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潮音縈迴
《白狗相伴的歲月》 · 伊吹有喜 · 3.2萬 字
昭和六十三年度畢業生
昭和六十三(1988)年四月~平成元(1989)年三月
只要回應那些「小白、小白」的呼喚搖搖尾巴,總有人會來摸摸頭。有時是大手,有時是小手。
最喜歡的食物是牛奶,還有小小的手給的麪包。
每日一到傍晚,小小的手就會將麪包浸在牛奶裏餵我喫。
今天一樣抱着這樣的期待入睡,但突然四周一片黑暗。
心裏一陣不安,試着叫了兩聲。但什麼反應都沒有。接着,身體一直搖搖晃晃,一回神,突然又被包圍在刺眼的光線中。
「抱歉啊,小白。我家還是沒辦法養你。」
周圍都是沒聞過的味道和風,身體一陣顫抖。不過熟悉的聲音還是帶來了勇氣,跟平時一樣搖起尾巴。
「可別怪我啊。你這麼聰明,自己會去安全的地方吧?找個溫柔的新主人啊,聽到了吧,小白?」
聽到叫小白的聲音,再次搖起尾巴,跟在跑走的那人身後,他卻發出「噓!噓!」的聲音。
「別跟着我!你已經自由了,看!這個給你!快去拿啊!」
追着那顆被丟出去的球。只要咬着球回來,大家總是很開心。拚命地追,咬着球。
一轉過頭,已經沒有人在。在附近跑了一圈,但沒有聞到熟悉的味道。
一邊嗅着地面一邊走,聽到好大的聲音。許多黑色輪子以驚人的速度在我眼前轉動。
聲音消失,無數黑色輪子停下動作時,埋頭拚命地跑。但是不管到哪裏,都找不到那味道跟聲音。
愈走愈累,腳步開始搖搖晃晃,感覺身體飄在半空中。
「喂,很危險啊,那隻狗要跑到鐵軌上了!」
「小狗?以小狗來說還挺大隻的呢。」
下巴下方被女人撓了撓。舒服的感覺叫人忍不住稍微搖了搖尾巴。
第六天傍晚,我在廚房一邊喫冰淇淋一邊發呆,奶奶說,不想念書的話就到店裏去幫忙。
「喂,國文老師也很難吧。」
「應該是。乖,嘴巴打開我看看。」
五十嵐深深嘆了一口氣,手扶額頭。
* * *
「所以是有人養的嗎?是迷路了嗎?」
優花輕咳了兩聲,走進社辦。
五十嵐難爲情地笑了,對優花招招手。
啊?抗議聲在社員之間此起彼落。
藏橋將手離開狗的嘴巴。
「還是被丟掉了?」
「鹽見,妳有沒有在聽啊?」
「一點抗拒都沒有就張嘴,看來應該受過一定程度的訓練。感覺已經不是小狗,快長大變成犬了。」
「哎呦,不要這麼嚴格嘛。」
一年級的赤井清香顯得很不安。
藏橋按住牠上顎,狗老實地張開了嘴。
八棱高中是縣內知名升學高中,位於三重縣四日市市、近鐵富田山車站旁,校章是往八個方向發光的八棱星,通稱「八高」。學區內將近五十所國中裏成績好的學生多半都會聚集到這裏,而大家在入學的同時通常都會領悟一個道理。
優花拿出放在社辦層架上的圖畫紙,用麥克筆大大寫着「走失狗」。
走出職員室,優花看着自己的成績單。
「鹽見,妳也來看看,妳一定也會很喫驚。」
但這個「再努力一下」我就是辦不到啊。鹽見優花看着制服的裙褶,這麼想着。
這個世界上果然人外有人。在同樣交出好成績的學生裏,自己既沒有原本想像的優秀,也並不特別。甚至可以說相當平庸。
英文和數學的成績不差。其他科目再努力一下,就有機會挑戰更好的大學。
「有。……老師,沒關係。我沒有太高的奢望。可以從家裏通學、不太勉強的大學就可以了。」
到第三天爲止都還依照計劃走。第四天我睡晚了,那天整個人懶懶散散。第五天想要追回進度,但一直提不起勁。
「喔,這裏是八高嗎?那剛好,就放在這裏吧。」
暑假之前她還是美術社的社長,現在這裏正在製作運動會用的看板。不過雖然名爲美術社,這個社團裏卻幾乎沒有擅長美術的學生。
優花走進社辦。這棟木造平房以前也是校舍,她站在最後方的房間前。
導師將補習班舉辦的全國統一模擬考的成績單遞給我。
藤原蹲在白狗面前,摸着牠的頭。
留着很像方格子樂團藤井鬱彌般長瀏海的藤原貴史是學生會長,擔任了三屆學生會的幹部。他這個人個性隨和、成績又好,跟誰都能輕鬆聊兩句,在男女學生之間幾乎沒什麼交流的這間學校裏,算是很特別的異類。
清亮的男聲響起。是美術老師、社團顧問五十嵐聰的聲音。
「我暑假去上過考藝大的補習班,去那邊的人都超強的。就好像有一大批光司郎學長那樣?」
光思郎,也就是早瀨光司郎是班上一個沉默的同學,立志要考上東京的藝大。他在社辦時總是相當認真在畫畫,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很少看他跟人打鬧。
笹山眼神閃爍地看着五十嵐,欲言又止。
「至少也加點造型啊。我再強調一次,這裏是美術社。鹽見,妳是前任社長吧。」
「原來是要找我商量的啊。」
「我一到社辦,就發現這傢伙乖乖坐在光司郎位子上。」
校內排名第九十八。根本沒心情再看全國排名。
「我深深對之前說要考藝大的自己感到羞恥。」
爲了克服不拿手的科目,暑假前還擬定了計劃表。把大約四十天的假期每十天分成一段、共區分成四段,命名爲奠定基礎、複習,培養應用能力、總結收尾,這張表她自己都覺得做得挺完美的。
「不好意思,五十嵐老師。剛剛換燈泡花了太多時間。」
啊~。說完後赤井看向身邊的男生。
走到五十嵐身邊,她發現早瀨光司郎位子上是一隻白狗。狗還很小,不知爲什麼全身都是沙子。
聯考時自己想進的學校知名度和分數愈高,就愈會聚集來自全國的優秀應考生,激烈競爭。怎麼可能在這場激戰中獲勝?就算僥倖考上,一定會比進高中時對自己的平庸更加絕望。所以現在這樣就夠了。她害怕失敗,也不想再對一無是處的自己感到絕望。
美術社的新社長高梨亮聽了藤原的話點點頭。有一對圓亮眼睛的他,比起畫畫似乎對美術史更有興趣,經常在社辦翻看畫冊或歷史書。
好!五十嵐點點頭,高聲說道。
「真沒想到。」五十嵐開朗地這麼說道。
「妳字也寫得太隨便了吧。」
她也試着叫了聲「光思郎」,白狗搖着尾巴舔了舔優花的手。蓬鬆的白毛跟下垂的耳朵十分可愛。
最好可以去一個不需要勉強自己爬得更高,能讓肩膀的力氣放鬆,好好做自己的地方。
「笹山以後想當美術老師吧?你來畫啦。」
「確實很安全。」
其中也有極少數相當熱衷製作作品的社員。
「光思郎學長,果然是個優秀的男人。」
優花將成績單折得小小的,塞進裙子口袋。
「所以是雜種嗎?」
爲什麼要逃呢——?就在我這麼問自己時,聽到了老師的聲音。
「你們太吵了,聲音都傳到走廊了。尤其是老師。」
「我是來幫忙畫看板的耶……咦?狗?」
「握手!已經會握手了啊。趴下!喔,也會趴下了。」
「對抽籤抽到的社長不用有太多期待……。」
「這狗是怎麼了?老師的?」
「妳真是沒什麼慾望呢。」
我是以幫忙家事當藉口,逃避了學習。
「什麼叫正式的狗?沒關係啦妳就畫吧。」
多半是希望考藝大的學生,或者喜歡繪畫、插畫的學生。他們在社團辦公室裏各自有自己喜歡的地方,區隔出一塊小天地,默默作畫。
「狗的事我也不太懂。我也聯絡了工友藏橋先生,但到現在還沒來。」
所以我就到家裏一樓的麪包店去幫忙,本來只想幫忙這一天,到頭來整個暑假從傍晚開始我都代替奶奶負責收銀。計劃愈來愈落後,暑假結束的現在,除了功課以外,我只完成了一份完美的計劃表。
不、不對。不能歸咎於幫忙看店。
「誰能幫忙畫海報?說我們八高撿到一隻白色毛茸茸的狗。」
「怎麼?你們好歹也是美術社的吧?清香,妳來畫。」
(是麪包的味道……)
「好,所以妳沒有要改志願。要是改變心意了隨時來找我。」
「喂喂,光思郎。」
等等。五十嵐把狗放回地上。
「鹽見,妳也叫叫看。一叫牠光思郎就會搖尾巴喔。」
「那幫牠找找主人吧。來做張貼公告吧。」
他國三第二學期搬到優花家附近。儘管兩人離家最近的車站是同一站,上學時經常打照面,但是就連自己也沒有這麼親暱地跟他交談過。
導師這麼對我說。
「用『富士即可拍』拍下狗的照片貼上去吧。」
「抱歉,我來晚了。」
看到五十嵐手上抱的狗,藏橋眯起眼睛。
「不知道牠爲什麼全身都是沙,可能暫時收留一陣子比較好。」
「這就是你說的那隻狗嗎?長得真可愛。我看看……是公的呢。應該是貴賓犬和臘腸犬的混種吧。」
聽到一聲很優雅的招呼,身穿灰色工作服現身。一頭漂亮白髮的藏橋聲音和態度都很溫柔,跟五十嵐關係很好。
擁有男中音般的美聲,再加上蓄鬍的臉和微胖的身材,大家經常誤以爲他是音樂老師。不過除了任教之外,他現在還是每兩年會在市內畫廊舉辦個展的油畫家。
這歡快的聲音讓優花有些疑惑。
「不是我的。是藤原聯絡我的。」
五十嵐抱起白狗,輕撫着牠的背。
「可是、這……。」
「我嗎?」
但是計劃就是計劃。實際上永遠無法依照計劃進行。
被放到地上時,聞到很多人的味道。其中有一股微弱的熟悉味道。愈往後面走那股味道就愈濃。
這所學校的所有學生在放學後有義務要參加社團活動。不過美術社的活動非常輕鬆,除了製作運動會和文化祭的看板之外,一年只需要製作一個作品,或者去名古屋參觀美術展覽,回來寫報告就行了。而且報告只需要寫兩張稿紙。包含優花在內,幾乎大部分人都選擇寫報告,下課後立刻回家。所謂的回家社。
「我的夢想實在太難實現,所以我最近改志願了。我要改當國文老師。」
「我可以畫擬人的狗啦,但是真的要畫正式的狗,我不行啦……。」
「光思郎,你怎麼變得這麼小。」
「老師,光放文字不行嗎?」
那確實挺可怕的。聽到這些反應笹山也回道:「是吧?」
「我也很頭痛,所以總之先請五十嵐老師過來,商量該怎麼辦。」
優花一邊用橡皮圈綁起長至鎖骨的頭髮,一邊走向美術社的教室。
「老師。」一個聲音響起。是不太常出現的戴眼鏡一年級男社員。
「讓鹽見前社長畫海報會成爲本校之恥。製作看板的時候鹽見學姐也完全沒幫上忙。」
「那你來畫啊,我的選修課本來要上音樂的。」
「我畫是可以。」
一年級生一邊瞥着優花。
「我很擅長美術字,但是太花時間了。要是有時間畫狗的海報,我寧願多背一個單字。」
五十嵐再次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隨便誰都行,快點把『走失狗』的海報畫了吧。」
也不知道是誰,這時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
(老師來畫不是最快嗎?)
(太完美了!)
「我不想跟你們說話了。光司郎、光司郎人呢?」
狗在五十嵐腳邊搖着尾巴。
「不是你啦,我是說人。他昨天也沒來上課,怎麼了嗎?」
「聽說他爺爺快掛了……。」
不妙!藤原慌張地將瀏海往上撩。
「聽說狀態不太好,所以他一直守在醫院。」
「這我倒不知道。」
五十嵐表情一暗,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搖着尾巴的小狗忽然怯生生地抬頭,然後蹲了下來。好像在害怕什麼一樣,優花把狗抱起來。
「優花雖然會念書,這種地方就是不夠細心。」
男孩直盯着她,然後別過頭去。接着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桌上的圖畫紙。
爺爺創業的「鹽見面包工房」就開在「一生吹山」這座裏山的山麓,沿着高速公路一片水田地帶中。
天亮前就開始工作的爺爺和父親,每到傍晚這個時間做麪包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幫忙他們兩人的奶奶早上也得早起,所以到了傍晚總是很疲倦、心情不大好。
優花走在邁出步伐的男孩身邊,跟他一起往前進。看到孩子抬頭看自己,她伸出手,那隻小小的手緊緊握住她的。
相羽住在附近的住宅區,她希望能在唸國中的兒子四點回家之前回到家,之前都工作到三點。但是因爲人手真的不太夠,這個月起每星期有三天會麻煩她延長時間工作到五點。
五十嵐再次嘆了口氣,搔着頭。
「老師,你不自己畫嗎?」一個女生問道。
優花一邊聽着水上芭蕾的解說,一邊在圖畫紙上用畫筆大大寫下「徵求小狗愛媽」幾個字。
收音機傳出沸騰歡聲。在這些歡聲背後她又聽見了些什麼。
「怎麼這麼晚?」
「算了算了。我問相羽太太就知道了,妳去後面喫飯吧。真可憐,得趕快替他處理一下傷口才行。」
店裏的收音機傳出強而有力的女聲。是濱田麻裏的〈Heart and Soul〉。
「啊!相羽太太,那是小孩嗎?」
「快點喔。現在應該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了吧?」
四日市東望伊勢灣、西邊連接到鈴鹿山脈的山麓,東西方向幅員寬廣。沿岸地區自古以來就是東海道繁華的宿場町。
自己確實可能有粗心的地方。
「不過優花現在要準備考試,一定很辛苦吧。」
優花發現這孩子在害怕,緊緊回握了他的手。
走進店裏,相羽正在接待客人,不過急救箱已經放在收銀機旁。優花讓男孩坐在收銀旁的椅子上,開始替他消毒膝蓋的傷。
之後的一星期內,美術社學生分頭在附近的設施或店家張貼走失狗的海報,但飼主始終沒有出現。
身穿白襯衫和小麥色圍裙的奶奶從連接工房和自家的門探出頭來。
「可能擔心毛髮還有味道吧。」
稻穗在染成一片硃紅的夕陽餘暉中輕搖款擺。前方的路上有個小東西蜷成一團。
優花一邊拿OK繃,一邊看向海報。
男孩肩膀顫抖,不停哭着。
嘆氣時,聽到遠方好像有叫聲。
小狗把身體靠了過來,她輕拍着小狗的背。
來到二樓的廚房,父母親跟爺爺正在喫晚餐。
「我……我沒事。」
「優花回來了嗎?」
「我換好衣服就過去。奶奶妳先去休息吧。」
五十嵐交代大家給小狗弄個地方待,然後離開了社辦。
在高角車站下了車,優花慢慢走在黃金色的稻穗之間。
「他家住哪裏?問過他電話號碼嗎?」
「來!姐姐揹你。」
卻也沒有像奶奶所說那麼會念書——。
「我什麼都沒聽見啊……?」
「相羽太太,那是什麼東西在叫啊?」
「不痛。」
「對不起,我沒趕上上一班車。」
好像是孩子的哭聲?優花打開窗。
「囉唆。我上禮拜剛買了新的文字處理機,讓我用一下會怎樣。」
轉過頭微笑對男孩說了聲:「好嗎?」這時孩子已經站了起來。
「啊,好像是耶。怎麼了嗎?是不是在哭?」
跑出店外,路的前方有個孩子正低着頭。旁邊是一輛傾倒的小自行車。
「該不會又是猴子跑下山了吧?」
明明畫得很認真,卻化成一隻說不上是狗是狐還是白貓的生物。
孩子搖搖頭想站起來,卻踉蹌了兩步。
把孩子的自行車牽回店裏的自行車停放場時,她仰頭望着夕陽。
男孩用手捂着臉,又哭了起來。
跟東邊都市區域相比,湯之山線途經的西邊地區處處可見水田和裏山。終點湯之山溫泉車站位於御在所嶽的山腳下。山麓那片豐饒的丘陵地,長年來也開發爲往名古屋通勤者的衛星市鎮。
在三樓房間換穿上店裏制服,優花拿着圖畫紙和筆下了一樓。
相羽在收銀臺旁的桌前放了張椅子。
小狗大概在發抖,手掌心感覺到微微的震動。
「抱歉啊,相羽太太,讓妳一個人忙。」
優花把正要貼上的OK繃塞回口袋,走出外面。
沒有社團活動是爲了準備考試。但是從暑假期間開始每天傍晚來店裏幫忙這件事,因爲一直沒找到計時員工,持續到現在。
優花坐在他面前,背向男孩。
男孩停下擦臉的手,認真地盯着優花的臉。
看了一會兒後,她試着用鉛筆畫了一隻狗。
調低收音機的音量,相羽將手掌抵在耳邊。
「我兒子是很想養,但我先生不太喜歡動物。」
優花辛苦啦。母親一邊說一邊起身,開始熱味噌湯。
「優花,妳怎麼把這麼小的孩子弄哭了。」
也因爲這樣,店面前這一條路雖然鋪了柏油,但車流量很少。馬路東邊是國中、西邊是高速公路的高架,穿過高架下就是一片大規模住宅區。
昭和三十年代日本首座石油精煉廠受邀在這此臨海地區設廠,此後這一帶的海埔新生地接連設置了第二、第三精煉廠。經濟高度成長時期這裏出現了大氣污染等公害,經過之後二十多年的努力,昭和六十三年現在的空氣已經恢復潔淨。
年紀大概幼稚園或小學一年級的小男孩擦掉眼淚。
「沒關係的。」說着,相羽推了推滑落的銀框眼鏡。
奶奶嘆着氣,替男孩的膝蓋貼上了OK繃。
第十天這個星期一,校長交代別繼續收留,先找找願意在飼主出現之前領養狗的人。大家先在校內徵求願意領養的人,不過沒有人舉手。
九月底,優花放學後搭近鐵名古屋線在四日市站換乘「湯之山線」回家。
「這是……狗?」
「看得出是狗嗎?太高興了。」
「這孩子很緊張。得快點幫牠找到主人才行。」
回家之後奶奶的聲音從店裏傳過來。
「真希望可以快點決定,多虧相羽太太幫忙。」
店後面的門打開,奶奶走進來。
小孩?相羽反問了一聲,掛上垂在胸前的眼鏡。
「沒事嗎?」
Soul這個字除了是英文「靈魂」的意思之外,也意指韓國首都,這首曲子是十七號開始NHK轉播漢城奧運的主題曲。
「那好吧,我先用文字處理機弄一張告示來貼吧。」
今年要考高中的兒子希望能進八高,所以相羽對優花總是很親切。跟奶奶一起看店時不可能,但是跟相羽一起的時候如果沒有客人她總是讓優花看自己的參考書。
優花雙膝跪地,配合孩子的視線。
看到他提防的表情,優花連忙指了指身後的店面。
她站起來正要去拿OK繃,剛好跟孩子對上眼。
「姐姐是那間麪包店的人。你過來吧,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你家在哪裏?」
「沒事吧?一定很痛對不對?」
「我會替妳加油的!來,坐吧。」
「這樣啊。我奶奶也不行。她竟然還說什麼我們是賣喫的,家裏不能養禽獸。」
空前的蓬勃景氣中,鈴鹿山脈的山腳下興建了許多高爾夫球場。可能因爲這樣,最近很多猴子被趕出山裏,在附近出沒。
「小弟弟,怎麼了?騎車跌倒了嗎?」
「一個人很寂寞、很害怕嗎?不要緊的,姐姐馬上幫你聯絡家裏的人。要喫麪包嗎?還是喜歡喫餅乾?」
「我們學校裏有一隻很可愛的狗。你們家要養狗嗎……?」
美術社社辦一角裝設了籠子,收留這隻一聽到人叫「光思郎」就會搖尾巴的白狗。
真可憐。藏橋摸着小狗的頭。
走進店裏,計時員工相羽靜子正在送客。
「又不是我弄哭的……。」
「怎麼了?很痛嗎?」
「謝謝!不過我今天可以畫海報嗎?要幫走失的狗找愛媽。……對了,相羽太太,妳家要不要養狗?」
奶奶又嘆了一口氣。
「啊,還沒……。」
「我去看看!」
探頭看看樓梯旁的工房,父親正蜷着背在看運動報。
「相羽太太打了分機進來,聽說有個孩子受傷了?」
「好像是騎車摔的。奶奶在問他聯絡方式。」
喝了一口味噌湯的父親叫了母親一聲:「俊子。」
「媽一個人我不太放心,妳等等去看一下。」
「等我弄好優花的飯。」
「沒關係啦,我可以自己來。而且我本來就要再回店裏一趟。」
「不要緊,妳坐吧。」
母親用布巾擦擦手,開始準備我一個人的晚餐。
爺爺開的這間麪包工房,以前多半靠國高中生和附近常客維繫着小生意。大概十五年前在父親的提議之下導入石窯,開始着重在法國麪包、吐司、鹹點麪包上,又增設了內用區,在那之後住宅區的家庭開始頻繁來光顧。
三年前,大我六歲的哥哥也開始幫忙家業,負責跑業務跟配送。工房現在還接下市內餐飲店的石窯烤麪包和甜點批發採購訂單,業務範圍愈來愈廣。
但是直到現在母親還是一個人負責工房的會計工作跟家事,空閒時間還到店裏幫忙接待客人,完全沒有時間休息。
母親將味噌湯和白飯端上餐桌。
「優花,上次模擬考結果怎麼樣?怎麼沒給我看成績?」
「不怎麼樣。」
「不怎麼樣也要讓我知道啊。」
沒錯。說着,爺爺發出聲音喝起味噌湯。
「考試也得花錢。既然是父母親出錢,喫飯之前先把成績交出來。」
沒辦法,優花上了三樓,把模擬考成績給母親看,她難過地搖搖頭。
「妳成績怎麼一直掉呢?一年級的時候校內排行高多了。我看還是因爲——。」
因爲去店裏幫忙吧?察覺母親還沒說出的話,優花高聲打斷她。
會在星期四這個時間來的客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光思郎名字的來源,美術社的早瀨光司郎。
商業高中畢業後,母親在一間制果用品商店的會計部工作,她半工半讀上簿記學校,取得了簿記一級的執照。聽說父親想設置石窯時設法籌措資金,還有提出內用區點子的都是母親。
塗完這張狗的圖畫,優花打開店裏所有窗戶。
父親和爺爺也回給他一樣的招呼聲。
「這種事情對那傢伙來說很輕鬆吧。」
感覺對方好像在指責自己不確實的回答,優花急忙補充說明急着畫海報的理由。
「原來早瀨會說這種話啊,真是意外。」
關上窗,優花走近特價麪包區。
但是爺爺和奶奶、最近甚至連哥哥都對母親很不客氣。
母親安慰般說道,將茶放在哥哥面前。
到了週末,還是沒找到願意暫時收養光思郎的人。
在店門前路上哭泣的男孩,跟來接他的年輕母親一起回去了。聽說他住在附近的住宅區,一個人去附近的裏山,在回家的路上。
「優花,不要這麼衝啊。這樣很好啊,女生變成書呆子一點也不可愛。男人最討厭比自己厲害的女生了。」
但是自己也沒進前五十名。她緊咬着後槽牙時,哥哥又笑了。
「很急嗎?」
爺爺呼嚕呼嚕喝着茶。
「真的很抱歉。」
優花雙手合十,把袋子硬塞給早瀨。
母親發出很大的聲音推開椅子起身。優花也與之呼應般離開座位。她走到爺爺前抓住遙控器,關掉了正發出偌大音量的電視。
「是那隻狗?」
「這有什麼辦法。」
父親也一邊喝茶一邊望向電視。
早瀨打開門離開店裏。優花追在後面,但早瀨站騎上自行車,風也似地走了。
「就是啊。再會念書面包也發不起來。喔!瓦薩洛上場了。」
「媽,這個妳處理一下。」
「急什麼呢,反正自己家人工作不用花錢。」
「只是因爲跟一年級的時候不一樣,大家都更用功了而已。」
星期一放學後,社團顧問五十嵐和工友藏橋帶校長來到社辦看光思郎。連同學生會長藤原發起的「照顧光思郎會」十六位成員,優花整理了社辦的椅子,設置出讓大家討論的空間。
「有點。」
「下星期一就得告訴校長我們要怎麼處置小狗,所以我們想在那之前幫牠找到愛媽。所以有點急。我負責海報,藤原正在學生會募款籌錢買飼料和打預防針。大家在討論要不要發起連署,在學校裏養牠。藤原很厲害吧。」
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輕輕低個頭。總是面無表情地拿着打七折的吐司到收銀臺來,結完帳後就快步離開。
「我雖然每次都只買特價品,但並不是沒錢喫飯。」
「不嫌棄的話這些你拿去吧。那隻狗因爲我們胡亂叫,現在只認你的名字了。……昨天也有一年級生這樣叫牠。」
「我也想啊,不好意思啊。之前來應徵的人都跟老媽處不來走了。明明跟相羽太太就能相處得不錯啊。」
爺爺給了哥哥薪水。因爲有這份薪水,哥哥才能離開這個家自己在外租屋,開着氣派的車到處工作。
將紙袋收進收銀臺後,優花招呼道:「歡迎光臨。」
「那個……」早瀨指向海報小聲說道。
夜風輕柔撫過稻穗上。夏天那麼喧鬧的蛙鳴聲現在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鈴蟲的叫聲。
爺爺用力點點頭。
「學校裏那麼多學生。如果五十間學校的第一名都聚集在一起,總會有第五十名啊。」
肩上掛着大波士頓包的早瀨走進店裏。
「我說你啊。」母親語帶不滿地對父親說。
「我去跟奶奶換班,媽妳休息吧。晚上我去看店。」
「那個……早瀨。」
用拖把將地板拖了一遍後,她看着屋外。
「好了阿勇,不要這樣說話。」
收音機傳出八點的報時聲。快到關店的時間了。
「我覺得也不只是這樣吧。因爲發起署名運動這些事,也可能被學校視爲眼中釘,甚至無法拿到推薦。」
「有點?那是多急?」
「不是用來喫的啊。」
哥哥發出聽來有點像「喔!」也有點像「喝!」的招呼聲,走進廚房。
社辦一角,早瀨脫掉制服外套,正在套上卡其色工作服。換好衣服後入座,他把垃圾桶拉到面前,開始專心地在垃圾桶上用小刀削起一根黑色棒子。
「真的不用了。」
「那妳怎麼不用功一點呢?我看還是因爲店裏——。」
「不要這樣說話啦。」
「對啊。」早瀨小聲地說,抓起吐司。
誰想要這種男人。後槽牙咬得更緊了。
「車站之類的地方吧?不過畫成這樣應該不能貼吧。」
早瀨每星期會去名古屋的藝大術科補習班三次。
計時員工相羽回去後,優花一邊看店一邊繼續製作海報。
店門前這一條路的遠方,可以看到一盞自行車的車燈。
「我可以一邊看店一邊背單字。」
「也是,你看俊子那麼聰明。」
早瀨推回袋子。優花再次遞出去:「真的不用客氣。」
把請款單交給母親,哥哥看到放在餐桌上的模擬考成績。
自己,還有母親跟奶奶卻都沒有獲得報酬。唯獨哥哥這個長男不一樣。
「那海報要貼出去嗎?」
父親拿過放在爺爺面前的電視遙控器,又調高了音量。
早瀨從皮夾裏取出吐司費用的銅板,整齊擺在托盤上。
真的是這樣嗎?
優花將飯菜送到嘴邊,沉默地思考。
「那傢伙一定可以順利周旋的啦。」
本來以爲他會反駁,但早瀨只是低下頭。
「俊子,別再囉唆。下次再努力就行了。」
「喔,這是優花的成績嗎?這什麼啊?校內排名九十八?哎,國中的第一名進了八高也成了普通人啊。」
如果沒有母親,這間工房也不會成長到這個規模。
「不用啦。」
早瀨拿着吐司來結帳。優花拿起剛剛收好的紙袋,叫住他。
「因爲藤原想爭取這間學校的推薦名額。聽說他一直擔任學生會幹部目的也是這個。從事這類活動在甄試裏好像很有幫助。」
大概是太過驚訝,爺爺眼神閃爍遊移。優花覺得心情暢快了一點。
爺爺拉高電視音量。仰泳贏得金牌的鈴木大地選手正在講解瓦薩洛遊法。
「啊,等一下!早瀨,袋子、袋子。」
早瀨有一瞬間閉上眼。那表情就像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聽說他想考的是藝大里門檻最高的東京藝術大學。
早瀨語氣不怎麼高興地說出一間東京超難考的私大。
早瀨輕輕把瀏海往上撩。可能因爲五官很端正的關係,這個人的舉止和表情看起來都有點清冷。
「你別這樣說不出話來啊。那還不如笑出來,比較不受傷。」
優花三兩下扒完飯後站了起來。
「沒錯,優花。書在哪裏都能念。不是隻有在書桌前才能用功。俊子,茶。」
她把爺爺最自豪的巧克力奶油卷和照燒雞肉三明治裝進店裏的購物袋。接着她環視架上,正想放進上面有粉紅糖霜的花形餅乾,卻停了手。想了想,改放了狗形餅乾,這時店門剛好打開。
「你竟然看得出來?塗了顏色之後變得愈來愈奇怪……。」
「這代表我一點小小歉意。」
優花將裝了巧克力螺旋麪包和三明治的袋子遞給早瀨。
「優花現在是考生,就不能讓她專心念書嗎?」
一直安靜喫飯的父親將筷子放在餐桌上。
「我們家最聰明的就是管錢的俊子,我們只是軍隊、工蟻而已。」
「反正這些都得丟掉。我們家除了吐司以外,其他麪包味道也不錯的。都是爺爺跟爸爸每天早上用心做的。」
「我聽到有人在叫『光思郎你在幹什麼!』回頭一看,那隻狗正在方便,然後就有人說『光思郎,不可以在這種地方小便!』。」
「不要緊,優花,妳去唸書吧。」
「這是畫材,代替橡皮擦用了。」
「我沒有這樣想啊。」
手上拿着皮夾的早瀨面露狐疑。優花發現他視線望着那張畫到一半的海報,慌張地將紙翻到背面。
母親嚴厲地瞪着哥哥。
藤原壓低了聲音深怕吵到早瀨,對校長說明了這兩星期以來試圖幫小狗找愛媽但沒有成功的經過。
對養狗很熟悉的藏橋,也接在藤原之後補充,光思郎很可能是故意被丟掉的狗。
藏橋看了一眼在籠裏睡覺的光思郎。
「牠來到這裏時全身都是沙。說不定是被丟到海里,然後從海邊走過來的。」
一個來自鈴鹿山腳下國中的女孩好奇地問:
「海?離這裏很近嗎?」
「不算近。」
五十嵐指向車站的方位。
「一直往這邊走就會碰到海。校歌裏不是也有嗎?『潮音縈迴』。不過這中間有近鐵和JR的鐵道,又有幹線道路。對這隻狗來說應該是不短的距離。」
後方座位有一個男生髮言。
「所以這隻狗努力地走了那麼長距離來到我們八高嗎?」
校長對着發出聲音的方向說。
「但如果是被丟掉的狗,等再久也等不到失主吧。」
藤原對校長舉起手,然後環顧周圍。
「各位同學,發言之前請先舉手,先跟老師介紹自己的名字。我是學生會長藤原、藤原貴史。」
他先用清亮的聲音大方報上自己姓名後,流暢地開始說明。
「其實這附近有幾個人表達過願意暫時收養,但是真正看過光思郎後,大家都放棄了。如果是小狗也就罷了,但是這隻狗幾乎已經快變成成犬。聽說這種半大不小的狗,不太容易跟人培養感情。」
「因爲這樣才被丟掉的嗎?」
五十嵐交抱着雙臂。校長略顯猶豫地開了口。
「那如果沒有人願意領養,最後只能聯絡動保防疫處了。」
「不介意的話這個拿去用吧,我放在這邊喔。」
「不知道。」早瀨喃喃說道。
「況且,如果因爲這次的事件讓大家覺得把寵物丟在八高、八高就會幫忙照顧,那以後不斷有人來丟貓丟狗,那怎麼辦?因爲自己不能養,就希望養在學校,這種想法不是很奇怪嗎?這樣太輕率了吧?」
優花受不了這種沉默,低下頭。
早瀨微微笑了。工作服胸前有橘色繡線繡的名字。
早瀨一邊用布擦拭指尖,起身說道:「不好意思。」
「我家賣喫的,家裏說不能養動物。」
「不好意思,我是藤原。校長,方便說兩句嗎?我們『照顧光思郎會』中,有人提出希望繼續在八高養這隻狗。飼料和預防接種的費用可以靠募捐。也有人願意從家裏帶寵物食品或玩具來。」
五十嵐頻頻點頭,看着校長。
「這樣代表OK了對嗎?……我再重說一次。您願意提供光思郎住處,對嗎?」
不上不下的存在。光思郎跟自己還真像。
「這個。」優花將帶來的麪包放在自己腿上。這是早瀨常買的吐司,有兩斤。
「公立小學裏可以養兔子養雞,那爲什麼公立高中不能養狗呢?」
「你們要認真想想,責任是什麼,掌管一條生命又象徵着什麼。」
「或許很輕率吧。」
「我也想過收養牠。」五十嵐開始對校長說。
「這些真的是要丟掉的麪包,也沒有其他用途。所以在你手裏派得上用場是再好不過。你通常都哪幾天來?」
她跟畫架前的早瀨四目相對。對方筆直地盯着她。
「早瀨,你的工作服是爲了畫畫專門訂製的嗎?」
早瀨看看胸前的刺繡。
「那學生之中也可能有人會過敏。這方面該怎麼處理?還有,如果以後這隻狗咬了人,又要由誰來負責?」
已經不是小孩,卻也還沒變成大人。沒有特別優秀,但算不上完全不成材。
「或許吧。」早瀨站在校長面前。
校長站起來看着所有人。
「你說滿潮或幹潮之類的?」
「那就放心了。」
「都是。」五十嵐伸出手,從校長手裏接過光思郎。
「請等一下。」優花舉了手。
「那如果有賣剩的,我就放在這個位子上。」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不過上次那件事,我想跟你道歉跟道謝。」
望向外面,自己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
「這樣做或許很輕率,那對於一隻不小心闖進學校的狗,我們視而不見、見死不救會比較好嗎?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呢?什麼纔是不輕率的作法呢?」
校長的問題讓藤原頓了一頓。
校長摸着西裝口袋拿出香菸,但馬上又打消念頭將煙放回口袋。
「那是因爲在忙爺爺的事。」
「拔刀相助?這說法還真古典。」
「星期二跟星期四。」
五十嵐懷中的光思郎想要回到校長手裏。看着牠這樣子,校長繼續往下說:
「怎麼樣?如果學生願意負起責任照顧,我們美術社也可以暫時提供社辦的空間。這是我身爲社團顧問的想法。」
早瀨虛弱地微笑。
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沒有錯。你們儘快確定負責照顧者的窗口,跟我報告。」
「藤原同學家不能養嗎?」
「但真的是這樣啊。本來心情很低落、差點喘不過氣來。謝啦。」
十月初,優花抱着一袋麪包,探頭進了美術社社辦。
今天早瀨久違出現在學校,放學後也穿上了工作服站在畫架前。他一臉嚴肅,不斷用手指彈着畫紙。
「不過……好吧。我就答應你們直到飼主出現之前可以養牠。但是如果對其他學生或者校方帶來麻煩,我會立刻研究新的處理方法。」
「是跟我說還是跟狗說?」
「哪件事?」
「拿來當我作畫道具可以嗎?這是妳家人一大清早起來辛苦做的麪包呢。」
「那今天干潮的時間……。」
「如果是私立或許沒問題,但我們是公立學校,這種事畢竟沒有前例。」
「這個問題真不容易回答。」
早瀨走進籠子,抱起睡着的光思郎。
「我是三年級的鹽見優花。之後可能會出現願意領養的人吧。」
房間一角突然響起類似拍手的聲音。
她把東西放在桌上,早瀨看着麪包。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優花一時語塞。她深吸一口氣,又重複了一次一樣的話。
「跟校長討論的時候,你當時拔刀相助啊。」
「那個,我可能會講有點久……。」
「小學生都能好好養動物,八高的學生一定也沒問題的。八高養狗,澀谷車站前不是有隻狗叫八公嗎,聽起來挺時尚的,對吧,光思郎?」
「畢竟沒有前例。」
出乎大家意料,校長竟也熟練地接過,輕輕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早瀨問。「什麼爲什麼?」優花嘟囔着。
「沒有。」早瀨垂下眼。
聽着「輕率」這兩個字,優花看着籠裏的光思郎。
「但是我住的地方禁止養寵物。我還試着跟管委會商量,但還是不行。之後我們也會繼續找願意領養的人,在那之前不能讓我們養在學校裏嗎?」
早瀨站在美女石膏頭像前,正專注地動着筆。
那聲音給優花帶來了勇氣,她抬起頭來。
「上次之後你就沒來我們店裏了不是嗎?我有點在意。」
工友藏橋看着光思郎:「這孩子很老實的。」
「牠不會亂叫,看來之前受到很好的照顧,牠很信賴人。」
「因爲不知道,所以每天早上都會查看潮汐的時間。」
早瀨點點頭,輕碰了一下左胸的刺繡。
「這隻狗今後還會繼續長大。等牠變成成犬之後,可能就更不容易找到人領養了。鹽見同學妳家能養嗎?」
如果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可愛小狗,可能早就被領養了吧。
他用手指彈着畫紙,發出清脆的響聲。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獲得校長許可後,光思郎開始在美術社社辦生活,「照顧光思郎會」的照顧者代表,決定由學生會的執行部來兼任。
「你爺爺還好嗎?」
「說得有道理。」
藤原再次舉手。
「老實說,我跟這隻狗沒有太深的感情。不過大家擅自替他取了我的名字之後,結局是要送去動保防疫處安樂死,這感覺實在很不舒服。」
「早瀨,方便打擾一下嗎?」
早瀨抓起放在旁邊椅背上的制服胡亂一丟,向優花示意那個地方。好像是要她坐下的意思。
「這是我爺爺的舊衣服。精煉廠工作時穿的。」
優花在他旁邊坐下,他似乎不想被人看見畫,挪了挪畫架的位置。
早瀨畏光般地眯起眼,停下手上的動作。
「我是三年級的早瀨光司郎,我跟那隻狗沒有任何關係啦……。」
「早瀨同學,把動物交給動保防疫處也不見得馬上會安樂死。有時候也能順利找到認養的人啊。」
「老師。」藤原舉起手。
優花怯生生地走近早瀨。
正要往畫架伸手的早瀨停了下來,看着優花。
「聽說人的靈魂會在幹潮的時間離開身體。所以九月開始我每天早上都會看一下報上寫的時間。」
「我妹妹會過敏。而且我爸媽一直很討厭狗。」
「鹽見同學。」校長溫和地望着她。
自己好像說得太過分了。而且說那些話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妳要道什麼歉?」
「已經過了。」
醒來的光思郎將前腳放在早瀨肩上,聞着他脖子的味道。雖然說沒什麼感情,可是早瀨卻溫柔地撫着牠的背,然後將光思郎交到校長手中。
優花看着放在腿上的麪包。
「我覺得應該是自己表達得不好。我說那些麪包要丟掉,其實只對了一半。三明治裏的雞肉會拿出來裝便當菜,巧克力螺旋麪包是我的點心。我自己每天都在喫這些賣剩的東西,所以才隨隨便便塞給你。真的不好意思啊,所以……。」
自從她打算塞給早瀨麪包那天之後,他就沒來過店裏。之後這幾天他請假沒來學校。聽說九月初他爺爺病危後,雖然身體一度恢復,可是進入九月下旬之後病情又再次惡化。
說完這句話,校長陷入深思。大家也都沉默了下來。
「我們是同學啊,我第一次知道麪包可以當橡皮擦用。該怎麼用啊?」
「算橡皮擦嗎……。」
早瀨改變了畫架的方向,讓優花看到他畫了一半的圖。
只用黑色畫的這張美女石膏像讓優花看了瞠目結舌。明明下了許多筆,卻能清楚表現出石膏像的白和亮。
「哇,也太神奇了,畫筆是黑的,看起來卻像白色。」
「本來就想畫出白色,要是看起來不像就糟了。」
「太神奇了。怎麼辦到的呢?」
早瀨左手拿着黑棒,開始畫畫。
原來是左撇子啊。優花出神地看着正描繪出線條的指尖。
早瀨皺起臉,立刻停下動作。他用拇指和食指圍起一個圈,食指彈在畫布上。
「這是在幹嘛?你之前也這樣彈過畫紙吧?」
「這是木炭,要這樣先彈掉多餘的炭粉。」
「爲什麼要把粉弄掉?」
早瀨輕聲嘆了一口氣。
「我想重畫。」
「畫錯了嗎?那麪包要用在哪裏?怎麼用?」
早瀨抓起吐司白色的部分,用指尖搓圓。用這團麪包去摩擦剛剛畫出的線,那些線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優花一直盯着早瀨做出纖細動作的大手。
他的手骨節分明,但又長又漂亮。指尖染上了木炭的灰色。
早瀨侷促地說道:
優花帶着浮躁的心情,再次面向書桌,伸手去拿放在眼前裝飾的早瀨那本素描簿。
看到他這個樣子就不由得湧現出勇氣,堅定覺得自己也該好好加油。
光思郎身體一抽,突然爬起來。
夜裏的寒氣灌進房間裏。
經過街燈下時,映照出黑暗中早瀨身穿深藍外套的身影。就像一瞬間有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一樣。燈下的他身影變得特別龐大,逐漸接近眼前。
優花拿着紙飛機,站在窗邊。
九點十七分。通常這個時間再過不久早瀨就會騎着自行車經過鹽見面包工房前。
客廳傳來爺爺「喂!」的喊聲。
正因爲沒有希望,所以他才每天早上害怕看到幹潮的時間吧。
「光思郎,你覺得我該穿什麼好?」
光思郎輕輕舔着優花的手,跑向窗邊。
「可以啦。」
除夕夜,聽着電話那頭的朋友叫着自己國中時期的綽號,優花笑了。
回家後她一邊看店一邊抄寫英文句型背誦。看到爲了準備考試每天都在練習術科的早瀨,自己也忍不住想做些什麼。
「抱歉,打擾你了。希望你爺……。」
她抱起光思,再次從窗簾縫隙往外望。
放下話筒爬上樓梯,二樓客廳傳出光源氏的〈銀河天堂〉。
「YES!是YES,OK了,光思郎!」
不過今年雅美好像要跟她同高中的男友一起去,說是要製造高中最後一年的回憶。因爲不方便告訴父母親,所以剛剛打電話來拜託,希望優花幫忙串供說要跟自己一起去除夜敲鐘。
「妳會去雅美家玩嗎?」
「總不能免費拿妳東西啊。」
「光思郎,我要跟早瀨……。」
「不用啦。」優花從椅子上起身,對上了早瀨的視線。
早瀨把紙飛機塞進外套口袋,回到自行車上。
翻開頁面,裏面是用鉛筆畫的光思郎。在草地上睡得很舒服的樣子。
「不要這樣盯着我行嗎?這樣我很難下筆。」
耳邊回想起雅美這句話。
指定好家門前這條路盡頭的國中自行車停放處作爲約定地點,還寫上時間「晚上十二點」。優花抑制着亢奮的情緒,用這張厚紙折成紙飛機。
不管是雨天或者雨雪交雜的日子,他都一樣將裝了畫材的大行李放在自行車上,筆直地騎過這條路。
早瀨有沒有去敲過除夜的鐘?
看着街燈照亮下的馬路,她心想。
「這麼漂亮的紙,怎麼能拿來當計算紙呢。」
「這個。」
「早瀨,還剩很多白紙耶。」
也是……。
「我猜對了嗎?不是嗎?算了,無所謂。來了叫我喔。」
於是決定由優花在家裏不開店的時間暫時收留。學校四號之後才能進去,之後「照顧光思郎會」的成員會每天到美術社去照顧牠。
抱在左手裏的光思郎叫得更起勁了。
「謝謝妳,優花花。交了男朋友要跟我說喔!我一定會幫妳的!」
不過看光思郎這個樣子,總覺得他應該正在接近。
「那之後給我一張你的畫怎麼樣?不用太正式也沒關係,應該說不要太正式的比較好。等以後你成名了,我就可以拿出去炫耀。」
「我聽見了啦。媽,我上去一下。」
白色牛角扣外套怎麼樣?去年買的,但是因爲怕髒幾乎沒穿過。
牠坐在窗下,姿勢像只㹴犬,好像正在側耳傾聽着什麼。
前天結束了今年年內的工作,今天早上爺爺和父親就開始悠閒地喝起酒。
自從星期二和星期四放學後開始把麪包送到美術社社辦之後,她突然開始進入用功模式。將賣剩的麪包交給早瀨,簡單聊一兩句、看看他的畫。之後在社辦替光思郎刷牙、帶牠去散步,然後再離開學校。
光思郎朝着遠方的他叫了起來,他抬頭看着三樓。
遠處有一盞自行車的車燈,從田間這條唯一的道路晃呀晃地慢慢接近。
優花迅速從牀上起身,打開衣櫃。
(製造高中最後一年的回憶)
今年因爲住院中的天皇陛下病情堪憂,秋天尾聲開始許多活動就漸漸自主取消。原本聽說除夕慣例的NHK紅白歌唱大賽也會因此取消,不過還是照往例上演了。
他踢起腳架,坐上座椅。自行車靜靜地往前進。
「手指變很黑呢。」
「感情還真好。」
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她雙手抱起光思郎。這時剛好看到白色毛衣的袖子。
爺爺他們正在看紅白歌唱大賽的轉播。
「光思郎,不會吧、不會吧!」
YES就站騎,NO就坐下。
從秋天尾聲開始,她全國模擬考的排名就大幅攀升。
抬頭看看時鐘,優花走近窗邊。
「天啊,怎麼都是毛球,丟臉死了!我剛剛竟然穿這樣出現在早瀨面前。」
穿上外套,仰頭看的光思郎搖着牠的白尾巴。
去名古屋補習班的日子,早瀨都是將近九點半經過店門前。進入十二月後,晚上不需要看店的日子等着看早瀨的身影成爲她的習慣。有時早瀨會剛好抬起頭看着這棟建築。那一天優花總是特別開心。
早瀨很堅持將素描簿塞給她,繼續面對畫架。可是他馬上又皺起眉頭,彈着圖畫紙。
「妳拿去用啊,當計算紙什麼的。」
光思郎站了起來,激烈地搖尾巴。牠跳起來好幾次,試圖爬上窗戶。
優花跟從小一起長大的雅美上國中之後每年兩人都會一起約在除夕夜去敲鐘。從這一天到元旦,地方上的寺廟境內都會點起盛大的篝火,方便來敲鐘的參拜者。
跟光思郎一起目送他遠去的背影后,優花倒在牀上。
「好可愛!這個可以給我嗎?太棒了吧。」
下一頁是光思郎跟社員一起玩的樣子,第三頁是乖乖坐下的樣子。之後是很多張還沒有畫的白紙。
優花單手拉開窗簾,打開窗戶。
她對一臉驚訝的早瀨微笑了一下,然後筆直地射出紙飛機。
「我付妳錢。」
「希望你爺爺康復」這句話說到一半,優花收了回來。
汪!聽到了一聲小小的狗叫聲。
早瀨沒有坐在座椅上,就這樣一口氣奔過田間。
去東京上大學後,他應該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年底可能會跟朋友去滑雪或出國旅行。就像朋友那些哥哥一樣。
隨着那規則的聲響,早瀨也漸漸接近家門前。
優花對悠哉躺在窗下的光思郎這麼說,翻開了英文參考書。
「真的不用。你要是願意拿走等於幫了我們忙。」
回到三樓房間,優花把光思郎從籠子裏放出來。
握着筆,煩惱了很久,還是慢慢仔細地一個字一個字寫下。
街燈照着早瀨的背。
聽見了自行車鏈條的吱嘎聲。
早瀨可能不會出現。到時爲了幫忙雅美圓謊還是得出門,跟光思郎一起在家附近慢跑就行了。
要不要去敲除夜的鐘?
「優花,在叫了喔。」
「光思郎,你剛剛是不是在說『快到了喔』,對吧?」
優花從窗簾縫隙間望着家門前那條路。今天是除夕,補習班應該沒課吧。早瀨可能不會經過。
撕下一張空白的紙。
NO。
瞄準他胸口射出去的紙飛機乘着風,飄呀飄地飛向剛收割完的田那邊。
早瀨從腳邊的包包拿出素描簿,取出幾張畫。優花本來以爲他要給自己那些畫,結果早瀨把整個素描簿遞了過來。
早瀨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輕輕握拳。
「會。我們今年也要去敲鐘。」
那個瞬間,早瀨倏地起身。自行車速度漸漸加快。
早瀨看到紙飛機,放下自行車腳架追了上去。他抓住輕盈飛舞的紙飛機,背向着優花攤開紙飛機。
過年假期不能進出學校,本來工友藏橋願意把光思郎帶回家,沒想到他得了流感。
一想到之後的事,臉就猛然一熱。
埋在牀上的臉往旁邊一轉,光思郎正在偷看着自己。
「光思郎,早瀨來了要告訴我喔。」
「優花。」正在廚房裝盛年菜的母親叫了她一聲。
「喜歡嗎?那我就穿這件吧,跟你一樣白色的。」
白色外套下搭配黑色高領毛衣跟紅色花呢格紋裙怎麼樣?
試着套上格子裙。不會過短也不會太長,還不賴。
正想套上黑毛衣時,聽到母親的聲音。
「優花,下來一下,妳爸在叫妳。哥哥也回來了喔。」
「我再看一下書。」
「妳爸說有重要的事,快下來。蕎麥麪也快煮好了。」
下到二樓,爺爺奶奶和父親坐在暖爐桌裏,哥哥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母親坐在餐桌上,優花也坐到她身邊。
「喔,優花。」哥哥輕輕舉起啤酒。
「妳也稍微喝一點嗎?」
母親阻止了哥哥:「優花還早啦。」
「喝一點有什麼關係?媽妳就是太古板了,算了算了。不過優花妳是怎麼了?沒喝酒臉怎麼這麼紅?」
「啊?喔,有嗎?」
優花把手掌當扇子一樣前後揮着,三樓傳來光思郎的叫聲。
哥哥啐了一口。
「吵死了,到底要放在家裏多久啊。」
「到三號。抱歉,我還是上去吧,光思郎應該是怕寂寞。」
「不、優花。」父親開了口。
「我跟妳聊聊升學的事,之前太忙一直沒時間談,家長面談的事我聽妳媽說了。狗帶到二樓來吧。聲音聽起來確實挺寂寞的哪。」
「比起在東京孤孤單單一個人喫飯,還不如一家人熱熱鬧鬧一起喫,當然更好喫。」
「不是說了要好好講的嗎?」
父親制止了還想再說話的奶奶。
奶奶嘆了口氣,搖搖頭。
這次模擬考她在國立大學的志願學校排行都進步了,可以進入歷史悠久、創立於戰前的名校。那間大學的合格判定爲B等級,之前填的志願學校都判定爲A。其中一間很難考的東京私大她只填了某個學系,結果也是B。
爺爺無言地搖頭,奶奶則露骨地皺起臉。
「我買了車給你,優花沒有車,我送她去上大學。這件事就這樣決定。誰都不要再說潑優花冷水的話。」
「嗯……。」
「奶奶,真的那麼臭嗎?」
「知道嗎,世界上還有比學校功課更重要的東西。看看妳你哥,他國中、高中確實不懂事,但現在已經是這個家稱職的長男,支撐着家裏的業務。阿勇,來,你也喝一杯。」
「爸,在那之前我有話跟優花說。妳剛剛說只有我老是被稱讚?那妳做過什麼值得被稱讚的事嗎?還不會賺錢就說什麼想考個紀念,只會說這種花家裏錢的話。」
「喔喔,真嚇人。這種講話帶刺的個性是像了誰呢?」
奶奶粗暴地剝起第二顆蜜柑。大概是指甲摳到了,噴出一點點果汁。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一拿起牽繩,光思郎就開始亂跳,大概是知道要外出了。好不容易抱住光思郎,下了一樓。
父親從信封中拿出一份寫着「考生旅宿」的手冊。
哥哥坐在爺爺身邊,開始喝酒。
「優花沒有驕傲。」
「這種東西我也看不懂。」
「就是啊,優花。」
下了樓,母親這麼問,她聽了一驚,手上的牽繩掉到了地上。
「可是看到孫子成績進步,通常都會稱讚兩句的吧……。」
「我想看看自己實力到哪裏啊。爺爺我知道啦,我只能上從家裏能通學的大學。」
「不管怎麼樣家裏都是最好的。大家一起喫,喫什麼都覺得好喫。」
「是嗎?」
打開印有交通公社商標的信封,裏面放了新宿飯店的預約單。
「早稻田?男孩子也就罷了,讓女孩子去東京上私立大學幹什麼?」
「那我們先談談吧。優花最近很用功呢。」
之前在京都學做麪包的父親一放鬆下來,說話就會有種說不上是哪個地方的柔軟方言腔調。
三樓傳來光思郎的叫聲。母親正努力地安撫:「安靜一點、安靜一點。」
「我沒有這樣說!」
「不去上的大學考了有什麼用?」
哥哥仰頭喝乾日本酒,把杯子用力放在茶几上。
母親把牛奶倒進光思郎專用的碗裏。
「優花也喫點蜜柑吧,皮膚會變漂亮喔。」
母親拿着碗上了三樓。
電視聲音顯得格外地大。父親拿過遙控器,關掉電視。
優花擦擦眼淚,站起來。
「我說不定可以考上早稻田。如果只有文科的三科目,那應該滿有希望的。」
「喔!奧運選手來了!」爺爺提高電視的音量。
「什麼嘛,爸每次都這樣寵優花!」
優花看着模擬考成績。
「你憑什麼這麼說。哥你高中的時候也還沒賺錢吧!」
明明已經很小心,還是有味道嗎?
「你怎麼搞的?」母親譴責地看着父親。
「好了好了,優花跟奶奶都別再說了。」
「妳真是一點也不可愛。聽好了優花,我告訴妳,出了社會妳就會知道,會念書跟腦筋好完全是兩回事。看那些客戶就知道,就算是好大學畢業的,也一點用都沒有。」
「爺爺,你不要老是對優花說話這麼苛刻。爸爸覺得優花很棒啊,讓我很有面子。爺爺,喝吧。」
「覺得大家一起喫比較好喫的只有爺爺跟奶奶吧。你們當然開心啊,喫飯的時候你們老是對我跟媽口不擇言,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還有這些高中球兒,運動選手真是清新爽朗。妳看優花,那些滿頭大汗在努力的人臉上都那麼有光采。」
看看鏡子,剛剛哭過的臉眼睛很腫,頭髮也很亂。梳了梳頭髮,把裝了護脣膏的小化妝包和零錢包收進口袋。
「如果考上了不是得再去一趟找房子什麼的嗎?再不然可以跟妳媽去東京迪士尼樂園玩玩。不會浪費掉的。」
母親撿起牽繩,裝在光思郎項圈上。這時她才察覺母親指的不是人的光司郎而是狗的光思郎,連忙回答:
「當、當然啊。我帶牠一起去。」
紅白歌唱大賽結束,開始播放「辭舊迎新」。
爺爺老是說他聽起來柔弱,不喜歡他這種說話方式,但是今天爺爺沒有說話。
「我只是提醒她不能驕傲而已。」
「爸爸贊成妳去考東京的大學。我是因爲要說這個才叫妳來的,都是大家一直插嘴。」
「妳是因爲想被人稱讚才唸書的嗎?」
「真是的。」奶奶噘着嘴。
「爺爺你看,這裏,ABCDE五等級。優花之前都是B或C,現在幾乎都是A或B。早稻田也是B。之前還是D呢。」
優花嘴裏吐出蜜柑的薄皮,用面紙包起來。
「爺爺奶奶爲什麼老是稱讚哥哥,只對我說難聽話呢?」
「好喫吧。」奶奶說道,溫柔地眯着眼。
「啊,好酒好酒……。優花啊,妳聽好了,就算稍微會念書,也不能太驕傲。」
「別哭,還看不看電視了?」
爺爺將模擬考的判定表丟在暖爐桌上。
父親將模擬考成績遞給爺爺。
正往爺爺酒杯倒酒的父親停下手。「也對。」父親悽然一笑。
爺爺津津有味地喝着酒,擦了擦嘴角。
「爲什麼需要回數券……。」
「優花說她無論如何都要去東京。」
父親將優花昨天交給母親的模擬考成績放在暖爐桌上。
「妳媽把詳細狀況都跟我說了。優花想考的科系,還有考試日期我都查過了,昨天我去訂了考生用飯店。」
爲了改變這尷尬的氣氛,母親開朗地問:
「怎麼樣,就今天一天把狗帶下來應該可以吧?就當是爲了優花。」
「我也沒有說非去不可,但是……至少讓我考考看可以嗎?就當作紀念。」
「日本酒啊?我比較愛喝啤酒耶。好吧好吧。」
「爸,謝謝……謝謝。」
在回顧今年的影像裏,出現了漢城奧運裏大展身手的日本選手。
「啊?」優花輕呼了一聲,看着父親的臉。
聽到母親顧忌着樓下拚命安撫的聲音,她忽然湧起一股怒氣。
「不行不行,我纔不要跟畜生待在一起。那隻狗來了之後優花身上都是動物的臭味。」
「光司郎也一起嗎?」
「爸爸只有國中畢業,爺爺連小學都沒畢業。這就叫歹竹出好筍吧,所以我大概不太懂優花的心情……。」
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傳來,母親走進客廳。
父親從暖爐桌旁拿出一個信封。
「怎麼這麼安靜?電視呢?」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奶奶開心看着爺爺、父親、哥哥三個男人並肩喝酒的樣子,開始剝蜜柑。
「一點也沒錯。」爺爺點點頭。
「大過年的別吵架,開心一點啊。優花說話帶刺?像誰?當然是像奶奶啊。大家都少說兩句。我要跟優花談升學的事。」
「那個人只是跟你不和吧?再說我腦筋也沒多好,只是我們家程度太差而已。」
雙手接過父親給的信封,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這是爸給妳的壓歲錢,裏面還有新幹線的回數券。」
「小狗應該是肚子餓了吧。我上去看看。」
父親抬頭看看三樓,對爺爺說:
「爸!」說完後父親又改口:「爺爺。」
拿過遙控器,父親打開電視電源。爺爺翻身一躺,奶奶不開心地喫着蜜柑。
哥哥哼了一聲站起來。
她並不想喫,但還是安靜地把奶奶剝好的蜜柑放進嘴裏,用臼齒狠狠咬着喫下,冰冷的果汁在口中散開。
在二樓的洗臉檯洗了臉,回房間穿上外套。
「優花,妳跟朋友約的時間快到了吧?」
「爺爺,你爲什麼願意稱讚運動選手,卻一直挖苦努力用功的孫子呢?努力用功跟努力運動的人有什麼不一樣?」
父親拿起酒壺,在爺爺杯裏倒了酒。爺爺直接用嘴去接倒得太猛溢出來的酒,呼嚕嚕地吸嗦。
優花轉過身去不敢讓母親看到自己的臉,從鞋櫃裏拿出黑色麂皮繫帶皮鞋。背後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別說什麼去考個紀念,優花,妳一定要考上啊。」
轉過頭,母親將光思郎的牽繩遞過來。
看到母親粗糙乾裂的手指,她小聲回答:
「應該不可能吧。要跟全日本的考生競爭耶。而且萬一、萬一我考上了……如果我去了東京,媽妳一個人太辛苦了。」
母親搖搖頭。
「一點也不辛苦。我要是離開這個家,頭痛的是其他人。如果我真的生氣沒人吵得過我。但是我不會生氣,因爲我沒有家可以回。」
出生在滿洲的母親被遣返回日本後父母親和姐姐都過世了,她被膝下沒有子嗣的伯母夫婦收養。伯母夫婦現在已經過世,她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親戚。
「但是優花不一樣,妳有家可以回,媽守着的這個家。所以妳可以全力以赴。爸媽都支持妳。」
母親蹲在光思郎前,摸着牠的頭。
「跟光思郎好好去參拜吧。」
總覺得母親好像知道早瀨的事,她回答的聲音變得很小。
「……光思郎,過來。」
來到屋外,吐出的氣息都是白色。優花呼氣溫暖着凍僵的手,抬頭仰望星空。
把東京的大學放到志願當中,只是爲了試試自己的實力。剛剛對爺爺說的那些話並不假。
但是收到前往東京的車票時,還是止不住眼淚。
對這個地方她沒有什麼不滿。
也並不討厭自己的家人。
可是心卻總是有些躁動,很想看看陌生的城市——。
母親說,可以全力以赴。
從御在所嶽山頂看元旦日出,可以看見從伊勢灣中升起的太陽。天氣晴朗的時候遠方還可以看見富士山。
早瀨停下腳步,抬頭看月亮。
早瀨停下摸光思郎的手。他有點惆悵地說了聲:「真的嗎?」然後開朗地笑了。
「不危險嗎?」
「啊,光思郎!等等,回來!光思郎!」
就算是這樣,還是想去東京看看——。
早瀨的聲音好像有精神了一點。在他的影響下,優花也稍微激動了一些。
「空氣清澈的時候光點的閃爍會比較強、看起來有暈染的感覺。尤其是白天,不同時間風景的色調會不一樣。這是因爲光量和照射角度不同的關係。如果掌握到這些要點……抱歉,這些話題很無聊吧。」
雖然沒有那個意思,剛剛還是傷害了父親。
「那我們走吧。」
「妳喜歡甘酒?」
「不用擔心。」早瀨蹲下來,摸摸光思郎的頭。可能是因爲被兩個人摸摸覺得很高興吧,光思郎的尾巴快速地擺動着。
她改塗上潤色護脣膏,急忙回去找早瀨。
「抱歉抱歉,被你看到這麼奇怪的樣子。我沒跌倒,只是剛剛跟光思郎一起跑過來,喘不過氣,然後沒站穩而已。」
「每天會不一樣嗎?」
他聲音沉穩地說:
早瀨望向鈴鹿山那邊。山上點點閃爍的光,是前往御在所嶽山頂的纜車鐵塔發出的光線。
優花摸着頭髮,低下頭。
「好啦,你先過去吧。」
「潮汐那件事,結果是假的。」
話說到一半,早瀨有些尷尬地停了下來。
「沒事吧?」對方擔心地問。
早瀨跟光思郎一起跑過來。
「聽說元旦這天早上五點左右纔開始,而且也有點遠。挑座走得到的山吧。」
大約二十分鐘左右就能爬上的那座山頂上,有包圍在櫻花樹之間的毘沙門天和七福神的神宮。國中時的寫生或馬拉松大會經常會去那裏。
原來是這樣啊。她只簡單地應了一句,走了好一陣子都不知道該回什麼話好。
這一刻優花稍微閉上了眼。狗的坦率真是讓人羨慕。
停下腳步,優花跪在路上。
優花輕輕搖頭,往前奔跑。
「哪裏?」
抬頭看看夜空,天上高掛着一輪大月亮。不講話好像有點尷尬,她刻意比平時更開朗地說:
跟在學校時差不多的深色裝扮。優花突然覺得穿上心愛白色牛角扣外套的自己有點難爲情。
「廣場後面有一個視野很開闊的地方。」
黑暗當中,雪白的狗往前奔跑。她跟狗的背影,跑在夜晚的馬路上。
平常不說方言的早瀨,優花聽到他現在的腔調也不知爲什麼突然紅了臉。
氣喘吁吁,腳步也有點踉蹌。大概是突然跑這麼長一段路,喉嚨深處冒出一股血腥味。
表姐送她的這條迪奧的口紅,上面寫着「TIBET」幾個字,深藍跟寶藍的六角形盒子很漂亮,她一直很珍惜。
「剛剛應該都沒有下坡,標高跟山頂的神宮差不多。這裏以前有山,剷掉後開發了山腳下那片住宅區。」
光思郎停下腳步轉回頭,伸出舌頭粗聲喘着氣,激烈搖尾巴搖到都快斷了。
其實她沒那麼喜歡甘酒。但還是帶着一些別的心情,說出了「喜歡」。
「這是我爺爺告訴我的。比起妳,我爺爺在這裏生活的時間長多了啊。」
優花一邊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慢慢走向早瀨。
「喜歡!」
「啊!」
「月亮好亮喔,真漂亮。」
「早瀨,你是不是被食物吸引過去的?今天晚上到處都會發甘酒啦。」
在長凳喫完發放的食物後,早瀨指向一條跟來時不一樣的路。
早瀨語帶遲疑地問: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個適合看夜景的地方。」
這條路沿着山的斜面劃出一條徐緩的弧形,前往山頂。兩人慢慢走着,對話還沒熱絡起來,就到了山頂。
「我家大概在那邊。我們面前遠方是岐阜縣的養老山地,左邊妳應該知道吧?是鈴鹿山脈。今天空氣很清澈,所以光可以看得很清楚。」
「這條路很不錯吧?我需要想事情時經常會來這裏。」
「一點也不無聊。你剛剛說掌握到光線之後怎麼樣?可以表現在畫畫上嗎?」
「大概就是這樣。」早瀨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興致,他把光思郎放到地上。
走到道路旁,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
她害怕失敗。她很清楚,就算考上,也一定會對自己的平庸感到絕望。
其實很想好好吹整一下頭髮再出門。剛剛連換毛衣的時間都沒有,身上還是那件滿是毛球的白毛衣。
「幹潮。」
「我剛剛只想到要先抓住光思郎,鹽見妳跌倒了嗎?」
早瀨正在葉片落盡的大櫻花樹下摸着光思郎的耳後。
她奮力站起來,此時早瀨已經出現在遙遠前方的校門前。
「這座山?這麼近,可能會遇到認識的人吧?」
「有這傢伙在,沿路也都是鋪了柏油的馬路,都有街燈。再說今天晚上神宮裏有篝火,還會發甘酒跟關東煮。」
「要搭纜車嗎?應該還沒開吧?」
「也不算被罵吧,就是……因爲考大學的事發生一些爭執。就……真的……很多問題啦。」
「之前喜歡BOOØWY,但是他們解散了。現在我經常聽冰室京介《FLOWERS for ALGERNON》這張專輯。早瀨你都聽什麼?」
光思郎像支白箭一樣迅速奔向早瀨。早瀨一蹲下,牠就直撲向他的懷抱。
她很想追上去,可是站不起來。優花手撐着地面,試圖調整呼吸。
「走吧。」早瀨招呼了一聲,優花站起來。
實在太丟臉了,說話的聲音不由得變得僵硬。
光思郎開始聞起路邊野草的味道。早瀨放慢下腳步。
兩人一狗漸漸遠離廣場的喧鬧。
這時手上的牽繩掉落。光思郎沒有停下,繼續往前奔跑。
「潮水受到月亮的引力影響,會重複出現滿潮幹潮現象。人的身體裏同樣也有這種潮,可能叫血潮吧。聽說人會在滿潮時出生、幹潮時死亡。之前我是這麼聽說的,但是我爺爺去世的時間跟幹潮一點關係也沒有。」
腳邊像有無數的光粒在閃爍,無邊延伸。遠方可以看見羣山的深色輪廓。
身邊的光思郎叫了一聲後,開始往前跑。
早瀨撿起光思郎的牽繩站起來。他身上穿着黑色風衣還有同色牛仔褲。
「除夕敲鐘是不錯,不過……。」
「妳都聽什麼?」
「那我們走吧?」早瀨站起來,往裏山的方向走。
早瀨繼續往前走,換作是平時,並肩走着會很難爲情,不過有光思郎在就可以自然地肩並肩。
早瀨指着眼前這座裏山。
可是……。
「對。」早瀨溫柔地回答,他抱起光思郎。
「等等,我先去洗個手,沾到關東煮的湯汁了。」
輕輕塗上,嘴脣染上帶着一抹藍的粉紅。在日光燈下那顏色看起來很不健康,她連忙用面紙擦掉。
「潮汐?」
不由得嘆了口氣。表姐擦起來很好看,自己卻一點也不適合。
來到廣場的廁所,優花整理了頭髮,從外套口袋拿出化妝包。裏面除了護脣膏,也放了她最寶貝的口紅。
「……要不要去高的地方看看?」
「對,應該還沒開。」聽到回答優花抬起頭,早瀨臉上掛着溫柔的笑。
「其實被食物吸引的是我啦。每年我都會去喝寺廟發的甘酒。」
他指尖前方是一條通往森林深處的道路。在月光照亮下,路面顯得皎白光潔。
「我的行動範圍很窄。學校、家裏、學校、家裏。偶爾去書店看書、買唱片……最近應該是買CD吧。大概都是這樣。」
早瀨的爺爺在十月底過世。優花代表班上和美術社去參加葬禮,看到身穿八高制服的早瀨看似保護着個子嬌小的母親,對前來弔喪的客人低頭致意。
路的前方是跟早瀨約好的國中。
啊~。不由得長嘆一聲。
早瀨胸前發出一股很好聞的香氣。仔細一看,顏色雖然跟制服顏色一樣,但是黑色牛仔褲讓他腳看起來更長、更成熟。
「倒沒有特別聽什麼,剛看完《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這本書……這邊。」
「我在這附近出生長大,從來不知道有這條路。」
優花蹲在光思郎面前摸着牠的背。
眼下那片整齊的光點,就是大規模開發的住宅區發出的光線。早瀨指向某個方位。
「這裏還滿高的嘛。」
看看時間,已經將近午夜零點半。在巨大篝火照亮下,廣場很明亮。來參拜的人都笑着問候彼此新年快樂。
「發生……什麼事了嗎?被家裏人罵了?」
「早瀨,你的名字有執掌光線的意思,真的人如其名耶。」
「我死去的父親以前是開照相館的。」
「從爺爺那一代就開始了。」早瀨仰望着夜空。
「因爲照片司掌光線,所以我叫光司郎。我父親的名字是治理光線、光治。那妳名字是怎麼來的?」
「優花嗎?因爲我四月出生。其實本來要用『櫻』這個字,不過鄰居剛好有個同樣名字的女孩,就取『優婉櫻色之花』的意思,叫『優花』。」
「優花的花原來是指櫻花啊。」
「這是祕密喔……其實也沒什麼好保密的啦。」
「以後看到櫻花就會想起來。這個地方妳也要替我保密喔。」
「早瀨,你說話怎麼跟小學生一樣。」
優花笑着,輕拍了早瀨的背,聞到一股淡淡柑橘的香氣。
「好香喔,這是Portugal嗎?」
看着夜景的早瀨轉過頭。
「妳怎麼知道?」
「以前我哥用過,他高中時去約會都一定會噴。」
優花覺得身上什麼香味都沒有的自己很難爲情,摸着自己長到胸前的頭髮。
有股淡淡的香味。可能多虧了昨天晚上洗頭髮的時候用了很多蒂沐蝶的潤髮乳。
抬起頭,剛好對上早瀨的視線。她有點害羞,不由得垂下眼。
手指輕輕碰了碰嘴脣,很乾燥。手伸進口袋想拿護脣膏,但是在早瀨面前也不好意思塗。
啊~。優花嘆了口氣,蹲在光思郎面前。
「……我真的是什麼事都做不好。」
要上能從家裏通學的知名國立大學,還是去東京知名私大?
早瀨停下來。本來以爲他要回頭,但他還是背向着優花。
早瀨蹲下來,輕撫着光思郎。大概是想睡了吧,光思郎沒什麼太大反應。
「沒關係。你用手指的機會比我多多了哪。」
「我知道啦……。」
在那波浪般的聲響之間,傳來了一個小小的聲音。
「抱歉啊,」父親再次開口。
進入一月之後,天皇駕崩,昭和六十四年短短七天就結束。幾天後就是第一次統測,所以對這件事沒太多印象。
「早瀨……。」
早瀨想考的藝大是全國最頂尖的學校,其中最難考的科系得考三天。他們的術科考試要用半天到兩天的時間完成一件作品。
月臺安靜下來,父親看着大學合作社給的信。
「妳一個人走吧。被家人看到跟我一起會被罵的。」
穿著有點舊的風衣那個背影走在自己前面。
笹山說過,這場考試就像一場長時間赤手空拳的搏鬥。
「也對。」父親答道,站了起來。
這股悸動是環繞身體的潮音。血潮的漲退化爲這鼓動的聲響。
「當時我還很小,所以跟妳奶奶在一起。但是那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妳奶奶抱着兩個小小的骨灰盒哭着說,早知道就不該讓你們離開身邊。最上面的大姐聽說跟妳很像,又懂事又可愛。」
「可是奶奶老是罵我不夠體貼。」
兩個人中間夾着光思郎,什麼也沒說地下了山。雖然一樣並肩走着,卻感覺比剛剛多了些距離。
三月中旬,趕在期限之前辦好入學手續,她跟父親一起去東京找房子。
她聽以後想當美術老師的笹山說過。
「纔不是呢。剛剛也是因爲這件事跟家人吵起來。……你呢?都考東京的學校嗎?」
轟隆一聲,電車疾馳過眼前。
「我應該會上這邊的大學吧。但是東京有一間私立我想去考考看。應該不會考上啦,考個紀念。」
爲了緩和氣氛,她故意說着方言的腔調,但早瀨並沒有笑。
早瀨背向夜景快步往前走,光思郎跟在他後面。
「什麼事?」早瀨問。
「『祝平成元年度新入生』。昭和已經結束了啊。平成是屬於優花,你們這些不知道戰爭的孩子的時代。」
「這裏就是以後優花要生活的地方啊……。」
「優花,妳不要怪爺爺奶奶。」
考慮在家鄉就業的問題,當然是上當地的大學比較有利。
「但麪包店是很好的工作喔,」父親笑了。
父親看着被黃沙籠罩的模糊天空。
「不考,只考國立。我爸留給我的錢我都拿去付補習班學費了,以後也領不到爺爺的年金。……這話題真的很無聊吧。我們走吧,光思郎在打呵欠了。」
「妳聽起來應該覺得離自己很遠吧。」
但是考試結束後,包含私立的早稻田大學在內,優花所有學校都合格了。兩所國公立大學也寄來了合格通知。
她以爲沒有人會接受她的答案。但是在父母親的支持下,她還是決定去東京。
走到一半優花回頭,看到早瀨站在校門前。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嗎?其實她很想這麼說,但是嘴脣之間吐出的字句卻是老實的回應:「也對。」
通常考試絕對不能看隔壁的答案,可是美術科系的術科考試可以完整看到其他考生的作品進度。聽說很多人會因爲自己作品的進度較慢,或者看到他人更出色的作品被削弱意志,自己先舉白旗。
能考上東海地區數一數二的國立大學,家人們都很開心。就連平常老是愛挑刺的爺爺奶奶也難得地稱讚她。雖然覺得開心,但是面對篤定認爲孫女一定會上這間大學沒有一絲懷疑的兩人,優花感到有些難受。
早瀨說了一間東京的美術大學和當地大學教育學院的名字
「抱歉抱歉,沒事啦。只是……差點跌倒而已。」
跟家人坦白後,爺爺立刻反對,奶奶也哭着說,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哪裏不滿意。
到了家門前她再次回頭,已經不見早瀨的身影。但總覺得他應該還在哪裏守着,優花雙手捂着發熱的雙頰。
永遠認真以對,沒有一絲鬆懈的這個人,會打一場什麼樣的仗呢?
「我先看妳平安到家再說。」
優花很難過,讓父親說出這種話,她低下了頭。
鐵路沿線的招牌後方,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沒有看慣的山景,也沒有拂過水田的風。偶爾如波浪般傳來的聲音不是海,是大馬路上來回的車流聲。
「她是害怕,覺得女孩子一離開家就再也不會活着回來了。這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就只是害怕。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最後就成了這樣。戰爭會扭曲人的心。」
「變冷了。」
三月下旬,優花到八棱高中去找美術社顧問五十嵐和光思郎。
「可是因爲戰爭受了苦,那媽也是啊。可是奶奶卻……。」
「很多啊。希望上大學之後可以好好過日子。但是在那之前,就算沒能好好過日子也沒辦法吧……。現在也不能分心想打打扮自己什麼的,畢竟得專心考試。」
在這個星球的引力之下,潮汐時漲時退——。
明明不願意跟自己說話,但是今早離開家的時候,奶奶卻跟母親一起來到大馬路上目送優花離開,遲遲不回去。爺爺遞過來一個包袱,說是便當,裏面放着跟考試那天一樣的豬排三明治。
這個人要挑戰巔峯,跟全國考生一決高下——。
「這邊比市中心安靜,我覺得很好。」
在合作社辦好手續,去跟房東打招呼後就已經傍晚了。討論完搬行李的事之後,兩人走向最近的車站。
「那你呢?」
手套裏傳出又甜又苦,一絲微弱的Portugal香。
「差不多該回去了,鹽見。」
胸口的悸動漸漸加速。
「確實也是。」父親說道,眼睛看着自己的腳邊。
「藝大不太看第一次統測的分數,一切都看第二次術科考試的成績。但是妳要考的學校應該不一樣吧,別感冒了。」
早瀨走回剛剛來的那條路,在街燈下脫下手套遞給優花。
「錯過一班車馬上就有下一班。不過要是能離學校再近一點就好了。東京的房租真貴。」
「早瀨。」
「妳媽身邊雖然沒有父母,但是在伯母養育下還上了高中。我中學一畢業就被妳爺爺逼着走進這一行。……妳奶奶應該是對這些事覺得心裏不痛快,所以才那麼苛刻吧。」
優花也急忙拿起牽繩站起來。
「一點也不無聊,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啊。」
附近大概有學校吧,聽起來像是社團活動練習的聲音隨風傳來。
「其實爸爸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小時候疏散時死在外地。」
「再過不久就是第一次統測了。鹽見妳打算考哪裏?」
早瀨搶過光思郎的牽繩,開始快步往前走。優花追在他身後。
好想往那個背影伸手。伸出手,將臉埋在厚實的背上。
「我想奶奶只是一累了就容易生氣。」
她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抑制不了想去東京上大學的心情。
「抱歉啊,我這個沒用的老爸。」父親低喃道。
這條路連接到國中前的那條。早瀨在通往優花家那條路之前停下了腳步。
「還能考個紀念,果然是大小姐。」
廣播告知即將有電車通過。
一早到大學的合作社接受租屋斡旋,看了四間後定下第二間物件。決定關鍵在於公寓一樓是房東家,房間牽電話線之前房東願意代接電話。
前往新宿的電車剛走了一班。
「他們兩個都不是討厭妳,只是從早到晚都關在工房工作難免覺得很窒息,有時候會想發泄一下。說那些話他們會舒服一點,所以我隨他們說,要是說得太過頭再拉回來。我打心底覺得對不起妳媽。這就是妳這個懦弱老爸的處世之道。妳媽她瞭解,但妳應該受了不少委屈吧。」
「東京真方便。」父親喃喃道,坐在長凳上。
申請電話權得花將近七萬日圓。父親說要申請權利,但又是租公寓又是添購生活用品,自己已經花了遠比預期更多的昂貴費用,至少電話她想靠自己打工來申裝。
呼喚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惆悵。爲了掩飾自己的情緒,她故意誇張地說。
「走吧,光思郎也困了。」
私立大學的考試在一月尾聲從關西地區陸續開始。早稻田大學的考試在二月底。國公立大學考試時,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早稻田。
雖然實現了心願,但是想到接下來要花的費用,就有些過意不去。
「我和岐阜的叔叔小時候也經常這樣被念。」
優花看着身邊的父親,她第一次聽說這些事。
「就兩間?私立你要考哪裏?」
沉默了一陣子,「對啊。」早瀨悄然說道,轉身背向優花。
偌大的明月在早瀨頭上發出光芒。
「終戰隔年,爺爺從南方回來。聽說女兒們的死訊,他也哭了。在那之前跟之後,我只看過他在人前哭這麼一次。」
「我第一次聽說這些,一直以爲你是老大。」
早瀨呼出一口長長的氣,就像在嘆息一樣。
「可是奶奶她……已經不肯跟我說話了。」
「我個性軟弱,一定沒辦法好好在外面工作。爺爺要我繼承麪包店的判斷是正確的,但優花妳不一樣。爲人父母,總是希望孩子能完成自己辦不到的事。我跟妳媽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我會盡全力讓妳去妳想去的地方。家裏人都知道,妳一直都是個努力的孩子。」
沒有不滿意。只是想去而已。
早瀨留在手套裏的溫度傳到指尖。那股溫熱竄遍全身,讓她身體從深處開始發熱。
「照顧光思郎會」在畢業式之後舉辦了「交接儀式」。光思郎將以接下來的三年級爲主,繼續負責照顧,並且打算招收今年春天入學的新生爲新會員。
畢業之後,優花也打算以老會員的身份繼續照顧光思郎。可是既然已經決定到東京上大學,以後也沒辦法常來。
帶着光思郎喜歡的潔牙骨走進社辦,藤原貴史正在替光思郎刷牙。
他身邊的早瀨正用鉛筆寫着「照顧光思郎會」、簡稱光思郎會的日誌。
藤原輕輕搖了搖梳子。
「喔,鹽見。聽說妳要去早稻田?什麼時候去東京啊?」
「明天。藤原,你燙頭髮了嗎?」
藤原燙得蓬鬆的瀏海往旁邊梳,這髮型很像光源氏裏的諸星和己。
他輕輕用指尖彈了一下瀏海髮梢。
「看出來了嗎?不只燙了,還稍微染了。還有這個。」
藤原從口袋掏出一個看起來像定期車票票夾的東西。
「我還考了駕照。」
去年已經推薦上慶應義塾大學的藤原,說他一月去上了駕訓班。
「能順利考到真是太好了。」
「也沒有多難啊。鹽見,到時候我們去東京都兜風吧。」
「我想我應該很忙,還是算了吧,抱歉啊。再說你纔剛拿到駕照,我有點怕。」
「早瀨,你看她這麼駕輕就熟地拒絕我耶。」
早瀨沒有停下動筆的手,很有感觸地說:
「藤原,你這個人真的很輕浮。」
「我這叫有行動力好嗎?每個年級都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每個人都跟你一樣,那大概一百年也開不了同學會吧。」
「考上那麼好的大學還說自己平庸,妳是欠揍吧。不過我懂啦。不是這個問題對吧。」
「走嘍。」早瀨招呼着光思郎,打開門。
除夕那天借用的手套,考試期間優花一直當作護身符帶在身邊。幸虧如此她才能放鬆地作答,順利通過考試。不過她總覺得好像也因爲這樣剝奪了早瀨的運氣。
光思郎開心地叫着,往前奔去。早瀨也追着那隻如流星般奔跑的狗。
早瀨輕輕拍掉衣服上沾的白毛。
「牠說『對喔』。」
「我要搬家了,還沒決定住哪。」
春光照進安靜的社辦裏。早瀨在這光線下繼續替光思郎梳着牠一身白毛。
「快寫啦。鹽見來了,該去找五十嵐老師了。」
「早瀨,明年東京見!」
「早瀨你……。」
藤原大大寫上「昭和六十三年度畢業生」,之後寫上自己的名字。
「唉,早瀨的簽名怎麼就是這麼帥氣呢,但是這樣其他人看不懂吧。好吧,只好由我幫你大大寫上『早瀨』兩個字。」
「沒關係啦,我還有別的可以用。」
「我怎麼突然有點難爲情。」
微笑的早瀨身邊,光思郎正開心地搖着尾巴。
藤原在早瀨畫作下補上「美術社早瀨光司郎畫」,之後又在自己名字下寫着「代表」。
「那可是我親手烘焙的,怎麼可能不好喝。是吧,光司郎?」
「不過,那傢伙人也不壞啦。」
他像電影《捍衛戰警》裏的湯姆•克魯斯一樣豎起拇指。
「不愧是早瀨。三兩下就能畫出來。」
「以後不給你喝了!……那鹽見,一路順風,多保重啊。」
光思郎會日誌是允許在學校養狗的校長送大家的五年連用日記本。後面的空白頁面上畫了坐着的光思郎。
混在花香中,那淡淡的麪包味道。
「很普通,太平凡、太平庸了吧。」
「畫好了,換你。」
率直的早瀨總是能推迷惘的自己一把。
「不管到哪個地步,都會發現人上有人。但是不管自己是不是平庸的人,我們也只能相信自己具備的資質,努力去琢磨吧。再說……。」
「現在光思郎也變漂亮了,我們去美術室吧,老師在等呢。」
「就是因爲不知道能做什麼纔要去啊。」
「也不知道這樣好不好。給家裏增加這麼多負擔去東京又能怎麼樣?大城市裏那麼多厲害的人,在這當中我到底能做什麼。」
早瀨拿起梳子開始替光思郎梳背。
「告別昭和、歡迎平成,怎麼樣?」
「這確實是重點,你覺得怎麼樣?早瀨。」
兩人剛剛還跟五十嵐一起待在建築物裏,喝完咖啡後,來到了這排櫻花樹下。
「很遺憾。不過我不會放棄畫畫的。」
「恭喜啊。」她聽到一個小小的聲音。
宛如一條小小水道的這條河兩岸,等間隔種着櫻花。每次有人帶牠來這裏散步,花香就一次比一次更濃,叫人非常期待,現在這裏已經成了除了睡覺地方之外,光思郎最喜歡的地方了。
藤原撫着早瀨在光思郎畫下面留下的簽名。
「東京都練馬區。妳要變成東京人了呢。」
「那藤原你要畫什麼?」
如果會畫畫,真想永遠留下這一瞬間。
光司郎揮着手。優花的身影漸漸混入仰望櫻花的人羣中。
「對不起啊,早瀨。我會還給你的……我寄給你吧,我也會寫信。」
「我想起來突然有事,先走嘍。」
「對了……你的手套一直沒有還給你。抱歉啊。」
等到一切都結束,能不能見一面?
「早瀨,謝謝你……謝謝。」
溫柔摸摸光思郎的頭後,優花站起來。又走了一陣子後轉過頭來,對人類光司郎揮揮手。
「抱歉啊……奇怪了?怎麼會哭呢?」
「啊,你不一起去找老師嗎?」
(優花的味道……。)
早瀨站起來,輪到藤原坐到桌前。
「早瀨,其實你跟藤原感情不錯吧?」
沐浴在陽光下的亮麗長髮,散發出花香。
「好!」藤原站起來。
光思郎跑到早瀨身邊。蹲下的早瀨輕撫着牠的背。
「你也會?你怎麼可能是平庸的人呢。」
光思郎啪噠啪噠搖着尾巴。早瀨沉默地動着梳子。
「不用了。」早瀨搖搖頭。
「光思郎,你要好好的喔。別忘了我喔。」
「你沒說嗎?」
「那確定之後告訴我吧。這是我的住址,要是弄丟了也可以留言給一樓的店家。」
「藤原,你要寫上『代表』啊。」
「這樣也很普通又平凡,不過跟畫滿搭的。」
「如果鹽見算平庸的話,我覺得這種平庸非常好。光思郎,你也這麼覺得,對嗎?」
「怎麼可能!」話一說完早瀨就含糊其詞地接着說。
「老師珍藏的咖啡真的很好喝。」
藤原想了想,輕彈了一下食指。
「那這個怎麼樣?不管怎麼樣,印象最深刻的當然就是『光思郎來到八高』這件事。」
她很想說完這句話,但是又怕被拒絕,遲遲說不出口。
聽人類光司郎說,那個大家叫她「鹽見」的溫柔女孩名叫優花。
優花看了看藤原手邊。
「事到如今還害什麼羞啊。」早瀨說。
早瀨又開始替光思郎梳背。
「鹽見,有空回學校就到準備室來玩啊,我再請妳喝咖啡。」
眼淚忽然滴了下來。光思郎好奇地望着優花。
「早瀨,我想你今年應該會很忙,不過……。」
「那我們明年應該可以在東京見到面吧。」
「哇,好可愛喔,這也太可愛了吧!」
* * *
坐在藤原剛剛坐過的位子上,優花盯着早瀨和光思郎。早瀨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動着手。
早瀨正用紙清理着梳子上的毛。
如果有其他學生在,他總是表現得很冷淡,但一個人的時候他經常跟光思郎一起玩,也經常說起優花。
優花對着他的背影說:
早瀨走到牆邊的櫃子前,把光思郎的梳子收進籃子裏。
「我偶爾也會思考類似的事。看到其他人作品的時候。」
光思郎舒服地閉上眼睛。和煦的光線環抱下,有着相同發音的一人一狗,看起來是那麼幸福。
「鹽見明天就走了啊,藤原是今晚,他說要開車去,全家一起當作兜風旅行。」
早瀨看着這張寫有東京住址的紙條。
光思郎走近,磨蹭着優花的腳邊,然後坐在她面前,優花摸着牠的背。
人類光司郎的手指還有座位附近也都包圍着一樣的味道。光思郎很喜歡那味道。
白狗光思郎正在流經八棱高中旁的十四川岸邊,仰望着成排的櫻花樹。
「難得要用五年,我想等到畢業典禮結束之後請那一年的代表留一句話,寫下印象最深刻的事。鹽見妳會想寫什麼?」
「你們兩個在畫什麼?」
「什麼Good Luck啦。不過……他一不在突然變得好安靜喔。」
五十嵐的聲音跟咖啡香一起出現。
人類光司郎說過,優花的花指的就是這種花。
優花想起過來之前去看過公佈欄上貼的各大學榜單。上面並沒有看到早瀨的名字。
「光思郎。」優花在眼前蹲下。
「老師的『親手』有時後也會出錯的。」
「早瀨,其實我一直很自卑。我沒有特別的才能或長處,所以只能用功唸書,但我還是很害怕。其實我根本就很普通又很平庸。」
「你們兩個去吧。那我走嘍,早瀨,Good Luck!」
是五十嵐粗厚的聲音。
「沒告訴她你候補上教育學院,會去上這邊的大學?」
「沒說。」
「爲什麼?」
「她以後在大學會遇到許多人。」
光思郎身體忽然失去重心往上飄,牠張望周圍。人類光司郎把牠抱了起來。
五十嵐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點上火。
「我覺得再努力一年你明年也能去東京。那間大學重考兩三次的人很正常的。」
「不要緊,這樣就好了。」
光司郎篤定地說。
「我一開始就決定不重考了。留在這邊不用給我媽增加提供我生活費的負擔。以後當老師還能免除償還獎學金。」
「當美術老師也不錯啊。」
五十嵐呼着煙。光司郎往一根櫻花樹枝伸手,盯着花看。
「我對鹽見做了不太好的事。有一天我去她家買賣剩的吐司,她想送我一些其他麪包。我拒絕的方法不太好。因爲覺得她在施捨我。」
光司郎停下來沒說話。光思郎舔舔他的臉,他輕輕摸了摸光思郎的頭。
「我跟她說,我日子沒有過不下去,類似這種話。不過其實我日子過得確實很辛苦。用吐司的時候也都儘量撕小一點,剩下的跟我媽一起喫掉。這讓我覺得……很丟臉。」
「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事。」
「但我覺得自己很不堪。不只這樣,一見到她就會很慌,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好像一碰就會弄壞。」
「真是年輕啊。」五十嵐笑了。
「這就是人生青澀的春天啊。不過,你有空就來找我喝個咖啡吧,我都在。」
光司郎輕輕將樹枝放回原本的位置,仰望着櫻花。
輕輕揮揮手,五十嵐走回了校內。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她。」
「看好了光思郎,不要忘記喔,這是優花的花。」
在人類光司郎懷中的光思郎,仰望着櫻花樹。
「這樣就好了。」光司郎輕聲說。
「但是這一切的一切,如果我可以更成熟一點就好了。」
在她面前冷冰冰地喊「鹽見」,但是在光思郎面前他總是溫柔地稱呼「優花」。
伸手抓住樹枝,光司郎把鼻尖湊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