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咆哮的蜘蛛
《假面騎士響鬼:指向明日的指針》 · 稻元おさむ · 1.8萬 字
坐在汽車駕駛位上的響鬼,表情中流露出令人不安的緊張感。
響鬼踏下離合和剎車,拉倒側制動器,轉動鑰匙發動引擎。隨着腳從半離合開始踩下油門,車子緩慢地行駛了起來。
「噢——」
響鬼不知爲何顯得很開心。
車子總算順利地開動了——才這麼想沒多久,車子就嘎吱嘎吱地晃動起來,停在了原地。
響鬼慌張地將目光投向換擋桿。
「啊—……這車開起來不太順呢。」
「話說,那是停止檔。」
後座的明日夢冷靜地吐槽道。
「你知道得可真多啊,少年。」
「我媽是出租車司機。」
「啊—這樣啊,呼嗯—……」
響鬼的視線中充滿迷茫,似乎是在回憶着步驟。
「……難道您不會開車?」
「……能別一直盯着我嗎?」
明日夢的話直戳響鬼痛處,同時,坐在副駕駛上的千壽的頭咕嚕一下枕在了響鬼的肩膀上。
明日夢向駕駛座投以不安的目光。響鬼透過後視鏡看到明日夢的表情後,說:
「不是,對大人有點信心嘛。」
響鬼用不習慣的手勢重新發動引擎。
白谷雲水峽的停車場內,已經看不見觀光巴士和出租車的影子,這裏充斥着宣告一天正式結束的輕鬆氛圍。
「您之前,有在山上看到什麼嗎?比如說……什麼外形奇怪的……像鬼一樣的東西。」
戰鬥結束後,明日夢和響鬼幸運地在千壽倒下的樹旁會合,兩人一起把千壽抬下了山。響鬼早已經習慣了走山路,並且來過屋久島好幾次,所以很清楚回去的路。
她一邊麻利地爲響鬼盛好第四碗飯,一邊用客氣的語氣對響鬼噓寒問暖。
明日夢無力地笑了笑。
「不了不了,再怎麼說也不能麻煩您到這種程度……」
明日夢淚眼汪汪地吞下了飛魚。
然而,現在的氣氛不允許他不喫。鬱子則笑嘻嘻地觀望着明日夢與響鬼的「推杯換盞」。
「鬱子,響鬼先生今晚還沒有決定好住處,所以就讓他先在家裏過一夜吧。」
與因爲暈車而導致食不下咽的明日夢相比,響鬼則是大快朵頤了一番。他就像一臺超級吸塵器,將大碗大碗的米飯接連掃入胃中。
響鬼曖昧地回應道,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在聽明日夢講話。
「嘛……還好。」
「嘛,畢竟你是男孩子。精力稍微旺盛那麼一點也沒關係,但下次一定要提前跟大人說一聲。」
「我就是一般的大人哦,只不過是比其他人稍微多鍛鍊了一點而已。」
——那個,這這不能……
「啊?」
明日夢徹底死心,張開了嘴。飛魚的頭塞進了明日夢的口中。
鬱子問明日夢。
「所以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太好了,這樣一來的話,就能和響鬼先生待在一起了。
響鬼反問道。
頭頂生有雙角的鬼,會從口中噴火的鬼。
「嗚咕……!」
一位騎着自行車的大媽將車鈴按得叮鈴鈴響,超過了車子。
響鬼如此說道。
「不知道……」
「那片森林啊……」
之後又經歷了六次熄火和折騰了二十分鐘,車纔開到了爺爺家。鐘錶的指針已經過了六點,天徹底黑了下來。
「那個……響鬼先生,您有在聽嗎?」
鬱子似乎很喜歡響鬼這大快朵頤的樣子。
——不是,這喫的也太多了吧……
「響鬼先生,和一般的大人不一樣呢。如果跟他們說這種話,往往就會被毫不猶豫地否定掉呢。」
「嗯……應該快到了。」
過了一會兒,舅父和響鬼一起從臥室回來了。
「啊啦,這樣嗎?那我馬上準備晚飯,你們兩人都餓了吧?」
「少年你怎麼想?你覺得世上有鬼嗎?」
響鬼說着,用筷子夾起一道菜,他夾的正好是飛魚天婦羅。雖然只有十釐米左右的大小,但卻連翅膀都沒去地整個炸成了天婦羅。薄薄的翅膀總讓人聯想到蟲子,實在是一種難以入口的食物。
「然後,你也要好好謝謝那個人。畢竟,你一個人也沒法開車回來。」
明日夢努力咀嚼着,翅膀的口感令人作嘔,什麼味道也嘗不出來。
這大概就是九州人的大度吧。
「明日夢,怎麼回事!?千壽醬她……」
響鬼夾着飛魚天婦羅,伸到了明日夢的嘴邊。
回去的路上,明日夢依舊在爲之前的鬼是否會再度出現而擔驚受怕,結果之後卻什麼也沒發生,他們就這樣平安無事地來到了山腳下。
「好了,這話之後再聊,總之先上去吧。」
「……嗯—」
——說起來,當時響鬼先生也在附近吧。
「早在人類誕生之前,大自然就已經存在了,並孕育了各種各樣的生物,想必其中也有很多人類尚不知曉的生物纔是。」
(注:鹿兒島的炸魚糕(さつき揚げ)是一種最初從琉球傳入的魚泥製品,將竹莢魚、沙丁魚或飛魚等鹿兒島本地海產製成魚泥後,加入適量的糖與燒酒,方便在鹿兒島這種高溫潮溼的氣候下保鮮,有時也會加入豆腐增加嫩滑感。而該段最後的「魚糕」則是「つき揚げ」,比「炸魚糕」少了一個さ字)
「就是說,鬼什麼的也是確實存在的咯?」
倒不如說,由自己來開車的話,或許還能更早回來這種話,明日夢實在說不出口。
「……對不起。」
「那片森林從數千年前的遠古時代直至現代,都一直保持着自然的狀態。超乎想象的自然之力也好,歷史的沉重感也罷,在這裏都能親身感受到,因此我非常喜歡這裏。」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算沒有遇到鬼,也應該遇到了某些異常現象。若是向對屋久島森林瞭如指掌的響鬼打聽的話,或許能瞭解到什麼線索。
「那個,響鬼先生。」
「能問下她,現在這裏有說明書嗎……」
「你都沒怎麼喫啊……喏,這個很好喫的哦。」
這是第十一次熄火了。
「怎麼樣,還可以吧。」
在得知千壽的身體沒什麼大礙後,舅父臉上的緊張神色消失了。相反,舅父不知從何時起就和響鬼意氣相投了起來,並盛情邀請響鬼今晚在家留宿。
響鬼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開車上,似乎沒空和明日夢說話。
響鬼說着,發動了第十次引擎。
舅父如此說道,並把響鬼叫了進來。兩人一起將千壽送到了臥室。
明日夢重新坐回後座座位,糟糕的駕駛讓他胃裏一陣噁心,似乎有點暈車了。
要是就這樣分開的話,明日夢會感到非常遺憾。這個叫響鬼的男子,和一般的大人有些不同。究竟是哪裏不同,明日夢也想知道答案。爲何對方會如此吸引自己呢,明日夢想更多地瞭解這位叫響鬼的人。
要是這裏是東京的話,如此簡單地留陌生人在自己家過夜什麼的,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嘎吱。
「確實,這些我也有感受到。」
「哦哦,有在聽哦。」
鬱子嘆息着將手放在兒子的肩上。
「嗯?」
「這樣啊……」
明日夢低頭嘟囔道,但並不是在懷疑自己的眼睛,而是想用一種將其當做幻覺的想法薰陶自己的內心。
飯廳的餐桌上,還有很多中午宴會時喫剩下的料理盛在餐盤中。有作爲鹿兒島縣本地料理的燉煮黑豚肉、炸魚糕、銀帶鯡刺身和飛魚天婦羅等。明日夢這時才知道,在屋久島,人們把炸魚糕稱作「魚糕」。
從白谷雲水峽出發時,明日夢就用手機和家人聯絡了,所以家裏應該已經知道他們的情況了。剛把失去意識的千壽抬到玄關處,舅父和鬱子就從飯廳裏飛奔而出。
「還有聲音,像是女人叫聲的聲音……」
響鬼一副來不及回應的樣子。
幸虧這裏是一條很少有車通過的鄉間小路,如果在城市裏這樣開,絕對會造成大堵車。
內臟也和肉體一樣被鍛鍊過了嗎。
車子在橋上熄火了,想要將位置回正實在難如登天。
●
響鬼似乎終於滿意,開始解決起第四碗飯。
「明日夢,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倆突然就跑出去,媽媽很擔心的啊。」
「那個,聽說你是坐渡輪來的,是從哪裏過來的呢?」
然而,響鬼卻並未否定,也沒有笑話他。而是用認真的語氣回答他,即使有鬼存在也沒什麼奇怪的。
儘管接連不斷的熄火讓明日夢在車內不停搖晃,但之前的場景依舊曆歷在目、揮之不去。
「嗯?……怎麼了?」
「………」
「所以,即使這裏發生了一些怪事,也不足爲奇,倒不如說是理所應當……你懂我說的意思嗎?」
根本就不會有鬼,它們不過是幻想出來的東西,只是在你大腦中產生的、不存在的幻覺罷了。
「啊啊,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明日夢老實地反省起來。今天的事,確實責任在他。如果自己不說什麼想看繩文杉一類的多餘話,事情就不會如此嚴重了。
「你家就在這裏對嗎?」
「喫啊,怎麼了嗎?」
「您貌似,特別不擅長開車呢。」
明日夢朝響鬼投以哀求般的視線。
問響鬼這個問題,只是明日夢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而已。因爲他希望有人能對自己這種不着邊際的幻想付之一笑。
注意到明日夢正一臉詫異地盯着自己,響鬼問道。
「你臉色很蒼白啊,沒事吧?」
車子又熄火了。
「嗯,我會的。」
「總覺得有點……」
那個鬼是襲擊千壽的罪魁禍首嗎?
「別擔心,只是失去意識昏迷了。」
——那麼,這又是怎麼回事?
鬱子問道。
「……東京。」
響鬼回答時,母親和舅母的口中頓時發出了歡呼聲。
「這兩位也是東京的哦。」
舅父指着鬱子和明日夢說道。
「吶吶,是東京哪裏來的?」
「……下町那邊。」
明日夢捂着胃部,回答道。
「下町啊……我也是下町的哦。」
「我們是葛飾柴又的。」
「誒—巧了!我也是柴又的。」
響鬼發出感嘆聲,顯得很感興趣。
「吶吶吶,你住柴又哪裏?」
「五丁目。」
「啊嘞?就是說,你是東柴又中學的?」
「您怎麼知道?」
「畢竟我是本地人嘛,這種程度還是知道的哦—。我啊,是六丁目的。」
響鬼自豪地說道。
「那就可以說是近在咫尺了嘛,按巴士站來算的話,是兩站……三站吧?」
鬱子插嘴道,並向一臉敬佩的舅父舅母說明道。
「幸好是能用音擊棒對付的對手。」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總之,響鬼先生是住在我們附近沒錯。」
他站在流過外公家附近的中間川的橋上,眺望着周圍。
「不了,那個……」
正要經過客廳門前時,明日夢忽然停下了腳步。
——削杉樹枝,是要做什麼呢?
他正將森林中撿到的杉樹枝拿在手中。用小刀削去樹枝的表皮。
屋內寂靜無聲,空氣有些寒冷。
——怎麼會……本來還想在今天和響鬼先生一起坐渡輪回去的……
(注:估計是舅父喊響鬼的聲音或者就是單純喝大了瞎吆喝)
「來來來,陪我喝一杯……」
睡不着。
「啊,還有……」
「響鬼先生!」
「……這樣啊,基本可以肯定這裏有姬和童子出沒了。」
「睡不着嗎?」
「不是,媽媽說這話沒什麼惡意的。媽媽覺得,這也算是一種才能哦。」
「我真的看到了!」
不見響鬼的身影,被褥整齊地被疊放在房間深處。被褥的上面,放着某種像是信一樣的東西。
「也是啊……」
明日夢一下子就精神了起來,胃裏的噁心感,也如同退潮一般漸漸平息下來。
響鬼說着,露出爽朗的微笑。
「行了,上一邊去!真是的!」
「真是的,明日夢怎麼不知不覺間變成這樣的妄想家啦?」
「響鬼先生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如果需要那個的話,我給九州支部打個電話吧?」
「說起來,這幫傢伙如今也出現在了屋久島這樣的南方地區纔是更大的問題吧?」
但舅父隨即就將響鬼強行拉了起來,並挽住他的手臂將其拉到了飯廳。
後面的拉門開啓,明日夢的舅父走了進來。
明日夢換下睡衣,急忙跑到外面。
但要說能從這裏步行走到的地方,明日夢能想到的只有海岸邊。
還以爲是在吵什麼呢,原來是在烤年糕喫啊。
「啊……」
爲了不吵醒旁邊熟睡的母親,明日夢悄悄離開房間,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
本應該是給響鬼休息的房間的隔扇,正微微敞開着。
「可如果不早點處理的話,魔化魍成長後就會下山進城吧?」
在左右兩側被較矮的懸崖包夾、狹小的入海口岸邊。
即便想把影像從腦袋中甩出去,但這次耳中傳來了怪人的臨終悲鳴,阻礙着明日夢進入夢鄉。
明日夢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同時觀察起響鬼的手邊。他的身旁放着拳頭大小的通透紅石,以及鐵製圓環和細麻繩等物品。
「響鬼先生……?」
與此同時,隔壁房間內的鬱子突然發出驚叫。
一個男人坐在岩石上,手上正在鼓搗着什麼東西。一開始,明日夢還以爲是來釣魚的人,但當看到男人身後揹着一個似曾相識的揹包後,明日夢頓時興奮了起來。
「哈哈—,真是的—。」
想要得到關注,卻還是沒能得到關注。
響鬼聽到了從餐室裏傳出的呼喊聲。
飯後,舅父從櫃子裏拿出紅薯燒酒。
大概是急了,香須實一下子提高了音量。
這番話筆跡工整地記在信上。
「……但女人和孩子是在離登山路線很遠的地方被襲擊的,所以暫時應該還沒有旅行團被襲擊的事件發生吧。」
明日夢放棄了入睡的嘗試,起身走向廁所。
「真是的,我是認真的啊。」
「最近這種麻煩事不是很多嗎?」
響鬼說了句「電話借我用下」後便離席,用玄關處的撥盤式黑色電話聯絡了立花。他覺得,自己在森林裏遭遇土蜘蛛的姬和童子一事,最好還是報告一下。
接電話的是香須實。
「啊,日菜佳醬也在嗎?」
太陽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天空已經變成了紫色。
「實際上那片森林……」
突然爲此感到疑惑的明日夢問道。
夜色依舊深沉。
「……你這話題也跑太遠了吧—」
「在的哦—」
大概是明日夢把白天發生的事告訴了母親吧。但她卻並不相信自己孩子的話,認爲這是謊言。
一股酒氣突然在響鬼的耳邊瀰漫開來。
明日夢走進房間,拿起響鬼留下的留言。
明日夢透過門縫,窺視室內的情景。
●
「什麼?」
「嗯,確實如此,你看,屋久島森林有很多人出入吧,這一帶真的不要緊嗎?」
貌似是想和響鬼一起在晚上喝兩杯。
剎那間,明日夢與響鬼四目相對,少年的眼中顯得黯淡無光。
香須實繼續說道。
「沒事沒事。因爲我已經搞到靈木了。而且,土蜘蛛基本不會在晚上活動,天亮前修好的話就能應付得了。總之,打倒它們後我纔會回去,所以返程日期估計得稍稍延後了。」
「沒事的,交給我吧。」
「感謝款待。我還有些事要辦,告辭了。」
「鬼!?」
「但是,其中一根不是已經?」
「由於會從口中吐絲,那幫傢伙飼育的,恐怕是土蜘蛛吧。」
雖然不清楚姐妹倆在做什麼,但明顯吵得不可開交。
明日夢穿過中間川河口附近的樹林,前往海邊的岩石灘。
「土蜘蛛?」
「響鬼先生,您平時是做什麼工作的?」
父母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和言語,孩子很容易就能觀察得到。然後,在大人忽視孩子心情的情況下,孩子就會關閉心扉,親子間的對話也就逐漸消失了。
「啊,算是救助人們的工作吧。」
「這會兒正烤着呢!再等會兒!」
——真的是非常巧,響鬼先生居然也住在柴又。
——是去海邊了吧。
——啊—,不行啊—
「那個—,被襲擊的是女人和孩子……」
響鬼用強有力的聲音回答道。
如果現在去找響鬼先生的話,應該還在附近吧。畢竟環島巴士的發車時間還早,如果是步行離開的話,就有追上的可能性。
明日夢拉開隔扇走出來,來到了走廊上。
是明日夢的舅父,他正醉醺醺地趴在響鬼背上,一邊露出瘮人的笑容,一邊無言地拿起話筒。
被朝陽刺得眯起眼的響鬼回過頭來。
電話那頭,日菜佳的聲音插入了進來。
明日夢朝響鬼跑去。
「姐姐—,年糕還沒好嗎—?」
明日夢並不確定。
電話被掛斷了。
「果然還是我跟過去比較好。」
明日夢翻來覆去地想要睡着,但每一次翻身,噴吐火焰的鬼的背影,以及渾身燃燒着倒下的怪人身影就會在腦海中盤旋,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也會席捲而來。
「女人?」
這樣一來,回到東京後,或許還能創造和響鬼見面的機會。可以邀請他來自己家,也可以反過來去拜訪他吧。
透過半打開的隔扇看去,可以看到正在鋪着被褥的鬱子,以及在旁邊失望地整理行李的明日夢。
鬱子非常高興。
「救助人們?是志願者嗎?」
「嗯——有點不太對。……不是的,我也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做這種事,而是在做的過程中,漸漸感覺自己變得得心應手起來了。」
響鬼把麻繩纏繞在長約四十釐米的木棒上。
明日夢則靜靜觀看着響鬼的工作。
在波濤拍打的岸邊,海鳥悠閒地歇息着。
天空逐漸從深紫色被染成了淡粉色。
——再問一遍昨天的事吧。
母親的否定態度一直縈繞在明日夢的心中。他絕對沒有說謊,也沒有可以用妄想和幻覺來解釋的模糊記憶。事實上,鬼從口中噴出的火焰的灼熱感,依舊殘留在明日夢的皮膚上。
——就常識來看,確實是句荒唐的話……
關於這點,響鬼是怎麼想的呢?
雖然昨天在車上聽了響鬼極其認真的解釋,但那真的是響鬼的真心話嗎。見明日夢把天方夜譚的妄想當作現實並煞有介事地敘述出來,響鬼不會覺得自己只是個愛說謊的孩子吧?
「那個,響鬼先生……」
「嗯—?」
響鬼纏完麻繩,又將刻有三巴紋的零件嵌入尖端的圓環中。
「響鬼先生,您怎麼看?就是在回來的車上時,我說過的事……」
「啊啊……」
響鬼似乎是回想起來了,微微笑道。
「……真是個相當難回答的問題啊。」
果然是這樣嗎,明日夢有點受打擊。
最後一步,響鬼在木棒的另一端裝上了一顆鬼臉造型的紅石。然後爲了確認連接情況,輕輕地搖晃着木棒。
響鬼站起身來。
「如果你說了一句話,那首先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這,纔是讓你能做你自己的第一步不是嗎?」
鬱子沿着山坡往上走,似乎在喊着等等。
全程十六公里的山路十分險峻,來回一趟需要十個小時以上。步道什麼的自然也沒有修建,因此需要做好相應的準備。
雖然聽取他人意見很重要,但如果因此而懷疑自己可不行。絕不能迷失自我。
他之所以會被響鬼吸引,恐怕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既然有相遇~,就會有離別~♪」
高盤嶽的半山腰處——
前方有三名徒步旅行者走下山來。
鬱子也面露驚訝地叫道。
就是說,自己是被別人的反應給迷惑了吧。
明日夢無視鬱子,依舊在不斷前進着。若是跟丟的話,只要在澱川小屋匯合就沒問題了。
明日夢和鬱子在停車場上完廁所後,就立刻進了山。要直接到達宮之浦嶽山頂從時間上來說是不可能的,所以會先把途中的澱川小屋作爲目的地。
「明明到昨天爲止還很不樂意呢,怎麼今天你就突然這麼感興趣了?」
那三人中的一位絡腮鬍男子出聲喊道。
綠色夾克的話,明日夢記得這是響鬼在海邊時穿的。
「嘿—是嗎,說不定是昨天那人呢—」
「那麼……今天我要去山的南邊,代我向你媽媽問好。」
響鬼走在灌木叢生的狹窄山路上。
澱川登山口是通往屋久島最高峯宮之浦嶽的登山路線入口。和昨天去的白谷雲水峽不同,這裏可以體驗到真正的登山。
——響鬼先生要是來這裏就好了。
鬱子的步行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開始和走在前面的明日夢拉開了距離。
兩人開始在山路上聊了起來。
「他有沒有說自己是從東京來的?」
登山口的停車場裏,停泊着數輛觀光巴士。
「誒—等我下!」
●
「瞭解—」
「是嗎,他也長得很像我前夫哦—」
倒映在明日夢眼中的響鬼,總是如此充滿從容與自信。
明日夢出於山中徒步的禮儀慣例,和三人互相點頭示意後,便要與他們擦肩而過。
「有羅盤的話就沒問題了。」
「嘿—怪不得嘞……那孩子,是你兒子嗎?」
澱川小屋設有住宿設施,也是徒步旅行者休息的地方。如果響鬼來過小屋,或許會有人目擊到他也說不定。
但是,那樣是不行的。響鬼如此對自己說道。

「嗬—長得真像你啊—」
「鬱子!」
升起的朝陽照亮了響鬼的臉。
——等下,差不多得了。我真的要拋下你不管了哦。
「好了!」
「是—啊。」
(注:溯溪(沢登り),指沿着溪谷攀登,起源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日本,這項戶外運動在我國臺灣也很盛行。)
「傻兒子,怎麼能光拿羅盤。沒有地圖的話,可是會迷路的呀!」
「明日夢,媽媽就在小屋等你!你要小心啊!」
「我知道了!」
單憑這點情報還無法判斷出來,明日夢頓時被兩人的談話所吸引。
已經不能再等了。
的確,明日夢是很容易受到他人意見影響的那類人。
對自己沒有自信,想法經常不堅定,很難表達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無法做出重要的決定。
長十釐米寬五釐米左右的塑料板上,安裝着一個藍色圓環,以及用過的茶色皮帶。塑料板的末端貼着家徽般的封條,看着就像是拿天狗團扇造型的葉子圍成一圈、周圍長出四根角一樣的感覺。
絡腮鬍男子穿着橘黃色的馬甲,給人一種山中徒步專家的感覺。或許,他的職業就是給登山客當導遊吧。
明日夢手中拿着從響鬼那裏得到的羅盤。
這一帶離登山道相當遠,原則上是禁止入內的。但實際上,有許多人闖入過這裏,地上到處都是明顯的腳印。
男子指着明日夢問道。
此時的明日夢,早已將盤踞在山中的危險怪物忘得一乾二淨。
「那個……」
「啊—嘞,小進?」
然後爬到澱川小屋,再溯溪或者沿着山脊走,不同人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路線也是常有的事。
又說起來了。
「啊—說起來,剛纔有個挺像你前夫的人進高盤嶽去了哦。」
若要探索島的南邊,必須要先從澱川登山口進山。
「好了好了,總之,島的北邊就不去了,去島的南邊逛逛就好。」
「嘿,少年。」
「你回來了啊?」
響鬼又哼着一首奇怪的換詞歌曲離開了。
就這方面來說,這位名爲響鬼的男子,正是明日夢理想成爲之人。
從乘客身影寥寥無幾這點來看,大多數人都已經出發去登山了。
——難道是,響鬼先生!?
【鬱子:真是媽的好大兒】
在渡輪上救男孩時,他的行動就不含半點迷茫。如果不是信賴自己的力量的話,當時就不會瞬間採取那種行動。
鬱子一邊沿着步道向上走,一邊衝明日夢招手。
響鬼沒有再說什麼,拍了拍明日夢的肩膀。
接着,鬱子將登山道的地圖遞給明日夢。
一個人的自身,是隻能由他自己去親手確立的。爲此,其第一步就是要,相信自己——
響鬼已經探索山林兩個多小時了。
兩人互相認識,大概是學生時代的同學吧。
爲調查而放出的光盤獸,總算帶回了線索。
明日夢打頭陣,鬱子也緊隨其後沿着坡道向上走。明日夢本想繼續提速,但考慮到母親的體力,則必須要調整自己的速度,這讓他有些不滿。
明日夢抬頭看向響鬼的臉,想要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媽媽,我先去趟高盤嶽!」
急着趕路的明日夢一臉焦躁地回過頭來。
當天,由鬱子駕車,明日夢和鬱子兩人開始了環島行。
據說單程四十分鐘左右就能到達澱川小屋。
「有哦,還穿着深綠色大衣來着?」
「嗯,因爲是父親的週年祭。」
「等下,等我會兒……明日夢!」
他慌忙跑回去,從母親手中接過地圖。
「拿上這個和地圖的話,應該就不會再在山裏迷路了。」
明日夢疏忽了。
雖然山路坡度很大,但由於登山客很多,道路被踏得很結實。
確認猜想的明日夢氣勢十足地對母親說道。
登山開始的十五分鐘後。
響鬼從坐着的岩石上跳下來,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羅盤遞給明日夢。
【孝口常開+1】
在車裏看了看地圖後,兩人首先造訪的是澱川登山口。
這是否意味着,不論別人怎麼說,只有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聽的事物纔是絕無虛假的真實嗎?
而就在這時。
——相信自己?
叮叮叮叮叮!
掛在腰間的音叉發出振動後,琉璃狼的身影出現在灌木叢中。
琉璃狼藍色的身體上,纏繞着黏性蛛絲。
這絲是來自土蜘蛛佈下的狩獵網,當獵物接觸到絲線,這種絲線就會像鈴鐺一樣,將獵物的所在位置告訴姬和童子。
看來土蜘蛛就在附近沒錯。
響鬼把琉璃狼身上的蛛絲擦去,打了個響指。
琉璃狼立刻變爲光盤形態。
光盤可以將它們在探索過程中聽到的聲音錄下來。
響鬼將光盤裝到音叉上,迅速播放起錄音。
「…………」
有咔嚓咔嚓的樹木倒地聲。
還有重物敲擊地面的隆隆聲。
果然,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山裏移動。
「好,帶我去這裏。」
響鬼用音叉將光盤獸變回動物形態,追在奔跑的琉璃狼後面,進入了杉樹林的深處。
高盤嶽的山體表面,直至山頂一帶都被杉樹林所覆蓋。
到處都能看見巨大的花崗岩,而山頂那被稱作「豆腐巖」的奇石非常有名。顧名思義,該岩石擁有如同被菜刀切成四塊的豆腐般的奇特形狀。
不過,這種奇石與其近距離欣賞,還不如在能夠俯瞰整座山的瞭望臺上眺望,這樣才能更加清楚地看到奇石的形狀,並且也很適合拍攝。徒步旅行者們也知道這點,因此很少有人想攀登高盤嶽。
汪嗚、汪嗚。
響鬼在琉璃狼的帶領下,來到了杉樹林一個洞開的缺口前。
嘰————
明日夢的臉被眼淚和泥土弄得髒成一團。
原本挺立的樹木被某種強大力量折斷,門戶大開的灌木叢周圍,佈滿了大片的蛛絲。
閃爍着紅光的雙眸,一瞬間邪光更盛。
小屋內噴出繩索狀的蛛絲,黏絲緊緊纏住明日夢的脖頸。
響鬼站起來,沿着杉樹倒下的方向繼續追蹤。
「響鬼先生呢!?」
身上每一處都很疼,但似乎並沒有受什麼重傷。
絡腮鬍大叔說話的語氣,讓明日夢以爲只要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這種想法實在是大錯特錯。
聽到響鬼的聲音,明日夢迴過頭去。
——這個,真的是自然現象嗎?
剎那間——
這也太遠了吧。
用雙臂護着明日夢的響鬼背部捱了一記重擊,發出一聲低吟。
——沒有……人啊。
一位身穿白衣的長髮女子攔住了明日夢的去路,她全身都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息,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
右袖捲起,女子的手臂尖端變得宛若銳利的鉤爪。
就在明日夢腦海中盤旋着莫名其妙的想象時,突然,在明日夢前進的道路上,出現了古怪的景象。
與此同時,明日夢身後的小屋門扉打開了。裏面露出兩隻閃爍着強烈紅光的巨大眼睛,目光牢牢地凝視着明日夢。
牆壁是用木板連接而成的薄壁,地基部分有好幾處空洞,眼看着就要倒塌了。
這個說不定和響鬼進山的目的有關。
注意到響鬼的長髮女子跳起來舉起長長的利爪。
女子向後方跳開躲避攻擊。不敢大意地舉起利爪,發出威脅的咆哮聲。
「居然有貴客大駕光臨啊。」
然而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女子的攻擊落空,利爪在地面上刺出一個洞。
「好了,盡情享用吧。」
——她不是人吧!?
咻—咻—
女子臉上浮現出笑容,一步一步地逼近明日夢。
汪嗚、汪嗚。
二人在高約二十米的斜坡上滾動着,猛地撞上了一棵杉樹樹樁。
實在無法想象這屋子能供人居住,難道是用來代替什麼倉庫的嗎?
噗咻咻咻咻咻!!
而在這之後又走了一段時間,森林開始變得愈加茂密。
一隻長着赤紅羽毛的飛鷹從上空飛來。飛鷹張開雙翼,切斷從地面伸出的蛛絲。
雖然明日夢覺得很可疑,但還是選擇循跡而行。
明日夢一邊注意着不讓自己迷失方向,一邊在山麓附近進行探索。
雖然無法與屋久杉的壯觀相比,但樹齡達數百年的杉樹組成的森林也已映入眼簾。走到這裏,離目的地高盤嶽應該也不遠了。
響鬼一邊幫明日夢站起來,一邊語速飛快地指示道。
完全變成一個人的山中徒步了。
(注:明日夢之前口中的「響鬼先生」一直都是假名的hibiki,響鬼這次的回答則是漢字的「響鬼」)
噗咻咻咻咻咻!!
而且,地面上的一些位置還出現了被什麼東西給刺出來的洞。
「啊……!」
明日夢向途中遇到的徒步旅行者詢問了大致方向後,便按此前進,而當發現目的地山峯距離甚遠時,明日夢實際上已經打起了退堂鼓。
泥土中,混雜着細長的黑色樹枝狀物體。
響鬼伸手抓住樹樁,站起身來。
趁此機會,女子朝明日夢跳來。
不像是有意圖的採伐行爲,倒像是被巨力強行推倒的樣子。
明日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三步。
——不行嗎?
硬要解釋的話——就是消防隊員吧。
是土蜘蛛的體毛沒錯。
「它還沒走遠。」
總之先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逛逛看吧。
「嗚哇—!!」
嗷嗷嗷嗷嗷嗷!!
「我……可是響鬼啊!」
倒下的杉樹沿着山道大約鋪了兩百米的距離。
這可是一座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山峯。
遇不到的話就遇不到吧,沒辦法。
「少年!」
然而,門似乎是鎖上了,不管怎麼推拉都打不開。
另一邊的灌木叢中,藍色的犬隻和綠色的猿猴飛奔而出,襲向長髮女子。
響鬼究竟是懷着怎樣的目的進山的?雖說他是從事救助人們的工作的,但這一片可是連徒步旅行者也甚少踏足的偏僻地帶啊。
明日夢戰戰兢兢地走近小屋,用手抓住門把。
沒錯,消防隊員的感覺最符合。
「聽好了,現在立刻全力奔逃!在累倒之前,能跑多遠跑多遠!」
明日夢遭到巨大的恐怖侵襲,全身都痙攣起來。
攝影家、地質勘探員、動物學家——不管哪個感覺都不像。
偶爾,明日夢會一邊用羅盤和地圖確認方向,一邊以豆腐巖爲目標向前走去。
明日夢尖叫着,緊緊抱住響鬼的身體。
然而——從側面飛來的揹包插入兩者之間,阻斷了絲線的流動。那正是響鬼揹着的白色揹包。
不知爲何,直覺告訴明日夢,這女子身上感覺不到人類的生氣。雖然沒有實際見過,但若是看見幽靈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可即便如此,明日夢也不願就此輕易放棄,於是他邁開腳步繼續前進。
怪物朝着尚未動彈的明日夢噴出第二輪蛛絲。
話說回來。
因此無法動彈的響鬼,就這樣抱着明日夢從斜坡上狼狽滑落。視野天旋地轉,飛揚的落葉與泥土落入二人口中。
要去高盤嶽,明日夢還要從目的地澱川小屋出發,再走一個小時以上纔行。
這女子和幽靈的不同之處,在於擁有實體。而這也就意味着,她可以在物理方面接觸人,以及殺人。
明日夢腳下一絆,當場跌了個屁股蹲。
響鬼留下這句話後,便獨自衝上斜坡。
小屋長寬六米左右,正面安着一扇寬大的門扉,而可供採光的窗戶一扇也沒有。
琉璃狼圍着洞旁跑來跑去。
兩人站在斜坡頂部,準備縱身一躍。
女子抬起頭,對小屋內說道。
數棵杉樹朝着一個固定方向傾倒。
而在其終點。
響鬼從灌木叢中鑽出,單手拎起明日夢後頸,然後就這樣拖着他跑開。明日夢保持着四肢張成大字形的姿勢,就這麼被拖着在地上摩擦移動。
女子將長長的利爪抵在明日夢的喉嚨上。
明日夢放棄開門,轉身離開。
「嗯……」
能在這片廣闊的山域中和響鬼再會的可能性——明日夢想都不敢想。
「……沒受傷吧?」
映入明日夢眼簾的,是一座山中小屋。
「響鬼先生!!」
就在此時——
——問題是,響鬼先生到底在哪裏呢。
宛若虎嘯的吼聲衝擊着耳膜。似乎能聽到對方在催促女子,趕快給它餵食。
就像巨型風暴席捲而過後留下的痕跡一樣。
響鬼跪下來,伸手從洞中掬出一捧土。
明日夢滿臉恐懼,繼續後退。
一數共有八個,和蜘蛛的步足數量一致。
——他是要和那頭怪物戰鬥嗎!?
察覺到響鬼意圖的明日夢,內心頓時產生出激烈糾葛。
——不行,不能去!會被殺的!
你也看到那頭怪物了吧。那根本不是凡人之軀能對付的敵人。勇敢過了頭,就是所謂的魯莽。就是故意送死。
不對,還是說這是響鬼爲了能讓明日夢逃掉,從而將自己作爲擋箭牌。是不惜犧牲自我,也要救下明日夢嗎?
「響鬼先生,快回來!」
明日夢的腳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我不想讓響鬼先生死掉。此刻支撐着明日夢的,只有這一個想法。
三隻光盤獸身體被束縛着倒在地上。
以山中小屋爲中心,大量黏絲呈放射狀撒向四面八方。
飼育土蜘蛛的姬,如同保鏢一樣站在小屋的入口前。應該是在和光盤獸的戰鬥中負傷了吧,她的右頰滲出白色的血液。
當姬看到響鬼的身影時,她的右手像蛇一樣彎曲,擺出挑釁的架勢。
呼嚕呼嚕呼嚕——
山中小屋的門後,如同猛虎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傳出,對此作出反應。
土蜘蛛就在裏面。而且已經成長到了最終階段。
響鬼從腰帶上取下變身音叉·音角。
他一邊觀察着姬的動作,一邊用左手敲擊音叉,使其共鳴。
與此同時,姬也開始了變身。
裹纏身體的白衣縮至脖頸,皮膚像冒出雞皮疙瘩般開始硬化。
響鬼將音叉放在額前。
腦後傳來炸雷般的轟鳴。
叮———
「救助人們?是志願者嗎?」
在拉着這麼一根繩索的狀態下,一場互相角力的拔河比賽開始了。
明日夢恍然大悟,響鬼所說的救助別人,就是指這個。
土蜘蛛沒有辨識能力。
「啊,算是救助人們的工作吧。」
這樣的工作存在本身就令人感到驚訝,但要這麼說的話,如今明日夢眼前的一切都是本不可能發生之事。
「快跑!」
在響鬼的正面,高聳的杉樹發出斷裂的悲鳴,被土蜘蛛接連橫掃開來。順着這個方向看去,土蜘蛛正以勢如破竹的氣勢朝這邊猛衝過來。
「……!?」
山中小屋的牆壁遭到嚴重損毀,已經瀕臨崩塌。
明日夢似乎終於回過神來,他站起來轉身就跑,很快消失在斜坡對面。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妖姬的身體飛至空中。
前衝的猛烈勢頭險些讓響鬼失足滑落。
「哦喲!」
「嗯——有點不太對……不是的,我也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做這種事,而是在做的過程中,漸漸感覺自己變得得心應手起來了。」
就在這一瞬間。
就在這時,響鬼背後傳來聲音。
這是一項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消滅襲擊人類的怪物的工作。
咔嗒咔嗒咔嗒!!
人類變成了鬼,不不,那種事怎樣都好。畢竟就算絞盡腦汁,這也不是他能理解的事情。
這聲音在明日夢身後不斷響起。怪物的力量實在是超乎想象。響鬼要怎樣做才能打倒這般強敵呢。
繼續留在這裏是很危險的。更重要的是,響鬼若是要護住明日夢,就無法放開手腳戰鬥。
山中小屋的門扉被吹飛,土蜘蛛露出銳利的雙顎,用紅光大盛的複眼死死盯住獵物。
明日夢氣喘吁吁地在樹木的縫隙間奔逃。
響鬼的聲音,讓明日夢像是被某種力量推了一把似的奔跑起來。
明日夢實在難以理解現實狀況。
——那個鬼……是響鬼先生。他從怪物手中保護了我……
土蜘蛛將林立的樹木橫掃殆盡,以和它那巨軀不相稱的猛烈速度逼近響鬼。
響鬼是——鬼,鬼——是響鬼。
「響鬼先生,您平時是做什麼工作的?」
見到妖姬悲慘下場的響鬼,不敢大意地靠近山中小屋。
響鬼立刻全力奔跑。
山中小屋內,呼嚕呼嚕的虎嘯聲斷斷續續地響起,此刻的土蜘蛛似乎馬上就要準備出動了。要是土蜘蛛真的出動的話,就算逃得再快,憑人類的腳力也很容易就會被追上。
高亢的「叮」聲。
響鬼再次對少年命令道。
響鬼奔逃着。
當時他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在恐懼的驅使下就這麼逃跑了,可仔細一想,鬼從未對他發動過一次攻擊。而且想要殺掉明日夢本該是輕而易舉的事,但鬼卻反過來保護了他。
鬼臉浮現於額上。
響鬼抱住樹幹,探出身子。他現在正站在一座高約十米的懸崖上,周圍的地形宛如一個巨大的圓壺。
若是避開的話,身後的明日夢就危險了——響鬼條件反射地舉起右臂,讓絲纏繞在上面。
一道鬼的身影,現身於升騰的火焰之中。
明日夢想起提到鬼的話題時,響鬼那困惑的表情。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自己就是鬼,所以既不能否認,也不能肯定,導致暴露真實身份。
妖姬拉起絲線,打算把響鬼拉到山中小屋的門前。
屋內傳來撕心累肺的悲鳴聲,以及嘎吱嘎吱的咀嚼聲。
嘎嗷嗷嗷嗷嗷嗷!!
已經沒空猶豫了。
明日夢眼前發生的一連串光景,讓他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問題在於,鬼的真面目是響鬼。也就是說,昨天他遇到的鬼,也是響鬼變身後的模樣。
目擊到這幅光景的明日夢,頓時目瞪口呆,無力地靠在杉樹上。
明日夢心裏不停地道歉着,他一邊道歉,一邊堅定地踏出腳步。
「好嘞!」
響鬼從下方仰望小屋,透過地板脫落的小屋底部,能窺視到土蜘蛛黃黑相間的腹部。
他連回頭看的空閒都沒有。
山中小屋左右晃動起來,在讓人聯想到地震的劇烈搖晃下,薄薄的牆壁片片剝落,掉在地上散亂一片。
杉樹接連倒下,振動的聲波飛速掠過腳下的大地。
門扉深處的那對赤紅雙眸一見到獵物的影子,眼中頓時邪光更盛。
壺底——則是一個水坑。雖說是水坑,但其實水深也有好幾米了。
八根蟲足動了。
今天早上的對話在明日夢腦海中復甦。
響鬼壓低腰,用雙手抓住絲線,似乎是輪到自己這邊了一樣,響鬼用力地拉扯起絲線。
「長大了不少啊……」
小屋中黏絲飛射而出,可本該瞄準響鬼的絲線,卻命中了掉落在響鬼眼前的妖姬身上。妖姬趴伏在地,絲線一圈一圈地纏繞住她的全身。
「快跑啊啊啊啊!!」
自己竟會產生這樣的誤解。
噗咻咻咻咻咻!!
響鬼的腳被一點一點地拖走。
緊接着,山中小屋地基部分開出的空洞中,覆蓋着黑毛的蟲足一根接一根地冒出。
響鬼一邊探路一邊跑下斜坡,不一會兒,他便發現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座陡峭的懸崖。
土蜘蛛的腳下翻飛着大量土塊。它走過的土地上被挖出了深深的痕跡,就像被耕作機耕過的田地一樣。
妖姬靈活地運用着雙手,像紡線一般將響鬼拉至身前。
噗咻咻咻咻咻!!
「喝呀呀呀呀呀!!」
只要自己一息尚存,在累倒之前,明日夢就要繼續逃跑下去。
土蜘蛛的妖姬移動到合適位置後,瞄準響鬼噴出蛛絲。
或許是因爲肌肉積攢了不少疲勞,明日夢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下半身的不協調,導致明日夢的上半身向前傾倒而去。
這裏的話,應該最適合封住土蜘蛛的行動。
「哈、哈、哈、哈……」
土蜘蛛發出咆哮,緩緩抬起巨大的身軀。
「響鬼先生!?」
——確實,昨天也是如此……
然後是——鬼。
誤以爲捕到的獵物是響鬼的土蜘蛛,將妖姬拖入小屋中。
——響鬼先生,對不起……!
「快跑啊啊啊啊!!」
響鬼背對懸崖,擺好架勢。
在這裏作戰對他有些不利,要是正面喫下土蜘蛛的猛烈衝撞,恐怕會被撞飛到天上去。將土蜘蛛困入某個狹窄的地方,封住它的行動纔是上策。
若是伸直的話,每條腿的長度將輕輕鬆鬆地達到五米。這些蟲足共有八條,從小屋的兩側伸出,紮根於大地之上。
「唧呀啊啊啊啊!!」
不確定方向,明日夢滑行般地沿着山的斜坡往下走。
嘎嗷嗷嗷嗷嗷嗷!!
鬼以身爲盾,喫下了半邊身子被火焰灼燒至狂暴的怪人的一擊。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響鬼聲嘶力竭地怒吼道。
全身被火焰包裹的響鬼。
屋門啪嗒一聲關上了。
少年露出驚愕的表情,躲在樹蔭處窺視着這邊。他似乎並沒有聽進響鬼的話,而是跟到了這裏。
巨大魔化魍從後方逼近。
很快,響鬼全身都被紫色火焰包裹。被高溫火焰灼燒的衣服,化作灰燼四散飄飛。
明日夢張嘴喘着粗氣,將溼潤的空氣吸入肺中。
——不行了。
明日夢扶着杉樹調整呼吸。
明日夢不經意間朝左手看了一眼,發現樹木的綿延已經到此斷絕了,而前方則是懸崖。
他跌跌撞撞地爬到懸崖邊。
由花崗岩構成的大地形成空洞,形成了水壺一般的圓形地貌。壺底積蓄着綠色的積水,形成了一個小池塘。
——就藏到這裏吧。
懸崖下,到處都是岩石的裂口。
若要暫時藏一段時間等怪物離開,這裏是唯一選擇。
明日夢找到通往壺底的路線,攀着岩石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
如同地鳴般的轟鳴聲,正來勢洶洶地朝明日夢靠近。
衝擊波順着空氣傳來。岩石搖晃,碎石稀里嘩啦地從明日夢身邊滾落。明日夢緊緊抓住岩石表面,等待勢頭過去,然後一段一段地爬下不規則的石階。
過了一會兒,明日夢到達了池塘邊。
壺底迴響的悠長聲音拖着尾巴傳入明日夢耳中,如同萬花筒般的波紋在水面上忽隱忽現。
「哦喲!」
就在這時,懸崖上傳來聲音。
明日夢轉過頭,在懸崖上生出的杉樹樹根處看到了響鬼的身影。他正險險地站在斷崖上,不斷地注意着身後的動靜。
——響鬼先生!?
明日夢倒吸一口氣。
響鬼身後的森林深處,出現了體型龐大的怪物身影。那是何等巨大的怪物啊,剛纔的山中小屋就像玩具一樣,晃晃悠悠地被它背在身上。
明日夢從岩石的陰影下走出,朝着池塘邊走去。
「拓!!」
難以置信。
響鬼一邊運起全身力氣,一邊舉起音擊棒。
咚!!
明日夢心中一直以來的煩惱,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明日夢露出安心的表情,笑了出來。
響鬼將音擊棒交叉至頭頂。
「………」
然而——響鬼也絲毫沒有要浮上來的跡象。
「哈啊啊啊啊啊啊!!」
土蜘蛛使出剩餘的力氣扭動巨軀。
明日夢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思想不了,只能目瞪口呆地注視着眼前展開的激烈戰鬥。
響鬼將手中的音擊棒旋轉了一圈,頭部隨即被紫色火焰包裹。
似乎是土蜘蛛體液的白色飛沫,與木片一同飛至明日夢腳邊。
想問的,想知道的事情有一大堆。
噠噠咚、噠噠咚、噠噠噠噠咚咚——
咚咚、噠咚、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惡臭撲鼻而來。
土蜘蛛的巨軀搖晃起來。
土蜘蛛沉重的腦袋衝下,以八腳朝天的姿勢垂直下落。
然而,現在的明日夢只想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欣喜。爲自己好幾次都被怪物襲擊、每次都做好了死亡覺悟、但卻平安無事的幸運而欣喜。以及最重要的,爲自己能與這位叫做響鬼之人相遇的幸運而欣喜。
土蜘蛛身體一側的蟲足被卡在岩石裏,像是彈起尾部一般反轉自己的巨軀。它的複眼之中,正閃爍着憤怒的紅光。
響鬼開始連續敲擊音擊鼓,正是音擊打「火炎連打」。
響鬼再次重踏地面,以三角飛的要領衝上斷崖的斜面,在空中旋轉身體,落在了土蜘蛛的背上。
在絕望帶來的恐懼下,明日夢全身都凝固了。
咚!
直到剛纔還呈現碧綠之色的池塘,已經被水底捲起的泥土染成了渾濁的茶色。
——響鬼先生,真的獨自一人就打倒了那種巨大的怪物……
明日夢從岩石的陰影處向外踏出一步。
明日夢慌忙轉身,躲入附近的岩石裂縫中。
響鬼從背後的腰帶上抽出兩根木棒——音擊棒「烈火」。
這是魔化魍最後的掙扎。
響鬼雙手同時揮下。
水花再度濺起,正是響鬼。從水中一躍而起的響鬼朝着土蜘蛛的頭部就是一記飛踢。
——世上竟存在如此可靠之人……
池塘的水面上盪漾着振動的波紋。
回過頭來看,明日夢最初還後悔自己不該來的屋久島之旅,卻成了他人生中無可替代的回憶,成了一個寶貴契機。讓明日夢迴顧到自己至今爲止究竟過着何等安穩的生活。
土蜘蛛的動作突然停止。
這一擊下去,土蜘蛛的蟲足徹底沒了力氣。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巨軀,無力地趴伏在地上。
明日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想把這份感動至極的心情傳達出去。於是,明日夢朝着響鬼走去。
響鬼從十幾米高的斷崖上一躍而下,描出一道弧線,朝着水面俯衝而去。
這輕微連打所含的清澈之音雖然不是很強,但在快速封住魔化魍的行動方面,卻是一個非常有效的技能。
土蜘蛛徹底停止了活動,水面上的波浪也開始消退。
幾乎是在同時,土蜘蛛的巨軀猛地撞在池塘底部的岩石上。
土蜘蛛張開大嘴,發出虎嘯般的吼聲。
雖說是鍛鍊過的身體,但使用音擊鼓還是會消耗相當大的體力。
嘩啦啦啦啦啦!!
土蜘蛛痛苦地從口中噴射出蛛絲,但卻射了個空。蛛絲直直地飛向懸崖的斜面,粘在了上面。
噠噠噠噠咚、噠噠咚、噠噠噠噠噠噠——
嗷嗷嗷嗷嗷嗷!
轟隆隆隆隆隆!!
土蜘蛛揹着的山中小屋,被摔了個粉身碎骨。
土蜘蛛的蟲足動了起來。
明日夢又朝響鬼踏出一步。
響鬼單手抓住土蜘蛛的體毛,另一隻手伸向腰帶帶扣。他拿出帶有三巴紋的音擊鼓,迅速將其按在土蜘蛛的背上。
與此次旅行經歷過的無數修羅場相比,明日夢覺得自己有十足信心可以克服未來的種種困難。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距離響鬼跳入池塘,已過去了數分鐘。莫非是因爲身體上的某處部位受了傷,導致昏迷過去了?
它居然還沒有完全斷氣。生命力實在是頑強。
「哈啊啊啊啊啊啊!!」
音擊鼓的紋樣在蜘蛛的背上擴張開來。
猛烈氣浪過後,響鬼悠然站立在爆炸的中央位置。
一瞬間的寂靜後,土蜘蛛的肉體從內側膨脹起來。緊接着,肉體伴隨着猛烈的氣浪炸得四散紛飛。
如同騎術表演一般,土蜘蛛來回衝撞,八條蟲足瘋狂亂動,試圖將背上的異物清理掉。
明日夢的頭頂慢慢被黑影所覆蓋。能夠一口咬碎人類腦袋的雙顎,就在離他眼前半米的位置。
「響鬼先生!!響鬼先生!!」
噠噠噠咚、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咚噠咚——
他的雙腳就像被膠水粘住了一般,無法移開分毫。
明日夢大聲呼喚道。
(注:三角飛(三角飛び)是先憑藉助跑跳到一個斜面上,然後再靠腳蹬斜面產生的作用力翻飛至空中的一種動作)
響鬼下垂的雙手握着音擊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帶着太鼓音色的清澈之音在土蜘蛛全身遊走。
「響鬼先生!?」
巨大的蜘蛛痛苦地抽搐着八條蟲足。不久後,土蜘蛛發出低沉的咆哮,不再動彈。
「啊、啊……!!」
——世上竟存在如此厲害之人……
——死了……嗎?
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響鬼。
響鬼氣勢高漲,敲擊着音擊鼓的雙手也灌注了更強的力量。他一邊將音擊棒連續舉起又揮下,一邊有節奏地敲擊音擊鼓。
多虧響鬼給予了他許多重要的東西。
響鬼喊道,同時騎在蜘蛛背上用雙腳夾住它的胸部,擺出騎馬的架勢。
嗷嗷嗷嗷嗷!!
這也太強了吧。
周圍的地形反射了太鼓的音波,使音量變得更加沉厚。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受到背部有異物的土蜘蛛激烈地搖晃着身體,想要將響鬼甩落下去。
明日夢躲在岩石的陰影處,響鬼戰鬥的英姿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眼底。面對如此震撼的光景,明日夢甚至都忘記了眨眼。
噠咚、噠咚、咚、咚、噠噠噠噠咚——
「好!」
「響鬼先生……」
在拼命呼喊的明日夢身邊,碎石突然發出了響聲。
緊接着,覆蓋着假面的頭部變身解除,露出了響鬼的正臉。
「少年,躲開!!」
明日夢的雙腳不停顫抖着。一股熱流從心底油然而生,視線也逐漸模糊起來。
安裝在前端的兩顆鬼石中,開口的是「阿」,閉口的則是「吽」。吽在以前的戰鬥中被折斷了,響鬼才用繩文杉的樹枝新做了一根。因此還沒有進行塗裝,導致表面凸顯出木質紋路。
明日夢祈禱般地多次呼喚道。
然而力道卻遠不如之前,八條蟲足的動作也參差不齊。
明日夢絕望地閉上了眼。
水面上立刻濺起碩大的水花。
「喝呀!!」
緊隨其後的土蜘蛛無法抗拒慣性。像是追着響鬼一樣,它的巨軀也躍至空中。

——能遇到響鬼,真的太好了……
或許是從明日夢的表情中讀到了他的內心想法,響鬼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我可是有鍛鍊過的哦。」
然後,響鬼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