這張票不只決賽,從星期五的預賽就可以入場了!」

是二哥的聲音。在汽車零件工廠工作的哥哥今年二十一歲。下個月即將跟一起騎機車旅行的夥伴結婚,搬出家裏。

「騎鐵馬啊。」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啦,這是別人送我的。不過決賽那天剛好是模擬考。」

「畢竟都出動直升機了。」

「光思郎,過來!」

相羽抱起光思郎。

「那邊離飯店和賽車場很近,在那裏過夜說不定還能碰巧見到剛好經過的洗拿。不過洗澡只能去公共澡堂,或者只能在帳篷裏擦澡。我記得之前八耐的時候只能沖水淋浴。……但還好不是夏天,總會有辦法的。」

「啊?」相羽錯愕到聲音開岔,他將麪包放在桌上。

決賽的星期天剛好是全國統一模擬考的日子,但是五月一點都靜不下心來看書。

爭奪冠軍寶座的是麥拉倫—本田的艾爾頓•洗拿和威廉斯—雷諾車隊的奈傑爾•曼塞爾。

打開逃生梯的門走出去,相羽氣勢洶洶地說:

「不用這麼驚訝吧……。我家在靠山那邊,如果搭公車去四日市車站再換搭電車,正常情況下也要花兩個半小時。而且這個週末車站和公車一定都超擠的,可能搭不上車。」

「堀田,你用這種貴重的門票來道歉?這可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東西耶。」

但是比賽門票也一年比一年搶手,只有寄出回郵明信片參加抽選被抽中的人才能購買。今年五月寫了五十張明信片寄去,還是沒獲得買門票的資格。

今年中嶋悟表示即將退役,鈴鹿這場大獎賽將是他最後一場賽事。不僅如此,跟去年一樣,今年也一樣會在日本大獎賽中決定年度冠軍車手。

「抱歉啊,相羽。光思郎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啊?」我跟剛剛相羽在教室時一樣,錯愕到聲音開岔。

「原來如此。」相羽很佩服地這麼說。

「你要住哪裏?」

「佳奈說,怎麼能收未來的弟弟錢。」

摸着光思郎的背仔細思考的相羽忽然停下了動作。

「堀田,你跟我出來一下,我們去外面說。」

「太好了。」五月往緊急逃生門伸出手。

「沒有啊。」說着,相羽看向光思郎。

相羽住的地方就在前往鈴鹿時會走的牛奶大道這條農道邊上。他家距離賽車場大概二十公里左右。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可以到。

很感謝她這份心意,但五月並沒有能一起去的女朋友。

相羽不顧黑色立領制服上沾到了狗毛,穩穩抱着光思郎。

相羽湊近了五月的臉這麼說。光思郎上前嗅着相羽的味道,但相羽並不在意。他將身體往前傾,繼續說道:

相羽的臉從門票上猛然一抬。

「應該說,無所謂了,都這種時候了,我放棄模擬考。」

「也不是不可能。」

「去了一下子,因爲我哥他們喜歡的關係。」

五月急忙走進教室,站在相羽座位前。

「能去我當然想去,但又沒有門票。」

「知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相羽,毛!白色的毛會沾到你身上的,給我吧。」

「一天而已,無所謂。說不定能在超近距離看到洗拿,還有決定世界冠軍的瞬間。這種機會多難得,我一定要去。」

幾天後,要參加在鈴鹿舉辦的日本大獎賽的賽車陸續來到日本。

「好意外喔,沒想到你也看賽車。」

相羽再次瞪大了眼睛,光思郎嗅着他臉上的味道。

「不過堀田,你打算怎麼去啊?」

「等一等。」

「這個無所謂。」

「那這個給你吧。」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從明天開始就會住在那邊,你知道回家的路嗎?」

「露宿?在哪裏?」

「所以你要在賽車場露營啊。」

相羽取出門票,嘴裏輕聲念着:「有雷射標籤。」門票上有麥拉倫—本田的賽車照片,下方描繪着鈴鹿賽車場賽道的雷射標籤發出七彩虹光。

「堀田,你還去過機車八小時耐久賽啊?」

五月叫着,但相羽沒有回頭。五月覺得他正看得高興時好像被自己趕走了。

「很輕鬆啦。登山社有個學妹跟你念同一間國中,她說以前騎自行車去過賽車場對面的『青少年之森』。女生都能騎自行車去的距離,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F1車手陸續抵達日本。這羣即將競逐地表上最快稱號的男人以及他們的車隊,四處征戰世界後現在來到日本,正在距離自己家只需要開車不到一小時的地方呼吸着。

五月把光思郎放下,從口袋裏取出信封。

「什、什、什麼!二哥,你說真的嗎?沒開玩笑?但是我付不起門票錢啊。哥,先借我錢!」

「你要蹺課?」

相羽正一個人在教室一角讀參考書、一邊啃麪包。光思郎蜷在他腳邊。

相羽眼鏡後方的眼睛睜得斗大。可能是被這表情嚇到,光思郎竟然也跟着瞪圓了眼睛。

「咦?你不看了嗎?喂,這邊架上也有速報喔。」

哥哥說話的語氣實在太過輕鬆,他身體瞬間僵住。還沒搞清楚意思五月就奔出房間。

「賽車場裏有些地方可以搭帳篷,我打算去那邊搭帳篷。鐵馬……自行車的話可以載裝備過去。」

隔天下班回來的二哥交給五月一個放了兩張門票的信封,說是佳奈給的。信封裏還放了一張紙條:「跟女朋友一起去吧。」

「那個……。」相羽有點猶豫地開口。

「可以也讓我參加嗎?我是說露宿的部分。需要什麼東西?你告訴我,我儘量幫忙準備。」

五月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喔,好啊。」但是他轉念又想。

跟相羽交談除了跟光思郎有關的事以外,只有前幾天在書店見面那時候。兩人不是很熟,要一起喫住三天,真的沒問題嗎?

五月非常注意自己的用字遣詞,慎重地回答:

「相羽,你跟我在一起不會覺得不耐煩嗎?我這個人個性很隨便,你應該也是第一次嘗試戶外生活吧?」

「擔心我會拖累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三天誰會想每天趕回家睡覺!」

相羽頻頻點頭,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看到他的動作我情緒更加高昂,聲音也激動了起來。

「喜歡足球的朋友經常說,坐在加油席上的自己就是第十二個隊員……。以前我不懂,但是現在我懂了,我非常可以理解。我也想要嘗一嘗身爲同一支隊伍的心情。睡在帳篷裏,想像自己是新進的維修組員,被前輩欺負只能在外面睡覺。」

「我是完全跟不太上你這些幻想啦,但你的心情我懂。」

摸着光思郎的背,相羽用力點點頭。看到他這個樣子,五月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那就一起去吧。我們在牛奶大道會合。」

星期五上午開始自由練習,各車隊都會讓帶來賽車場的賽車實際開上賽道,進行各種調整。

賽車場開門的時間應該是九點左右。平日會來的人應該還不多,但是爲了確保搶到好的觀賽位置,最好能在七點半左右抵達。

清晨四點半,天還沒亮五月就騎上了自行車。

每踩一下踏板,就能感覺到夜晚沁涼的空氣往身體流動。

五月對二哥說了實話,但是對父母親謊稱自己要去參加應考的特別密集合宿班。不過爸媽大概也知道他在說謊。他明明穿上八高的運動服,準備得煞有介事,但臨出門時母親卻提醒:「不要做太危險的事喔。」

天亮前的牛奶大道上,偶爾會看到卡車,除此之外路上幾乎沒有人車。

從跟岐阜縣境的交界員弁前往菰野、櫻這條路,沿着鈴鹿山麓往南走。以前這附近有很多牧場。因爲載運牛奶的車頻繁往來,所以纔有了牛奶大道這個名字。

水色的風景中,身穿深紅色八高運動服的相羽也舉起手。

陡坡固然喫力,但徐緩的上坡其實也很耗體力。

聽相羽用了「朋友」這兩個字讓五月有點難爲情,他用力踩下踏板。

「別叫了,很丟臉耶。」

「等等,我也去。」

從這裏開始有一段丘陵地帶。爬上鐵橋後,接下來是一段下坡,重複數次就會來到跟相羽會合的地方。

漫長上坡路的途中有些喘不過氣來,五月下了自行車。

「剛好在我們入學那年畢業。我媽以前在那邊當計時員工,聽說她不僅長得可愛,個性也很好。」

「嗯,牧瀨裏穗嗎?」

聽相羽說起女孩子的話題,比知道他喜歡賽車運動更叫人意外。五月感覺到對方努力在製造話題,也刻意發出比平時更開朗的聲音。

「出門前稍微喫了一點,你呢?」

「只喝了牛奶。我準備了早餐。」

打開自行車車燈騎了將近一小時,街燈另一頭出現了紅色鐵橋。

「堀田,你已經到啦,真快。」

「上次……我聽別人叫你小五先輩,這個綽號還真奇怪呢。」

「她現在去東京念大學了,之前回來幫忙看店,看起來非常有氣質,一點也不像八高畢業生。」

聽說本田爲了這次日本大獎賽,開發了「鈴鹿特別版」這款最高規格的引擎。光從命名就足夠讓人心動。

「對!就是她!」

「我說要跟朋友一起參加密集合宿班、準備模擬考。」

爬上坡道,太陽已經升上東邊的天空。炫目的紅光染遍天空,下方是筆直的長長下坡路。沒有車也沒有人,整段公路就像被他們包場一樣。

「我纔不是天才。」

相羽下了自行車,開始牽車。五月也跟着下了車。

超期待的。他對並肩騎行的相羽說。

一邊回應,五月一邊想起相羽好像總是一個人。三年級生腦子裏只有升學的事,人際關係很容易變得淡薄,但是升上三年級之前,似乎就沒看過相羽跟誰特別親近。

兩人在破曉的公路正中央一口氣往下騎。五月感動得大叫。

「不會叫你小隆?」

相羽一邊用草抹掉手上的雞肉醬汁,一邊說起那間麪包工房裏有八高的畢業生。聽說長得很可愛。

「我是在稱讚你耶,怎麼生氣了?喂,相羽!」

喫飯前兩人都脫下繡了名字的運動外套,換穿上運動衫。

「我喜歡F1,因爲可以讓我看到世界有多大。能看到時速三百公里世界的F1車手,在全人類中只有三、四十個人。其中全程參賽的日本人有中嶋悟和鈴木亞久。」

「很像愛講仁義道德的浪花節吧。」

還有一點。相羽又說:

又是上坡路。相羽站起來踩着自行車的踏板。

一個揹着後背包,跨在自行車上的頎長男人身影。貨架上放着牛皮紙箱跟一個大波士頓包。

「那朋友呢?國中時大家怎麼叫你?阿隆?隆仔?之類的。」

這些嗎?五月轉頭看看貨架。

「不會。」

「堀田,在這裏喫早餐怎麼樣?現在過去的話,我看看,算起來應該六點多可以到吧。……不過,你行李還真多耶。」

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

通過近鐵湯之山線上方,前往櫻町的那座鐵橋是非常陡的坡道。

「藉口跟我差不多。不過也不算完全說謊吧,說不定有機會用英文跟車手交談,也是一種學習啊。走吧。」

聽他說是不久之前的廣告,五月開始翻找着記憶。

相羽從屁股口袋掏出地圖。五月探頭看了看,上面標註了公共澡堂和超市的位置。相羽指着牛奶大道的中段。

「怎、怎麼了?」

早晨清涼的空氣撫過臉頰。相羽的自行車繼續加速,轉過一個大大的彎道。

「隆文。」

「我沒聽過浪花節,不太清楚,但就是單純覺得很感動。」

「我覺得她應該不會去那種地方。」

昨天晚上一直在看日本大獎賽賽前特輯雜誌,太過興奮根本沒睡着。一股興奮勁一直繃着,剛剛喫完飯後才終於鬆緩了下來。

相羽仰望着天空。淡淡的水色天空只有東邊微微帶着紅色。

「你才快呢。我馬上過去,等我一下。這段坡道還真是喫力。」

「喂,相羽?早啊。」

相羽踩着踏板追過他。背後又傳來叫聲。

「小學時有人打電話來我家,聽到我媽叫我『小五』,在那之後小五就變成我的綽號了。一些比較親的朋友,我的死黨他們都會故意叫我『笑五』。那你在家大家都怎麼叫你?」

「又沒人聽到。這三天我一定要拚命地喊。可能會很丟臉,你就忍一下吧。」

看看手錶。距離相約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左右。

五月往山頂揮揮手。

「……在這種強烈的逆風之下……以地表最快爲目標,勇往直前地奔馳……看了就覺得超級感動。」

相羽搖着手上的三明治,點點頭。

本來以爲相羽會回嘴說丟臉,但他什麼也沒說。下到坡底,開始靠強力的站騎往上走,追在相羽身後,不過五月在坡道中段停下來。

綁在腰間的運動外套塞進後背包,相羽登上自行車。

「喔喔,下坡好快啊。你說鈴鹿特別版會有多快啊?」

相羽不開心地說,站了起來。

「中!嶋!中嶋!」

就是啊。相羽很驕傲地說。

「原來你都在想這些啊。」

「相羽。」

「震撼力和聲音,還有……。」

咕~咕~,森林深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這是在他家附近一間麪包工房買的。剛剛下坡時大喊中嶋可能讓他真的很難爲情吧,相羽一直安靜着沒說話。

一到年底,JR東海就會在電視上播放名爲「耶誕快車」的廣告。是一則描述遠距離戀愛的情侶利用新幹線在耶誕夜見面的戲劇風廣告。

五月耐不住沉默找話聊:「很好喫耶。」相羽回答:「石窯烤的。」

脫下的外套綁在腰間,相羽喫起昨晚先買好的照燒雞肉三明治。

他再次大聲叫着相羽,可是相羽大概以爲他在胡鬧呼口號,並沒有回頭。

相羽氣喘吁吁,說話也斷斷續續的。對話當中混着粗喘的氣息。

「但是中嶋要退役了。」

兩人比相羽計算的時間稍微慢了些,在六點半多來到計劃喫早餐的地方。

相羽不知爲什麼感覺有點不耐煩,喝了一口水壺的水。

「那不是超可愛的嗎!贊耶!」

他推着自行車來到坡道中段時,看到坡道頂上路口有個人影。

他改以站騎的姿勢慢慢爬上坡,背後的後背包和貨架上載的裝備重量,都落在腳下的踏板上。

拍拍屁股上沾的土,五月也急忙騎上自己的自行車。

相羽輕輕清了喉嚨。他轉頭看着身邊,有些尷尬地開口「那個……」。

「東京的女大學生是不是大家都會去朱麗安娜東京那些舞廳啊?站上只有女生可以上去的高臺,揮着扇子?」

兩人之間再次安靜下來。

「你記得山下達郎那個耶誕夜的新幹線廣告嗎?不久前那個,穿紅色衣服的女孩在車站裏跑的那個……我忘記名字了。」

「我先走了。」

相羽加快速度騎着下坡路。五月對着雲霄飛車般下滑的自行車背影大叫。

「糟糕,開始頭暈了。」

「原來相羽也會忘記啊。」

相羽已經不見人影。

綠色森林、穿插其間的小鎮人家,還有水田裏的稻穗,都染上了淡淡水色。

「相羽腦袋太好了,很少有人能跟你聊得來吧。這就是所謂孤高的天才……喔!跟洗拿很像耶。」

來到坡道頂端,相羽問:「喫飯了嗎?」

「長得可愛個性又好,那不是超棒的嗎?年紀比我們大嗎?明星裏像誰嗎?」

馬上就是一段下坡。隨着自行車的加速,情緒也跟着高漲。

「笑起來的感覺很像。不笑就更像了。」

「賽車運動是歐洲人從戰前就開始的娛樂……有他們的傳統。從歐洲人眼中看來,他們使用位在地圖邊邊……這個極東之國製造的引擎……由同樣位在地圖邊緣的巴西人艾爾頓•洗拿獲勝,他們一定……不怎麼開心吧。」

還以爲對方要說什麼嚴重的事。嚴陣以待的五月聽了這無關緊要的問題不禁笑了出來。

夜空開始泛白,從深藍色變成水藍色。

「除了裝備之外還放了很多零食、雜誌之類的。你怎麼跟你家人說的?」

「相羽!!阿隆。」

「在F1的轉播裏一看到有人穿着HONDA標誌的襯衫在工作,我就覺得超感動的。相羽,你喜歡F1哪些地方?」

「喂,相羽!阿隆!回來啊!我感覺不太妙。」

如果開口叫救命他會回頭嗎?就在五月難受到快發不出聲音時,相羽從坡道上出現了。

「怎麼了,堀田?」

「抱歉,我得休息一下。」

再騎一段就能通過這片丘陵地帶。但是隻要停下一次,就很難依照剛剛的步調繼續騎。照這個樣子走走停停,可能趕不及上午的自由練習。

相羽正要下坡。是一段很陡的長段坡道。

五月想叫住相羽,大聲吼着:

「相羽!你先去吧。我不太舒服,慢慢跟上去,順便買蛋。」

「買蛋?什麼?」

「雞蛋啊,雞生的蛋!」

「我知道啦!」相羽有點生氣地大叫。

「我是問你爲什麼要買雞蛋。」

「這三天就算沒東西喫,口袋裏如果有水煮蛋就能補充營養不是嗎?本來想在家煮好帶來,但是家裏沒蛋了。但不知道算是幸還是不幸,應該算是幸運吧,前面有座養雞場。那邊的雞蛋超好喫的。糟糕,這樣大叫身體愈來愈不舒服。」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你這樣趕得及上午的練習嗎?」

「不知道。反正你先去吧。我慢慢來。」

「你身體不舒服,是哪裏不舒服?」

「頭暈。仔細想想昨天沒怎麼睡覺。」

將滑落的眼鏡往上推,相羽雙手交抱在胸前。在坡道上方做出這樣的姿勢,五月感覺他一定很看不起不中用的自己。

「知道了。」相羽答道。

看到相羽的身影消失,五月坐在路肩。他將脫下的運動外套罩着頭,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好!」相羽將自己的行李丟在路肩。

八點多來到賽車場,大門已經開了。

在這聲音的鼓舞下,他們奮力移動着腳步。

肩膀上上下下大聲喘着氣,相羽開始解開綁住自己行李的繩子。

「我也想啊。」

「相羽,是海!可以看到伊勢灣耶。」

「堀田。」有人叫了他。

排了一會兒,兩人坐進紅色車廂。相羽趴在窗前俯瞰外面的賽道。

「相羽,第一彎角也不錯,但是要不要先搭摩天輪看看?聽說是今年剛完成的,還很新呢。」

「堀田的行李跟自行車也藏在這裏吧。」

紅白車體再次疾馳而來。車號「1」。這是代表去年冠軍的車號,艾爾頓•洗拿駕駛的麥拉倫—本田MP4/6。

兩個人輪流推着自行車,走在長坡道上。來到頂端時相羽跨坐上去,轉過頭。

「還有兩人份的裝備吧。」相羽輕聲說着,從後背包拿出筆記本,寫了一張「傍晚一定會來拿」的紙條夾在行李的繩子間。

感覺全身無力。突然有濃烈的疲倦和睏意襲來。

「是吧。你想像一下。送到鈴鹿那些賽車的引擎聲。」

「會是誰啊?戴了安全帽就看不見了。」

聽到這聲音五月想起來。這次比賽報名的車隊很多。所以會先舉行參加預賽的預賽、也就是預備預賽。

穿過雙急轉彎後,賽車進入最終彎角的坡道,來到有衆多觀衆等待的看臺前往下行。隨着轟聲駛入狂熱人羣的漩渦中,接受方格旗的祝福。

「堀田,你眼睛真好。」

「個頭很小,說不定是洗拿呢。」

兩人決定從「130R」這個左彎開展的地方看今天的自由練習,慢慢走上徐緩的斜坡。

「你看你看,相羽,那是F1車手吧……最近是不是改稱呼F1駕駛員?都可以啦,我覺得一定是。」

「已經開了!哇!!」

來到座位區,這片斜面可以從雙急轉彎的起始一直望見看臺區。因爲實在太開心,五月忍不住握拳擺出了勝利姿勢。

「一眨眼就過了耶。」

「這就是Honda Music啊!」

一個男人正悠閒地騎機車經過賽車場通道。

「竟然有兩架直升機。」相羽輕聲說着,緊貼着窗戶。

「這裏真好。這是神的視點呢……所以纔會命名叫朱比特,取了神的名字吧?」

「連身體都在共振,有撼動丹田的感覺。」

把自行車停在露營場,他們再次走進賽車場。

五月離開沉迷於景色的相羽身邊,從對面窗戶俯瞰着遊樂園的方位。

佳奈姐給的票區域在主道前,被稱爲「卡西歐三角」的雙急轉彎就在眼前。

相羽站在他身邊,也俯瞰着遊樂園。

「什麼?啊?什麼意思?」

「鎮定一點,誰是相羽洗拿啦。」

「是預備預賽啊,相羽。」

太厲害了。五月忍不住讚歎。往第一彎角的方向看,賽車場後方是一片羣青色的海。

「到時候再說。」

五月用手撐着大腿站起來。

預賽的計時賽是今天跟明天下午,在上午的自由練習之後舉行。就算用走的也趕得上下午的比賽,不過如果就這樣睡着,很可能會一路睡到傍晚。

「好重……堀田,你騎這種車來的?」

一步一步用力踏着往上爬,聽到遠方傳來爆音。

「會不會被拿走?」

嘴上說得不太情願,但表現得倒是挺雀躍的,相羽快步走向摩天輪。

他忍不住對身邊的相羽說:

從摩天輪看出去,有看臺的主道是很陡的下坡。

「……所以大門應該已經開了。」

令人發麻的高音劃破天空,緊接着是撼動身體的重低音爆音。

「OK。」相羽把五月的自行車搬到樹林後。

五月忍不住大叫。「吵死了。」相羽輕聲嘟囔,加快了車速。

相羽抱着行李向五月走近,繼續說:

「我們從頭開始看吧,堀田。」

抬起頭,視野瞬間開闊。眼前不再是剛剛的斜坡,而是一大面蔚藍天空。

「這樣看下去才發現有很明顯的高低差耶。雖然本來就知道,嗯,雖然知道這些數據。但是實際上看了之後還是跟腦海裏的印象很不一樣。」

撼動身體的爆音也動搖着鼓膜。再往前走,腳邊出現了立體交叉,亮眼的鮮紅賽車飛馳而過。那聲音和外型讓人震驚到無法動彈。

我說。

相羽從行李上抬起頭。

「那種尖銳的『唧唧』聲真是叫人難以抵抗。這聲音……V型雙缸的聲音也太帥了吧。相羽相羽!威廉斯車隊來了,五號、是五號,曼塞爾來了!曼塞爾!!」

這次兩人一起往下衝去。

來自東京、名古屋的直升機逐漸接近。

「想!」

「慢慢走應該可以。自行車還可以當柺杖用。」

相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可能因爲騎了很久的自行車,現在雙腿都使不上力。

預賽結束後,兩人帶着還未平息的亢奮走出賽車場,這次五月跟相羽輪流騎上牛奶大道,明明已經疲憊不堪,但雙腳卻非常有力,比預期的時間更快回到賽車場。

又是一陣穿破天空般的爆音。很明顯是賽車引擎的聲音。

「身材好像挺魁梧的?個子高,高出其他人一個頭,啊!你看那個。」

騎下通往鈴鹿川的坡道時,遠方傳來爆音。

「但是可以從上面看賽道耶。」

幾乎令人屏息的爆音衝擊,讓五月不由得捂着胸口。

相羽感動萬分地喃喃念道:

「本田、麥拉倫,我終於能親眼看到了。這太讚了吧,好像全身都感受到衝擊。分不清胸口到底是痛還是在跳動。」

宛如嗚咽般的尖銳聲音從天而降,同時出現一輛塗成紅白兩色的車,隨着爆音同時轉過彎道。

「這個我也聽說過,現在應該叫F1車手?F1駕駛員?還是F1選手?」

「時間還沒到。」

星期天決賽的座位有固定區域,但星期五和星期六可以在任何區域觀賽。

「你聽!聲音完全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法拉利真是太帥了。跟電視上的聲音大小完全不一樣。還有那音質!」

把滑落的眼鏡往上推,相羽仰望着那名叫朱比特的紅色摩天輪。

沉迷在聲音和速度當中,自由練習和預賽的時間一轉眼就過了。

「把東西、都放在路邊,只拿貴重物品。預賽看完之後……再到這裏回收。」

坐在路邊打着盹,聽到宛如蟲只翅膀的輕微聲響。那聲音漸漸變大。

身體雖然沒力氣,但暈眩已經好多了。

「……那好吧。」

五月拉住想去看第一彎角的相羽,指指賽道旁的摩天輪。

「這種東西應該是帶小孩或跟女生一起搭的吧?兩個男人一起搭,感覺有點悲哀。」

「那個騎機車的人,大家都在對他揮手吧?我聽說會把機車借給車手方便他們在場內移動。記得應該是本田的Dio吧。戴着安全帽看不出來,但那一定是F1的相關人士。」

「好像是耶。會是誰?從這邊看不出來。不過粉絲還真多呢。」

「我只有視力這一點比較有自信。」

賽車場中彷彿也呼應着這聲音,有一架直升機輕盈浮起。

兩人凝視着跟爆音一起一閃而逝的空間。

「VIP了。另一架要離開了嗎?還是要飛去東京喫飯?」

「哇,相羽。你怎麼回來了?好不容易爬上去的。」

許多人包圍着一個外國男人。那男人就像被粉絲包圍的搖滾明星一樣,輕輕揮着手,颯爽走着。

「你不想聽聽一開始點火的聲音嗎?」

「啊!洗拿洗拿,相羽洗拿!」

「走得動嗎?」

爆音從身體的右邊往左邊掠過。

「咦?相羽,自由練習已經開始了嗎?」

相羽發出感動的聲音。

從罩着頭的運動外套裏探出頭來,相羽的自行車就在眼前。

「那睡袋帶走吧。這樣至少有地方睡。」

啪噠啪噠帶有韻律的轟聲從天而降。

「上來!」

「叫車手就好了啦,我們就叫車手吧。」

「聽說他們從機場到鈴鹿都是搭直升機移動的。也對,萬一搭近鐵特急發現隔壁坐的是洗拿或曼塞爾,一定會嚇壞吧。」

「隔壁通常會是經紀人坐吧。」

相羽冷靜地吐了槽,稍微移動了一下位置。五月發現他是讓出了方便看直升機的位置給自己,於是也貼在窗戶前,兩人並肩看着窗外。

「也是啦。還有啊,聽說其他工作人員包了三重交通的公車從名古屋機場過來。一想到麥拉倫和法拉利的員工也搭上我們社會課校外教學時搭的三交公車,不覺得很親切嗎?」

「你都是從哪裏聽說這些的?」

「我大哥繼承家裏的田地,但他的興趣就是賽車,經常會來鈴鹿開車。二哥和未婚妻都在鈴鹿跟本田相關的工廠工作。他們三個都很喜歡二輪,自己也都愛騎。」

「女生也騎機車啊。」

「騎啊。你聽過《極速狂飆》這部漫畫嗎?二哥的女朋友跟裏面的一之瀨美由紀很像。不是巨摩郡的女朋友喔。」

「美由紀我不知道,不過我看過《美雪、美雪》,就是畫《鄰家女孩》的那個作者畫的。」

「喔喔,安達充啊。你也看漫畫啊?」

「漫畫我也是會看的好嗎。」

相羽不高興地說,頭別了過去。

看到他這個樣子,五月想起自己國中時也被人說過類似的話,當時覺得自己受到大家排擠。

「抱歉抱歉,我不應該這樣說。我是想說我們感興趣的話題還滿像的啦。」

相羽還是沒說話。

從摩天輪出來後,又看到一個被粉絲包圍的男人。這次女性粉絲很多。

「相羽、相羽!那也是車手吧?要不要去看看?Sign, Please! 不對,Can I have you autograph? 這樣對嗎?」

「你冷靜一點。」

相羽冰冷地說着,看了一眼手錶。

「你要一直睡在這裏?」

「不錯吧?還滿寬敞的。」

「都很少喫。」

五月心裏一邊想,這傢伙真難搞,同時也有點難受。

「確實有點冷。」

「那就好。」

「所以我一開始不是就說了嗎,跟光思郎在一起的時候。我說我這種個性你一定會覺得不耐煩啊。」

「真好喫,沒想到味道這麼好。」

小小帳篷裏漸漸瀰漫開小雞麪湯的香味。

五月在昏暗的天色下環視周圍。只有一天,或許還能忍受,星期五、六兩天都要睡在這裏,實在太累了。

「我說你啊,雖然不用刻意配合我,我們也不到吵架要和好的地步,但是你就不能開心一點嗎?我都先開口了,你就不能稍微回應一下嗎?蛋拿來。」

眼前有一羣應該是剛喫完飯的人,位在人羣中央的是個長得很像艾爾頓•洗拿的男人。

「怎麼了?好像很擠,這間店很好喫嗎?」

「抱歉堀田,我有點跟不上你的節奏。我想一個人四處去看看。」

起身的相羽遞出一張賽車場的整體圖面。

相羽用筷子指着兩顆蛋黃。

一邊追他一邊心想,這就是相羽強大的地方。

相羽將魚肉腸沉入杯底,然後裹着大量湯汁放進一片到嘴裏。

「還有這種蛋啊。」說着,相羽看了雞蛋附的那張紙。

「我覺得他們會包辦一二。」

「對,還有新幹線。明天這裏會有很多露營的人,一定會很吵,其實你明天再過去那邊睡就行了。欸,你有在聽嗎?」

「怎麼了?你該不會不敢喫半熟蛋吧?」

不過來到搭好的帳篷前,相羽倒是挺坦率地表露出驚訝。他好奇地打量帳篷外觀跟裏面的裝備,進去之後就一直不出來。

「明天星期六,全日本的人都會來鈴鹿吧。現在放學下班的人應該都衝上車,在東名高速或名神上狂飆吧。」

相羽還是沉默着。

「哇!」他驚訝地叫道。

「聽了真的超興奮的。太期待明天的預賽了。」

「那也太戲劇化了。誰會是第一?」

五月把蛋黃戳破,跟面拌在一起。咖啡色捲曲的面裹着蛋黃,讓湯的味道更加溫醇。

「我沒看過。」

「上面寫着『大顆』我纔買的,感覺好划算啊。我要倒熱水了喔。」

平常總會煩惱什麼時候該喫蛋黃,但既然有兩顆,喫起來心情就自在多了。

裏面沒有回答。他也不介意繼續說道:

「沒有,我喜歡啦。……今天的預賽,伯格破了賽道紀錄吧?」

趁太陽還沒下山,五月在哥哥告訴他的露營區搭起了帳篷。到了星期六一定會人滿爲患的這個區域,星期五的今天還沒有太多人。

「謝啦。這些如果不合口味,不用勉強喫。我是會大口大口吃掉啦,今天我也會在這裏睡……啊!」

即使崇拜的人就出現在眼前,他也不會失了分寸,依然可以保持冷靜。

「好喫!好好喫喔,堀田!」

「不,我就待在這裏。離開這邊,我大概會去組合屋那裏吧?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怎麼了嗎?」

五月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嗨到不像話,簡短地回答:「好。」

兩人沉默地慢慢走下斜坡,經過摩天輪前。走過餐飲區前,看到前面大概站着三個人。

「算了,喫飯吧。肚子一餓脾氣都來了。小雞拉麪可以嗎?還是你喜歡日清杯麪?」

「相羽,你的心情我懂,但是晚上這裏太冷了。最好還是找個有屋頂或牆壁的地方比較好。畢竟還有明後天,還是保留一下體力吧。」

「好喫!」相羽吸了一口面。

五月聽到自己肚子的聲音忍不住笑了起來,朗聲對着帳篷裏說:

「魚肉腸要先浸到湯裏再喫,跟味道濃的湯混在一起喫超棒的。」

在這種男人眼中,自己一定非常幼稚吧。

五月拿起雜誌整理着。

五月慢慢爬上斜坡,相羽跟在他身後。

五月在帳篷前煮熱水,朝帳篷裏說:

「我剛看了許多地方,維修站後面搭了組合屋,有很多工作人員出入。不知道爲什麼聚集了很多觀衆,那裏有什麼啊?」

「相羽,你這樣會冷到的。地面很冷呢。」

「是喔,都是垃圾食品。但是我經常喫呢。」

拿出魚肉腸,像拿小刀削鉛筆一樣,五月在相羽的杯面裏削了幾片薄薄的魚肉腸。

五月從後背包拿出兩個杯裝小雞拉麪打開。聞到湯的香味,肚子咕嚕咕嚕地叫。

把帳篷裏整理好後,他前往會合的地點。

相羽正躺在可以俯瞰賽道的斜坡草地上。

「我第一次看到有兩個蛋黃。」

就在他小聲驚叫的這個瞬間,那羣人已經離開了。

相羽深深點頭。

「我今天睡這裏就可以,我想要一邊看着賽道一邊睡。這樣不管是睡着或醒來,都可以呼吸這裏的空氣。」

五月循着他的視線望去,也跟他一樣倒吸了一口氣。

相羽丟下這句尖銳的話後跑開了。

對方沒有回答。

喔喔!兩人異口同聲地讚歎。

大概是不想跟這麼丟臉的人走在一起,相羽的速度心,愈來愈快。五月小跑步追在他身後。

回想起場內廣播宣告這件事的情景,五月頻頻點頭。

「哇……我好像對到了他的眼睛。我們下次來這裏喫吧。味之街?啊,好像在雜誌上看過,聽說是一間叫Companella的店……。」

「我媽媽孃家是做面線的,所以家裏喫的面都是面線。我媽說面線一分半就能燙好,比拉麪還快。」

相羽正在看五月帶來的日本大獎賽特集。

咖啡色的乾麪上有兩個蛋黃。

「那很有意思吧?」

五月拿着杯麪和熱水走進帳篷。

「也對。」五月一邊回答,一邊取出裝了調味料的袋子。

「等等,相羽。抱歉啦,我忍不住就叫出聲了,是不是太沒禮貌了?但是他應該沒聽到吧?我也沒有太大聲。……不過這種狀況通常都會嚇到的吧!崇拜的車手就在自己眼前,那麼近的地方耶!」

「還有新幹線。」

「我喜歡日清杯麪,小雞拉麪澆飯,雞肉飯、雞肉飯、雞肉飯,一看到電視上田村英里子的宣傳,就忍不住買了。那件衣服超性感超可愛的。」

三分鐘後打開蓋子,咖啡色的面和湯有兩顆半熟的蛋黃。

把蛋打到另一碗杯麪裏,果然又是兩顆蛋黃。

畢竟相羽是同齡中第一個跟自己一樣喜歡賽車運動的人。

但是回答的瞬間,反駁的話又忍不住脫口而出。

低着頭的相羽抬起頭那一瞬間,輕聲倒吸了一口氣。

「你媽媽是大矢知那邊的人吧。那裏的面線很好喫,但是在野外喫的杯面味道特別不一樣喔。」

將熱水倒在蛋白上,五月蓋上杯麪的蓋子。

「看起來好好喫喔。」相羽喃喃說道。

「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伯格應該會繼續這樣取得杆位,洗拿第二。本田拿下第一跟第二。」

麥拉倫—本田車隊洗拿的隊友傑哈德•伯格,在今天的預賽中交出了賽車場的最快紀錄。

「上面寫着是雙黃蛋。」

「對,在本田宗一郎過世的這一年,在鈴鹿這個地方。」

「啊!」相羽也叫着,看着杯麪裏。

「在一個洗拿信徒面前,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問吧。」

瘦高的相羽爬上坡道。

相羽正要戳破蛋黃,忽然停下動作。

「對呀,到底有什麼?對了,睡的地方我準備好了。要喫東西嗎?」

相羽靜靜將在牛奶大道買來的一袋雞蛋遞出去。

五月耐不住沉默,跟相羽搭話。

「所以說這些全部都是嗎?」

「冷靜一點,丟臉死了!」

「啊,對了,還有一個配料。杯子靠過來一點。」

「我記得。所以我們兩個小時後在決賽座位那邊見吧。掰。」

「那至少一起喫個飯吧。喫完之後你想去哪裏就隨便你。我會睡在帳篷裏。……要是不想跟我一起,我們分開喫也無所謂。」

「在鈴鹿嗎?」

「哇,洗拿?洗拿洗拿!相羽,是洗拿!啊!」

「我還是很想混合一下紅色跟白色。相羽,我有番茄醬跟七味,你要加在蛋黃上嗎?」

「那我七味粉好了。」

相羽在蛋黃上撒了很多紅色七味粉。

蛋白上有兩顆染成紅色的蛋黃,並排在碗中。戳破蛋黃後相羽發出聲音吸着面。

「好喫!好辣、但是好好喫,一口氣包辦一二!」

「要不要再各喫一顆蛋?這次用水煮蛋來包辦一二。」

「喫!!」

五月想連明天的也一起煮,從後背包拿出單柄小鍋。相羽指着後背包裏那個大紙袋。

「堀田,那個大袋子裏裝了什麼?」

「這個嗎?是我珍藏的雜誌剪報。等等要看嗎?我心目中去年最棒的一張是這個,我很喜歡這個攝影師。」

「好帥喔……。」

相羽沉迷地看起剪報,然後突然開始快速喫麪。大概是喫到七味粉,稍微嗆了一下。

五月笑着把水遞給他。

下班的人陸續聚集到露營區來。帳篷外開始熱鬧起來。

相羽的預感沒錯。星期五和星期六的預賽結果都是由洗拿的隊友傑哈德•伯格創賽道紀錄,拿下杆位,緊接着第二名是洗拿。

第三天決賽早上。心情來到最高點,但身體卻覺得很沉重。可能是因爲深夜跟相羽一直盯着維修站後面的組合屋燈光,直到清晨都在賽道各處晃的緣故吧。

五月開始對回程感到不安,從公共電話打電話回家。把來龍去脈告訴正在家裏休息的大哥,五月說比賽結束後會騎到不塞車的路段,拜託大哥能來接他回家。

擔心的哥哥答應了,他跟相羽商量,決定跟大哥在距離賽車場十五公里遠的小山田紀念溫泉醫院旁的郵局會合。

決賽當天,大約有十五萬觀衆聚集到賽車場。中嶋悟的賽車一出現,觀衆之間便掀起一陣巨浪,宛如地鳴般的歡聲。

跟洗拿爭奪年度冠軍的曼塞爾在途中棄權,此時已經決定跑在第二的艾爾頓•洗拿穩坐王者寶座。

接下來他一路領先,幾乎已經確定優勝。

仰望着天空,相羽低喃道:

「死不了啦。還有小五的朋友,你還好嗎?」

筆記本上放着一張有扁平車子照片的細長紙張。

每當體育館裏聚集了大批學生,還有跟他們有類似味道的大人,學校旁的十四川那排櫻花樹就會盛開。

「堀田!蛋啊,雞蛋啊!」

自行車離開頭上來來去去的直升機和大批人羣,繼續往前進。

兩天前走過的路現在包圍在夕幕中,景色迅速往過去流逝。

「咦,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是。」聲音嘶啞的相羽也按着自己的喉嚨。

「啊,你說什麼?相羽?」

「好想睡啊,哥。睡着了我會死掉嗎?」

「喂,小五,還活着嗎?」

「那個。」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進入二月,很快就決定要進名古屋私立大學的五月開始上駕訓班。因爲太難爲情所以他誰也沒說,但等考上駕照後,他打算在車裏用大音量播放富士電視臺轉播F1的主題曲〈TRUTH〉,開上高速公路。

聽到有車開進停車場的聲音。關上車門的聲音之後,是大哥的聲音。

回頭想想,新生入學時致詞的也是相羽。

緊追在後的伯格追過洗拿的車那一瞬間,他的車再次順暢駛出。

「雞蛋!雞蛋!本田的蛋啊!」

跑在首位的是傑哈德•伯格。杆位向來是洗拿的指定席,伯格不愧擁有從洗拿手中奪走杆位的實力,震撼力十足。

方格旗揮動,現場歡聲雷動。

溫熱的東西觸碰到臉頰,五月微微睜開眼。眼前是一罐罐裝咖啡。

「洗拿跑完,我們也跑完了呢。」

在光思郎會的社辦裏,光思郎走近五月。

「喝吧,在外面露宿三天嗨成那樣,誰都會撐不住的。你們兩個是笨蛋嗎?」

典禮結束後,光思郎跟學弟學妹們一起排隊等在校門旁。今天牠沒戴項圈,換上像蝴蝶領結般的紅色蝴蝶結。

被稱爲畢業典禮的聚會之後,在這本筆記本上寫字的學生隔天都不會再出現。

「第一、S字、反斜坡彎道、德格納彎道、髮夾彎、湯匙彎、西方直線、130R,還有卡西歐三角……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

五月駝着背在筆記本上寫字。

「我也不會忘記喔,阿隆。」

「機械故障嗎?」

「哥,我也就算了,相羽是我們八高最聰明的耶。」

「可能不行了……。」

五月這才發現他指的是車隊囊括了冠亞軍,也舉起雙手。

「什麼怎麼回事?」

「但一樣是笨蛋啦。好了好了,你們睡吧。」

那個瞬間,他的賽車在眼前減速。

仰望黃昏的天空,相羽問:「你覺得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光司郎覺得很寂寞,靠近五月腳邊,然後被他抱起。

從入學考時開始,這個學年的杆位就是相羽的指定席。東大還沒有放榜,不過他一定能以好成績考進去。像他這樣的男人,一定能承擔日本政治或外交的未來。

紅白兩臺賽車並肩疾馳,就這樣被捲入看臺狂熱的漩渦當中。

兩人在擊掌之後,一起朝向天空大叫。

來到公休的郵局,兩人一起躺在停車場上。

五月仔細地將那張細長的紙貼在筆記本,摸着那小小的光線。

「洗拿……我本來以爲是機械故障,但他應該是在等伯格吧?說不定……是故意想讓他贏?」

「你看,這輛車很帥吧,光思郎?」

「嗯。」五月回答。「上次很開心呢。」相羽摸着光思郎。

硃紅夕照漸漸暗去,星斗開始閃爍。

大哥扛起自行車,放上輕型卡車的貨架。

「光思郎,誰幫你打扮得這麼可愛?」

「誰知道呢?但是我親眼看到本田囊括冠亞軍,單純這樣就覺得今天超級感動的。最後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哭還是在笑。」

「我聲音超啞的。」

天空已經暗下,清冷的空氣從袖口和領口鑽進來。摸摸喉嚨,五月對相羽笑着說:

騎出賽車場,朝着郵局騎去。

優花的花要開了。

聽到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的聲音。

大哥嫌他們渾身汗臭,要他們坐在後面,五月跟相羽一起坐在卡車貨架上。

五月蹲下來跟光思郎說話,有人走到他身邊。

「那兩天,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笑五。」

興奮和狂熱翻湧起顫動的聲音,身體也隨之震動。沉醉其中的五月大叫着洗拿的名字。

不過確定年度冠軍之後,洗拿趕上了他,輕盈地超過。

「雞!蛋!!!」

他在致詞裏提到「在學校裏共度時光的白狗」。他感謝學校願意接受這隻狗,說完謝詞後場內響起一片溫暖的掌聲。

也因爲這樣,在那之後五月跟相羽幾乎沒有機會再見面。

進入三月後馬上開始的畢業典禮上,相羽代表致答詞。

「我也是。」說着相羽笑了笑。

相羽用死黨叫他的小名稱呼,讓五月很驚訝。

「全力狂奔呢……。」

五月用自動鉛筆的筆尖,模寫着那些光線。

五月靠在輕型卡車的龍門架上。

* * *

「算吧,但是好睏。」

宛如激起靈魂的賽車轟聲。十五萬人的歡聲。

突如其來的事讓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相羽已經離開。

令人激動的包辦一二。相羽舉起右手尖叫着。

「真的是這樣呢。」

相羽握拳朝天大叫。他歡喜的叫喊聲聽起來就像英文一樣帥氣。

大概是對相羽的拖鞋厭倦了,光思郎很少再靠近鞋櫃胡鬧。

「我也是。」

是相羽。他伸手摸摸光思郎的下巴下方。

最後衝刺,觀衆席的大批觀衆對他的奔馳送來加油聲。

「真的!雞蛋跟雞蛋,相羽!」

春天的陽光下,那張紙有一部分閃閃發着光。

「相羽,你還活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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