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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黃S的菖蒲

《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 · 福田悠 · 1.6萬 字

那枝鉛筆的木杆上閃耀着金燦的文字——「CASTELL9000」。

職業使然,這產品我很熟悉。

由德國老字號文具品牌輝柏製造、聞名全世界的鉛筆。

而正因爲我對文具略懂一二,心裏才更覺得奇怪。

對於過去我所熟悉的、奶奶和自己的世界中,那相當於突然冒出來的異樣存在。

榎本史郎完全沒有頭緒。

這枝鉛筆爲何出現在剛過世的奶奶留下的硯盒裏。

「榎本文具店」所在的京都市伏見區,有兩條私鐵南北縱向貫穿市區,而與兩條私鐵垂直相交的大手筋路則朝東西向延伸。

走出私鐵的車站,沿着大手筋路往東走,就會看見以釀美酒的名水

聞名的御香宮神社;如果朝反方向的西邊走大概三分鐘,就會來到上頭有半圓型屋頂的大街。

(注:名水百選,是日本政府依照標準從湧水、河水及地下水等不同水源選出的,不過有些名水仍須經煮沸才能飲用。一九八五年日本環境廳在日本全國各地擇一百處水源地列成名單,現稱「昭和名水百選」,而二○○八年六月,環境省重新選出「平成名水百選」。)

這裏就是當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伏見大手筋商店街。銀行、茶館、雜貨店、咖啡廳、中華料理店、便利商店和速食店,甚至還有佛寺,各式各樣的店家綿延不絕。地點雖好,但大多都是早遠前就以個人經營起家的小店,因此整條街隱約飄蕩着一股懷舊的昭和氛圍。

商店街裏有座佛寺的山門,令不少觀光客都大感訝異,但這在京都市內算不上什麼稀奇風景。

榎本文具店就坐落在那條商店街一隅。說是一隅,其實是在最大條的主要商店街往南轉的分支上。

奶奶文乃一直守在這塊土地,經營從爺爺手中接下的榎本文具店。

史郎出生時,爺爺就已不在人世。後來,父母又在他讀小學時在國外出意外,撒手人寰。

因此,史郎就由文乃收養,在這間文具店裏面的住家長大。

史郎高中畢業後,離開京都去東京上大學,畢業後進入東京都內的老字號文具店擔任採購。一晃眼,離開這個家已過了十三個年頭。

奶奶過世,簡直是晴天霹靂。

七十九歲這個年齡,有人認爲「還年輕」,也有人會覺得「嗯,差不多了吧……」,但文乃一直活力充沛、神采奕奕地打理店面,史郎便認定是前者的情況。所以他多年來都讓奶奶一個人過活,事到如今心裏很後悔。

史郎接到文乃的電話時,嚇到整個人驚慌失措。當時文乃說:「我要住院幾天,應該馬上就會出院了,你不用擔心。不用、不用,你不用回來。你好好工作,不要給同事添麻煩。」那僅僅是一個月前的事。

當他說完這句話,正準備要掛上電話時,葉繪這麼說:

史郎微笑地看着說:

史郎的目光落到小女孩手上拿的粉紅色手提袋,掛在包包上的星型吊飾寫着「七瀨瑞穗」。她姓七瀨啊。名字可能是用平假名寫成,而非漢字。

「奶奶呢?」

她大概是住這附近,從家人談話中隱約明白文乃過世了吧。

方格紙上寫着一個畫圈的部分在中心線右邊的「ま」,簡直就像鏡像書寫,但這大概是小朋友常犯的錯誤。那個圈,被用紅色鉛筆改到了左側。

「這個硯盒文乃姐姐用很久了,她一直很愛惜,裏面除了毛筆跟硯臺,還擺了一整套文具。她住院幾天後我去探病,那時她要我過來拿這個硯盒去修。」

史郎心裏莫名介意,算準葉繪該到家的時間,撥了通電話過去。

但平常沒見過文乃用顏色這麼深的鉛筆。桌上筆筒裏插的幾枝鉛筆也全是HB。再加上收着沒繼續使用這一點,可想見這並不是文乃的筆。

因爲這場變故,史郎目前暫時回到京都處理喪禮及後續事宜。

其中也不乏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文具,每次史郎發問,文乃從不會不耐煩,總是仔細教他。

葉繪知道文乃平時忙於處理各種瑣事,才一直抽不出時間送修,便體貼詢問硯盒存放的位置,拿了家中鑰匙,前往空無一人的榎本家,把硯盒帶回家。

史郎環顧店內,架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塵,在整齊陳列的各式文具中,還有最近雜誌和電視廣告裏介紹的新款鋼筆及小朋友會喜愛的那種精緻可愛的筆記本。小學生用的商品都擺在店門口較低的位置,方便他們看清楚。由此可見,文乃在住院前,一直都用心思考該進哪些商品,以及商品該如何陳列。

現在假期還剩一半以上,但接下來必須去各單位提交死亡證明,向文具店的合作廠商打招呼等,還有一大堆事得做,根本沒閒暇時間可以安靜下來懷念故人。

瑞穗大概是被稱讚了很高興,從手提袋裏拿出寫着「練習本」的筆記本給史郎看。似乎是在店裏上課時使用的本子。翻開來,裏面是大格的方格紙。這是榎本文具店架上有擺的商品。

史郎頓時說不出話來,靜靜垂下目光。小女孩似乎認識文乃。

葉繪這麼說道,連同鑰匙一起交給史郎。兩人討論完七七法會前的各項流程後,她就回去了。接下來先是頭七,再來是二七、三七、四七等,每七天一次,總共七場法會。

另外,史郎都叫文乃「奶奶」,但面對這位跟文乃同輩的姑婆時,則按照她本人的意思叫「葉繪小姐」。

這時他想起來了。文乃每週有幾天會在店裏開小班制的習字課。

剩自己一個人後,史郎好奇眼前的硯盒裏裝了什麼,於是輕輕打開。

史郎走到店門口對小女孩說。

史郎一想到這點,心裏就難受。文乃過世以後,親戚中也有人建議:「你不如就回京都繼承這間店怎麼樣?」

史郎仔細一瞧,蝴蝶的翅膀上有一部分零星鑲嵌着小顆紅色珊瑚珠。葉繪說,就是這幾顆珠子掉下來了,修理時才鑲回去的。她自己就在經營骨董店,也有門路找師傅修復這類有年代的工藝品。

要捨棄東京的生活,對自己來說似乎還有點太早了。

史郎拿起那枝鉛筆,試着在便條紙上寫寫看。CASTELL9000這款鉛筆就算同樣是6B,依然有硬度上的變化。這枝鉛筆偏硬,並不適合小朋友拿來畫圖或畫美術課的素描,應該是用來寫字的吧。

「哦,很厲害耶。」

香奠可不是光收下就沒事了,萬一給香奠的人日後家裏遭逢不幸,自己也要給對方香奠——通常是相同金額——才合乎禮數,所以必須列出有給香奠的賓客名單。

「這樣啊,那沒事了。不好意思又來打擾你。」

從弔唁賓客收到的香奠袋數量不少,葉繪便替史郎一個一個打開袋子,把每個人的姓名和香奠金額寫進禮簿,整理成一份名單。

正當史郎在回溯記憶時,注意到一個看起來應是小學低年級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探頭看向店內。史郎剛纔想讓店裏通通風就把門打開了,從外面看起來說不定像是重新開始營業了。

「一個人收拾這些真是辛苦你了,史郎。」

不過仔細一瞧,前幾頁被撕掉了,最上面那張空白頁面上還殘留着貌似先前寫字時留下的凹痕。

第二層裏,文件及書信依照五十音的順序以標籤隔開,清楚分類好。

「不知道耶,這名字我完全沒印象。」

史郎在老字號文具店工作,自然曉得一般婚喪喜慶的整套流程長什麼樣。但實際上每個地區都有其獨特習俗,而且還要和葬儀社及佛寺來回溝通,還有爲來上香的親戚訂午餐等,種種細節仍必須有辦過喪禮的人才清楚。

一如所料,毛筆和鋼筆皆品質優異,也保養得很用心,整整齊齊收在盒子裏。

——這間店,也會就這樣暫停了時間、逐漸腐朽嗎?

「你看,這裏有紅珊瑚珠子對吧?」

聽起來葉繪在電話另一頭拍了下大腿。

「不好意思,今天也沒有開店喔。」

印象中文乃有在店裏開小班課?

——難道是奶奶習字班裏的學生?

史郎讀小學那時,店裏還沒開設習字班,他是由文乃直接教導。

這是他之前整理遺物時發現的。裏面也有前幾天跑來文具店探頭探腦的七瀨瑞穗的名字。

「你很認真練習耶。」

自從文乃的喪禮,史郎的每一天就像從原本熟悉的東京日常,一頭跌進了陌生又混亂的異世界。直到此刻,看見那本奠儀禮簿上一筆一劃寫下的優美字跡,他才首次體會到藏在筆墨間的用心。

用鉛筆薄薄塗黑的筆記本上浮現的白色文字是「工藤裕幸」這幾個字。

喪禮結束兩天後,史郎待在老家整理文乃的遺物,文乃的妹妹今泉葉繪過來了。

「史郎,昨天我不是有把姐姐的香奠和帳目帶過去給你嗎?」

「姐姐說萬一之後搞混也很麻煩,就叫我連裏面的東西一起帶走。」

史郎這樣猜測,並從文乃的桌子抽屜裏取出習字班的學生名簿。

學生人數充其量也就二十人左右,一下就看完了,但並沒有「工藤裕幸」這個名字。史郎也翻找過去的名簿,果然還是沒看到。

但一想到要搬回京都,自己果然還是遲遲無法邁出下一步。在目前任職的老字號文具店「文林堂」當文具採購,時不時就會飛往歐洲諸國出差,工作很有成就感,和上司及同事感情也很要好。

「嗯。奶奶已經不在了。你是這附近的小孩嗎?」

「……咦?等一下。名字暫且不管,『工藤』這個姓氏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不是要磨墨寫毛筆字的書法教室,印象中專門收小學低年級的小朋友,教他們寫鉛筆字。

葉繪在夫家已相繼送走公婆和老公,很熟悉整個流程,在文乃喪禮的各環節上鼎力相助。而喪禮結束後,她也每天過來幫忙大小事。她似乎認爲代替姐姐照顧史郎是自己的義務。

「所以,我在學校練習鉛筆字時被老師誇獎了。老師還畫了小花獎勵我喔。」

「不管學什麼,要是沒先打下紮實的基礎,以後一定學不好。就算現在覺得有點困難,也必須努力。」

——對了,說到教……

「對不起。奶奶她不在了,以後沒辦法開習字班了。」

史郎對「工藤裕幸」這名字完全沒有印象。他猜想可能是小朋友,但究竟是誰呢?還有,跟文乃又是什麼關係?

然而,浮現出的文字卻讓史郎更加困惑了。

現在他工作上的聯繫以電子郵件爲主,就算要郵寄信函也幾乎都用打字的。不過偶爾必須手寫時,自己能寫出一手不至於丟臉的尚可字跡,全是文乃的功勞。

史郎於心不忍,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瑞穗我啊,之前跟奶奶學寫字。」

他問葉繪,你知道「工藤裕幸」是誰嗎?

史郎彎下身子,讓視線對上小女孩的眼睛。她點點頭。

「我以後還想學很多漢字,寫出更漂亮的字。還可以來學寫字嗎?」

盒子是三層結構。史郎拿起綴有蒔繪螺鈿的蓋子,最上層除了墨、硯臺及毛筆,還擺着鋼筆跟玻璃筆等文具。可能是因爲文乃一直有開班教寫字,即使她電腦和手機都用得很熟練,依然重視手寫,也經常寄直書的親筆信給史郎。

「對了,對了。」

「這算是文乃姐姐的遺物了,史郎,你拿去吧。」

然而,打開最下層的時候,史郎疑惑地側過頭。

「奶奶,死掉了嗎?」

史郎一頁頁翻過,上面都是以稚嫩字跡寫下的平假名和簡單漢字,有些地方被用紅色鉛筆改過。想必是瑞穗寫的字,被身爲老師的文乃糾正了吧。

文乃的喪禮在當地的生命禮儀會館舉行,前來排隊上香的人數多到超乎想像。除了親戚,多半是從以前就在大手筋商店街經營店鋪,常和文乃打照面的那些街坊鄰居。史郎離開京都已超過十年,很多人都不認得,但他們依然親切地打招呼致意。

文乃就是如此信任葉繪。

「啊啊,奠儀禮簿嗎?」

史郎當初希望暫時返鄉的時間更充裕,連同喪假及有薪休假總共請了十天假。

瑞穗有些落寞地轉過身就離開了。

當初他認爲自己用筆電快速整理一份表格就行了,但不愧是文乃個性細心的妹妹,葉繪堅持說:「這種東西如果不親手寫在簿子上,對於給香奠的賓客或對故人都顯得失禮。」

史郎拆開報紙,裏面是一個陳舊的硯盒。是蒔繪螺鈿

的工藝品,有幾經修復、長年使用過的痕跡。黑色底漆上鑲嵌的霓虹色貝殼妝點出野菊花及兩隻蝴蝶的圖案。應該是鮑魚或夜光貝吧。

史郎本就不抱期待,接着說道:

所謂奠儀禮簿,就是來參加喪禮時有給香奠的弔唁賓客名單。

至於大學筆記本就是隨處可見的那種。史郎翻開筆記本,裏頭全是空白的,什麼都沒寫。

只是,當此刻站在店裏,就感覺文乃彷彿還在那兒,童年時期深受文具魅力吸引,雀躍興奮的記憶逐漸在腦海中甦醒。

小時候,這裏簡直就像是書本或遊戲裏會出現的那種藏寶洞窟。光是看着客人選購店面陳列的五彩繽紛筆記本,想像他們會在上面寫些什麼,心裏就期待極了。自己每天放學回來就泡在店裏,一連好幾個小時拿那些試用的鉛筆或原子筆試寫,感受每枝筆的手感和性能,玩到文乃看不下去而捱罵也是家常便飯。

後來,一週前,人在醫院的文乃病情急轉直下,就這樣再也沒回過家。在那之前,兩人一直是電話聯繫。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們以爲隨時都還能再見面,總在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重要的事連提都沒提到。

葉繪在安置骨灰罈的祭壇前上香,合掌致意完,才又轉過來面向這邊,從自己帶來的手提袋中取出盛着馬鈴薯燉肉的容器,還有一個用報紙包好、形狀像盒子的東西也遞了過來。

史郎仔細追問才知道,她是在大手筋商店街上經營「NANASE」這家甜品咖啡廳的七瀨家的小孩。史郎記得前幾日她父母有來文乃的喪禮打過招呼。

史郎猜測那應該是被撕掉那幾頁上寫的內容,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爲了清楚辨識出文字,拿起剛纔試寫的那枝6B鉛筆淺淺塗上一層黑色。

當喪禮辦完,慌亂心緒也沉澱不少以後,史郎踏進自從老闆住院就一直暫停營業的文具店。以往店內常有附近的大人小孩過來,算是挺熱鬧的。

不是「聽過」而是「看過」?那會是在怎麼樣的情況下呢?就在史郎思索着這件事時,葉繪接着說:

裏面放了一本大學筆記本,一枝輝柏牌最暢銷的「CASTELL9000」鉛筆。鉛筆散發出高級感的墨綠底色上印有註明筆芯顏色濃淡的「6B」。前端削過了,但從長度看來,這枝筆連四分之一都沒用到就完成了它的任務,後來就一直靜靜躺在盒底,任時光悄然流逝。

葉繪跟在史郎後頭走進鋪着榻榻米的起居室,語氣裏滿是關愛。葉繪早年就嫁到嵯峨野,現在在那裏經營從老公手中繼承的骨董店。

看來「工藤裕幸」不是習字班的學生。

(注:「蒔繪」是在漆器表面先以漆繪製圖案,再趁漆未乾前撒上金粉、銀粉或色粉,讓粉末黏附上漆器表面的裝飾技法。「螺鈿」則是將貝殼或海螺碎片鑲嵌在器皿表面的一種裝飾工藝,會閃耀出銀紫色的光芒。)

「哪裏、哪裏,不敢當,葉繪小姐你纔是,大小事都靠你打點,真的幫了大忙。」

其他看得出來的,還有以歪歪斜斜的字跡寫着像「我知道……」這樣,簡直像把小學生作文挖掉一部分後剩下的隻字片語。一串文字並沒有組成完整的句子,那些零碎單詞和語句拼湊不出清楚意思。筆跡也很像小朋友。

史郎把葉繪交給自己的奠儀禮簿拿到電話旁,唰唰唰地翻開。

這本奠儀禮簿經過精心設計,外觀看起來就像江戶時代商人使用的大福帳,令人聯想到用長方形半紙堆疊系成的大本古早日曆。

葉繪一起帶過來的現金,當天就存進銀行了。

「那本奠儀禮簿裏,應該有寫一個叫工藤什麼先生的名字。」

史郎翻了幾頁,忍不住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上面寫着「工藤健吾——五萬日圓」。這金額不會太多了嗎?

「有了,葉繪小姐。但這個人和奶奶是什麼關係啊?遠親之類的嗎?」

「不是。我們親戚裏沒人姓工藤。好像也不是早逝姐夫的親友。」

葉繪似乎在電話另一側頻頻偏過頭。

「史郎,我還以爲一定是你的熟人咧。」

「不是,我不認識啊。只是,如果是關係好的親戚也就罷了,這香奠的金額也太多了吧。」

話筒裏傳來「呵呵呵呵」的笑聲。

「嗯,是啊。姐姐原就交遊廣闊……在京都,人與人之間就算有些比較特殊的交流也不奇怪。東京怎麼樣我是不曉得啦。」

經她這麼一說,史郎想起文乃的性格確實非常有京都人風範,即便面對初次見面的人,她依然會展現出一種細緻的體貼,便說不出反駁的話。

「對了。我記得那個人在香奠袋上還寫了地址。」

奠儀禮簿上只會記姓名及金額。

「你看一下袋子。說不定可以從地址找出人家的來歷。」

葉繪以刑警般的口吻這麼說完,便掛上電話。

隔天是五月難得的晴天,宜人微風輕輕吹拂。

中午過後,史郎從離書店最近的車站——近鐵京都線的桃山御陵前站,往遠離京都站的方向搭一站,在向島站下車。照理來說,只有一站的距離是走得到,但這一帶的樣貌與十三年前變化很多,他怕萬一迷路就麻煩了才決定搭電車。

彌生如此詢問。電話另一頭的女職員先說「您多慮了」後,接着說:

那倒是很有可能。這枝高級鉛筆並不是隨處都有在賣的商品。在這種事上,文乃總是盡心盡力滿足顧客的要求,就連原本店裏沒有擺放的商品,她也經常從文具製造商另行進貨。

史郎不假思索地詢問在旁邊靜候的健吾。

史郎考量到對方的心情,決定就收下香奠。

他完全沒料到高達五萬日圓的香奠居然是已故者的遺言。對方甚至沒有把理由告訴家人,想必一定有什麼不希望他人得知的隱情吧。

「不是耶,這類事我不太清楚。不過我那過世的岳父對文具很講究,他給裕幸買東西好像也都會精挑細選過。——可能是請榎本文具店幫忙訂的也說不定。」

沒想到原以爲能輕鬆取勝的第一場比賽,雙方都一直沒辦法得分,比賽就在零比零的僵局中來到尾聲。結果,同隊的一位少年被對方選手成功截球,射門得分,犯下令人無比懊惱的失誤。

——不對。那孩子,不會做這種事。

「每個小孩都有叛逆期。那孩子也要透過這樣的過程,逐漸走向獨立自主。」

眼前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田地,好幾條農業灌溉渠道彷彿在田間穿針引線般奔流着。這些渠道,最終都會匯流進宇治川。

史郎先謝謝他來弔唁,並拿出自己帶來的伴手禮,告訴他收到高達五萬日圓的香奠自己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再不動聲色地詢問他和奶奶的關係。

對手進了這一分後士氣大振,又接連得分,最終,裕幸的隊伍在第一戰落敗。

根據香奠袋上寫的地址,工藤健吾的家,應該就是零星散佈在前面這些田地裏的獨棟房子中的某一間吧。

兩人從佛壇所在的房間回到客廳後,健吾向史郎敘述起自己兒子過世的經過。

裕幸的遺物,是很符合小學生風格的鉛筆盒。蓋子是打開的,裏面的物品自然映入眼底。

「那麼,可以讓我在令先岳父的牌位前上個香嗎?」

「別說了,裕幸。小善也拼命踢了,不是嗎?你不要指責別人的失誤。」

裕幸從小就喜歡踢足球,經常和朋友一起玩。上小學那一年,他加入當地的足球社團,要升二年級時,被選爲小學低年級組的先發球員。

小孩子的名字是「工藤裕幸」,得年八歲……

「可是……輸了,就不能再踢比賽了。我還想再踢更多場。都是小善的錯。」

岳父的名字是「裕次郎」,並不是「裕幸」。

不過,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他心裏其實是想確認對方和已故的文乃究竟是何種關係。史郎也暗自期待,工藤健吾和八成是文乃遺物硯盒裏那枝高級鉛筆CASTELL9000的所有者「工藤裕幸」之間可能存在着某種關聯。

「你搞什麼啊。害比賽輸掉了。」

史郎打招呼、說明來意時,工藤健吾本人也過來了。他說「請進」,爽快招呼自己進到客廳。

明明不久前,他還是個坦率又可愛的孩子——但裕幸最近時常頂嘴,身爲母親,彌生總覺得孩子似乎開始和自己愈離愈遠。這一點令她很介意。

工藤裕次郎的照片前面有一副特殊的眼鏡。鏡片反射出的光線會因爲觀看角度不同而產生變化,有時是藍色,有時是綠色或偏紅的紫色等。如果要拿個東西比喻,那就是鑲嵌在奶奶硯盒上的螺鈿工藝裏,貝類所呈現出的霓虹色澤。

「咦……?」

「我們剛好有急事,只好叫我那個還是小學生的兒子去庭院剪幾朵花給你,就趕着出門了,沒出什麼差錯吧?」

「裕幸,媽媽有說過吧?我說庭院裏只有那朵黃花不要剪,你卻沒聽我的話。」

語畢再次低頭致意。

現場有設置欄杆,但裕幸似乎是打算翻過去時不小心摔下去的。

隔天,附近安養院的工作人員要來家裏。

「不要。我又沒做錯事。」

彌生拿起客廳裏的電話話筒,打電話給今天來家裏那位工作人員任職的安養院。

她這樣說完,神情悲傷地將目光投向庭院。在一簇簇紫色花朵中,星星點點探出頭來的黃色菖蒲色彩鮮亮。

「裕幸,你敢說自己從來沒失誤過嗎?不可能的,對不對?好了,你跟小善道歉。」

昨天,史郎聽從葉繪的建議找到香奠袋後,就打算登門道謝,順便拜訪工藤健吾這個人,便按照上頭寫的地址過來了。讓給香奠的賓客可自行挑選回禮的禮品型錄還要一個月左右纔會寄送,他今天買了辻利的麪包脆餅來當伴手禮。

裕幸應該是非常不甘心,輸了比賽後一時情緒激動,就在大家面前大聲指責那名失誤的少年。

彌生恍惚地回了幾句後,掛上話筒。

一問之下,健吾口中的岳父,是健吾的妻子彌生的父親,享壽七十六歲。那就和文乃年紀差不多,兩人似乎是點頭之交,曾參加過同一個社團,但並不算特別熟識。

「不好意思,香奠是五年前我岳父在過世前留下的遺言,詳細緣由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你奶奶曾對他有過大恩……你不必客氣,請安心收下。」

「不過,你看喔,只有開在那邊的黃花不要剪。媽媽很喜歡那朵花。紫花給他們多少都沒關係。」

「我的工作是文具採購,所以對文具很瞭解。裕幸以前用的是一枝非常好的鉛筆呢。這枝鉛筆是德國老字號文具製造商輝柏最暢銷的款式。健吾先生,是你挑選的嗎?」

裕幸的樣子跟平常沒有兩樣,他答應自己後,夫婦倆便出門去了。

看來岳父裕次郎是時常光顧榎本文具店的顧客,和文乃會認識可說是理所當然。

裕幸一瞬間愣住,交替看向庭院裏的菖蒲和媽媽的臉。

「裕幸,媽媽和爸爸要出門,如果安養院的人來了,你就剪五、六株庭院裏開的花給他們,可以嗎?」

十年前,差不多正好這個時節——當時小學三年級的裕幸在五月的連假中,跌落進距離這間房子五百公尺左右的渠道里溺斃。因爲前一天晚上下大雨,渠道不僅水量暴增,流速也很湍急,加上他運氣不好,剛好沒其他人經過那一帶。

纔剛壓下的懷疑,終於變成了確信。裕幸是爲了報復自己,才把她喜歡的黃菖蒲剪掉。如果他把自己的不開心當面說出來那也就罷了。

捱罵的少年哭着一直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好,我知道了。媽媽。」

安心外出的彌生在幾小時後回到家,一看庭院卻發現,心愛的那朵黃菖蒲不見了啊。

他很快就找到工藤家。香奠袋上並沒有寫電話號碼,現在人是到門口了,但若家裏沒人也是白跑一趟。幸好一位看起來約莫四十歲、應該是工藤太太的女子開門出來了。

——雖然心裏還有疑惑未解,但就別繼續追問了。

「去您家的那位工作人員說,您的兒子非常有禮貌,還有先好好打過招呼,纔去庭院自己挑選幾株花給她的。」

「那、那個……這麼小就過世了,真的很遺憾。」

裕幸在過世前一天,因爲一句無心之言惹哭朋友,被媽媽彌生責備,兩人吵了一架。

自己在找的裕幸竟然已經過世了,史郎壓下心中的震驚,再進一步觀察,佛壇上的照片前面整齊擺放着幾樣物品,應該是故人的遺物了。

健吾正神情訝異地看着這邊,史郎注意到他的視線,

健吾先以「多謝你費心」道謝,然後以歉然神色說道:

「裕幸自己也非常喜歡這枝鉛筆。可能是受到外公的影響,甚至還說其他牌的筆他纔不想用。不過他寫作業時,鉛筆芯老是啪地一聲折斷——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還是像昨天才剛發生一樣。」

這時,她又強調說:

沒想到在約好的當天,彌生和健吾臨時有事必須出門一趟,同住的裕次郎也一早就出門參加圍棋聚會去了,所以彌生就交代裕幸。她以爲這時候裕幸已經消氣了。

他開口詢問後,健吾伸手搔搔頭。

健吾一臉懷念地說。

「那個,請問這孩子是?」

彌生立刻揮開這個缺乏深思熟慮的輕率念頭。說不定是其中有什麼誤會。嗯,也可能是對方特別想要黃花……

史郎被帶到的佛壇上,立着兩張照片。一張是白髮年長男性,想必就是工藤裕次郎了。另一張則像是小學低年級男孩子的照片。仔細一看,牌位也有兩個。

不過,單單因爲這個緣故,就預先安排好要在對方過世時送上高達五萬日圓的香奠,這怎麼想都不太尋常吧?

裕幸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鬧着脾氣。

「對,她說是您兒子剪的,非常漂亮。」

彌生的原則一向是不太乾涉小朋友之間的互動,但這次她穿過聚集在稍遠處的人羣,朝兩人走近,開口道:

裕幸氣憤地離開現場,彌生立刻向善彥道歉。

史郎認爲這是基本禮貌,而主動提出請求。

史郎不由得一愣。鉛筆盒裏,和橡皮擦、尺等文具整整齊齊擺放在一起的,是一枝6B的高級鉛筆——CASTELL 9000。正和文乃硯盒底層那枝一模一樣。

她去二樓的小孩房間把裕幸叫過來。那時,健吾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跟着來到客廳,一臉擔憂地看着。

彌生認識那名少年。姓氏雖然忘記了,但名字叫作善彥,大家平時都叫他「小善」。順帶一提,在這個社團,孩子們的父母也經常幫忙營運工作,今天也是幾乎所有人的爸媽都到場了,只有善彥的父母總以工作忙碌爲由,幾乎不曾參加任何活動,今天也沒有來。或許因爲這個緣故,善彥看起來特別無助。

——那孩子,竟然會做這種事……

「要是沒發生那種事的話……」

——奶奶硯盒裏的那枝鉛筆,也是這孩子的所有物嗎?

「你先冷靜一下,裕幸他……」

裕幸身爲先發,當然是幹勁十足地上場了。

她一報上姓名,對方立刻就瞭解情況。接起電話的安養院女職員向彌生道謝,說彌生送的花已經插在公共空間裏,安養院的長輩們都非常高興。

彌生突然感覺裕幸好像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孩子。

健吾這樣安慰自己。彌生在理智上也可以理解這件事,但心裏就是不由得感到寂寞。

客廳是一間面向檐廊、氣氛沉穩的和室。敞開的玻璃門外頭,是細心照料的庭院。那裏挖了一個小池塘,水池邊緣開滿了菖蒲花。在一片紫色花朵中,也零星綻放着黃色菖蒲。

工藤健吾,看起來是個沉穩的人,年紀大約四十五歲。頭髮已半白,但膚色曬得黝黑,身材很健壯。這樣說起來,屋子旁邊有一間貌似倉庫的建築物,他們說不定是農家。

他踏出唯一一個剪票口,朝西口方向前進,走下車站外頭的階梯,又穿過稍嫌狹窄的小巷來到大馬路上,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五月的黃金週連假期間,在京都有一場足球大賽。

「那孩子叫作裕幸,是我們家的長男。十年前溺水過世了。」

之前有一次,爸爸裕次郎邀請住那間安養院的朋友來家裏,那個人大力讚賞庭院裏的菖蒲花,一直誇讚好漂亮。這件事也傳進安養院工作人員的耳裏,於是約定好要分送一些花給他們。

史郎回頭,車站另一側和這邊相反,矗立着一大羣高聳公寓。

「那裏面,有一朵黃色的花嗎?」

後來,裕幸似乎一個人回家去了,到家後也生悶氣不講話。

正好這個時候,彌生太太端着上面擺着茶杯的托盤走進客廳。

彌生腦海裏,跳出昨天足球比賽後發生的那件事。裕幸該不會還記恨昨天挨自己罵,爲了泄憤才故意把黃花剪掉吧?可是出門前他還像沒事人一樣坦率答應……

彌生和其他家長一起做便當前去加油。

「是我害的。是我害死那孩子的。」

彌生這樣吩咐,把花剪交給被叫到客廳來的兒子。從前,只要一到這個季節,庭院裏就會開滿紫色的菖蒲花。但今年不曉得是什麼緣故,在一叢叢紫花中,獨獨開了一朵鮮亮的黃菖蒲,彌生每次看見那朵花,就覺得心情安穩。

健吾正要介入時,彌生打斷他,忍不住情緒上來便接着說:

「你還在氣昨天比賽的事吧?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直接說出來不就得了。」

「不是。我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裕幸看着彌生,嘴脣顫抖,沒多久就轉過身啪噠啪噠跑上樓梯,把自己關進二樓的小孩房裏。

後來,裕幸偷偷溜出家門,等發現時房間裏已經沒人了。

一直到傍晚裕幸都沒有回家,彌生跟健吾,還有回家後聽了來龍去脈的爺爺裕次郎分頭去附近找人。還打電話到小學及足球社團朋友家詢問,卻依然不曉得裕幸去哪裏了。

他們也想過裕幸可能只是因爲被彌生責罵才賭氣躲起來,但憂心忡忡的家人決定向警方報案。

當天,就在渠道里找到裕幸。

以一種再也不能天真無邪地說話,再也不能盡情踢足球的姿態。

儘管是順勢而爲,但史郎開始後悔讓夫婦倆提起傷心往事。那雖是一起不幸的意外,但一考慮到他們身爲父母,特別是母親彌生的心情,史郎就覺得於心不忍。

「現在回想起來,我想兒子那時候應該沒有惡意,可能單純就是搞錯了,也說不定他一邊在想其他事,一個不小心就剪下了黃菖蒲。因爲他有時候也會說出一些我們聽不太懂、感覺有點奇怪的話。」

她的語氣透着寂寞,但聽起來並沒有飽受痛苦和後悔的折磨。倒像是已經跨越痛苦,懷着滿滿的愛在凝望記憶裏的裕幸一樣。

就像是,只要跟足球有關的電視節目,裕幸一定會看,但只有一次奧運轉播,在比賽途中他就失去興趣不看了,拿起遙控轉檯。

彌生問他理由時,裕幸說:

「亂七八糟的,看不出誰是自己人。」

他只回了這句話,沒能繼續深入解釋。

「我記得那應該是二〇一二年的倫敦奧運。」

健吾也在搜尋記憶。

「對戰雙方是巴西和中南美的某個國家……足球比賽這種東西,任誰來看都會覺得敵方跟自己人混成一團吧。當時裕幸又只有七歲。」

裕次郎平時就常去榎本文具店選購孫子和自己的文具,很可能看過文乃在店面一角教小朋友寫字。

沒有信封,但那張空白信紙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着收件人「給媽媽」。把信紙對摺再對摺,藏起內文後,原本是背面的那一面就變成了正面,立刻映入眼底。

史郎強烈這麼認爲。然後,在心中對那位少年說:

文乃不只留意字跡的特徵,同時也要注意下筆力道,在那本大學筆記本上練習了一遍又一遍……

這裏面中南美洲的國家就只有宏都拉斯了。

裕幸爲了摘黃菖蒲給媽媽跑到這裏來——既然知道寫那封信的人其實是文乃,下面這些就只不過是推測吧。不過……

「在看到這封信前,我腦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好想去找裕幸、好想向他道歉。爸爸和老公都很擔心我,但我完全沒有餘力顧及他們的心情……可是,看了這封信我才明白,那孩子即使被我罵也沒有討厭我,還說最喜歡我,我才能找回自己。」

彌生說到哽咽的身影,不光是健吾,就連她爸爸裕次郎看了都很不忍吧。可是,不管旁人怎麼勸她,再三說這並不是她的錯,這就是一場不幸的意外,因爲失去最愛的兒子而陷入無盡悲傷的她都聽不進去。

《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全一冊 第一章 黃S的菖蒲插圖(1)
《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 · 全一冊 · 第一章 黃S的菖蒲 · 第1張插圖

佛壇上裕次郎那副閃動着特殊光澤的眼鏡,唐突地撞進史郎的腦海。

裕次郎拜託健吾送上五萬日圓香奠,可能是因爲讓文乃陪着他一同撒謊,在向她道歉吧?

另外,這種色彩辨識能力異常是會遺傳的,而男性遺傳到的機率較高。

即使撒謊,裕次郎也想救女兒吧?不過,文乃有「自己在撒謊」的自覺嗎?這一點很值得懷疑。對文乃來說,代替死者寫信,恐怕只是在代替裕幸向媽媽傳達他已無法說出口的真實情感吧?

「再這樣下去,我女兒可能會因爲過度自責而自殺。他們母子倆只是剛好在那時候吵了一架,平常他們的感情真的很好。拜託你代替裕幸,寫一封可以鼓勵我女兒的信。」

文乃當時把用來練習模仿裕幸的筆記本——或者是作文——還給了裕次郎。至於用到一半的鉛筆,由於裕次郎說今後說不定還需要麻煩她,也就先收在自己這邊。硯盒裏的那枝鉛筆,應該就是裕次郎偷偷拿給文乃寫信用的筆吧?

「好耶。幫大忙了。」

史郎離開工藤家,在回家路上沉浸於思考之中。

兩天後,葉繪再度造訪。

「如果不是發現這封信,我說不定早就自殺了。」

他把帶來的黃色菖蒲花束供奉在欄杆下。渠道曾重新拓寬,現在已沒有自然生長的黃菖蒲了。

接下來,裕次郎把文乃交給自己的那張信紙塞到客廳的櫃子下面,裝成自己剛剛發現的樣子,把一切佈置成好像那張紙是裕幸衝出家門前寫的一樣。

按照健吾的說法,這張信紙是裕幸頭七過了兩、三天時,爺爺裕次郎在客廳的櫃子下面發現的。

不對,如果是這樣,那裕幸的反應,以及工藤夫婦在講這些話時的態度,不會稍嫌太平淡了嗎?足球是熱門運動,而且奧運決賽會決定誰是全球第一,這可是讓全世界民衆瘋狂守在電視機前的一場世紀大戰。一般來說就算影像品質稍微差了些,也會看到最後一刻纔對。

然後,文乃細心觀察裕幸的作文,想必也掌握住他下筆力道強的這項特點。這也符合昨天他爸爸健吾的說法——「裕幸寫作業時,老是啪地一聲把鉛筆芯折斷」。史郎原以爲那是因爲他偏愛6B這種較軟鉛筆的緣故,但想來本人的下筆力道也佔了一部分原因吧。

雖然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但網絡上還找得到巴西對宏都拉斯那場比賽的影片。

「史郎,你在嗎?」

極有可能,裕幸天生色彩辨識能力就有異常,想必就連雙親甚至本人都沒發現這件事。稱爲「色弱」的這個症狀分爲好幾種情況,最常見的是沒辦法辨別紅跟綠的類型,但裕幸看起來應該是沒辦法分辨黃、藍、紫,屬於相對少見的類型。

如同彌生本人所說,在裕幸的頭七後,她一從喪禮的忙碌慌亂中脫離出來,就因自責而陷入憂鬱狀態。

彌生很想和裕幸好好談談,然後言歸於好吧?

史郎到家後,打開電腦輸入「二〇一二年 倫敦奧運 足球 巴西 比賽對手」開始搜尋。

史郎再次觀察防護欄杆,欄杆高度稍微高於小學三年級小朋友的身高。裕幸爬到這個欄杆上,那行爲背後應該有明確目的纔對。況且又聽說,在欄杆裏側的堤防上開着黃菖蒲。

健吾說,裕幸落水的地點在渠道岸邊——防護欄杆的裏側——當時,那裏開了一大片黃菖蒲花。裕幸可能是想採幾朵給媽媽才爬上欄杆,不小心摔下去。

擺在工藤家佛壇上裕次郎那副特殊眼鏡令史郎很在意,他在網絡上搜尋有沒有地方販售同款眼鏡後,發現那是色彩辨識能力異常的矯正眼鏡。

接下來,史郎檢視搜尋結果,原本奪冠呼聲高的巴西在決賽與墨西哥在一番激烈纏鬥後,遺憾落敗。

墨西哥是中南美洲國家,這也符合健吾說的話。

史郎不太愛喫泡麪和超市熟食,沒多少機會喫到花時間燉煮的家常料理,因此特別感激。

然後,在進決賽前,半準決賽是跟宏都拉斯踢,準決賽則是和韓國比。

文乃會和孩子產生交集的原因,不外乎是「顧客」或者「習字班的學生」這兩者之一吧。

現在知道「工藤裕幸」是誰了,但他和文乃究竟是什麼關係?爲什麼文乃的硯盒裏會出現那枝應該是他的CASTELL9000?這些問題依然成謎。

健吾也說過,足球比賽這種東西,就是敵方和自己人都混在一起,亂七八糟的。這情況應是每場比賽都一樣。但爲什麼唯有這場比賽,裕幸會放棄看完呢?

雙親一臉懷念地回憶。

葉繪這麼說,又拿出另一個容器。

「這個,是燉煮裏芋。」

「還有這個,雖然端午已經過了,我想說你還是可以泡個菖蒲澡。」

她這樣說道,從佛壇的抽屜裏取出對摺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信紙。

還有,那對夫婦在談話中提到,裕幸看奧運電視轉播足球比賽時的小插曲也莫名令人在意。

——這一定就是真相了吧。

「謝謝你的馬鈴薯燉肉。很好喫。」

在他的腦海中,一個推測成形了。

這場大賽,墨西哥首度奪得優勝的壯舉蔚爲話題。

不過要看那封信的人,可是最瞭解裕幸的他爸媽。特別是彌生,萬一學得不到位,肯定馬上就會被看穿。

大概是裕幸過世當天,在衝出家門前匆匆寫下這封信,擺在客廳桌上想讓媽媽一眼就能看見。不過這時期客廳面向庭院的玻璃門總是敞開的,這張紙被從外頭吹進來的風吹到櫃子下面,在裕次郎發現它之前,誰也沒有注意到。

——這場比賽有哪裏好分不清楚的?

那副眼鏡的鏡片幾乎沒有弧度。那是有什麼用途的眼鏡呢?

當時的彌生完全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史郎查了一下前面的對戰賽程,巴西在晉級最終淘汰賽前隸屬於C組,跟埃及、白俄羅斯和紐西蘭三國進行循環賽,取得分組第一。不過,這裏面並沒有國家在中南美洲。

影片中,巴西隊和宏都拉斯隊的選手們交錯混雜在場上,發動一波又一波熱烈的攻勢。

記得健吾說,裕幸看到一半就放棄的是巴西和中南美洲某國的比賽。

裕幸過世後,據說在櫃子下方找到的那封信,大概是奶奶文乃代寫的。

那究竟意味着什麼?

史郎盯着影片疑惑側過頭。

根據昨天工藤夫婦說的內容,那封信是爺爺裕次郎發現的。他們認爲裕幸放在客廳桌上的那張信紙是被風吹到櫃子的下面,在被人發現前一直靜靜躺在那裏,但真相八成不是這樣。

在這樣做的過程中,史郎也慢慢想起來。

然後,在扭轉命運的那一天,裕幸沒辦法分辨紫色的菖蒲和黃色的菖蒲,所以他完全搞不懂媽媽爲什麼會生氣,但爲了媽媽,還是跑去聽人家說「長着黃色菖蒲」的渠道——實情會不會是這樣?

「如果不是我那時候罵他,裕幸就不會死了……我想去找那孩子,向他道歉。」

不過他們說文具都是爺爺買的,裕幸似乎也沒有來上課。這樣的話,這兩人可能一次都沒碰過面。文乃認識的是大概爺爺裕次郎……

那麼,裕幸當時看的就是這一場決賽嗎?

史郎又開始在網絡上搜尋跟足球完全無關的資料。

如果裕次郎有色弱,就可以推測他的孫子裕幸可能也有遺傳到。不過裕幸年紀還小,再過個幾年,身邊的大人或他自己意識到不太對勁去做色盲測試,說不定就會發現色覺辨識異常。

在史郎推理出的事實中,奶奶文乃扮演了一個相當關鍵的角色。不,說她是隱身幕後的主角也不爲過。

然後,在裕次郎拿來的信紙——這也是裕幸的東西——上面正式寫好信,再交給裕次郎。那應該是接下委託過兩、三天後的事了。

他們說,裕幸當時說了「看不出誰是自己人」。不過,敵我的區別,不是隻要看選手們身上的制服就一目瞭然了嗎?

委託此事的裕次郎爲了避免女兒起疑,把裕幸平常用的那枝6B的CASTELL 9000交給文乃。

十一年前的倫敦奧運,在足球半準決賽碰頭的兩隊,巴西的制服是黃色的,另一方宏都拉斯的制服設計則是藍底白條紋。

所以他想,文乃是經常教小朋友寫字的習字老師,應該擅於模仿小朋友的筆跡,說不定可以寫出和過世的裕幸相像的字跡?

史郎領着葉繪到起居室,遞去洗乾淨的容器。

裕次郎向文乃說明緣由,並提出請求:

攤開來看,紙上寫着以下這樣的內容。

內文跟收件人一樣都是小孩子的筆跡。

「可是其他比賽,他都會從頭到尾看完。」

史郎合掌致意,在腦中遙想起那些故人的故事。

倫敦奧運那一次足球大賽,日本雖然晉級最終淘汰賽,卻在準決賽遺憾敗給墨西哥,隨後那場季殿爭奪戰又輸給韓國,最終只拿下第四名。

文乃在瞭解事情經過後,決定幫忙——模仿裕幸的字跡寫信。

「裕幸過世時,我沒有餘裕去思考那孩子行動的理由。一想到那孩子是在抱着對我的怒氣下過世,我就無法原諒自己。」

——你真了不起,裕幸。即使媽媽不理解自己,也打算好好面對她,跟她和好。你真的很棒。

裕次郎不願看見女兒受苦,思來想去,最後來到平常幫裕幸買鉛筆的榎本文具店找文乃。

史郎來到工藤夫婦提到裕幸溺死的那條渠道。

文乃應是認爲代爲寫信這件事需要謹慎處理吧,纔會把用來練習模仿裕幸筆跡的大學筆記本那幾頁都撕下丟棄。所以那個硯盒裏只剩下CASTELL9000的鉛筆和空白的大學筆記本——這樣一想,就全說得通了。

裕幸會在電視轉播那場比賽時看到一半就放棄,是因爲沒辦法分辨這兩種制服的顏色。恐怕在他眼裏,雙方看起來都是接近咖啡色的色彩吧?

渠道旁的堤防上,設置了大約一點五、六公尺高的欄杆。根據健吾的說法,當時也一樣有防護欄杆。

文乃大概也提出要求說:「代替他寫信前,我想先看裕幸寫的信或作文練習。」於是裕次郎也偷偷把裕幸的國語作業簿,還有寫了作文的稿紙拿出來交給文乃。

葉繪遞過來用報紙包好的一把帶莖細長菖蒲葉。

「好懷念喔。以前每到這個時候,奶奶都會把這種葉子放進浴缸的熱水裏。」

小時候老覺得「這味道好怪」,但此刻,這種據說可以驅除邪氣的獨特強烈香氣,似乎令身體湧出一股力量。

「對了,葉繪小姐。這附近有沒有習字班?像奶奶以前那種專門教小朋友寫字的地方。我想介紹一個原本在店裏學寫字的小孩過去。」

「說的也是。有是有,不過——那麼,我介紹個好老師吧。」

「謝謝。」

史郎打算把這項資訊轉達給表示想繼續學寫字的七瀨瑞穗的父母。

葉繪雙手拍在一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知道工藤先生是什麼人了嗎?」

史郎回答她,五萬日圓的香奠是上一代的遺言,詳細情形就不清楚了。

「這樣啊。你休假也差不多快結束了吧。史郎,等你回東京,這裏又要變空蕩蕩了。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姐姐以前在的這間屋子和這間店,都要變成空屋了啊。」

「暫時會是那樣,所以葉繪小姐,你要偶爾過來開窗通通風喔。」

史郎這麼說,一邊遞出備用鑰匙。

「等我回東京把一切都打點好,馬上就會回來。在那之前,就麻煩你了。」

「咦?」

葉繪又驚又喜。

「你突然想繼承這間店啦?還真是說變就變耶。」

自從得知裕幸和文乃的事後,史郎心中就萌生了一股渴望,想再次體會看看無法在大企業裏獲得的、與顧客直接交流的工作方式,這種心情日益強烈。

文乃真摯地面對陷入苦惱的顧客,儘自己最大的力量幫助對方。如果有人知道真相,可能會出言批評。但史郎認爲那很美好。自己有機會明白奶奶真誠待人的心意,真的太好了。

史郎想親眼看着那些來買文具的顧客神采奕奕的臉孔,實際與對方交流。就如同文乃多年來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樣。

稍後,史郎泡在放了菖蒲葉的熱水裏放鬆身心時,腦中已開始擬定榎本文具店重新開幕的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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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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