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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綠風

《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 · 福田悠 · 2萬 字

史郎搭市區公車到「京都文化大學花園校區前」的站牌下了車,一位大學女生朝他揮手走近。

「哥哥,好久不見。」

「你精神很好嘛,梨花。」

「嗯。歡迎來我們校慶——哥哥,你都不愛出門,我還怕你可能不來了呢。」

梨花率先站起來向前走,就像在說「跟我來」一樣。

十二月上旬,史郎搬回京都差不多過了半年。

這段期間,他在不斷試錯的過程中用心經營文具店,期間也發生了許多事,時間是一轉眼就過了。不過,一直到最近他才終於有身心安頓下來,可以專心工作的感覺。

果然居住環境一換,人際關係也會隨之改變。在東京時密切來往的那些朋友,現在依然經常互相聯繫,但大家各自都有工作要忙,無法否認彼此之間正日漸疏遠。

反而現在跟故鄉十幾歲時的朋友與親戚,又變得熱絡起來。

年紀小十歲的遠房表妹今泉梨花也是其中一人。

梨花是史郎過世的奶奶文乃的妹妹葉繪的孫女,和父母跟奶奶四人一起住在嵯峨野老家。小時候葉繪就常帶她過來玩,每當她爸媽忙碌時,就會把她放在榎本家,史郎一直把她當一個年紀差很多的小妹妹照顧。或許因爲這樣,即使都讀大學了依然喊史郎「哥哥」。

前幾天,她打電話過來。

「哥哥,你今年總該來我的校慶了吧?你都搬回來了,這是當然的吧?」

在她半強迫地邀請之下,史郎也就去了。

史郎去東京後,兩人也常寫信或電子郵件,但東京和京都實在距離很遠,每年只有史郎回老家時會碰上一面。

梨花現在二十一歲,是京都市內的私立京都文化大學文學院書法系三年級生。

梨花從小就喜愛書法,小學一年級開始就去書法教室上課,憑藉書法專才進了可以從國中一路讀到大學的知名一貫制學校國中部。在國中時,她更加投入練習,上了現在這間大學的附屬高中後也加入書法社繼續鑽研。聽說參加書法展的幾幅作品還有獲獎。

梨花上大學後,好幾次邀請史郎參加校慶或書法展這類活動。史郎是有興趣,但他以前實在抽不出時間特地從東京趕來京都,而現在雖然搬回京都了,要臨時關店休息跑去校慶,心裏又對顧客過意不去。

不過到頭來他還是沒辦法真正拒絕梨花的邀請,想必是因爲自己從小就一直照顧這個讓人放心不下的愛哭鬼,現在仍脫離不了照護者心態的緣故。更何況梨花還說:

「葉繪奶奶說那一天她可以幫忙看店。」

喫完烤生麩後,史郎坐在長椅上啜飲咖啡,梨花則獨自跑到手工巧克力的店前不知道在物色些什麼。

「夏目老師不是在YouTube上面經營『寫一手漂亮硬筆字講座』的名人嗎?梨花,她是你學姐啊?」

史郎興趣來了。

兩根都是生麩和烤青蔥交替串着,表面塗着田樂味噌。味噌上撒的似乎是山椒粉。

書法系的教室位在一號館,周邊有賣炒麪、章魚燒、熱狗,甚至還有賣可麗餅跟鬆餅,一整排各式各樣的店家飄來誘人的香氣。

「對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本次企劃會在展示作品的書法系教室舉行。

手錶上的指針正好指向十一點。

聽見史郎直率的感想,梨花點頭說道:

「嗯,好好喫。這蔥是九條蔥吧?生麩也很有嚼勁,超好喫。蔥和山椒的微辣完美提味,根本停不下來啊。」

史郎邊喫邊稱讚,梨花聽了也高興地說:

朝倉驚覺般接着說:

「河村學姐。朝倉老師。」

京子打算馬上離去,梨花開口問:

千冬用手肘頂了下朝倉的手臂說:

「她是櫻庭京子,跟我一樣是書法系三年級。擔任園遊會的執行幹部。剛纔老師不是說我在高中時是書法社的副社長嗎?當時的社長就是京子。」

「我是可以,不過梨花,你不用去幫忙書法系的活動嗎?」

「對了,今年的書法甲子園不是快發表結果了嗎?在近畿大會應該有拿到優勝吧?」

兩人拿着盤子到附近的長椅並排坐下,大口享用現烤的生麩。

「墨聖堂的發表會是下午一點開始。我十二點要回去準備,在那之前都會陪你逛。」

梨花指着店家招牌說。

「那種相互切磋琢磨的好夥伴嗎?」

她說,夏目的媽媽原本就開書法教室,因此她從小就接觸書法,高中三年級時在國際高中生書法選拔展——俗稱「書法的甲子園」——個人組榮獲最高獎項文部科學大臣獎。

「梨花有很多事要忙吧。老師,我們別聊太久……」

「宮城縣的仙台育英學園。這次他們達成了第三次制霸全國的壯舉。」

「有嗎……?我倒認爲河村你擁有跟夏目不同風格的才華,而且又努力。」

不久後,她邊啃着一半包在金紙裏、看起來像板狀厚巧克力的點心邊走回來,說了聲「你的」,就遞來一個差不多大小的銀條。

那位女子名叫河村千冬,是書法系已經畢業的學姐。兩人在校期間沒有重疊,但學姐出社會後,還是時不時會帶着點心回來學校的活動幫大家加油打氣。名叫朝倉圭吾的男子是附屬高中的日本史教師,也是書法社的指導老師。

「是啊。書法原不是用來競爭的,但凡事只要追求評價就難免呢。不過成爲一名書法家又是另一個次元的事了。光有實力並不夠,還要幸運,有好的指導老師,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擠進窄門。」

千冬笑着說。這樣聽來,她大概也是附屬高中畢業的校友吧。

朝倉「嗯——」地搔搔頭。

梨花一臉自豪地說。

「不敢當。我們只是都在同一個社團而已。夏目從那時候起,就跟大家在不同次元。」

「啊,京子。」

「我以前確實曾有一段時期夢想要成爲書法家……」

「我剛好在前面遇到老師。」

她回答說沒問題,說是繫上大家有排好班表輪流幫忙準備工作,梨花昨天輪過了,所以今天早上是自由時間。

書法甲子園有分爲個人獎及團體獎,個人獎會在「臨摹組」與「創作組」中各選出一名優勝——即文部科學大臣獎獲獎者,團體獎則會選出最受好評的一個高中書法社。

「說的也是。希望學弟妹可以寫出更多好作品。」

看來她都事先打點好了,接着還說了這種吊人胃口的話:

「這個就不能不去看看了。」

梨花點頭,似乎跟那位美女書法家認識。

「而且呀,幫墨聖堂兩年前開幕的東京分店寫招牌的,可是我們繫上的學姐,美女書法家夏目比美子老師喔。」

千冬附和。

——這是,巧克力嗎?

千冬接話。仙台育英學園,也是常常晉級棒球甲子園的名校。要是不知前因後果的人聽見他們的對話,肯定會以爲他們在討論棒球。

「這樣呀……真可惜。」

「城之內老師有來看過我們高中的園遊會喔。我也有直接獲得他的建議。」

梨花一臉驚喜地叫出來,並向史郎介紹。

「欸,梨花。你有看到鴨井教授嗎?今天的活動,我有幾件事要向他確認。」

梨花說,校慶時書法系除了每年慣例的作品展示之外,還會針對一般民衆舉辦書法教室。那的確是挺有意思的,但今年邀請到奈良的老字號墨廠商墨聖堂來展示固體墨並在現場販售,聽說現場還會公開當天開始銷售的新墨。

京都文化大學有日本國內少見的書法研究院,墨聖堂是其贊助企業。聽說因爲許多書法系的教授或畢業學長姐在墨聖堂有人脈,他們一直都會贊助書法展及揮毫展演等活動。

「謝啦,但看來還要忙一陣子……就先不用了。」

「這樣啊。沒關係——那晚點見喔。」

「對了,河村學姐,你和夏目老師同年級,高中時也同樣都是書法社的吧?」

看來梨花早在腦海中擬好計劃了。

千冬催促着貌似還有很多話想聊的朝倉,同時向史郎點頭致意,便離開了。看來他們是一道行動的。兩人好久不見,也有很多話想聊吧。

千冬苦笑着說:「我現在在京都市的廣告代理商工作。」

按照她的說法,每個地區會先舉行預賽,然後只有通過預賽的十間學校可以進到全國大賽,也就是書法的甲子園。

城之內蘭鳳是知名書法家,被譽爲京都府書法界的權威。

梨花雙眼閃閃發光充滿期待地詢問朝倉。附屬高中似乎每年都有作品參賽,梨花一定也很關心學弟妹的成績吧。

聽了朝倉的話,梨花臉龐發亮地說:「咦?夏目比美子老師嗎?」然後轉向千冬對她說:

史郎也驚訝詢問。朝倉回答道:

「味噌應該是用白味噌和味醂調製的吧?而且今天有點涼,喫熱呼呼的剛好呢。」

梨花得意地說:

大學正門從公車站牌走過來馬上就到了。一踏進校園,意外發現也有許多一般民衆前來,現場十分熱鬧。

墨聖堂的墨,從奶奶那一代起就在榎本文具店販售。墨的延展性好,可以寫出美麗的字跡,也很受客人歡迎。

兩人簡單邊逛邊喫了一會兒,就提早去今天成了展場的書法系教室,欣賞學生們的書法作品。

一抬頭,眼前有個大學女生正朝這裏揮手。

被稱爲京子的那個女學生和梨花年紀相仿,她先向史郎打招呼說「你好」。

梨花問:

「今泉,別灰心。就如河村說的,我們學校過去也累積了不少成績。夏目在個人創作組獲得文部科學大臣獎,你擔任副社長那年,還在團體組晉級到準決賽不是嗎?要追求更高的成績,從現在開始努力就行。」

「啊,還有賣烤田樂味噌京生麩耶。」

「下次再努力就好。光是能夠常常挺進全國大賽,就很厲害了。」

梨花目送她離去的背影。

「哥哥。雖然時間有點早,但我們先去邊逛攤位邊喫午餐吧。」

「沒錯。她們兩個在我擔任指導老師的書法社裏,都是特別優秀的學生。」

天氣預報說,相較於晴朗、陽光又暖和的昨天,今天雲量偏多,下午有些地方可能會下小雨,但新墨髮表會在室內舉行,應該不至於受影響。

「再說,我們還有個小活動喔。哥哥,我想你一定會有興趣的。」

「沒看到耶。不好意思。」

「原來書法的世界競爭也很激烈啊。」

一盤五百日圓,從材料費和花費的工夫來思考算是很便宜。

「很可惜,今年沒有入選,就連個人組也沒有人晉級。」

「那間學校原本就很強呢。」

千冬慌忙在胸前搖手。

她說在那間店,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用銀紙包,口味溫和的牛奶巧克力則用金紙包着販售。

「真是辛苦你了。要喫巧克力嗎?」

兩人在店前各點了一盤。端上來的紙盤,放着兩根呈現出淺淺燒烤色澤的烤味噌醬京生麩。一根是白生麩,另一根是艾草生麩。艾草的碧綠色澤及田樂味噌的甜香令人食指大動。

「團體組優勝是哪一間學校?」

「喔喔,對了,今泉。我稍早去了書法系教室露過臉,夏目也來了喔。」

「不過夏目在獲獎之前,就被也是這間大學畢業、一直熱忱推廣書法的城之內蘭鳳老師發掘,有許多機會接受老師的指點。就連身爲指導老師的我都羨慕得要命。」

在十五坪左右的教室裏,許多隔板平行牆面擺放。隔板上是一整排貼在掛軸上的書法作品,全部約有六十件。梨花說,書法系學生的人數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

「看起來很好喫對不對?我們喫喫看。」

今天是爲期三天的校慶活動第二天——夾在中間的那天。

梨花高中時,大概也和朝倉及夥伴們有過這樣的討論吧。對她來說,想必是記憶猶新。

「對吧?」

就在那時候,有人出聲叫她,說道:「請問,你是今泉梨花嗎?」兩人轉過頭,一位三十歲前後的女子和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並肩站着。

朝倉說,他在教育界人士的人脈也很廣,常去京都各間有書法系、書法社的大學和高中校慶及園遊會觀賞展覽、給予指教,也會擔任市民書法展的評審。遇見有潛力的年輕好手,他也會收爲弟子。

「那麼,就待會兒發表會後見囉。」

在進門左手邊的內側,立着一個寫有「書法體驗區」的牌子,寬敞空間裏擺着長桌及椅子。現在正好有貌似還在讀國中的女生握着筆,正在旁邊學生的指導之下寫漢字。這應該就是梨花提過的書法教室活動吧。

史郎也有在店裏販售毛筆、硯臺等文房四寶,加上平時又常從梨花口中聽見書法相關的資訊,對書法也算有基本瞭解。

展示作品中,有許多是看着經典書法作品寫的臨摹作品,如〈九成宮醴泉銘〉或〈雁塔聖教序〉等中國唐朝初期的楷書名作,不過也有人寫漢字及平假名交雜的現代短歌,或是用比起楷書更接近象形文字的篆書來寫唐詩,甚至有人寫的是稱爲大字書法的作品,在四尺全開(六十九乘以一百三十六公分)的宣紙橫向寫下大大的「蒼天」,非常引人注目。大字書法的作品,字體及尺寸形形色色,有些作品乍看之下墨跡潦草,用心觀賞纔會看出字與留白之間的平衡適中,呈現出一種躍動感。

順帶一提,書法系好像多半是女生,女學生的名字特別顯眼。

史郎不經意看到了梨花的作品。

「梨花,你寫的是『假名書法』啊。」

史郎在掛軸上貼有裝飾和紙的作品前,回頭看梨花。

裝飾和紙是用於假名書法作品,經過加工、美化,有和風色彩或圖案的和紙。原意就是拿來「寫東西用的紙張」,在平安時代爲了讓詩歌寫得更美,開始製造經過染色及妝點的高級裝飾和紙。而假名書法作品用的裝飾和紙,重現了當時雅緻的氣氛。

橫向貼在掛軸上的裝飾和紙,大小與B4幾乎相同。不僅有染成黃色、橙色、淡青等柔和色調的暈染漸層效果,上面還貼着璀璨的細小金箔或銀箔。

在如此華美的裝飾和紙上,書寫着行雲流水、以平假名爲主的字體,左下角標明「源氏物語繪卷 今泉梨花 臨摹」,下方再蓋上紅色印章,是用篆刻雕出的「梨花」二字。這代表了作者的署名,意思就是「今泉梨花臨摹的源氏物語繪卷」。

「我對用平假名寫日本古典文學很有興趣。纖細雅緻,時而又大膽得令人驚奇,這種以平假名爲主的表現手法我很喜歡。」

這說不定很適合感受特別豐富,也很好勝的梨花。

一般而言,有志於書法者一開始都要不斷臨摹古代名作,打好紮實的基本功,但找到自己喜愛的領域後,每個人的風格走向就會漸漸分歧吧。

「今泉。」

方纔在商店前遇見的千冬及朝倉,走進了教室。

距離開始準備墨聖堂的新墨髮表會還有一點時間。

「我想今天說不定可以見到高中時參加過書法社的大家,就把夏目跟河村讀高中時的社團活動相簿帶了過來。」

「咦?好棒。我想看夏目老師高中時的作品。」

朝倉會主動提起,八成就是曉得梨花很崇拜夏目比美子吧。

「像是夏目跟河村高二時在市民書法展展出的作品,還有去大阪參加書法甲子園頒獎儀式時的相片——榎本,你要不要一起看?」

自我介紹姓山科的圓臉業務代表很老練地推薦新產品。看起來是性格沉穩,善於言詞的類型。

「我正在練習假名書法。當然也需要技術,不過有沒有特別適合寫假名的固體墨?我想要找寫正式定稿用的高品質墨。」

「這個啊,並沒有如此規定,但寫書法到一定程度後,大家都會有自己的印章。書法作品要在最後寫完名字,蓋上印章,纔算大功告成喔。」

史郎停頓了一拍,才說出很合理的疑問。

「對。城之內老師和墨聖堂原就關係密切。」

梨花說,大家都會在高中一年級,初秋要開始向市民展或書法比賽投件前,就分別自己刻好印章,然後一直到畢業都用那顆印章。

「老師,你太過分了喔。」

這倒是頗令人意外。

史郎沒再多說。

三十分鐘後,下午一點。展示用的隔板被推到牆邊,桌椅的陳設也調整過了,書法系教室迅速搖身一變成了墨聖堂的新墨髮表會場。史郎和其他客人一起坐在教室靠前方,講臺附近擺的摺疊椅上。講桌被移到教室角落,現在講臺上擺了一張稍大的長桌。

「非常感謝。請務必趁這個機會考慮一下金卷的綠風。它不只外觀漂亮,當然品質我也可以掛保證。」

刻印章這件事似乎叫作篆刻,梨花說那並不困難,不需要專門的技術。

「看起來超奢華耶。」

不只梨花,現場所有學生都朝她投去熱烈的目光。

墨聖堂的兩人從紙袋中取出幾種固體墨,陳列在講臺的長桌上。販售用的墨則裝在桐木盒裏,每種都擺了一塊樣品在前面。

「金卷的綠風一開始就是因爲老師說想要一塊『暈染效果具有前所未見的藝術性的墨』,纔在不斷試錯中製造出來的。」

「老師從高中時就有一股迷人的風采耶。」

聽着山科的說明,史郎點頭稱是,也看向現場展示的其他墨。

根據山科的說明,首先,固體墨的製造過程中,並沒有規定多少煤一定要配多少膠,改變膠量就可以製造出不同用途,讓作品產生不同味道的墨。

印章通常都是用篆書刻自己的名字。所以要先用篆書字典查好相對應的文字,直接寫在印章石材上——這時必須寫成左右顛倒的鏡像文字——再拿稱爲篆刻刀的雕刻刀沿着那些線條刻出文字。

「大家好,非常謝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敝公司的固體墨展示發表會。墨都可以拿起來看,請細細品味固體墨的魅力。」

「剛纔朝倉老師給我們看照片。夏目小姐高中時參加市民書法展的作品上,也都分別有落款。這就代表參加書法社團的高中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印章吧。」

「城之內老師也知道金卷的綠風嗎?」

墨是由煤、膠和香料製成,依據煤的種類又可分爲油煙墨及松煙墨。油煙墨以燃燒菜籽油生成的煤製成,而松煙墨是用富含松脂的赤松木燃燒所生成的煤製成。現在蔚爲主流的油煙墨,原料煤的顆粒大小均勻,可以呈現出純粹、優美又安定的墨色。

「那個,有件事我有點好奇。」

山科神情高興地說。

「真的很感謝墨聖堂歷經不斷試作終於開發出這款墨,城之內老師一定也會很高興。」

「特別是將金卷的綠風磨成淡墨使用時,松煙墨特有的青灰色調能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夢幻色澤。」

他說,金卷的綠風在店面銷售的價格是一塊一萬七千五百日圓。順帶一提,墨就是用「塊」來當計算單位。

一般的固體墨製作流程,是將煤與膠攪拌成膠煤混合物,加入香料揉制後,再放進模具中定型、乾燥。脫模後的乾燥分爲兩階段,首先是放進裝滿木灰的盒子裏,進行歷時約一至三個月的「灰乾燥」。接着再從盒中取出墨,每一塊都用稻草一個接一個串起來懸掛,採自然風乾,所需時間約半年至一年。

另一位削瘦的業務代表把桌上的桐盒舉到胸前。

「這裏所有作品,應該都是這樣吧?」

不光如此,開發過程中也不斷調整煤與膠的配比,詳實記錄成品色澤如何隨時間變化。

「老師很常說,挑選工具時,你與自己的戰鬥就開始了。」

梨花也湊過來,目光認真地向山科詢問道:

順帶一提,梨花說書法系也有男同學,只是現在校慶他們全被派去做勞力活了,幾乎都沒辦法過來教室。

「咦?真的嗎?」

原本靜靜聽着史郎和業務代表對話的比美子,鄭重表達謝意。

桐木盒裏有三塊閃耀着金黃色光澤的墨。長方體的墨尺寸是七丁型,表面用深綠色寫上「綠風」。

「哦!這倒是,在黑白的作品蓋上紅色印章,就有畫龍點睛之效。」

而金卷的綠風這款墨,爲了在黑色之中呈現出具藝術性的色彩層次,採用了松煙墨作爲基底,反覆進行試作。松煙墨的顆粒大小不一、組成複雜,而且多少混有雜質,所以色澤會隨時間產生明顯變化,有些會在歲月流逝後加深黑度,有些則會泛出青色的光澤。

「還有,這是今天的重頭戲,敝公司的新墨『金卷的綠風』。我對這塊墨非常有信心,特別推薦大家可以用來寫書法作品的定稿。」

「好啊,謝謝。」

耗時十年,才終於製作出現在這款金卷的綠風。

城之內老師向來堅持「要寫書法作品,當然得鑽研不懈、努力精進自身技藝,但也必須重視使用工具」。因此他非常講究毛筆和墨等用具的品質。

「梨花,好久不見。」

「這個意思是,『這塊墨中如果煤含量一百,其中配上了百分之七十的膠』吧?」

「不過,也不必太過嚴肅。品質好的毛筆和墨往往價格不菲,那並不是要大傢什麼都買貴的。」

在場學生包括梨花在內無不專心豎耳傾聽。

梨花追過來。

「這是個好問題。」

擺好所有墨後,圓臉微胖的業務代表笑着打招呼。

史郎這時注意到,站在旁邊的比美子似乎也正豎耳傾聽這段對話。

四人在空出來的長桌上攤開相簿談笑,不知不覺中書法系的學生們也來了,教室裏熱鬧起來。所有人都是女學生,看來應該很多都是附屬高中畢業的,她們跟千冬及朝倉也都認識。

「夏目老師好可愛。好像偶像明星。」

史郎拿起一塊固體墨的小盒子觀察。

入江一臉自豪地說:

在場二十多人,不管是學生或一般民衆都立刻拿起手機拍照。史郎心知這樣看起來像在跟風,還是學着大家一起拍。

「就是這個,參展或參加比賽的定稿作品,是規定一律都要像這樣蓋上自己姓名的印章嗎?」

「沒錯。這個標示是爲了提供給大家參考,讓大家可以根據各自的用途,和希望呈現出的效果來挑選適合的墨。」

尺寸形形色色,從親民的一丁型到偏大的八丁型都有。設計上,有質樸簡單、只在黑墨表面以青色或綠色寫上「春蘭」、「白鳳」等文字的,也有圖案華美、繪製了奈良縣國寶正倉院寶物的。

「至於金卷的綠風,膠的濃度就很高,相對於一百的煤配了百分之九十五的膠,用淡墨——也就是加水稀釋後,以金卷的綠風寫出來的作品富有藝術性,暈染效果也會很漂亮。」

比美子展露笑容。

「在製造金卷的綠風時,我們比以前更加細緻地去調整固體墨中的膠含量。」

「好漂亮。」

後來就開始販售,會場更加熱鬧了。

「比想像中簡單喔。我高中在書法社時也刻過印章,大概一小時就刻好了。」

「夏目老師,你來了。」

換句話說,金卷的綠風用淡墨來寫,可以寫出更美、更具強烈風格的作品吧。

「夏目啊,那時候還不太有定性,還曾經翹社團溜出去玩咧。我處罰她隔天要幫所有社員磨墨。」

「品質自然無須懷疑。上一代老闆我奶奶也很信賴貴公司的墨。只是,這個金卷的綠風,對於要寫書法作品的人來說有什麼充滿吸引力的特點嗎?想跟您請教一下。」

兩人表示,金卷的綠風,制墨流程又更加耗時,需要下更多工夫了。

打算購買墨的梨花顯得躍躍欲試。

山科從那些正在展示的墨中,拿起一塊稍小的固體墨樣品。

墨聖堂的另一位業務代表入江點頭。

「沒錯。你爲什麼那麼在意印章?」

「原來如此。如果是要寫假名書法的定稿,建議儘量用膠含量偏少的固體墨,可以寫出漆黑又清晰的線條感。」

所有人反射性抬起頭,一位穿着和服的高挑女性,笑意盈盈地佇立着。

史郎在周圍掛的作品中挑了一幅,伸手指向作者署名下方蓋的紅色印章。

史郎趁空檔和墨聖堂的業務代表交換名片。

「哥哥,你怎麼了?」

是因爲正值午餐時間嗎?現在看展的人只有小貓兩三隻,連剛纔在「書法體驗區」拿毛筆寫字的女生都不見人影了。

固體墨是把燃燒植物性油脂時生成的媒,用動物骨頭、皮和筋加水煮沸抽取出的動物膠固化製成。混合這些煤和膠的溶液使其融爲一體的工序中,爲了蓋住膠的味道,會揉進龍腦或麝香等香料。

聽了比美子的話,入江也神情自豪地說:

「……這樣啊。那我明白了。」

一般而言,大家都以爲墨全是黑色的,但其實只要加水調淡,或改變膠的比例,色澤也會隨之變化。膠的用量愈多,磨出來的濃稠墨汁就不會那麼黑,更偏向灰色調,而加水稀釋用淡墨來寫,墨中蘊含的青色及咖啡色就會顯露出來,呈現出一種澄澈的色澤,暈染效果也很漂亮。反之,如果減少膠含量,運筆就要輕,可以寫出濃重有力的黑色。

與樣品墨不同,這是一塊一塊裝在桐木盒裏疊在桌上的商品,那個小盒子表面貼着印有「70/膠含量」的圓形小貼紙。

「我們家裏從奶奶那代就一直有在賣墨聖堂的墨。主要是國高中生練習書法用的款式。」

不久之後,在書法系教授的帶領下,墨聖堂的兩位業務代表一進入會場,負責接待的學生們便帶頭鼓起掌來。

在梨花的介紹下,夏目與衆人打招呼,這時,史郎心想自己是個大外行,不可能與知名書法家多聊,加上眼見比美子的四周出現了一堵人牆,便獨自走遠,再次漫步於展示作品前。

「啊,這個啊,這沒問題。印章材料的價格落差很大,也有在賣便宜材料。而且,印章都是我們自己刻的。」

「這個是膠含量百分之五十五、名叫『雅』的墨,這塊我可以很有自信地推薦給你。」

用金箔包住固體墨來避免乾燥並不稀奇,但這種展示方式,給人的視覺震撼會比擺在店裏更加強烈。

這一區微微飄蕩着墨獨有的氣味。

城之內老師也很清楚這一點。尤其是墨,他不會一味建議去買高價墨,只是不希望弟子們出於經濟考量妥協於自己不喜愛的墨,時不時還會伸出援手呢。

「也沒什麼。我想說如果是委託專門的師傅,請對方在印章材料——石頭嗎?——一個一個刻上社員的名字,應該所費不貲吧。光靠高中書法社的社費夠嗎?」

「大家好。今天是墨聖堂邀我過來的。麻煩各位囉。」

「對了,商品上會標示固體墨中的膠含量比例,是吧?」

幾個大學女生笑成一團時,一道沉穩的聲音抗議。

比美子也向那兩位業務代表打招呼。

史郎觀察那些墨之後詢問:

史郎大感意外。指導比美子的書法家城之內蘭鳳,跟這塊新墨怎麼會扯上關係?

「就是這樣,所以接下來——」

山科壓低聲音。

「順利的話,待會說不定會有驚喜喔。」

入江也意味深長地笑着點頭。

這時,史郎還不明白「就是這樣,所以接下來——」這句話的含意,但很快驚喜就真的發生了。

墨的展銷告一段落,墨聖堂的入江及比美子,還有書法系教授一起走出教室,似乎去另一間教室商量某些事。過了一會兒,擔任校慶執行幹部的京子衝進教室。

「大家,出大事了!」

「上次原本不太確定的那個企劃,剛纔決定可以做了。夏目老師等下要用金卷的綠風寫作品喔。」

一票學生譁然驚呼時,校內廣播如搧風點火般響起。

——來參加本校校慶的各位民衆,以及本校學生,今天下午三點,在一號館正面玄關前的廣場,畢業於本校書法系的書法家夏目比美子老師將帶來一場揮毫表演。而且老師使用的墨,正是今天在發表會上首次亮相的墨聖堂新作「金卷的綠風」。

「揮毫表演是什麼?」

有些民衆似乎聽不懂。

「就是用很大的毛筆沾墨,在大張紙上寫書法吧。好像有知名書法家到場。」

這時,比美子走進教室。

「夏目老師,我聽到廣播了。居然可以親眼看老師揮毫,實在太幸運了!」

梨花太過興奮,整個人像是要飄到天上去了。

「贊耶,夏目。沒想到竟然有這種企劃,我怎麼都沒聽說。」

朝倉也滿臉笑容。

「不好意思,因爲本來不太確定能不能辦……現在得趕快進行表演的準備工作。大家,可以幫幫我嗎?」

「當然。」

「有沒有可能是搞錯了,其實你沒有把墨放進保險箱裏?大家再一起找一遍教室看看吧。」

換句話說,梨花非常巧合地又聽見了五十五這個數字。短時間內在截然不同的情況下兩次聽見同一個數字,誰都會對那個數字印象深刻纔對。

山科正色舉起手,那張臉寫着「一切都準備就緒」。

「梨花。」

「沒有。也沒有外人進來。在這裏的人也沒幾個,只要有外人進來,一定會有人注意到纔對。」

舞臺架得很低,方便大家從周圍觀衆席清楚看見揮毫的情況。

比美子打算用今天主打的這款固體墨金卷的綠風吧。那就意味着——她打算用淡墨來寫。

梨花開心接下。

「榎本先生,不好意思。」

史郎回頭,那裏站着已換上表演用袴裝的比美子。

而這次的負責人梨花,在決定舉行揮毫表演,要把墨收進保險箱保管時,也選了一個新密碼,重新設定好。

史郎在一旁看着梨花忙碌進行準備工作,一會兒後,他決定去表演場地幫忙,便離開教室。

梨花說着,伸手指向講臺旁邊的保險箱。

磨墨時,如果用力、快速磨,顆粒就會變粗,磨不出好墨色,所以必須又輕又緩地磨,那就得花時間。

「好。我想那邊應該也差不多準備好了。」

「如果是這樣,那就算有人偷了,金卷的綠風應該還在這間教室的某個地方——或者是,在那個人身上。」

「是這樣啊。現場觀衆應該會滿多的,要在這間教室表演確實也有困難。」

「不可能,學姐。剛纔大家已經找過好幾遍了不是嗎?而且,今泉把墨放進保險箱上鎖時,我也有看到。」

然後,山科把金卷的綠風交給梨花後,史郎又聽見千冬向梨花搭話。她一邊把巧克力遞給她一邊說:「辛苦了。這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巧克力。請你喫。」

下午兩點三十分。

史郎爽快答應,回到書法系的教室。

梨花一邊說,一邊把手中的金卷的綠風放進講臺旁邊的落地式保險箱裏。一問之下,她說書法系教室的這個保險箱是用來保管貴重物品的。平常多半是存放上課要用到的珍貴資料或文獻。

「那麼,有其他人或外系人士進來過嗎?」

「怎麼樣?大家。爲了讓活動順利進行,可以讓我打開每個人的包包檢查你們的物品嗎?」

「我會現場磨這塊墨,但那只是爲了在YouTube上直播金卷的綠風。實際上揮毫要用的大部分墨汁,墨聖堂已經磨好帶過來了。」

史郎輪流看向梨花和其他人,說道:

「把墨放進保險箱上鎖,到發現墨不見了爲止,這中間除了梨花,有誰離開過這間教室嗎?」

「我反對這種明顯把學生當作嫌疑犯的作法。」

千冬像是要緩和氣氛般地說道。

聽見史郎的判斷,千冬以一種難以啓齒的神態回應:

「哥哥……」

「距離表演開始還有一小時左右,這是昂貴的墨,以防萬一就先放這裏保管喔。」

朝倉臉上露出難色。他是顧慮到自己學生的心情吧。

「更何況,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來找出那塊墨嗎?表演需要的墨汁量已經很充足了,而且這跟新墨髮表會不同,觀衆是來看夏目揮毫的——金卷的綠風這款墨是很美,但這麼小一塊,反正從戶外觀衆席也看不到吧。沒有一定要讓今泉在現場磨墨不是嗎?墨聖堂的負責人,怎麼樣?」

梨花其實早就買過牛奶巧克力來喫了,但那是千冬的心意,她纔會道謝收下吧。

山科搔了搔頭,說道:

「哇,河村學姐,謝謝。」

所有人都搖頭。

梨花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

「墨汁當然是提前用金卷的綠風磨好的。墨磨好後要是放置太久,品質就會下滑,所以今天我和入江過來這裏前才磨的。能派上用場,真是太好了。」

史郎環視所有人,出聲徵求同意。

不過,察覺到周遭的異樣氣氛,史郎把話吞了回去。

「包在我們身上。」

「距離表演沒剩多少時間了。我也不願意這樣做,但如果不盡量試一下……」

一如所料,朝倉強烈表示反對。

「不過揮毫表演需要一公升左右的墨汁吧?現在只剩一個小時多一點了,來得及磨墨嗎?」

朝倉皺眉。

幾人紛紛點頭,同意這說法也有理。不過,山科斷然拒絕。

「這樣說也沒錯耶。」

梨花正在準備硯臺、洗筆用的水桶等物品。從墨聖堂的山科借來的最後一塊金卷的綠風,就在她手上。

四周衆人也同樣大喫一驚。

「梨花,夏目老師說希望你去一下表演場地——」

「只要把墨聖堂的墨條展銷會結束後,梨花身邊發生過的事全梳理一遍,誰都猜得出她可能會設定的密碼。」

「原來如此。剛纔說的驚喜就是這件事啊。」

「哎呀,不好意思,剛纔說話拐彎抹角的。戶外表演就怕突然下雨,其實我們也是剛剛纔正式決定。」

距離表演開始的預定時間還剩二十分鐘。墨聖堂的山科雙手抱頭。入江可能是在和書法系的教授們討論,人不在這裏。

——這種惹人厭的角色就由我這個外人來做,纔不會留下後遺症,大家心裏也舒坦多了吧。

保險箱的門開着,裏面空無一物。

「我。」

「我也不希望這樣想。但墨總不會自己消失,就只剩這個可能了不是嗎?」

在場的一名學生用責備的目光看着梨花。

「梨花,還有大家。」

「金卷的綠風是必要的。因爲要透過YouTube現場直播讓大家看到實物。」

首先是墨條展銷會上,梨花向墨聖堂的業務代表山科詢問哪種墨適合寫假名書法的正式定稿,山科給她的建議是:「我推薦本公司產品中名叫『雅』的這種膠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固體墨。」

「墨不見了。金卷的綠風……我剛纔明明有收進這裏面。」

一問之下,梨花說自己在史郎離開教室後,馬上就把墨放進保險箱,設定密碼上鎖,便繼續去忙手上的事,只有爲了找東西離開教室幾分鐘。

一號館正面玄關前的廣場,設置了一個高五十公分、長五公尺、寬三公尺左右的舞臺,大家正往上面鋪藍色防水布。只要在這張藍色防水布上,攤平一張長三公尺、寬一點六公尺左右的書法用宣紙,表演前的準備工作就完成了。

但這樣就會有一個問題。站在史郎身後的梨花轉回頭問道:

史郎環顧所有人,開口問:

他瞥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下午一點四十五分。也就是說,臨時決定後,大約一小時後就要揮毫表演了。

「對、對。你怎麼知道?」

「我不想相信是有人偷了,可是……確實應該還在這間教室的某個地方吧。」

不過就算是這樣,只要沒把墨找出來,危機就尚未解除。

「這兩段對話,在這裏的所有人應該都有機會聽見。所以也有可能是梨花以外的某個人推敲出密碼,打開保險箱的轉盤鎖,把墨拿走了。」

沒有人出聲反駁她。因爲眼前狀況很自然就會令人懷疑,是在場某個人偷走的。

今年是邀請制墨廠商來進行墨的展銷活動,但以前的校慶,有時候會由學生來賣毛筆、硯臺,或者讓民衆付費體驗親手刻印章,也常用來擺現金。看起來是轉盤式,相當老舊。

梨花點頭表示,她當時的確是心想「今天跟這個數字還真有緣,應該是幸運數字吧」,就直接把它設成密碼了。

「夏目老師的話,應該可以發揮出剛纔入江先生說明的,淡墨獨具藝術性的暈染跟色彩層次纔對。我也很期待。」

「等一下。YouTube?誰來拍?」

等她回來,最後要檢查自己負責的用具是否全部備妥,按照密碼轉動轉盤打開保險箱時,才發現金卷的綠風不翼而飛了。

大半書法系學生都過去正面玄關前的廣場佈置表演場地了,梨花和其他幾位同學留在教室,準備揮毫表演要用到的書法用具及被稱爲黑衣人的幕後工作人員的服裝等。千冬和朝倉也跳下去幫忙。

周遭宛如甲子園球場般熱烈興奮,唯有史郎,轉頭看向還留在現場銷售墨的墨聖堂業務代表山科。

「梨花,你設定的密碼是五十五嗎?」

梨花也點頭。

史郎幫忙擺觀衆席的椅子時,背後傳來聲音。

「對,沒錯。河村學姐給我外面攤位賣的巧克力。」

「等一下,櫻庭。聽你剛剛那些話,你是想說有人故意把墨藏起來了嗎?」

保管墨的那個落地式保險箱,雖說是轉盤式的,但操作方法非常簡單,只要設定兩位數的密碼再關上就行了。而且密碼也很輕易就能變更,書法系要用保險箱時的慣例是,由當時的負責人來決定密碼,負責人每次都會先清除之前的密碼,再重新設定一個新密碼。

這麼有名的人居然記住了自己的名字,是因爲自己是梨花的親戚嗎?難道比美子有特別注意到梨花?史郎不由得暗自竊喜。

「那不成問題。」

「辛苦了。這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巧克力。請你喫。」

京子贊同地說。從表情看來她似乎鬆了口氣,她剛纔大概暗自擔心着梨花。

「怎麼了?」

梨花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新密碼,所以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密碼。其他人似乎懷疑是她把墨拿走偷偷藏起來了。梨花大概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心裏很慌張,不知道如何是好。史郎站在一旁也看得出來。

他神色沉穩,但流露出強烈的決心。

這時,千冬走過來,遞出一塊用銀紙包裹的巧克力。

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要找幾個人同時磨就行了,可是金卷的綠風比預期更受歡迎,購買的人很多,用來販售的存量全賣光了,就連當初放在桐木盒裏用來展示的三塊,其中兩塊也賣掉了。

「真傷腦筋。金卷的綠風,真的只剩那一塊了。如果要去最近的京都分店拿,也趕不上表演時間。」

史郎向山科說:

「接下來要在舞臺上擺用來磨墨的長桌,但我完全不知道梨花待會兒會站在哪裏……我想問她一下,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叫她過來嗎?」

梨花驚愕地瞪大眼。

京子環顧大家,衆人相互點頭確認,她纔回答:

「那樣的話,看是要今天就先放棄那部分,只介紹金卷的綠風,或者是就不要現場直播,之後再拍攝實物重新剪輯影片,方法多的是吧。」

朝倉也堅決不退讓。山科說:

「可是,讓固體墨金卷的綠風出現在今天的現場直播中,是夏目老師強力要求的……」

「我來跟夏目說。我想夏目也不至於對那塊墨執着到寧可讓學妹們被當犯人搜身的地步。」

「夏目老師希望展示墨,難道跟今天城之內蘭鳳老師沒來有關係嗎?」

史郎一問出口,現場氣氛爲之一變,所有人都安靜了。山科也投來好像在問你怎麼知道的訝異眼神。

「我聽說城之內老師爲了有志於書法的年輕人,平時常參加校慶或園遊會的展覽給予建議,也樂於擔任書法展評審。更何況今天的校慶,還有因爲老師殷切盼望纔打造出來的金卷的綠風的發表會,照理說老師應該會到場。而老師沒有出現,我推測可能是有什麼比較嚴重的情況。」

山科垂下目光。

「夏目老師怕大家擔心,叫我不要告訴各位,不過……城之內老師正在住院,即將面臨一場大手術。」

「怎麼會……城之內老師。」

梨花雙手捂住嘴巴。在場所有人不安地低語。對他們來說,城之內也是會給予親切指導的恩師。

「我都不曉得……老師的情況不樂觀嗎?」

朝倉也掩不住驚慌。

「老師很堅強,但年事已高……這次的手術恐怕不太容易。」

「那夏目老師是想幫恩師城之內老師打氣,纔打算用金卷的綠風揮毫嗎?」

聽見梨花的問題,京子也點頭附和說:

「一定是。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很能體會夏目老師的心情,除了揮毫以外,她一定很希望可以讓恩師透過網絡直播,看見應自己要求經反覆試作才終於完成的墨。城之內老師一定會在醫院看直播的。」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山科先生,我不知道你們的考量,剛剛還說了那種話。」

朝倉先向山科低頭道歉,又調整好心情轉向學生說:

「我也拜託大家。請你們把自己的包包打開,讓我們看一下。當然,我也會開自己的包包。有人有異議嗎?」

「不過,我只要一想到如果這之中有誰注意到有可能是調包了墨和巧克力,我就沒辦法放心。萬一情況發展成要檢查每個人的私人物品,墨聖堂的山科先生和朝倉先生可是每天都在看墨的專家,說不定他們一看到巧克力的形狀就會聯想到墨,看穿這個計謀——所以我就想,既然這樣,只要讓他們以爲在場所有人,都分別去附近攤位買了巧克力就好了。只要大家都有巧克力,應該就不會想到其中有一塊居然不是巧克力而是墨了吧。」

比美子的投稿作品與千冬的風格截然不同,在四尺全開的宣紙上揮灑自如地用自由書體寫下現代短歌。而這件作品最終獲得了市民書法展的最優秀獎。不僅如此,也正是這件作品讓當時擔任書法展評審長的城之內蘭鳳注意到她,隨後,她甚至獲得接受城之內親自指導的機會。

「對。大家這麼努力,我想請大家喫點甜的……當然,我也買了自己的份,你們看。」

史郎從自己的揹包裏拿出一塊跟大家同樣大小的巧克力。是梨花之前給自己的銀紙巧克力。他把那塊巧克力遞向神情困惑的千冬。

「在我因過去的事心煩意亂時,注意到方便偷墨的條件全備齊了……我感覺自己被推了一把,就像是聽見一個聲音在說『就小小報復她一下』。」

「真可惜,這個看來不能喫。」

「拜託,哥哥,這種時候你問這個幹麻啦?」

「不會吧……」

金卷的綠風不翼而飛——從現場情況來看,可能是被偷了——史郎聽見這些話時,他認爲這應該不是一場預先計劃好的行動,而是有人想妨礙揮毫表演,一時衝動做出來的。

因爲,那場表演是一小時前才臨時正式決定要舉辦的。墨不見時,待在書法系教室裏的那些人中,今天來玩的朝倉和千冬看起來在聽見校內廣播前完全不知道這項企劃,至於其他人——梨花或京子她們書法系學生及墨聖堂的山科——雖然知道有這項企劃,但也很清楚這件事尚未定案,萬一下雨就會取消。

千冬坦白說道:

梨花輕聲低喃。山科似乎也同樣察覺出史郎的意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裏。

史郎繼續說:

「榎本先生。現在不是有那個閒工夫說……」

要是墨不見了,大家當然會緊張地地毯式搜索,到那時,如果自己拿着偷來的墨離開現場回家去了,肯定會遭到懷疑。所以,在緊迫時間內思考偷到墨後該藏哪裏才安全時,她想到了一個利用附近就能很快取得的現成物品,相當安全的方法。

「千冬,你誤會了。我纔沒有把你的印章藏起來。」

大家一起檢查每個人身上的物品,但仍沒有看見金卷的綠風。

朝倉似乎還沒辦法相信。

千冬壓抑不住激動情緒,幾乎是用吼的說出來。

千冬沉默了一會兒,一直瞪着史郎,但不久後就垂下雙肩,遞出自己的巧克力。

「河村小姐,你在攤位前遇見我們時,有看見梨花買巧克力吧?你決定要動手時,是不是想起了那件事?」

這次換朝倉一副受不了的樣子開口了。

沒想到一小時前,出乎預料地聽見廣播說比美子要進行揮毫表演。周遭大家都開始着手準備,千冬也跟着幫忙。但當梨花說要把金卷的綠風收進書法系保險箱裏時,她想起那個保險箱自己在校時也用過,很熟悉它的構造,又想到附近攤位賣的巧克力形狀跟固體墨很像。然後,「好想把墨藏起來,讓比美子像我高中時那樣不知所措」的這份衝動,吞噬了她。

比美子沒有絲毫遲疑,走過來與千冬對視。

「哥哥,河村學姐不是隻有給我,她有分送巧克力給大家。」

「詳細情況我是不知道,但我可以理解那種心情。拼命練習後才終於寫出正式定稿,卻只有自己的作品沒能蓋上印章,那該有多麼丟臉,多麼懊惱。」

千冬如此回答道。

見到比美子真摯的態度,千冬的心也不由得動搖。

千冬放下表演準備工作去攤位,買了要給自己和正在教室準備的所有學生的巧克力,大大方方地送給每個人。那是在梨花把墨收進保險箱前,根本沒人會懷疑她這麼做的動機。

背後響起的一道聲音,令所有人回過頭,教室門口站着比美子。

她放下表演的準備工作,去攤位買巧克力回來,看好了梨花離開位置的時機打開保險箱,偷走金卷的綠風。然後躲進靠教室牆邊的隔板陰影裏剝開巧克力的金色包裝紙,把巧克力和墨掉包。再若無其事地把那塊墨包裝成巧克力的樣子放進自己的包包裏,然後把巧克力喫掉。

「榎本先生。你到底要說什麼?巧克力跟現在的事無關吧?不趕快找出墨來……」

「比美子……」

這時,插入兩人對話的,是朝倉。

其他社員也一起幫忙找,但最終還是沒能找到,千冬最後只能在沒有印章的情況下,硬着頭皮將作品投到書法展。而那一天,只有比美子有事請假沒來社團。比美子的作品,早在那之前就完成了。

所有人沉默地拿出自己的包包或揹包,打開放在空着的長桌上。

「這是梨花給我的,你也知道,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其實我很嗜甜,老實講我比較想喫你手上的牛奶巧克力。」

她接着解釋,後來,墨聖堂的新墨髮表會開始後,高中時的悔恨和對比美子的不解一直在心裏悶燒,逐漸蔓延,最後演變成她很確定「那隻可能是比美子乾的」。不過當時她並沒有「要設法報復她」的念頭,那些都是無可挽回的過去了,今天校慶結束後,應該也不會再去回想。

「哥哥,你好像一開始就猜到偷墨的是河村學姐,可是保險箱的密碼要怎麼解釋?」

千冬笑着從包包掏出金色巧克力,展示給大家看。

「高中時我的個性就是三分鐘熱度,要窩在社辦裏反覆練習寫一張又一張書法,根本就無聊透頂。好幾次我都想放棄。但我看到同在社團裏的你,無論面對什麼難題都不曾半途而廢,一直默默努力,我就沒辦法放棄。是因爲有你在,我才能撐下來。」

她想,只要把巧克力外層的包裝紙拆下來,拿來包住金卷的綠風,大家都會認爲那是一塊巧克力,自己應該就不會遭到懷疑。金卷的綠風比巧克力稍微小一些,但萬一有人問起這一點,只要回答「我稍微嚐了幾口」,對方大概不至於起疑。

沒人舉手。

「千冬,我當時很想一直跟你一起寫書法喔。」

「抱歉,河村。我當時應該老實告訴你。你的印章會不見,是我的錯。」

「我記得,金色包裝紙是口味溫潤甘甜的牛奶巧克力,銀紙包的是苦味巧克力吧。你不覺得就混合比例不同,特性就完全不同這點來看,牛奶和可可的配比,跟固體墨中煤與膠的關係很相似嗎?」

千冬上大學後也持續寫書法,卻沒有像比美子那樣成大器。

京都文化大學附屬高中是從國中到大學的一貫制學校,儘管可以直升,但也有人會在升高中時去報考其他學校。所以校方爲了讓大家明白堅守教育方針的一貫制學校有哪些優點,每年會提供幾次去高中或大學參觀的機會。

「那一天,國中部的學生下午過來參觀。」

「不,不是的。這個是別人給的,我跟在場的大家都有拿到。」

當時已經高二的千冬不太可能沒有刻自己的印章。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印章就如同剛纔的情況一樣不見了吧。

史郎發問,千冬終於不再抵抗,點了點頭。

千冬的作品是〈九成宮醴泉銘〉的臨摹作,光從照片也能看出那是一幅完成度相當高的作品,努力的痕跡清晰可見。

山科也跟進。

裏面裝的東西大家都差不多,不外乎就是手帕、面紙、摺疊傘、還有寶特瓶飲料、化妝包——連裏面裝的化妝品也一併檢查——園遊會的介紹、文庫本、手機等。其中也有人不好意思地拿出應該是從戶外各攤位買來的許多點心,一一擺到桌上。

前一天比美子取出印章蓋在她的作品上時,印章盒裏千冬的印章確實還在。如果是這樣,只可能是那天晚上跑回社辦的比美子拿走的。

「真的不是你乾的嗎?那爲什麼——」

「攤位賣的巧克力,的確只有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這兩種,但有人會像那樣特別強調數字嗎?」

史郎的目光看向,和梨花的包包及原本包包中的私人物品擺在一起的,用銀色包裝紙包裹好的巧克力。那是剛纔他話中提過的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

自那時起過了十年以上,當時的記憶在千冬心裏逐漸變淡,但一看到剛纔那些照片,當年的悔恨及憤慨瞬間全都回來了。

「河村,這是真的嗎……你到底爲什麼這麼做?」

「也就是說,你從看到那本相簿的照片時,就打算要妨礙夏目……是我做了多餘的事。」

那一天,附屬國中的學生們去參觀高中下午的課堂,有意願的人也可以去社團參觀。

「那是比美子藏起來的!」

「梨花,河村小姐拿巧克力給你時,我聽見她說『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覺得有點不自然。」

史郎當時並沒有太在意,不過一知道保險箱裏的墨被偷走後,他立刻就聯想到了。

史郎道謝後接過巧克力,直接剝開金色包裝紙。沒想到,裏面的巧克力也是金色的。是固體墨,金卷的綠風。

長桌上,除了墨聖堂的山科及朝倉以外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所有學生和千冬的私人物品中,都有用金紙或銀紙包裹的巧克力。跟中午進教室前梨花在外面攤位買的是一樣的。

「不,不是。當時又還不知道表演的事。」

「大家都很喜歡喫巧克力嗎?」

爲什麼只有她的作品沒有落款呢?

去叫梨花的史郎一直沒回來,她纔過來看狀況的吧。看來她也聽見剛纔那些話了。憂傷的神情中也透露出決心。

但兩人剛踏出教學大樓,比美子突然就對千冬說「我有東西忘在社辦要回去拿,你先回去」,就跑走了。

市民書法展投稿截止的前一天,高二的比美子與千冬爲了完成作品,一直留在書法社的社辦練習到很晚。那天留到最後的社員只有她們兩人。

朝倉對千冬說:

「不好意思,請再讓我確認一下——河村小姐,我有事想拜託你。」

但這件事,千冬心裏始終有個猜想。

「抱歉,抱歉,可是你看。」

梨花從旁說明。

千冬聽見梨花和山科的對話裏出現「膠含量百分之五十五」這個數字後,認爲如果再對她說一次同樣數字,應該會在她的大腦中留下印象,便利用了這種心理模式。

京子遇見史郎他們時,梨花本來要給她巧克力,她明明說正在忙而拒絕了。

「我的包包也拿出來檢查。這樣才公平。」

史郎把目光投向收到長桌一角的相簿上。

千冬這麼說完,低垂下頭。

所有人倒抽一口氣,史郎溫和地對千冬說。

在作品投稿截止前夕,千冬終於完成一幅自己也相當滿意的作品,正準備蓋上印章時,卻發現照理說收着所有社員印章的印章盒裏,唯獨自己那顆前一天還在的印章不見了。

市民書法展後,千冬雖然用朝倉準備的印章材料刻了一顆新的印章,但在「要是那時候可以交出有落款的完整作品,說不定我也能得獎」的不甘心情催化下,她一直懷疑可能是比美子陷害身爲勁敵的自己,把自己的印章藏起來了。

反過來說,千冬並不是推測出梨花設定的密碼纔有辦法開鎖,她是成功誘導了梨花的思緒,讓梨花設下自己想要的密碼,藉此偷走墨條。

不管怎麼說,應該不太可能爲了妨礙一場連是否舉辦都尚未確定的揮毫表演而預先擬定縝密的計劃。因此史郎判斷,犯人決定動手,想必是一小時前校內廣播正式宣佈後的事。

「這樣說起來,櫻庭小姐。我們在攤位前碰面後,你又再繞回去買嗎?」

千冬的臉頓時繃緊了起來。

比美子因爲隔天要請假,便按原訂計劃在當天寫完作品,蓋上自己的印章,完成投件的準備工作。而千冬的打算是要一直練習到隔天,趕在截止時間前完成正式定稿再交出去。兩人把存放印章的盒子收進櫃子裏,鎖好社辦門窗,然後一起回家。

梨花心裏大概還是很介意這件事吧。

「該不會是,過去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吧?」

當時有人想參觀書法社,但時機不好,市民書法展的交件截止時間近在眼前,社團內的氣氛很緊繃。朝倉考量到這一點,決定這次就不帶大家實地參觀社團活動,只進行社團介紹。

「你可以跟我交換嗎?」

山科話說到一半,不知爲何忽然一愣,又把話吞了回去。

然後,隔天放學後,千冬的印章就從印章盒裏消失了。社團辦公室鑰匙要放學後向指導老師拿來開門,所以她也問過朝倉,但朝倉說從前一天晚上到當天放學爲止,來借過鑰匙的人只有回來拿東西的比美子,沒有其他人。

現在全場瀰漫着濃濃的焦躁氣氛,梨花應是認爲這句話不妥,便對史郎這樣說。

不過,犯人當然也不是毫無計劃就莽撞下手的。

「在新墨髮表會開始前,朝倉老師給我們看過夏目老師她們高中時在書法社的照片。其中有幾張照片是市民書法展的展出作品吧?那些是夏目老師她們在高中二年級時交出的成品,但其中只有一張作品,上面沒有落款。當然,即使沒有蓋章也有寫作者的名字。那張是河村千冬小姐,你的作品。」

後來她設法誘導梨花把保險箱密碼設成五十五。但她不確定梨花一定會這樣做,梨花也可能設下別的號碼。她打算如果密碼跟自己設想的不同,沒辦法打開保險箱的話,那就當場放棄。

他告訴想參觀的那些同學,大家都表示接受。

順帶一提,這時候千冬她們書法社社員還在上課。

朝倉帶學生進到社團辦公室,拿出記錄了活動情況的相簿給大家翻看,也把社員的作品和用具擺出來講解。

不過,他打開印章盒給大家看印章,對篆刻進行說明時,一名國中生不小心撞到擱在桌上的盒子,害它掉到地板上。

社員們的印章發出巨大碰撞聲,散落一地。

朝倉急忙一一撿起來檢查,可能是撞到的位置不好,只有千冬的印章破損了,無法修復。

把盒子撞到地上的女學生哭了出來,當時朝倉纔剛當上老師,徹底慌了手腳。

對她說「沒關係。我會找這顆印章的主人解釋清楚的」,就讓她先回去,這場意外才勉強落幕。只留朝倉一個人不知所措。

印章材料是按照社員人數下訂的,沒有備用量,現在訂也肯定趕不上書法展。更重要的是,千冬正全心投入完成作品,他根本開不了這個口,結果就錯過了坦白的時機。

「真的,非常抱歉。」

朝倉深深低下頭。

千冬聽見朝倉坦白一切,整個人似乎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又猛然想起什麼般看向比美子。

「對不起,比美子。我……」

千冬眼眶含淚。比美子也掩不住內心的愕然,伸手摟住千冬的肩膀。

山科小心翼翼地出聲說:

「那個,不好意思……距離表演開始剩不到十分鐘了。」

比美子和千冬用力點頭。

「大家,拜託了。爲了讓這次揮毫表演成功,請大家幫忙。」

「好!」

現場所有人在那瞬間凝聚一心。

「哥哥,這次多虧你幫忙,謝謝。」

「因爲你說不喜歡喫甜的,所以我都送苦味巧克力。」

「爲什麼!我也想做點什麼報答奶奶啊!」

同時,透過這件事,兩人似乎都重新體認到「雖然歷經風風雨雨,但對我們來說,一起投入書法的那段日子是珍貴的寶物」。

梨花一反常態地認真,讓他有些困惑。

梨花露出微笑。

「終於可以放心了。」

後來,活動由梨花介紹金卷的綠風及磨墨揭開序幕,比美子的揮毫表演也流暢完成,博得現場觀衆好評。聽說現場直播的反應也非常好。

史郎大概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你很過分耶!明年我要送加滿砂糖的牛奶巧克力。」

「嗯……河村學姐剛纔來向我道歉,她說,她要重新拿起毛筆寫書法。」

梨花站起身,史郎說:

「什麼啊,還在講這個。」

比美子寫的大字書——「綠風」二字在眼前躍動着。

「我錯了啦!梨花,不管什麼巧克力,只要是你送的,我都開心。」

「不,你饒了我吧。」

「哦,那不是很好嗎?」

「每年的情人節,我不是都有送你巧克力嗎?」

史郎低聲回了句,便快步走開。

「我呀,有件事,必須清楚找你問清楚。」

梨花一邊跑一邊追上來。

根據梨花的說法,在表演結束後,千冬再次向比美子爲過去單方面誤解她而打算陷害她的事道歉。

「辛苦了。梨花,你很努力喔。」

「啊,我那樣說只是爲了讓河村小姐把墨還回來……」

表演結束,收拾工作也完成,大家正在歇口氣時,梨花輕聲這麼說。史郎嘉許地說:

當然,那是高級名墨的名字,但在史郎眼中,那似乎也象徵着她們無可取代的青春歲月。

「我每年都很感激你。」

「很好。我也很開心哥哥你繼承了奶奶的店。啊,還是我來當書法班的老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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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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