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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懷舊藍

《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 · 福田悠 · 2.5萬 字

「啊,水澤。是我。」

螢幕顯示的文字從「撥號中」變成「通話中」,榎本史郎就對着手機開口。

「你現在有空聊一下嗎?」

史郎原本打算若對方正在忙,就晚點再撥。

畢竟水澤現在是備受矚目的新銳插畫家,聽說案子源源不絕,忙得不可開交。

「當然有,史郎。我正想着要找你。」

水澤聽起來很高興地接着說:

「你要問鋼筆的事吧?謝啦。我三天前收到保價郵件了。其實你寄一般掛號就好啦。」

「有順利寄到就好。那是你很重視的東西嘛,水澤,我想說保險一點比較好。」

保價郵件附有賠償機制,是寄送貴重物品時常用的郵寄方式。在寄一般掛號郵件時加選就行了,雖然費用高一些,但運送過程仔細,還會確保親自交到收件人手上,令人放心。

水澤住的那棟公寓有設置宅配箱,如果收件人不在,除了生鮮食材以外的包裹通常會被放進裏面。水澤這麼忙,說不準他哪天臨時有事就出門去了,鋼筆又纔剛修理好,萬一出什麼意外就傷腦筋了。

「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麼久。筆寫起來感覺怎麼樣?萬一比送修前還不好寫,我就過意不去了。」

「怎麼會。手感甚至比之前還滑順。我果然還是愛這枝SOUVERÄN M800,改用別的筆,我寫起字來就沒感覺。」

SOUVERÄN系列,是聞名全球的老牌文具商——百利金旗下的知名品牌。

「SOUVERÄN」這個字在德語中是「卓越之物」的意思,而其中的M800,更是適合所有人使用的經典款鋼筆,在使用者之間擁有壓倒性高人氣。這款筆的筆身重量及筆桿粗細都經過精密計算,設計得極爲平衡。使用者喜愛它無論握在筆桿中段或前端附近,長時間書寫都不會感到疲累的優點,是這個系列中具代表性的型號。

此外,採用18K金的筆尖軟硬適中,就連第一次用鋼筆的人也能體會到滑順又舒適的書寫經驗。許多喜愛它的粉絲都認爲SOUVERÄN M800就是一枝「能用上一輩子的筆」。

綠條紋設計的款式最受歡迎,不過水澤那一枝SOUVERÄN M800是更顯優美且具現代感的藍條紋款。

「你搬回京都來,我很高興。那時候聽說你從東京跑回來接手奶奶的店,老實講,我一開始挺驚訝的——我們碰個面吧,也想當面向你道個謝。」

「不用客氣啦,道什麼謝啊。修理費和手續費你也都匯給我啦。」

「……其實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如果可以,也找三島學姐和週一起來。」

水澤獨居的公寓位在東山區,靠近知名的八坂神社及祇園的熱鬧街區,史郎也曾造訪過那裏一次。

周和史郎小聲祝賀。

分不清他是在謙虛還是在自豪。即使懂得看場合說話,身上依然散發出「這點小事根本沒什麼」的自信神采,就是周的一貫調調。

只是,插畫研究社好不容易纔達到成立社團的社員人數門檻,所以在同時跑兩個社團的三人都因爲「那件事」相繼退出後,也就不得不面臨解散。

「周?旁邊這位是不是高中時讀A班的……」

史郎還記得他當時這樣說。

正因如此,面對他的忽然離世,今天前來的人似乎都難掩困惑。

這時,一對年紀相仿的男女走近。

那些弔唁賓客臉上流露出混雜着不安的好奇神色。

「這樣啊……」

「水澤,你當時跟三島學姐在交往吧?高中畢業後,我一直覺得不好開口就沒問,你跟學姐後來到底是怎麼樣了?」

幾人感受到周遭人聲變得嘈雜,一看過去,身着袈裟的僧人正踏進會場門口。

高中時經常和水澤結伴行動的姬川美奈子。水澤以前總說她是童年玩伴,但史郎當時就看出來了,姬川應該喜歡水澤。

其中那位女子客氣地主動搭話。

「三島學姐,好久不見。」

彼此相識的人圍成小圈圈,低聲竊竊私語着。史郎從這個情況察覺出表面下的暗流洶湧。

害插畫研究社廢社的「那件事」,在社員間成了禁忌話題。史郎問出口是需要勇氣的。

「墜樓身亡」這個詞,帶有這是一起意外的含意,但既然三島學姐和一票警察都採取行動了,就表示目前仍在搜查階段,尚未釐清這到底是意外、自殺,或者有命案的可能。

周輕鬆地打招呼。他和美奈子當時應該是同班。順帶說明,史郎他們那所高中,三年都不會換班級。

社員總共有七個人,但其他三人還同時參加體育類社團,因此,社團活動的運作自然就主要由這四個人在維持。

「……學姐,你還好嗎?」

「就算還放不下那件事,我認爲也很正常。對當時只是高中生的我們來說,那太沉重了。」

「好可愛。」

最後,當「自殺」這個詞刺進耳朵時,周終於忍無可忍,「嘖」地咂舌。

「是啊,特別是三島學姐,那件事說不定甚至改變了她的人生。」

前陣子,某家民營電視臺前去採訪,聽說那段影片在日本全國播放後,想報名的學生急遽增加。

「榎本,你來啦。」

「沒啦。就只是他們碰巧在我值班時來採訪而已。當然,還有因爲學生們熱情推薦囉。」

出殯結束,弔唁賓客在向遺族表達哀悼之意後,逐一離開會場。

「怎麼說……如果你要問我現在是否仍介意那件事,我的答案是沒有,不過,說不定算是有點關係。在電話裏不好說。」

外頭正下着雨。十月也步入下旬,空氣中透着涼意。

這成了史郎與水澤最後一次對話。

現場沒見過的人和明顯屬於不同世代的年長者也很多,他們應該是親屬或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吧?

三人頓時陷入沉默。

他重新調整好情緒。

「小姬,畢業後就沒見過了耶。」

「好像要開始了。我們走吧。」

四人一起碰個面這件事,周應該是由水澤直接聯繫的。前幾天纔講過話的朋友忽然就離開了,這種隱隱作痛、失去了什麼的內心空蕩感受,他跟史郎應該是一樣的吧。

玲子的這句話,讓五人懷着肅穆的心情朝喪禮會場走去。

回過神,大廳裏的人愈來愈多。這些人應該都和水澤有或深或淺的交集,其中也有幾張熟悉的面孔。是幾位高中同一屆的同學。

「——我知道了,就約吧。還是你們三個一起來我店裏?都好久沒來了。我也想讓你們看看改裝後的新店面。」

那是戴着黑框眼鏡的日比野周。他選擇黑框眼鏡,想必是爲了搭配喪服。史郎知道他平常都是戴更俐落有型的名牌眼鏡。

史郎記得幾年前的同學會見到他和水澤時,他說自己在京都的中監文藝出版社工作。

史郎踏出地鐵站後,在滂沱大雨中步行抵達會場。他在門口甩掉傘面上的水珠,把傘收好。會場中沉重而壓抑的空氣,加上突然痛失好友的打擊,交織出一股令人幾乎要陷入憂鬱的氣氛。

「水澤,你在煩惱什麼事嗎?」

因爲是喪禮,每個人身上都理所當然地穿着黑色的喪服,抹去了各自的風格,看不出原本的性格或職業。

「我認爲就是這樣。學姐一開始明明說想和我一樣找設計相關的工作,結果最後改考法律系,畢業後又進了警校。」

她的大波浪中長髮編成辮子在腦後盤起。要不是身穿喪服,她是一位氣質華貴,與那張和善娃娃臉非常相襯的親切女子。

「我現在從夫姓,改姓實相寺。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一個小孩的媽了。」

站在史郎旁邊的周,詢問美奈子和遠藤。

一位穿着黑色喪服的瘦削女子走近。

史郎走進大廳,由於他在儀式開始時間前略早抵達,到場人數還不多。

「我現在是約聘員工,不過只要再努力幾年,應該就能當上正式員工了。」

水澤立刻否認。

水澤的喪禮在他老家所在地西陣的生命禮儀會館舉行。西陣這個地名並不是行政區的名字,而是大家對於上京區到北區這一帶的稱呼。是西陣織發祥的地方,現在也依然是紡織業聚集地。

他和水澤在高中時都是插畫研究社的成員,也是同班同學。在所有社員裏,他倆和同年級的日比野周、高一屆的社長三島玲子,四人感情特別要好。

「遠藤,你跟水澤也是童年玩伴,對吧?你倆跟小姬三個人當時超要好的。」

水澤默然不語。

「我畢竟是京都府警的刑警。不先把分內的事完成,我也沒那個心情靜下來感受悲傷。」

水澤是自由插畫家,很受年輕世代歡迎,聽說他最近也開始繪製給小朋友看的繪本,插畫和故事皆博得好評。不難想像他身爲一位插畫家,目前正是一帆風順的時期。

史郎這麼回應,注意到水澤的語氣透出幾分沉重。

史郎伸手搭上好友的手臂使眼神。

「周……」

三島玲子走近幾位還留在現場交談的賓客,告知自己是水澤高中社團的朋友,同時也是京都府警的刑警後,主動提出邀請。

「我們並沒有鬧翻,只是兩個人選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自然就漸漸有了距離。現在就是普通朋友,偶爾還是會講電話。」

「我都不曉得。恭喜你。雖然今天場合好像不太對。」

「好耶。那我先去問學姐和周。好久沒全員到齊了,真叫人期待。」

「對了,我有看到電視。在我回京都前,東京也是有播的。標題是『全國知名升學補習班之超級名師特輯』。超級名師耶,你很厲害嘛。」

她這樣說,舉起手機給周看待機畫面。

美奈子也向玲子點頭致意,彼此笑了笑。

「水澤也是那樣說。」

「你想找插畫研究社的大家商量,該不會,和那件事有關吧——」

在手機電子訊號的另一端,水澤出聲附和。

「我跟史郎要去,你們兩個呢?」

「畢竟學姐的責任心和正義感都特別強。三島學姐後來會當警察,搞不好那件事就是起因。」

「是啊。原本說好今天要四個人聚一聚的……沒想到今天居然變成提議碰面的水澤喪禮日……如果情況不是這樣,史郎,我原本想好好聽你講轉換跑道的心路歷程。」

玲子嘆了口氣。

水澤從自家公寓的陽臺墜落身亡,是在四天之後,十月二十日的事。

「啊,不好意思。」

「要是加上水澤,從前插畫研究社的四人組就全員到齊了。」

「我是榎本史郎。你是……姬川?水澤的童年玩伴?」

當時,愛慕她的高中小男生多到兩隻手都數不完,史郎也是其中之一。

高中時一頭黑長髮的三島玲子,現在剪成了俐落的鮑伯頭。

她這麼回答,眼神裏卻流露出淡淡的憂傷。又有一人從三島學姐身後走出來。

「我還是沒辦法相信,水澤竟然死了。」

喪禮在他過世的兩天後——十月二十二日舉行。沒能參加前一晚守夜的史郎,當天早晨換上黑色喪服,在關好的店門貼上寫着「臨時公休」的致歉公告,離開家裏。

史郎的聲音低了下來,玲子擠出笑容,點點頭。她胸前的珍珠項鍊在大廳的燈光下閃耀着光澤。

史郎遲疑了片刻,決定還是趁這個機會問清楚。

——聽說他是插畫家?這行業競爭很激烈啊。他的壓力應該也不小……

史郎打招呼。

「各位,如果你們待會有時間,要不要找家店坐坐,一起懷念一下水澤?我也想聽聽看水澤舊識的看法。」

和美奈子一道過來的男子主動開口。是史郎和水澤的同班同學—遠藤治樹。

周在京都市內首屈一指的升學補習班「明星講座」當老師。

——又不是小孩子,一個成年人正常過着日子,怎麼可能會突然從高樓層的公寓摔下來,沒道理吧。

水澤曾提過他父親也是西陣織的師傅。史郎從高中時就想,水澤的藝術美感,特別是對於色彩的敏銳度,或許多少也是受此影響吧。

「插畫研究社的大家嗎?好懷念喔。」

「不是。」

關於這件事,史郎沒再多說什麼。

一個約莫四歲的小男孩,跨坐在大隻馬布偶上,臉上略帶羞怯地笑,注視着鏡頭。

美奈子表情僵硬。

「這個意思是,學姐要以警察的身份問話嗎?水澤是被殺害的嗎?」

「我們是不希望這樣想,但按照學姐的說法,現在仍沒辦法否定自殺或他殺的可能。」

史郎回答。

「這樣啊,雖說是墜樓身亡,但警方還是必須釐清是否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遠藤這樣小聲嘀咕後,又說:

「我要去。」

「那我也去。我想知道水澤發生了什麼事。」

美奈子的眼神很認真,足以令人察覺她對水澤的心意或許並非只存在於過去。

四人和跟在三島身後的其他兩位弔唁賓客,一起進入距離會場走路大約十分鐘的咖啡廳。

那是一間有庭園的獨棟咖啡廳,三島似乎有事先訂好位,七人立刻被帶到二樓包廂。

史郎等人從未見過的那對男女弔唁賓客,似乎與水澤有工作上的往來。

衆人點的咖啡和紅茶上桌,大家暫時喘口氣後,三島便向初次見面的兩人介紹起史郎他們。

「其實,我們跟過世的水澤高中同校。他是我在插畫研究社的學弟。」

三島先說完,史郎跟周也一一自我介紹。

「我叫鷹野浩市。」

不久後,一位初次見面、年齡乍看落在五十五歲左右的男子,禮數周到地向每個人都遞出名片。

「水澤自立門戶前,是在我的設計工作室工作。他離職轉自由接案大概是在五年前,不過他現在偶爾也會跟我聯絡……我認爲他是個人才,未來還有大好發展,太可惜了。」

鷹野嘆了口氣。

「我在一間名叫『楠出版』的出版社工作,名字是香月綠。」

「抱歉。我當時很慌亂,而且,我完全沒想到那件事會跟他墜樓身亡有關係。」

「對、對。其實我小學就去學畫畫,也畫過一陣子插畫。當時水澤看了我的作品稱讚我『畫得不錯耶』,然後他也對插畫產生興趣,開始拿起畫筆。起初,我還教過他一些繪畫技巧喔。」

香月也附和遠藤的話。

三島學姐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着,語氣中卻流露出一絲悲傷。

聽見三島的問題,她如此說道:

「當時那個畫面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從那天起,我幾乎都沒辦法睡覺。」

「謝謝。那我們就立刻開始。警方扣押了水澤的手機,各位的名字都有出現在通話紀錄上,所以——請大家各自描述一下最後一次和他通話時的情形。」

打破那股壓抑的沉默的,是水澤和美奈子的童年玩伴——遠藤。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上頭的插畫,令人聯想到日照強烈的盛夏蔚藍晴空般的靛藍色夜空上,有無數顆金色星星閃爍其中,在這個背景前方,是幾位少年的剪影。仔細一瞧,那又深又濃的藍色天空本身就蘊含了微小的金色粒子,正閃閃發亮。

「……抱歉。不過,書房亂成那樣,水澤老師很可能和誰打鬥過。我沒辦法接受自殺這種說法。」

三島皺眉。

「什麼啊,遠藤,你原本就認識香月小姐?」

「不,三島刑警。」

鷹野語帶同理地說。

出版社的責編香月出聲糾正。

香月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清晰地說。

她明顯表露出對於香月在做筆錄時沒提及此事的不悅。

史郎補上一句。

史郎注意到她眼睛下方淺淺的黑眼圈。神色顯得相當憔悴。

「是《妖怪偵探團》。」

美奈子眼裏含着淚水。

遠藤補充說明。

「其實,水澤被懷疑抄襲別人的畫,他很煩惱。我們約好週末要碰面,結果在當面談之前他就過世了。」

美奈子咬了咬嘴脣。

「……可是我覺得,水澤老師不是自殺的。」

「另一方面,這是龜田攝影師的相片。」

她的語氣流露出一種都在死前講到話了,卻完全沒能幫上忙的遺憾及自責。

「當然,關於那一點,散亂四處的畫具已全數扣押,目前正在檢驗,不過——照我的經驗來看,自殺前由於精神錯亂,失控破壞周遭物品的案例也不少。」

「水澤被懷疑抄襲的是繪本的哪個部分呢?」

——水澤當時說想找我們商量的,說不定就是這件事。

「我想是因爲有過這段回憶,水澤纔會把他第一次畫的繪本送給我。我小孩也非常喜歡……所以我纔打電話向他道謝,順便告訴他感想。」

三島似乎也認識她。她向香月道謝後,又重新轉向所有人。

接着美奈子也開口了。

他說,水澤在出版童書後,開始對其他類創作也產生興趣,有時會聯繫他請教一些事。

「聽起來似乎不太有精神……他在跟我講話時,感覺心不在焉的。我想說他可能是工作太累,自己挑錯時機打電話了,所以當時沒有講很久我就趕快掛電話。」

「我是在六天前,十月十六日,久違地接到水澤打來的電話。」

跟史郎和水澤談話是同一天。

遠藤叫她的聲音中帶有幾分責備意味。

「那你應該嚇到了吧。」

第一個回答的是周。

「意思就是,我不認爲這件事有讓他煩惱到可能選擇自殺的地步——水澤處理此事時極爲冷靜。連原本該全力協助的我,都覺得他非常可靠。」

「他說得沒錯。其實我們本來就是約今天要碰面的。」

香月輕輕搖頭。

週一臉詫異地眨眼。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見。」

「美奈子,這不是你的錯。我來解釋。」

「我們先分享了彼此的近況,然後約好插畫研究社的四個人最近要聚會。這件事,學姐和史郎也都知道。」

「當時水澤的情況如何?」

鷹野詢問。

現場頓時安靜了,一道聲音打破短暫的沉默,是香月。

「你這話的意思是?」

三島語調沉穩地出聲制止,香月側眼瞥向她,說道:

「沒關係,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向三島刑警說過了,前幾天,我跟水澤老師約好要去拿最近出版的那部繪本原畫,所以纔會過去。水澤老師都待在家裏工作,我平時就常過去拜訪。」

「可是……」

「大約一週前,水澤寄給我一本繪本,還附上一封信說:『抱歉最近太忙,這麼晚纔給你。我大概兩個月前出了繪本,拿給你小孩看吧。』我記得,書名好像是《幽靈偵探團》。」

「香月小姐,謝謝你今天過來。」

史郎提出疑問。

「當時水澤說話的語氣很正常,完全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嚇到腦中一片空白……驚慌失措地報警叫救護車。但在警察來之前,我根本完全無法思考……所以我其實也不曉得水澤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對,我跟遠藤先生雖然在不同出版社,但公司都在京都,有時會在大獎的頒獎典禮上遇到——我們也曾和水澤老師一起去喝酒。」

史郎如此猜想。

楠出版,主要是在出版繪本和兒童文學這類給孩子們看的書籍,公司位在京都市內。

「香月是水澤最近出版的那本繪本的責任編輯喔。」

「晚點在談話過程中,在場所有人應該也會知道的。」

美奈子瞬間愣住,衆人也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美奈子。」

衆人紛紛驚呼出聲。

香月纔想到他說不定在客廳,就瞥見書房通往陽臺的玻璃門是敞開的,窗簾正隨風飄動。

「……我明白了。畢竟當時報警的人,也是香月小姐你。」

史郎很同情她,卻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合適。

香月接着拿出手機點了幾下,把貌似攝影展手冊的彩色相片展示給大家看。這張圖也是幾個人影出現在傍晚時羣星閃耀的夜空前。只不過,那剪影令人想像的是長版異國民族衣裳,看起來應該是中東一帶的風景。

美奈子泄氣垂下雙肩,香月以眼角餘光看着她,手抱住頭。

出聲回應的是水澤以前的上司鷹野浩市。在他率先表態後,衆人也紛紛表示願意幫忙。

香月垂下目光地說道。

「水澤的事,真的很遺憾。警方目前還在調查,我個人認爲有可能是自殺。」

遠藤在這裏打住,和同在出版業的香月交換了一個眼神。香月輕輕點頭。她那個舉動看起來像是在說,這種時候告訴現場所有人事實也沒關係吧。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明白了。如果能幫上忙,我很樂意。」

三島環視衆人,深深一鞠躬請求。

兩人之所以認識,是因爲三島已經針對發現遺體時的情況,對香月做過筆錄了吧。

美奈子露出懷念的神色微笑。

「我身爲水澤的朋友,也不認爲他是那種會自殺的人。所以,不管什麼事都好,如果各位最近有和他聯繫,請把知道的全告訴我。」

「如果水澤是自殺——如果當時我可以聽他傾訴煩惱的話……」

一進去,香月就驚愕地愣在原地。原本熟悉的書房,此時不管是木板地面或桌面,毛筆、筆等各種文具和紙張簡直像被亂扔過一般四處散亂。房間的主人不見蹤影,叫他也沒人回應。

水澤之前偶爾也會因爲太投入工作沒聽見門鈴聲,所以香月脫完鞋,就邊說「打擾了」邊走進他工作的書房。

「這樣啊……」

依照遠藤的說法,大約一個月前,社羣媒體上有網友在傳,水澤出版的繪本《妖怪偵探團》最後一頁的插畫,與知名攝影師龜田丈太郎拍攝的相片極爲相似,而且這消息轉眼間就擴散出去了。那張相片曾在大約半年前,於東京舉辦的攝影展中展出。

史郎也啞口無言。那麼,她親眼看過水澤墜樓身亡後的遺體了?她肯定受到很大的衝擊。

香月心想「不會吧……」害怕地走到陽臺往下一看,一個人倒臥在公寓的中庭。

「其實,我是第一發現者。」

美奈子邊說邊舉起手。水澤墜樓身亡是在前天二十日的晚上,所以,美奈子是在兩天前和他交談的。

當時剛過晚上八點不久,但香月按門鈴都沒人應門,就試着轉動把手,沒想到門沒鎖。

香月打開包包,取出看來是隨身攜帶的繪本《妖怪偵探團》,在衆人面前翻到最後一頁。

「水澤也有找我商量。我是他的責編,這是當然的。」

過了一會兒,香月似乎冷靜下來,表達出自己的看法。

「我是四天前的十月十八日晚上,大約七點左右和水澤通電話的。」

「那個——你看到時一定很震驚,我還問你這種問題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水澤爲什麼會死?香月小姐,既然你親眼看過現場,那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狀?」

另外一位首次會面、年紀約二十幾歲的嬌小女子這麼介紹自己。

聽說水澤的繪本大受好評,出版不到一個月就再版了。她心裏悲傷自是不必說,而作爲責任編輯,失去這樣一位前途光明的作家,無疑也是一大打擊吧。

「香月小姐,現在還沒有斷定是自殺,而且這算是偵查資訊,不太適合……」

「那一天,水澤打電話給我。他過世前一天下午約兩點左右。他說有事想找我商量,問最近能不能碰個面。我馬上就明白他想聊什麼。之前也聽他稍微提起過。其實,水澤——」

比對兩者後,構圖確實是很像。

「不過,在我看起來就只是碰巧相似而已。」

「是啊。這種構圖不是很常見嗎?」

盯着手機螢幕的周和史郎,異口同聲地說。

「水澤老師當然是很憤慨地強調,他沒有抄襲,這是他自己的原創。」

香月想找龜田丈太郎本人討論,而向攝影展的主辦單位詢問他的聯絡方式,打了好幾通電話也發了幾封電子郵件,卻完全聯繫不上他。

那段期間,在社羣媒體上,抄襲事件被當成事實一樣傳得沸沸揚揚,水澤也因此承受了大量惡意中傷。煽動網友大力抨擊的,幾乎都是同一個帳號。

「龜田老師終於聯繫我,是在水澤過世的前兩天,十月十八日的早上。老師並沒有動怒,先前一直聯絡不到人是因爲他去了國外,加上那陣子很忙碌的緣故。他說他原本就不太關注社羣媒體,沒想到會引發這麼大一場騷動。」

香月先爲局面演變成這樣向他道歉,再堅定表示,經網友這樣一說,感覺上確實是有相似之處,但創作者水澤本人發誓絕對沒有抄襲,水澤和出版社都爲這場騷動深感困擾,雖然對龜田老師很抱歉,但希望雙方可以討論一下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龜田事先看過水澤的繪本了,當時也回應:「我也不認爲有抄襲。」

「老師主動提議要在社羣媒體上清楚表明他的看法,也同意我們在出版社官網放上同樣的文字。我向老師道謝後就掛上電話。我想馬上告訴水澤老師這件事,隨即就撥電話給他。那就是我最後一次跟他通話,同樣是十月十八日的早上十點半左右。水澤老師應該是放下心中大石吧,他當時真的很高興。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候說話的語氣跟之前不太一樣,聽起來有點疲憊——但我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香月咬住下脣。

「明明龜田老師的聲明在網絡上公開,網友抨擊的力道也減弱了……」

史郎在腦中整理時間順序。

記得美奈子也說在同一天——十月十八日的傍晚,打電話給水澤,那時他不太有精神。隔天十九日,遠藤接到水澤的電話時,他也說了「我有事想找你商量」這種暗示自己有煩惱的話。

不過,在那之前和水澤講到話的人,都認爲他表現得開朗堅強。

這就意味着,從史郎和周與水澤講話的十月十六日起到十八日之間——也就是十七日前後,應該發生了什麼令水澤感到沮喪的事吧。

史郎陷入沉思,設計工作室的水澤前上司鷹野側眼看他,開口說:

「我也不認爲水澤會抄襲別人的作品。他不是那種人。他在我公司時,就非常堅持要追求作品的原創性。而且他又具備無人能及的色彩敏銳度。」

這麼一說,史郎想到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剛纔一直襬在桌上的繪本《妖怪偵探團》。

聽了周的發問,史郎開始說明。

「所以,不把這種墨水用在高級鋼筆上是一種常識。畢竟也有玻璃筆或毛筆這類可以放心使用的替代品。水澤對文具瞭若指掌,這種事他當然曉得纔對。」

按照她的說法,水澤在畫這本繪本時嘗試了新的呈現手法。完全不用水彩或廣告顏料,彩色部分全使用染料墨水。

那枝筆他總是隨身攜帶,現在是在哪裏呢?喪禮時史郎小心翼翼地問過他的家人,他們說書房裏的物品全交給警方了。

「這樣說起來,水澤以前也曾在向客戶說明作品時,拿出傳統和色的色票對照。我認爲他是希望透過把作品色彩與傳統和色名稱連結的方式,做出更細緻、意圖更明確的色彩呈現。」

「某個不熟悉墨水或鋼筆的人故意佈置成這樣——說不定水澤就是被那傢伙殺害的。水澤因爲某個理由和那傢伙發生爭執,雙方動起手來,因而喪命或昏過去。兇手見狀,想到要讓水澤看起來是自殺,就把他搬到陽臺丟下去。」

聽說水澤那間公寓已經進入鑑識作業,所以與其問香月,其實應該是問三島更快。這一點史郎也明白,但三島學姐大概不會透露搜查情報。

鷹野臉上浮現苦笑。

閃粉墨水裏有加進細微顆粒,這些微粒只要照到光就會反射出銀色或金色璀璨光輝,拿來寫字或畫插畫,可以營造出華麗感。剛纔香月說「特殊色墨水」,八成就是指「裏面有閃粉」的意思吧。

「說不定他原本是打算寫遺書,結果心情混亂到連寫都寫不出來,才留下空白紙張衝動地跳下去。再說,房間也有被失控弄亂的痕跡。」

衆人紛紛輕聲驚呼。

「榎本,怎麼了?」

「接下來,還沒說的是榎本,對吧?你——這樣呀,你也是和日比野在同一天,跟水澤聊到要四個人聚一聚的事嗎?」

「而且從筆觸來看,水澤應該是用玻璃筆來畫這張圖的輪廓吧?」

就算是這樣,看來她的記憶力似乎相當出色。

「等一下。桌上的狀況確實是不自然,可是這也不足以成爲水澤墜樓時,房間裏有其他人在場的證據吧?」

聽了史郎的話,周也點頭附和說:

史郎果斷地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香月雙手併攏佩服地說。

「如果是這枝鋼筆,就在他書房的桌上。旁邊還擺着墨水瓶跟白紙。」

「那枝鋼筆長這樣。」

「你好厲害。纔看一眼,居然就記得那麼多資訊。」

不過,像懷舊藍這種閃粉墨水,就算清洗乾淨鋼筆裏還是會殘留閃粉,可能會和新吸入的墨水發生預想不到的化學反應而損害鋼筆內側,也可能閃粉本身損傷到細緻的筆尖。

活塞上墨式的鋼筆要換成另一種墨水時,必須先把裏面清洗乾淨。說是清洗其實也很簡單,只要把筆尖浸到杯子裏的清水就行了。鋼筆用的染料墨水會溶於水,所以墨水會溶解在水裏流出來。水因墨水變混濁後,再換上乾淨的水,一直重複這個動作直到沒有墨水溶出爲止。通常,大概只要浸在水裏幾個小時到一個晚上就夠了。

鷹野微笑着這麼說完,又轉向三島。

史郎回想起當時水澤高興地說「寫起來超級滑順的」時的語氣。

史郎問。

至於懷舊藍,是在藍色調的染料墨水中加進金色微粒。那些顆粒通常都會沉澱在墨水瓶底部,使用時需要搖晃瓶身,先讓顆粒均勻混進墨水後才吸墨,但在鋼筆裏面當然也會沉澱。

那一枝是他心愛的筆,他哭喪着臉來問史郎有沒有辦法修理。史郎告訴他,只能寄回百利金總公司請他們更換金屬環,並與德國那邊聯繫,安排修理事宜。史郎也有先告知水澤,在付完修理費和手續費後,接下來就只能耐心等待筆送回來。水澤也表示可以接受。

「那,墨水是哪種墨水?我想水澤因爲工作的緣故,除了藍色和黑色以外,應該還有各種顏色的墨水,香月小姐,你知道你看見的那瓶墨水是什麼顏色或哪個廠牌的嗎?」

「水澤是把工作用的筆送修了嗎?」

另外在畫筆上,比起畫漫畫或插圖時常用的圓筆尖或G筆尖,主要採用可以長時間書寫,可憑藉繪圖時的角度及墨水殘量來畫出獨特濃淡或漸層效果的玻璃筆。順帶一提,最近也有許多插畫家及繪本畫家是使用插畫專用軟體,光靠電腦來繪製作品,但水澤依然堅持親手描繪作品。

「文具控可是很講究的喔。周,你要不要也像水澤一樣,擁有一枝自己的鋼筆呢?」

香月慌張否定。

「對啊。自然而然就聊到那了,不過我原本是有事找水澤纔打電話的。但我想那件事跟案子應該沒什麼關聯。」

「啊……不是的。因爲那是用在繪本最後一頁插畫上的特殊色墨水,所以我記得。」

史郎接過書,再次翻開最後一頁。

三島問道。

「原來如此。」

「謝謝你,香月小姐。因爲你,我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大概是察覺到談話內容開始朝嚴重的方向轉彎,三島以外的所有人全都露出不安神情看着史郎。

周笑着調侃地說道。

「那瓶墨水——懷舊藍,跟普通的染料墨水不太一樣,一般稱爲『閃粉墨水』。」

史郎認爲周的推理應該是說中了。只是還差足以支持這個說法的證據。

「紙是空白的。」

史郎轉向香月,問道:

「再來是電話的部分,其實大概十天前,我跟水澤碰巧在祇園偶遇。那是他辭職後我們第一次碰面,所以是相隔五年了。我們都在工作結束回去的路上,就直接去喝幾杯。我聽他講了很多辭職後發生的事——就說:『看起來你轉自由接案發展得很順不是嗎?』結果他苦笑着回:『沒那回事,說不定別辭職比較好。以前,在某種層面上,我是受到公司的羽翼保護。』當時我以爲他這樣說是因爲顧慮到我的感受,就沒有進一步追問,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心中說不定掛念着遭到中傷的事。我很後悔當時沒繼續追問他爲什麼那麼說。」

美奈子問道。

「桌上那瓶墨水是,能條化學工業的『懷舊藍』。」

只不過,聽說這一類人,不愉快的記憶往往想忘也忘不了,那些場景時不時又鮮明浮現腦海,有造成二次傷害的風險在。實際上香月纔剛說過,水澤遺體的畫面深深烙印在她腦海中,讓她飽受失眠之苦。

「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這種事?」

「不是,鋼筆原本就是拿來寫字的。水澤一直勤於親筆寫字,我想應該是用在寫信或寫記事本上。工作用的應該是其他枝纔對。」

「大概半年前,水澤請我幫他送修鋼筆。那枝鋼筆最近送回來了,我在十二日寄給他。所以十六日那天,我打電話去問他寫起來的手感如何?」

「史郎,難怪他跟你合得來。從我眼中看來,他就只是個比愛好者更癡狂的文具控而已。」

水澤特別愛用德國百利金出品的SOUVERÄN M800這款鋼筆,但半年前他不小心讓筆掉到木板地上,握位的金屬環裂開了。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史郎掛心的是,水澤是帶着SOUVERÄN M800一起墜樓的嗎?還是把筆放在房間某處了呢?

「香月小姐。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你發現水澤時,有在書房裏看見他那枝SOUVERÄN M800嗎?」

鷹野最後沒忘記補充,業績下滑只有剛開始那陣子,現在已經又回升了。

「不,不是那樣喔。」

史郎道謝後,香月愣住,似是不瞭解史郎的話中含意。

「等一下。」

「不好意思,我稍微有聽說過,貴公司在水澤辭職後似乎業績大幅下滑。他對公司來說果然是一名相當重要的戰力嗎?」

「鷹野先生說得對。更何況推測到水澤是被那個人殺害這個地步,這隻能說是想像。」

史郎指向細微金色顆粒閃耀的深藍色天空。

「沒錯。我記得我們在講『暗綠色』時,那傢伙都是講『鶯色』。」

「水澤原本就是與其買很多便宜貨,寧願買一、兩樣價格高但品質好,能用很久的物品的那種人。順帶說明,水澤的那枝SOUVERÄN M800,是極爲講究的傳統活塞上墨式鋼筆。」

鷹野像要提醒週一般說:

史郎沒理會周的吐嘈,轉而詢問水澤的責任編輯。

「德國。」

可是,現在既然知道桌上的東西是水澤之外的某個人擺設的,那就一定是那個人故意把場面佈置得看起來像水澤打算寫遺書的模樣。於是遠藤和美奈子的思考自然就被引導到那個方向上了。畢竟,除了殺人兇手,誰會有必要這樣故佈疑陣?

鋼筆大致可分爲卡式、吸墨器式和活塞上墨式三種。

「香月小姐,你剛纔說用了懷舊藍的是這個背景顏色——傍晚時天空的部分,對吧?」

「水澤不可能拿SOUVERÄN M800來用懷舊藍。香月小姐剛纔描述的桌面狀況,明顯不自然。很可能是水澤以外的人故意佈置成一副要寫遺書的樣子。」

「桌上擺着鋼筆和墨水瓶,而且還有白紙——那不就是留下了遺書嗎?」

看見香月稀鬆平常的態度,史郎驚愕出聲:

「當然。他辭職是公司的巨大損失。我們公司主要是在繪製社羣網絡遊戲和遊戲機遊戲的角色及背景插畫,合作伙伴裏有許多客戶都會說『希望請水澤繪製』,指名要他。從結果來看,那些人脈全跟着他走了——站在公司的立場,我是很希望水澤繼續上班的。」

史郎露出稍感抱歉的神情。

周用中指推了推眼鏡框,說出超乎史郎預期的爆炸性發言。

聽見三島學姐的問題,史郎搖搖頭。

怎知她的反應竟出乎意料之外。

不過,香月當時多半隻是瞥一眼水澤的桌面,就像她自己說的,在發現遺體後,她驚慌失措,根本顧不到其他事,所以照理說她大概不會記得這種細節纔對。史郎知道自己這樣問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卡式只要將裝有墨水的墨水管直接插入鋼筆筆桿內,即可立刻開始書寫,攜帶也很方便。吸墨器式要在握位裝上吸墨器,再從墨水瓶中吸取墨水使用。活塞上墨式不需要另外裝吸墨器,只需將筆尖浸入墨水中,旋轉筆尾的吸墨旋鈕,就能直接將墨水吸入筆桿。在握位設有墨水視窗,方便確認筆內的墨水剩餘量。

三島問。

墨水瓶的瓶身上通常都會貼着印有顏色及廠牌名稱的標籤紙。說不定會有什麼線索。

墨水主要分成非水溶性顏料墨水及水溶性染料墨水兩種,而染料墨水由於其性質,會用在鋼筆或插畫製作等方面。

史郎拿出自己手機滑了一會兒,把擁有優美藍條紋的SOUVERÄN M800的相片給她看。

香月似乎有些爲難,話說得遲疑。

周對香月的話有了反應。

三島也表示贊同。

對於鋼筆愛好者來說,親手爲活塞上墨式的鋼筆注滿墨水,這一連串過程是至高無上的幸福時光。

香月一直盯着螢幕瞧,似乎在覈對自己的記憶,接着肯定地說:

「我沒聽說過鋼筆要修理,而且還要花上半年?到底是送到哪裏去修理了?」

美奈子神情悲傷地道出自己的猜測,而遠藤好似贊同般接着說:

「對不起。我,對鋼筆品牌不太熟悉……」

「真厲害,你說中了。」

兩人說得想必都沒錯。

「不,不是。」

「水澤,原本是想用自己珍愛的鋼筆和有特殊回憶的墨水來寫什麼呢?該不會真的是遺書?」

「所以咧,你是要叫我在你店裏買嗎?」

「他高中在社團時也一樣喔。水澤特別偏愛日本傳統色彩,還認真研讀了各種色彩的名字,在自己的作品中大量採用傳統和色。」

「不過,自立門戶在這一行很常見——對了,他打電話給我是在碰面那天的兩天後,十四日。他打電話是來謝謝我,他說那天和我聊過之後,他想起從前,找回了初心,今後也會以自由插畫家的身份好好努力。」

四周拋來難以理解的目光,史郎沒放在心上,繼續往下說明。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也就是說,他珍愛這枝鋼筆到甚至願意花上半年寄去德國送修,不可能用風險這麼高的墨水,對吧?」

「難怪,我就想說他的用色很獨特。像是這裏,你們看,這種漂亮的紅色我從未見過。」

美奈子接過史郎手上的《妖怪偵探團》,指着另一頁嘆息。

「墨水基本上沒辦法像顏料那樣混色,只能用單色來畫。各家廠商爲打造出獨特色彩現在競爭相當激烈。目前市面上流通的墨水,光紅色系就有上百種喔。」

史郎說。

設計工作室的鷹野點點頭,這方面他想必也很清楚。

「這不就代表,水澤的書房裏會有超多瓶彩色墨水嗎?」

「沒錯喔。彩色墨水的話,在事發當時書房裏敞開的櫃子最下面抽屜裏有很多。」

「大概有幾瓶墨水呢?」

「這個嘛……我想起碼超過五十瓶。形狀和大小各異,種類很多。」

聽見香月提供的資訊,史郎不禁點頭,向三島學姐說:

「現場狀況我大概掌握住了。從懷舊藍和鋼筆的特性來看,很明顯,把鋼筆和墨水瓶,甚至是白紙放到桌面上的,並不是水澤。既然如此,只要調查懷舊藍墨水瓶上的指紋,就知道兇手——就算還不能這樣斷定,至少可以知道可疑人物是誰了吧?」

「指紋這一點,目前正在調查。」

三島回答。

「不過,要是兇手把指紋擦掉,不就不知道是誰了嗎?」

周提出問題,史郎邊點頭邊環顧衆人。

「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佈置水澤桌面的那個人,爲什麼會從五十瓶以上的彩色墨水中,選了懷舊藍那一瓶呢?」

「誰知道,應該是碰巧吧?」

遠藤出聲說。

「不,如果按照周剛纔的推理去想,那個人在殺害水澤後,立刻就想到要僞裝成自殺的話,那麼理由就不難猜想了。」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史郎身上,等着他說出答案。

「你們三個串通好了……白天的那些,是在演戲嗎?」

「我知道了。謝謝——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

「藏葉於林嗎——不過,這不會太隨便了嗎?這裏不僅距離水澤的公寓很近,而且你丟棄這枝筆時,警方仍認爲這件事他殺或自殺的可能性各佔一半。要是斷定爲他殺,警方立刻就會發現玻璃筆沒在書房裏,着手尋找其下落纔對。這個垃圾棄置場,八成會成爲目標之一。」

「不過,玻璃筆倒是有。是這枝吧?」

衆人一同起身時,周彷彿難以接受這個說法。

「哦!原畫的價值不如電腦圖像,這跟一般的畫剛好相反耶。」

「這兩枝筆也是好東西,但這不是水澤平時喜歡用的那枝玻璃筆。我想應該是預備用的筆。」

在路燈微亮的昏暗光線中,一個人影正拿着手電筒翻找垃圾,在尋找什麼東西。沒多久,那個人從垃圾中拾起一根細長棒狀的物體。那東西在手電筒亮光的照耀下,閃動着晶璨光芒。

打破沉默的人,是香月。

「學姐,在你問我『玻璃筆要七位數嗎?』的時候,我心想,就算學姐你是門外漢,應該也知道區區一枝玻璃筆不可能要價上百萬吧。所以我馬上就意識到你是故意這樣問的。」

「怎麼會這樣……」

「不,我認爲他這個判斷十分妥當。畢竟房間裏還有其他枝玻璃筆。我們會知道『有一枝江戶切子的玻璃筆不見了』,是因爲剛好水澤以前讓我仔細看過那枝筆。香月小姐也說,她只是瞥見一眼。如果不是這樣,警方照理來說會認爲那些預備用的玻璃筆就是水澤平時工作用的工具,根本不會想到其實還有另外一枝。混進非法棄置的垃圾裏丟掉,比起在丟垃圾的日子丟掉,反倒安全多了。」

三島微帶怒意地瞪向周。

香月擺出回想當時情況的樣子,不過,她這麼說:

史郎進一步遊說:

「這個啊,他是沒講價格,不過……應該至少七、八十萬吧?我也一直很希望我們店裏可以擺上一枝。」

「在水澤老師的喪禮後說這種話真令人難受,不過原畫在哪裏呢?該不會被那個兇手帶走了……」

史郎及周的聲音裏,比起計謀成功的得意,摻雜了更多的苦澀情感。

(注:日本的一種傳統工藝,師傅以熟練技巧在雙層玻璃表面進行雕刻,呈現出同時有着透明及彩色玻璃的雙重結構,而雙層玻璃之間,會隨着切割線條表面有着奇幻着光影變化視覺效果。)

「案發當晚,我原本要去找水澤老師拿的繪本原畫,還沒有找到嗎?」

史郎在那瞬間忽然一驚,然後熱切地說道:

「剛纔香月小姐說,說不定是兇手把原畫帶走了,這可能性很高不是嗎?水澤的畫,拿去網絡拍賣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就算不能公然販售,也可以透過一些不法網站的私下管道出清。」

「我只是說,有那種可能性而已。」

「錯不了。這是水澤的玻璃筆——筆尖大概可以查出你的血跡。對吧?遠藤。」

三島用剋制着情感的聲音回答,然後就沒人再開口了,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這樣說起來,香月剛纔也說過,她是要去拿那些畫纔會造訪水澤的公寓,結果變成了第一個發現遺體的人。想必做筆錄時有被問到她去找水澤的理由,當時她就告訴過三島原畫的事了吧。從兩人的對話可以得知,那些畫現在去向不明。

「我就是想說,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聽出我的用意。」

白天下了好一會兒的雨,現在已經停了。

三島又轉向史郎,對他說:

「遠藤,我們在咖啡廳散會後,轄區幾位警官就一直監視你。你大概一開始就丟棄那枝筆湮滅證據了,但今天先是從榎本口中聽見那枝玻璃筆是值錢貨,然後從我在咖啡廳時的態度看來,你又推測警方八成認定這件案子是自殺,於是你就放心了,決定立刻採取行動拿回這枝玻璃筆吧。幸好這枝筆看起來毫髮無傷,上面也沒有可以知曉原本購買者的序號。你認爲等案子熱度消退後,在網絡上拍賣也不成問題吧?」

「我們仔細思考過這枝玻璃筆被從現場拿走的理由。這跟原畫不同,不太可能是想要換錢——玻璃筆這種東西,外觀幾乎都挺美觀的,在榎本說出來之前,看起來現場所有人誰也不曉得這枝筆真正的價值,對吧?如果是這樣,兇手爲什麼要拿走這枝玻璃筆呢?——這東西,好像不會缺角也不會破損,但由於筆尖很尖,挺危險的吧?大概是案發當晚你跟水澤起爭執時,擺在書房桌上的這枝筆彈起來刺到你的手腕,或者是他爲了防禦在一瞬間用筆尖刺傷了你?不好意思。」

「謝謝各位今天提供有用資訊。在你們的協助下,我感覺應該有辦法解開這起悲傷意外的全貌。」

三島一臉歉意地回答。

「警方也想搞清楚水澤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對吧?那枝玻璃筆和原畫從現場消失了,不就代表有可能是一起命案嗎?」

那個人把東西塞進斜肩包,踏着輕盈步伐正準備離去時,史郎一行人擋住了那人的去路。

「雖然我們很傷心,但原畫跟玻璃筆也可能會在其他地方找到。」

三島稍作思考,接着說道:

「從剛纔的談話推測,水澤應該是平時工作上就會用那枝玻璃筆。香月小姐,你也看過他用那枝筆工作——榎本,當初是水澤直接拿給你看的,對吧?你記得具體的細部特徵嗎?等我回署裏,會再針對這枝筆和原畫詳加調查。」

「先不管那枝玻璃筆。」

「那枝玻璃筆,以前水澤有給我看過——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那枝筆相當值錢。」

「扣押的玻璃筆只有這兩枝。再加上香月小姐說的原畫也沒有——這就怪了。表示這兩樣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在他的書房裏。」

「對,爲了引誘兇手出面。」

史郎說的玻璃筆,是兩年前京都的特殊玻璃製作所與東京都墨田區的江戶切子

師傅合作製作的,與其說是文具,更應說是傳統工藝品的高級玻璃筆。

「這樣說起來,也沒看到玻璃筆。我以前也曾在水澤老師工作時過來,當時我還心想他用的筆真美耶。但那一天好像沒看到……只是東西散亂一地,說不定是被其他物品蓋住了。」

「對了,我認爲鋼筆要不是原本就在桌上,不然就是插在水澤胸前口袋,後來被兇手拿起來的。那間書房畢竟是用來工作的,要找出一張白紙也是輕而易舉吧。」

聽見周的疑問,史郎回答:

京都市中京區,連路人都稀稀疏疏的鴨川沿岸,三條大橋附近。這一帶,從幾年前開始就因爲非法棄置垃圾造成問題。特別是從一般路面下到鴨川旁平地的水泥階梯及平臺上,散落着空寶特瓶及便利商店便當的塑膠容器,以及裝着這類垃圾的塑膠袋。

「我知道喔。畢竟水澤那時候可是洋洋得意地向我炫耀這枝筆,大肆誇讚了一番。」

「學姐,你說『意外』,表示你還是認爲水澤是自殺的嗎?」

「沒錯。《妖怪偵探團》是我負責的第一本書,對我來說也有特殊的意義。尤其是,我很喜愛最後一頁星空那張圖——我告訴水澤老師這件事後,他說要送我。他答應的時候說我隨時過來拿都可以,他會放在書房,馬上就能拿給我。現在卻沒有在那間書房裏,這真的很奇怪。」

說水澤寄了繪本給自己的美奈子問。

看來遠藤到此刻,終於理解眼前的狀況。

「咦?我想想看……」

「別這樣,這樣說太輕率了吧。」

周再次推了推眼鏡框。

「榎本。那枝筆看起來挺貴重的,大概要多少錢啊?六位數……還是七位數嗎?」

「上次做完筆錄後,我問過負責轄區的警官了,目前好像還沒看到。」

「對了,那枝筆值七、八十萬日圓是騙你的。貴是真的貴,但大概八萬日圓左右吧。」

筆長約十七公分,外觀宛如水晶般透明,散發出高貴色澤的無色玻璃筆,筆身上雕刻着江戶切子中具代表性傳統圖案之一「菊系文」。因爲是由師傅一根一根手工雕刻圖案,自開賣時就只在網絡商店上接單生產。即便如此,訂單依然如雪片般湧來,現已停止販售。

「那個,水澤有告訴過我。因爲是用墨水畫的,對吧?」

史郎說完後,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沉默。就連方纔還不認同殺人假設的鷹野,這下也一言不發地陷入沉思。

三島抓起遠藤的右手,將他襯衫的袖子卷高。手臂上貼着OK繃。

周接下去說:

「換句話說就是,兇手把充當死前訊息的那瓶懷舊藍,佈置成只是爲了用來寫遺書的工具嗎?把鋼筆和紙跟瓶子一起擺到桌上,讓紙保持空白這點很聰明。兇手要是寫了假遺書,筆跡八成會露出馬腳。就像剛纔遠藤說的一樣,這樣可以讓警方認爲水澤原本是想寫遺書,結果什麼都寫不了,東西擺着就跳下去了。別說是於己無害,如果要僞裝成自殺根本是太方便了。他讓房間維持着和水澤動手後物品散亂一地的模樣,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吧。實際上,學姐,你剛纔也認爲有可能是情緒失控的水澤自己弄亂的不是嗎?」

聽見這個回答,史郎也出聲幫腔。

三島觀察着自己手中的江戶切子玻璃筆。

三島嘆口氣,拿起手機走出房間。應該是要去每層樓中間的階梯平臺,打電話給轄區警官或是京都府警詢問吧。

史郎小心翼翼地問:

「據我聽說,原畫連一日圓都不值喔。」

「學姐,警方有扣押一些水澤書房裏的工具和其他物品,對吧?可以爲了香月小姐再檢查一次嗎?如果可以的話,玻璃筆也麻煩問一下。」

周還沒嘟噥完,三島就回到房間。

三島微笑。

「水澤在繪圖時用的染料系彩色墨水,優點是顯色鮮明及滲透率佳,不過也會比其他畫材更快褪色。所以爲了保存原本的色澤,必須一上完色就要立刻掃描。」

史郎搖了搖頭。

「那個……不好意思。」

「原畫,是指《妖怪偵探團》的原畫嗎?」

三島邊戴上白手套邊走近,從過度驚嚇而僵住不動,連抵抗都沒有的那個人他的包包裏掏出一枝玻璃筆。站在旁邊的史郎也探出身子看。

香月點點頭說:

筆身部分的設計很簡單,只有沉穩綠及低調橙兩色,如同和風蠟燭般沒有圖案。

手機裏那張相片,是兩枝收存在木盒裏的玻璃筆。

「香月小姐的部分我可以瞭解,但榎本,你爲什麼對那枝玻璃筆這麼執着?」

三島瞥了一眼手錶,表示是時候散會了。

然後,舉起手機螢幕。上面那張相片大概是由鑑識科傳來的。這應該也算是偵查資料,應該是爲了蒐集證據纔會給我們看吧。

當天晚上,十點左右。

像是要蓋過香月的聲音般,鷹野以清楚詳情的表情反駁。

「不,那些原畫——」

遠藤和美奈子的聲音交疊出不協和音,史郎用簡單易懂的方式說明。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迫使你不得不處理掉這枝沾着自己血液的玻璃筆。」

三島問。

「咦?爲什麼?」

香月神色不安地注視着三島。

三島開口問:

周不斷臆測時,遠藤出聲制止。

史郎這麼說,和三島學姐交換一個眼神。

她跟白天判若兩人,話多了起來,氣勢凜然。

「不好意思,香月小姐,你在找的那些原畫,沒有在警方扣押的物品中。我也直接問過負責現場鑑識的人員了,他們說沒看到那樣的畫。」

「水澤的說法是,這已經算是一種藝術品了,外觀華美自然不在話下,他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這麼滑順的寫感,寫起來的舒暢感受簡直是至高無上。」

「我知道了。我來問問吧。」

「選出懷舊藍的並不是兇手,而是水澤本人。我認爲水澤可能是在和兇手爭執的過程中撞到頭——反正就是陷入瀕死狀態時,從櫃子裏抓出懷舊藍的墨水瓶。然後,他就昏過去了。兇手不明白他這麼做的意圖,肯定很困惑。只是,儘管不知道緣由,他認爲保留原樣可能會出問題。他懷疑這個墨水瓶是水澤死前留下來的訊息,裏面可能藏有線索,只要被瞭解內情的人看見,自己的罪行就會暴露出來。兇手着急地想:自己看不懂這個舉動意味着什麼?要放回原本的櫃子抽屜裏嗎?——不對,會不會其實這就是一個故意要讓自己放回去的陷阱?——他看向抽屜,裏面交雜擺放着各種廠牌的墨水,形狀和大小各異的瓶子有五十個以上,密密麻麻地塞在裏面,根本看不出水澤拿出來的那一瓶原本放在哪裏。要是墨水的擺放其實有規則存在,事後遭到調查時就會被看出有異狀,說不定會暴露出這裏曾有另一個人在場的事實。接着,兇手靈機一動,只要用這瓶墨水改寫死前訊息,讓不管誰來看都一眼就能明白、又不會害到自己就好了。」

她面朝三島,小心翼翼地發問。

「不好意思打個岔,香月小姐,你有看到水澤拿來畫插畫輪廓的那枝玻璃筆嗎?筆身是和風設計,算是相當顯眼。」

「可以把你剛纔撿的那東西給我看一下嗎?遠藤。」

瞭解情況後,遠藤一臉懊喪地撇嘴。

「爲什麼?爲什麼知道是我把水澤推下去的?」

「就是簡單的消去法。雖然對你以外的其他人有些抱歉。」

史郎代表三人說明。

首先,因爲職業緣故率先得知水澤墜樓身亡的三島學姐,在巨大打擊下依然掌握住現場詳細情況,並判斷這肯定是他殺。她能這麼肯定,是因爲留在現場的那瓶墨水「懷舊藍」,隱含着只有插畫研究社成員才知道的某個訊息。

三島聯絡了史郎和周,隔天——也就是昨天,三人緊急碰面討論。史郎和周也馬上就領悟到那個訊息的含意——水澤不是自殺的。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他肯定是遭到殺害。三人意見一致。

不過,要斷定是他殺還缺乏物證,就當時情況來看,要鎖定兇手也很困難。

「這時,榎本就提議,把來參加喪禮的親友聚集起來問話怎麼樣?」

三島說完後,史郎接下去講:

「說不定可以獲得目前還不明朗的資訊,更關鍵的是,水澤會讓對方進書房,表示兇手是他認識的人。那對方也有可能來參加喪禮,如果有機會聊一聊,說不定有機會鎖定對象。」

「然後,我們三個人擬好計劃,分配各自的職責。對了,我是出擊者。」

周這麼說。

然後,在今天喪禮結束後,三島獲得搜查總部的同意,按照計劃邀請賓客一起聊聊。

在喪禮前後,三島向多位弔唁賓客自我介紹,周和史郎也假裝不經意地在言談間提及她是警方的人。他們猜想,如果兇手在現場,應該會想知道警方目前的搜查進展而跟過來。

然後,願意參與的七個人在咖啡廳入座後,她爲了讓可能混在這些人裏頭的真兇放鬆戒備,故意表現得好像認爲水澤墜樓身亡是自殺一樣。

不過,其實警方是從命案及意外兩個方向同時慎重進行調查。

還有,他們認爲案發當晚香月原本要去拿的繪本原畫,極有可能是兇手拿走的。

史郎不客氣地說:

「就如同那時候周明明白白說的,兇手很可能是爲了錢才偷走原畫。但實際上原畫完全沒有價值。在四個人裏面,鷹野先生、香月小姐跟美奈子小姐都知道這件事。不知道的只有你,遠藤。」

遠藤泄氣地垂下雙肩。

——女性穿的是十二單,有各種顏色交疊,至於男性穿的束帶——也就是正裝——是黑色的,當時的日常穿着狩衣則是梔子色。

遠藤這麼說,指着講桌上花瓶中的梔子花,那花瓣有着奶油色的濃厚白色,詢問:

——梔子色?相當華麗耶。

「不過,好像冥冥之中真有安排啊。十四年後這一次案子裏,水澤之所以能看穿在社羣媒體上發表中傷言論的人究竟是誰,也是因爲那次的〈有職裝束的基礎知識〉。」

按照校方規定,要從事社團活動最少需要七名社員。原本插畫研究社的社員人數就在規定邊緣,三人一退社,社團就形同解散了。

二年級在考數學時,抓到有人嚴重作弊。

「和名,有很多是花的名稱耶。」

「後來我才發現梔子色不是白色,而是帶着橙色的黃。因爲染料顏色不是來自花,而是來自果實。我原本是打算向你道歉,告訴你之前說錯了。但你居然在夏天得感冒,從隔天起一整週都沒來學校。等你好不容易來了學校,又一副大病初癒很不舒服的樣子,我想說不該拿那些瑣事去煩你,最後就沒向你更正資訊,不了了之。」

聽見史郎的話,周也點頭。

三島學姐一臉懷念地輕聲說。

三島學姐說明。

因爲這個緣故,原本同時參加體育類社團的其他三人也說「在另一個社團遭到霸凌,真的撐不下去了」,提出退社申請書。

事到如今,這一點依然成謎。

當遠藤發文寫出〈有職裝束的基礎知識〉的事後,有其他網友感興趣追問:

周接着說。

「真的好好喫喔。奶奶的湯豆腐。裏面還加了京野菜的壬生菜跟柚子,香氣超迷人的。」

——其實,這次被懷疑抄襲的插畫家M,以前在高中時也發生過耐人尋味的怪事。

「湯豆腐我做不來,就用這個配茶吧。」

「我也是這麼想。水澤不至於含冤而死,正是因爲我們四個共同經歷過那段苦澀回憶的緣故呢。」

水澤直接攤牌,拿出對方無法辯解的證據。遠藤說,當時他被逼到走投無路,只好坦白一切後,水澤神情苦澀地說:

「剛好差不多是現在這個時候吧?插畫研究社正忙着準備校慶的園遊會。」

「既然這樣,那個就是梔子色囉?」

周的聲音也沉了下去。

「也難怪他會沮喪。畢竟是遭到感情一直很要好的童年玩伴背叛。」

史郎他們畫的插圖,連女性身上穿的袿袴和服,都是依照實際圖案描繪而成的。而作弊者就模仿那些圖案和衣服層層疊疊的褶皺,把公式歪歪斜斜或者水平拉長地寫進去,巧妙藏在裏頭。而且貼在各班教室的每張圖裏,全被藏進了仿照不同衣裳圖案寫成的公式。

那大概是在六月初進入梅雨季後,插畫研究社正好在製作〈有職裝束的基礎知識〉那陣子。

「水澤那時候告訴我的資訊是錯誤的。只要沒這件事,他就不會發現是我乾的。」

作弊事實是在考完試後才發現的,引起一場大騷動。

遠藤回答:

不過要揪出利用這種手法巧妙作弊成功的犯人,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更何況在這種狀況下,有些學生就算原本並不打算作弊,卻碰巧發覺這個機關,也有可能就利用大剌剌寫在眼前的公式拿分數,所以學校決定數學全部歸零重來,再考一次試,事情演變得相當嚴重。

手法大膽而巧妙。作弊學生把數學公式抄寫在教室黑板旁邊貼的〈有職裝束的基礎知識〉插圖的衣裳裏。

遠藤被帶到警署後,招認了一切。後續搜查在他公寓房間發現了繪本的原畫,再加上三島扣押的玻璃筆,獲得幾項物證。

「店真不錯耶。我有聽說重新改裝開幕了,但一直沒時間過來一趟……」

「對,那傢伙多半以爲在桌面上故弄玄虛就能掩蓋死前訊息,但對於我們來說,只要這瓶墨水出現在水澤的死亡現場這個事實就夠了。」

標題是〈有職裝束的基礎知識〉的這幾張一比一插圖,詳細描繪了平安時代宮中貴族的正式服裝,其中畫了穿着「束帶」、「狩衣」的男性貴族,還有穿着「袿袴」和「小袿五衣」——俗稱「十二單衣」的夫人,總共四人。

「好懷念喔。奶奶還在時的回憶全都湧上來了。」

不過,在第一學期的期末考那時,發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中午過後,在沒有客人的店內待客區,三人再次到齊了。

根據遠藤的自白,水澤爲了找尋散佈謠言者的線索,翻查社羣媒體上的發文,注意到了一則內容。

遠藤再也無法剋制對他的嫉妒。

周不甘心地咬住下脣。

「十六日那天,水澤打電話給我和周時明明還很有精神,也很開朗,結果兩天後香月小姐和美奈子小姐聯絡他時,卻說他心情非常低落。大概就是因爲在那兩天內,他發現害他蒙上抄襲污名的人就是遠藤,所以深受打擊吧。遠藤當時說,水澤打電話給他說有事想找他商量,但那通電話其實是爲了把他叫出來當面對質的吧。」

「結果到最後都不曉得那些作弊玷污我們作品的人是誰,他們也沒受到任何懲罰。」

然後,由於某項事實,他推測那個人可能是童年玩伴遠藤。

案發當日,水澤把遠藤叫過去,坦白當時的錯誤。

於是,水澤再次仔細檢視那些誹謗中傷的發文。結果開始懷疑,發文的說不定是自己認識的人——甚至,可能是相當親近的朋友。他會這樣猜想,是因爲有好幾則發文內容看起來稍微在影射水澤高中時期的事和最近才發生的私人狀況。

隔週的週二,是榎本文具店的公休日。

當時,水澤正在學習日本傳統色彩——和色的知識,這件事遠藤也曉得。

三島學姐和周在高中時社團活動結束後都曾來訪過。

後來的一切,就如同史郎他們的推理。水澤一邊抽搐,一邊伸手抓住了懷舊藍的墨水瓶,希望在死前留下訊息。但遠藤把墨水瓶拿起來,故佈疑陣。再把水澤搬到陽臺丟下去,僞裝成墜樓身亡。

那是每個人隨時可見的東西,而且就像日曆或課表一樣,大家每天在教室裏都見慣了,根本沒人想到會有問題,一直到考試當天,才發覺到有人動了這種手腳。包含繪製者史郎他們,都沒有人注意到。除了犯人,或者是犯人們本身。

隨後,遠藤被送上警車,遭警方帶走。

兩人雖是童年玩伴,但水澤的存在總會勾起遠藤的自卑心理。其實他原本也想成爲插畫家,但在看見水澤壓倒性的出色才華後便喪失信心,於是放棄了。而心裏悄悄喜歡的美奈子,又一直單戀着水澤。

——咦?是白色喔。

水澤把遠藤叫到自己的公寓,質問他。

和高中時的不同之處,唯有水澤不在。

不過遠藤從此以後就記住了當時水澤告訴他的答案,也不知道那是錯的,在社羣媒體上把帶着奶油色的白說成「梔子色」。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好不容易找到新人生目標,工作多年的文藝出版社,又告知不會將他升爲正式員工,要提前終止契約。事事不順,使他灰心喪志。相較之下,水澤不僅平步青雲,也獲得了知名度,過得充實又精采。

「已經快十四年了吧。如果沒有高中時的那件事,情況就又不同了——說不定水澤就會被判定是自殺,而真相就永遠埋葬在黑暗之中……當然,那仍然是一段不堪的回憶。」

這件事讓二年級的學年主任和輔佐他的副主任成爲衆矢之的,遭到家長們的猛烈炮轟,但插畫研究社的悲劇之後才正要開始。

——咦咦?不是吧。梔子色,是帶有一點橙色的黃色。

學生即使會翻譯古文,但缺乏對於平安時代宮中情況的真實認識,這些插畫由於鮮明呈現出歷史人物,作爲教材大受好評。

史郎回想當時,開口說:

「昆布高湯也是極品。而且奶奶還會做飯糰給肚子餓得扁扁的我們喫。」

他們原本打算投給公開招件的插畫競賽,但在身爲古文老師的指導老師強烈希望下,作爲參考資料貼在二年級各班教室。因爲當時二年級的古文課,正好以《源氏物語》爲主要教材。

兩人看起來比前幾天放鬆不少,雙肩也不再那麼緊繃,這不光是因爲換上了日常服裝的緣故吧。自那之後過了一週以上,案情全貌幾乎已全部明朗。

——挺有意思的耶。我最近在學染色的知識,聽說平安貴族裝束的顏色會根據官位或季節來決定。插圖的顏色大概是什麼感覺呢?

這位網友不愧正在學習染色,看來具備一些傳統和色名稱的專門知識。

一開始他只是想發泄情緒,惡作劇一下。當然,並沒有要殺害水澤的打算。

第二次數學考試結束後,「其實作弊的是插畫研究社的成員,那些人從貼上那些插畫時就已經計劃好這次的作弊了」,這樣的傳聞傳得滿天飛,史郎他們在學校內受盡冷眼。

二年級剛好有四個班,每班教室各貼一張插畫,學生們可以去其他教室觀看。

遠藤把〈有職裝束的基礎知識〉和插畫被利用來作弊的來龍去脈寫成文章發出,但這樣簡直就像在暗示連那場尚未找到犯人的作弊都是水澤乾的一樣。他當然會生氣。

隨後兩人起了爭執,那時擺在桌上的玻璃筆彈起來刺傷遠藤的手臂。遠藤一怒之下就用力推水澤,水澤的頭撞到傢俱一角,整個人開始痙攣。

休息時間他和水澤在教室閒聊時,聊到傳統和色名稱,遠藤很感興趣,問了水澤各種顏色的和名。黑板的墨綠色是千歲綠,從窗戶可以看見的花壇上綻放的繡球花沉穩藍色是紫陽花青,杜若的鮮豔紫色是杜若色等。

三島學姐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

兩人在社羣媒體討論時彼此的認知對不上,原因其實出在水澤身上。

可是飽受抄襲嫌疑困擾的水澤,似乎一直在想辦法要找出那個中傷自己的人是誰。一般作法是向網絡服務提供商要求公開該名用戶的個人資訊,但這需要提起訴訟——也就是正式向對方提告,這樣一來,不僅時間會拖很長,而且還會牽連到責編香月等繪本出版社的相關人員。

「但從結果來看,遠藤終究沒能抹去水澤想透過懷舊藍來傳遞的死前訊息。那個訊息,我們三人確實接收到了。」

史郎在桌面放上手衝好的幾杯咖啡跟京都知名點心「御所之宴」時,兩人發出歡呼聲。「御所之宴」是用烤成波浪狀的兩片薄餅乾夾奶油的高級甜點,這也是奶奶經常端出來請大家喫的點心。

水澤回答:「對啊。」

——這次中傷,不光是我,還讓香月小姐、出版社的大家及龜田老師……許多人都蒙受損失。我會報警喔。

據說當時遠藤一臉懊惱地說。

「遠藤說,高中時,在發生作弊風波前一陣子,他曾和水澤討論過傳統和色名稱。」

高中時,插畫研究社的成員水澤、三島學姐、史郎和週四人,曾合力完成四張長一八〇公分乘以寬九十公分的作品。

順帶一提,由於每間教室的插畫都被寫上公式,大家一開始懷疑應該是分屬不同班的好幾個人聯合作弊。但仔細一想,也可能是某個人爲了讓大家這樣想,才獨自花一番工夫完成的。

史郎回想喪禮那天在咖啡廳的對話。

警笛聲逐漸接近。

奶奶總會爲了在社團結束後仍意猶未盡聊到很晚的這幾個孩子,親手準備京都風味家常料理。大家一邊大呼美味一邊大快朵頤,史郎見狀都感到自豪。

由於水澤的繪本插畫跟知名攝影師的作品碰巧相似就故意造謠他抄襲,並在社羣媒體上散佈消息的人,也正是遠藤。

對方這麼回。

「不過,也因爲這樣,我才能知道你就是造謠中傷我的人。知道高中作弊那件事,再加上社羣媒體上的那些內容,你跟對方說的話對不上,正是因爲我以前跟你講錯了纔會這樣。只有這個可能了。這不是每個人都會犯的錯吧。」

水澤當時這麼說。

「就是因爲遠藤那傢伙裝模作樣地在社羣媒體上講和色名稱。」

周嘆息,繼續說:

「水澤向遠藤攤牌……纔會發生那種事。」

三島學姐語帶一絲感傷地說:

「我們畫的〈有職裝束的基礎知識〉,不知道還在不在學校裏?」

在作弊風波爆出來後,學校就立刻撤下教室裏的那些插畫。老師們當時以「要調查」的名義收走了,後來不曉得怎麼樣了。

當時三島是三年級,大家不懷疑她直接參與作弊,但背後似乎有不少人議論紛紛,說學弟們乾的這些壞事她說不定其實知情。而且,原本她可以在暑假前笑着從社團引退,期待學弟妹日後的蓬勃發展,結果等在眼前的現實卻是——真心追求美才投入活動的插畫研究社不得不廢社。她心中的悲傷及悔恨,肯定不亞於史郎他們吧。

最後一次社團活動,是在第一學期的結業式前一天。

社團活動結束後,在回家的路上,正是水澤主動說:「怎麼可以因爲這種事就泄氣!」鼓勵其他灰心成員。然後,四個人相互立誓:

「至少我們這幾個人,絕對不會成爲那種做壞事、傷害別人的人,也絕不會向不義低頭。」

夏日黃昏時分,深藍色夜空飄浮着染上金輝的細碎雲朵,第一顆星悄悄亮起。

那個美麗的天空深深烙印在史郎他們的腦海中。

畢業後,四人分別上了不同大學,又步入社會,但他們的友情一直都在。

水澤終於如願以償成爲插畫家開始接案後,遇見了名爲懷舊藍的墨水,他非常喜愛,很常在工作上使用。這件事他也曾告訴過其他人。

此刻史郎依然可以回想起當時水澤這麼說:

「這顏色很像那一天,大家一同仰望的天空。我用這瓶懷舊藍,是爲了不忘初心。」

語氣中蘊含着熱切及堅定。他也曾說過:「在深藍色里加入金色閃粉是這款墨水最大特徵喔。」聽見香月說他死亡的現場有一瓶墨水時,史郎立刻就知道一定是這瓶。而且,三島學姐和周也都曾聽過水澤這麼說。

正因如此,三人馬上就明白水澤在死前想傳遞的訊息。

三島的眼裏噙滿淚水。

「水澤一定早就想到了。他知道,就算自己想表達的訊息會被兇手動手腳,也肯定能傳達給我們。」

聽見史郎的話,周深深點頭。

如同周之前說的,光是在案發現場擺出象徵着對抗不義的懷舊藍,這就夠了。

那代表的意思是:「我絕對沒有抄襲,而且纔不會因爲遭到網絡霸凌,就沮喪自殺。」

「一定的吧。自己死去的消息馬上就會傳到待在京都府警的學姐耳裏,而且如果是學姐的話,一定會看穿這個訊息,告訴我和史郎,三個人合力解開真相。他一定對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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