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在下不停的雨中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汐見夏衛 · 1.2萬 字
—— 如果妳忘記了幸福,我就給妳我所有的幸福。
—— 如果妳的生命迎向終結,我就給妳我所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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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站在鏡子前面。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從正面面對自己,直直地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看着臉上這個讓我一直痛苦不已的胎記。
輕撫從額頭開始擴散到臉頰胎記的右手,拿着剪刀。
原本一直都沒有改變,之後應該也不會有改變的生活,出現了很大的變化。我宛如深海一般黑暗靜寂的世界,射進柔和的光,生出溫柔的聲音。這是託留生的福。我開始行動、發出聲音的契機,是留生。
他找到了我,我和他相遇,正是因爲他的要求,我變得能抬起頭、能和姐姐說話、能交到朋友、能說出對父母的想法。改變我世界的,是留生。
儘管時間很短,不過和留生共度的時光,比過去十六年我全部的人生都還要有意義。對我而言,留生真的是無可取代的人。
我想見留生。雖然有他已經消失了所以放棄吧、把它當做是已經結束的事情看待吧的念頭,但還是沒辦法。我不在乎這些,只想見到他。雖然見到了想要做什麼、想說什麼話等等都沒有想出一個具體的內容,但總而言之就想再見他一面、看看他、聽他的聲音。
我把右手上的剪刀在眼前打橫張開,下個瞬間完全閉緊。一個清脆的喀嚓聲音響起,同時,剪斷覆蓋我臉部的瀏海。我主動剪斷隔絕我與外界的東西。
就像脫掉一直穿在身上的衣服似的,被不安全感侵襲。可我覺得爲了要好好看這個世界,爲了不要錯失重要的事物,我非剪不可。
爲了這次,由我來尋找找到我的留生。
☂
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找人,所以得先從該怎做纔好考量起。
我沒有留生的聯絡方式,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我們明明朝夕相處了將近一個月,但我卻對他一無所知。
回想起來,雖然留生跟我說了很多話,不過全部都是爲了要引出我的話,完全沒有提到他。只有我開口問了,他纔會給最簡潔、最低限度的回答。剛轉進來的時候,班上的同學問了他很多問題時,他也說他沒有興趣、不看電視或電影、不聽音樂,連手機都沒有。
打從一開始就覺得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沒有什麼真實感,好像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似的。教室裏一點他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只有一張沒人坐的位置空在那裏。
就像他隨時都會消失似的。忽然冒出來的這個念頭,讓我背脊發寒。可是,這個讓我不安的念頭,在心裏盤桓不去。
莫非留生一開始就打算消失嗎?所以沒有手機,也沒有告訴其他人住址,不和必要以外的人有所關連,不談自己的事情,就這樣在某一天,什麼話都沒說、什麼都沒留下的消失了嗎?
說不定就這樣再也見不到了。我心中瞬間湧現這種不安與恐怖的念頭。
被焦急驅動的我,打算先去學校以外遇見過他的地方,像公園、圖書館看看,因爲我也不知道其他留生有可能出沒的地方了。
一個禮拜當中,我每天放學就去圖書館,待到圖書館關門後去公園,等待留生出現。只能等着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來、連會不會來都不知道的人,心情就像站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崩壞的雲端之上。
現在我跟姐姐注意到的時候就用吸塵器吸個地、洗洗衣服,煮白飯然後去買小菜。後悔之前應該要練習做菜的同時,也再一次實打實地感受到媽媽爲了這個家做了很多事。儘管總是用斥責、怒罵、遷怒這種恐怖的一面對我,不過現在我重新認識到是媽媽爲我們做飯、做便當,爲我們洗衣服、掃地、丟累積下來的垃圾,也意識到要是沒有媽媽,這個家會亂成一團。不回家的爸爸,大概還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吧。
我緊咬着脣,深呼吸一口氣後,握緊顫抖的手指開口。
即使如此,媽媽也沒有給我回應。
「藤野同學也不知道染川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呀?」
「因爲是同班同學」這一句話,就把明顯不是同一掛的我當作是「同一國的人」接納進來,我真心覺得厲害。
這次我來找你喔。我在心裏跟留生說,緩緩站了起來。
要是在我上學前拿出來的話,我早上就帶走了。我一邊嘆氣一邊拎起袋子,大概是進入五月後天氣一下子熱起來的關係,廚餘垃圾發出味道。要是就這樣放在外面的話可能會引來鄰居抱怨,所以我繞到後面去,把垃圾放在後門前。在心中的小筆記本里記上後天倒垃圾的日子一定得拿出去。
聽到她理所當然地這麼說,啊啊,對啊,我微妙地懂了。她之所以有這麼多朋友,就是因爲她是這種思考模式的人吧。
對我而言,我只是想要和留生有關的線索,所以拚命掙扎而已,不過周圍的人看來,我的言行舉止和過去應該大爲不同吧。說我變了,或許如此。
總是大聲說話,很鬧,有話直說,所以我自以爲地覺得她很恐怖。但這一定是我的偏見。我和非我族類的人之間畫上了界線,絕對不接近,也沒想過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因此一直抱着這種偏見。
媽媽嚇了一跳,肩頭震顫,緩緩調轉視線望向我。我直視她的眼睛,深呼吸後開口。
「我改變了喔。因爲,我終於意識到非改變不可。」
留生在公園一直等我的那一個月間,也是這麼不安吧?
做這些以前全部甩手不管的家事,我不以爲苦,反而覺得應該要幫更多忙纔是。只是,我不喜歡媽媽一直處在這種失魂落魄的狀態下。
「其實啊,之前我跟染川同學說過藤野同學的一些壞話,抱歉。」
「我完全做不到,所以覺得有話能直說很厲害。」
聲音的主人,是這個班的核心成員,城田同學她們的女孩小團體。留生轉學過來時,她很積極地找他聊天,還給了留生不要跟我往來比較好的忠告。對我而言是宛如天敵一般的人。
我曖昧不清的回應,讓城田同學輕笑出聲繼續說「以前啊」。
我覺得媽媽無力地放在膝蓋上蜷曲着的手指,微微地震動。
我鼓起最大的勇氣擠出話來,不過看到城田同學楞住的表情,我注意到自己話沒說全。
「才、纔沒有!」
好丟臉。但是,我壓抑着心中的羞恥感,迅速朝城田同學那邊走去。她一臉驚訝的看着站在她眼前的我。
「還是,不會來了吧?」
「你們在交往嗎?」
「啊,抱歉,那個……染川同學的事情。」
「我是這麼認爲的喔,『原來能跟藤野同學很平常的聊天啊!』這件事,現在真是嚇死我了欸?」
☂
「什麼厚臉皮,這不是很平常嗎?因爲我們是同班同學啊。」
回到家後,發現玄關外面擺着垃圾袋。今天是倒可燃垃圾的日子,但看起來媽媽忘記丟了。
不管我的焦躁,城田同學繼續追問。
我窘到臉幾乎要噴出火來。被面對面盯着看,我還是對胎記被看得清清楚楚這件事有抗拒感。但這話我不能說。
我得去。要是錯失這個機會,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留生了。
我說話的瞬間,城田同學滿臉像是聽錯的表情咦了一聲。這是當然的,我是第一次主動跟同學說話。
說這話的是城田同學的聲音。看見,這個單字入耳的瞬間,我的心臟重重一跳。
我試着再說了一次「我回來了」,但媽媽毫無反應。她表情空洞看着電視,上頭無聲地播放着給小朋友看的卡通,雖然眼睛對着電視,不過顯然是沒看進去。
「妳的改變,果然是從染川同學轉來之後開始的。」
媽媽仍然空虛的眼睛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氣,清楚地說。
城田同學笑了笑,乾脆地說。
「爲了給我改變契機的人,我要儘可能地努力做到自己做得到的事,希望不讓自己留下遺憾。」
第二天早上,在我到學校、準備上課用品的時候,聽見從教室的中心位置附近傳來「染川同學」這個單字。在朝會前的喧囂聲中,只有這個聲音,我的耳朵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但是,一如我所預期的,他沒有出現。本來就是他主動從我眼前消失的,當然不會跑到可能會遇見我的地方來。
「爸爸是一定不會改變的,所以,如果想要脫離這裏,我想只能媽媽這邊改變了。」
「欸……啊,嗯……。」
我比自己想像的要平靜得多,但聲音強而有力。
因慌亂而結巴真是丟臉死了。這是當然的,我沒有跟其他人交往過,對我而言,戀愛就像在雲端上的東西,不不,不只如此,是比月球離我還遙遠的事情吧。
我深深鞠躬,然後城田同學輕鬆的說「原來如此」,點點頭。
這不經意的話,讓我心裏一片溫暖,莫名有點癢癢的,小聲回答「希望如此」。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弄出•噹一聲巨響,從椅子上站起來。周圍的人都在看我,發現是我弄出聲音來,都驚訝得張大眼睛。
城田同學身後的朋友忽然加入對話,她一臉痛苦地皺起眉頭。
「媽媽也得改變。」
「啊……那、那個,」
我站在沙發旁邊,出聲喊「媽媽」。可媽媽果然沒有搭理我。
另一方面,媽媽變得整天都窩在沙發上發呆。明明過去不曾忘記過要倒垃圾的,現在卻經常不打掃、沒煮飯,也不做家事。我看到的時候她一直在家裏,說不定連打工都辭掉了。
我點點頭。
「不過最近的藤野同學變得沒有那麼劃清界線的感覺了耶!」
「雖然連假期間有跟他見過一次面,但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說,之後就一直沒能見到面了。所以,那個,如果方便的話,請告訴我染川同學的狀況,拜託了。」
媽媽最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從我跟姐姐說出真實想法的那天之後,一直是。
那天之後,爸爸幾乎都不回家。被自己疼愛不已的姐姐批判,應該很傷他的自尊心。
「嗯,我跟其他學校的朋友出去玩時看到的,他一個人拎着個大包包到處走啊。」
「即使是對同班同學也有種敬而遠之、躲在殼裏的感覺,還有種瞧不起我們的感覺,就覺得妳有點惹人厭。」
不能說我偷聽到了所以知道,我便默默搖頭,我很清楚會被人家這麼說的原因,在我自己。
「媽媽……這樣下去好嗎?」
「好在意喔,他就這樣不來了嗎?」
她看見留生了?真的嗎?不是看錯人?我心神不寧,但仍側耳傾聽。
張着嘴的城田同學稍微回過神來,然後像是搞懂了什麼似的小聲說「啊啊」。
「不會」,我搖搖頭說。
「嘿欸 —— 果然是被霸凌一類的搞到生病了吧?」
我的心臟砰砰跳。就在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的時候,她再次直截了當的問。
「啊,說起來,我前一陣子有看到染川同學唷!」
「不都說對不起了嗎!」
「啊,抱歉!不是這樣的……那個,是因爲我們明明沒有說過話,我突然跑來搭話要妳告訴我資訊,覺得自己很厚臉皮,沒想到妳會立刻答應……所以……。」
「總覺得藤野同學變了。我沒想到妳會跟我們說話,真的變很多。」
「也不是這樣……。」
「等等 —— 這什麼意外的表情啊!我看起來像是那種什麼都不跟妳說的人嗎?沒禮貌!」
「這樣啊,難得當同學,真可惜。」
「欸,是喔?」
「可、可以告訴我嗎?」
「嗯,可以呀,如果妳有想問的就問吧。」
「原來如此,那就是比朋友多一點,但還不到戀人這樣?」
「抱歉,我真的很不會說話。那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大概我的手足都是男生,有話想說的話沒辦法忍耐,非要全部說出來,或許是因爲家庭環境逐漸被帶壞吧。」
家裏一片安靜。我喊着「我回來了」走進客廳,媽媽陷在沙發椅上發呆。
第一次見面時,留生是這麼說的;他說他一直在找我,終於找到了,抱歉來晚了。即便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些話蘊含了什麼意思,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找我,不知道他找了多久,但我知道,他抱着超乎常理的心情尋找我,一定是經過無法想像的努力才找到的。他所掌握的線索比我少得多,找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如此他還是尋找,並且找到我。
我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大家鬨堂大笑,我也隨之露出淺淺的笑容。不久前,我還認爲自己不可能加入班上同學的行列一起笑的。
「說過頭也是問題就是了。」
「但是,妳喜歡他吧?」
「是說啊,我想就是從前一陣子開始。」
呃,我不由得發出一個帶了濁音的聲音,慌忙搖頭否認。
好尖銳,我想。猛地撲面而來毫無保留的話語,讓我啞口無言。大概是注意到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吧,她雙手合十說「啊,抱歉」。
這種瞎猜的找法,不管找多久都見不到他。得改變方法,我想。爲了見到他,我非得改變不可。
城田同學盯着我的臉,微微側頭,一臉好奇。
短暫的笑聲過後,城田同學看着我說。
「這個問題父母和老師都常提醒。因苛刻的話說過頭而吵架的經驗多得不得了啊。」
她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允諾得乾脆,我不由得目瞪口呆。或許是表露在臉上了,她有點生氣的嘟起嘴。
我拚命解釋,城田同學這次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笑了。
「我們也常被傷到吧?」
「沒、沒有沒有,那個……。」
「可是,被一個既沒交往、又不喜歡的男生影響而改變,不是很常見欸?」
她一點戲謔的表情都沒有,一臉認真的問拚命搖頭的我。我扁着嘴,小小聲地呻吟。
就算問喜不喜歡,我也沒辦法立刻回答,因爲我覺得不管我去喜歡誰,都太自不量力了。
從周圍的人開始對戀愛感興趣的小學生時期開始,我就一直這麼認爲。被我這種人喜歡上的話,那個人一定會覺得不舒服、會覺得很噁心吧?所以沒辦法立刻切換這種已經像程式般植入在腦中的想法。
不過如果要回答對留生是什麼感覺的話……。
「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歡……但,特別。」
突然想到而小聲說出來的話,落在我心裏。
留生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人。他找到了我,無數次跟我說話,陪在我身邊。初遇的那一天,分別的那一天,出現在沉入幽暗湖底的我眼前,朝我伸出救援的手拉了我一把。他改變了我。
「特別……。」
城田同學把手撐在下顎上,歪着頭說「這樣的話」。
「就是超超超喜歡的意思了吧?」
我的臉頰唰地發燙。本來想反駁不是這樣的,可喉嚨震顫,聲音出不來。
「因爲啊,『喜歡』等於『特別』不是嗎?」
城田同學問身邊的朋友,她們也點頭同意。
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心情上被標了名字,連自己都覺得可疑的動作。就在我想着該回答什麼、思考用詞遣字的時候,城田同學突然舉手說「那麼,回到正題!」。
「妳說想問染川同學的事情對不對?」
「啊,嗯。那個,剛剛我聽到妳說有看見留生?」
我一說完,她笑着說「妳喊他留生 —— 」,然後點頭說「有看到他」。
「什麼時候?在哪裏?」
「就算妳這麼說……。」
覺得要是閉上嘴,我努力擠出來的勇氣就會退縮,所以我一口氣接連提出問題。
「那個……我的部分無所謂啦,關於他的事……。」
老師小聲、迅速地說完後,就說着「來吧,工作工作」的重新轉回前方。
說出留生名字的瞬間,我的話被打斷了。不用跟剛剛比較就知道,聲音既冷淡又不友善。我的心涼了半截,心跳加速。
「這有點困難,最近個人資料的管理變嚴格了,就算是同學,老師也不能告知。」
A站離這邊很遠。爲什麼會去哪裏呢,莫非是他家在那一帶?
「啊啊,太好了……!」
「那、那個,抱歉突然打擾您。」
「怎麼說,就,各方面都很痛苦,到哪都得不到救贖,好像只有我孤零零地在這個世界上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持續,纔想這麼痛苦的話乾脆死了算了。所以,就跳到湖裏去了。」
敲門之後,我直接往導師的位置去。老師對着電腦用鍵盤打字。
「嗯?這不是我的東西啊,是藤野妳掉的嗎?」
連自己都嚇一跳的大音量,還有明確的語氣。老師睜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非常希望老師能告訴我。」
我直截了當的問,老師一臉疑惑地眼神飄移。
『是哪位?』
說得也是。以前似乎可以在點名本或畢業紀念冊上刊載地址,但現在是個人資料可能被拿去做壞事,只刊載姓名的時代。
這時候,老師「喔」的一聲,從書面資料中拿出某個東西。就這樣拿起來,掉到地上。
我碰運氣地問問看,老師果然搖頭。
留生的字,清楚寫着他的住址。我不由得嘆息。
「上禮拜六。我跟其他學校的朋友去A站那邊玩,想說怎麼有人隨意亂走,仔細一看是染川同學。就這樣進了車站刷票口喔。」
我呆呆地看着老師的背影半晌,啪一下回過神來後,深深鞠躬說「謝謝!」。雖然覺得因周圍的人轉頭過來看我到底是什麼事而感到有些害羞,但老實說現在哪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這一定能去到他那裏,應該能見得到面。
「什麼事是……?」
發現到老師的觀察比我想像得還入微,我有點窘。
我的話讓老師一臉震驚。
留生消失的意志,比我想像得還要堅定。
一放學,我立刻去老師辦公室。
老師一邊不贊成的碎碎念,一邊在放滿了東西的桌子上翻找。感覺像是在暗示話已經說完,我還有工作。
「我是和留生同學同班的藤野千花……。」
這樣下去留生真的會消失不見。這股湧上心頭的焦躁,從身體內部撬開了我的嘴。
我再次說「謝謝」後,快步離開教職員辦公室。
退學這個詞重重壓在我心上。非常沉重的詞。並不普通。
「藤野,妳……變了耶。不,最近總是很正向,頭髮也剪了,雖然知道妳有在改變,但沒想到妳會改變到這個程度。妳以前不是從不跟人往來,也不主動去問人問題的嗎?」
「很突然的,就寄了退學申請書來。」
「報告。」
「……這樣啊。」
「喔,藤野。好稀奇喔,怎麼啦?」
「那,電話號碼呢?」
「與其說是拒學,不如說是本人打算退學。」
我的學生手冊應該在書包裏面,不會掉在這裏。
老師垂下眉頭,有一下沒一下偷看周圍狀況。坐附近的老師們,有的對着電腦專心工作,有的和其他的老師、學生說話,看起來都沒有在聽我們對話。
「那個,貿然打擾真是抱歉……我有話想和留生同學說……纔來的。」
「……我前一陣子,試圖自殺過。」
「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他一面,有很多非告訴他不可的話。所以不管怎麼樣都需要他的資訊,這樣也不行嗎?」
「咦……?」
老師嘆了一口大氣,模樣看起來是真的很困擾。
「沒看錯嗎?」
我不由得重複了「退學」這個詞。
但我確定留生並不是。無法認爲說自己沒有興趣、沒有喜好的他是積極意義上的選擇退學。怎麼想都只能覺得他是「想要消失」所以不來學校。
我囁嚅着說完,老師微笑着回答我。
「但是……個人資料還是不能告訴妳啊……。」
我沒有立刻看它的勇氣,一度閉上眼深呼吸。然後帶着祈禱的心情睜開眼,視線落在手冊上。
我這麼努力,還是被拒絕了,我眼前一黑。即使如此,我還是開口追問。
「這也一樣。如果沒有本人或監護人同意,我也不能隨意告知。」
我意識到連接室內的攝影鏡頭而修飾了一下外表,擔心要是被當成奇怪的人,對方說不定就不會回應我按的鈴了。
雖然有稍微想到這部分,但說得這麼清楚,受到打擊的感覺還是很強烈。
我點點頭後,接着說「但是」。
「他突然就不來學校上課了,老師知道他爲什麼請假嗎?什麼時候會回來呢?難道是拒學嗎?」
「那個,染川同學,是發生什麼事了呢?」
離開學校後,我搭上電車,在A站下車。第一次到這裏來,完全不知道東南西北,用地圖APP搜索學生手冊裏寫的地址,不知道該往哪去的在住宅區繞了二十分鐘左右,終於找到寫着「染川」名牌的某棟房子。
我耳邊響起脈搏砰砰跳動的聲音。
『有什麼事嗎?』
「老師,抱歉在您工作的時候打擾,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老師一臉嗯?的抬起頭,嚇得睜大眼睛。
是誰的呢,我覺得不可思議地翻了面,看封面上的姓名欄。發現上面寫着「染川留生」,心跳幾乎停止。
老師用假裝不知道的語調說。
「這樣啊……。」
老師一怔,眨了好幾下眼睛。
「雖然想透過電話說服他改變休學的念頭,但之後打了幾次電話都聯絡不到本人。唉,似乎完全沒有要來學校的意思,我也很煩惱該怎麼辦纔好。」
我沒辦法好好說出話來,支支吾吾的。痛恨過去常因怕生而逃走、極力避免跟不認識的人對話的自己。這樣很怪,我拚命露出笑容,拉高語調。
老師沉吟。我覺得得再推一把。
「……?」
老師頓了一會,然後「嗯 —— 」一臉好奇的把手放在下巴上。
但是,立刻就有人回「是」,讓我鬆了口氣。
要是有目標、爲了實現夢想而退學,朝目標前進的話,我認爲退學也是一個很棒的選擇。
我一邊苦笑一邊說,老師也露出稍微鬆了口氣的表情。
我站在門口,抬頭往上看,非常大又氣派的房,大到瞬間猶豫要不要按門鈴。看起來不是能輕鬆走進去的房子。若是過去的的我,一定立刻轉身就走吧。
我滿頭問號的看着自己手裏的東西。老師掉的,是一本學生手冊。
老師呼的吐了口大氣,然後沉吟着看向天花板。
「……那時候來救我的,是留生。他跟着我跳進湖裏,把我拉上岸,然後跟我聊了好幾個小時,對我說了很多溫柔的話。」
我本來想會不會是留生還要再轉學,所以才什麼都不說就消失,如果是還多少說得通,不過顯然我猜錯了。他是真的打算要消失。
「請告訴我他的住址。」
我越說越激動,滿腦子都是若錯失這個機會說不定就真的再也見不到面了的恐懼。
「……藤野……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但是,這次不能這麼做,不能逃。我給自己打氣後鼓起勇氣,按下門柱上的電鈴。
「但應該是班上同學的吧,啊啊,這麼說起來,有個突然說要退學的笨蛋把學生手冊跟退學申請書一起寄來了。藤野,可以寄放在妳那裏嗎?要是碰到主人就還給他,拜託囉。」
因爲是被叫來或是來交作業之外都不會靠近的地方,自己主動進去,我意外緊張。
「嗯。距離很近,染川同學那張臉又很顯眼。」
「既沒有事前告知,也沒有商量或面談,這麼重大的事情不能就寄個信來就決定吧,所以我們沒有受理寄來的退學申請書,打了電話過去,請他總之先來學校一趟,不過他很堅定的說不會再來學校,已經決定好了……。」
我跑到不會被打擾的走廊盡頭,面對抱在懷裏的學生手冊。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輕了。
老師就着往前看的姿勢輕笑,然後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
「加油喔。」
「那……至少告訴我他住的學區……。」
是個聲音優雅的成年女性,我猜大概是留生的母親。我更加緊張。
「嗯,不是妳的嗎?」
不知道他家在哪就什麼都做不了。我下了某個決心,向城田同學鞠躬說「謝謝」。她對我揮揮手說「加油喔」。
我反射性的去撿那個砰咚一聲掉到地上的東西,然後說「請」,遞給老師。但不知道爲什麼老師非但沒有收,還別開眼睛。
我壓抑着自己飛快的心跳,用顫抖的手,翻開手冊最後一頁,「身份證明」的頁面。應該有貼着大頭照,寫上校名、年級,還有姓名、地址、出生年月日的表格。
「能讓自己改變的人,真的是特別、寶貴、無可替代的存在。得好好珍惜纔行。」
「現在想想,我真是笨蛋。」
「這樣……。」
我也就着低頭的姿勢點頭說「是,是……。」
緊張且心神不寧至極的我語無倫次起來。繼續問「留生同學在嗎」的時候,冰冷的聲音回我「不在」。
「這、這樣啊……那個,那,他在哪裏呢?」
『不知道。』
又是打斷我的話似地回應。
好可怕。我雙腳發抖,冷汗直冒,想起媽媽用不高興的冷臉對着我的感覺。喉頭緊縮而痛苦,幾乎要發不出聲音,反射性的想逃。
但是,不能在這裏放棄。我無論如何都得見留生一面。
「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到他,和他說話……留生可能會去的地方,請……。」
說到一半,我身後有人經過,爲了不造成他們困擾,我稍微移動了身體,想要繼續說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嘆息。
『會給鄰居帶來困擾的,總之妳進來說吧。我開門了,請進。』
我說「謝謝」之後推開門。走過紅磚鋪就的小路,站在玄關前。不久,玄關門喀嚓一聲開了。出現一位與留生長相相似,但表情全然不同的美麗女性。
「總之,先進來吧。」
我點頭說「打擾了」,走進玄關,背後的門立刻關上。她看起來想就這樣站着等我說話。
儘管是位美人,可皺着眉給人的印象很冷。和總是帶着平和微笑的留生完全相反。
「您好,我姓藤野。謝謝您讓我進來。」
「……如果是問那孩子,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
她一臉厭煩的說。
我相當悲傷。之前總覺得個性平和且溫柔的留生,一定是在一個溫暖的家庭裏,被許多的愛養育長大的,但是,見到了他的母親後,知道大概和我所想的不同。
「妳跟那孩子很好嗎?」
被淡然的語氣一問,我點點頭。雖然是個平常我會害羞的問題,不過這麼冷淡的詢問,我也不覺得丟臉。
「這樣啊,能跟那個怪小孩當朋友啊。」
「即使上了小學,也常常躲過爸媽的視線從家裏跑出去。飯不好好喫,學校也毫不在意地翹課,不知道去哪裏好幾天都不回家……想說是不是得了什麼疾病帶他去醫院,但醫院說沒有任何異常。升上高年級,想說反正講他他都不聽,實在沒辦法了,就放棄不去管他。結果他被輔導的警察帶回來,我被罵『這位媽媽,請看好妳的小孩』,真的很麻煩啊。要是更普通一點的孩子,我一定會好好的照顧他的……。」
「這些話不要說了,請只告訴我留生在哪裏就好。如果不知道,請告訴我他常去哪裏、可能會去哪裏,什麼都好,請告訴我一些線索。」
「那孩子從還在讀幼兒園的時候就會自己跑出去,在外面四處遊蕩好幾個小時,可以說是有流浪癖吧。問他去哪裏做什麼都不講,罵很多次也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完全沒在聽,一個沒盯緊就又跑到外面去,一整天不知道要找他多少次啊……。」
我知道那不是厭惡或諷刺,而是真的打從心裏這麼想。我感受不到一丁半點她對留生的疼愛。
「謝……謝謝您。」
他是在找我吧,我腦中忽然出現這個念頭。雖然沒有實證,也沒有理由或前因後果,但就有這種感覺。一想到他從那麼小的時候開始,就爲了要找到我而四處徘徊,我就泫然欲泣。
爲了和我相遇,留生大概什麼都可以犧牲吧?
我打斷她的話喊出聲。她一臉驚訝地回望着我。
但我一直沒能對此做出任何回應或回饋。
這次,她用抱怨的語氣對啞口無言站在那裏的我開始說。
我像要打斷這連綿不絕的負面話語似地清楚發話,感覺到嘴脣冒出血的味道。
光聽連我都覺得心涼,凍住,包在冰塊裏死去。
我緊緊咬住嘴脣。不這麼做的話沒有辦法忍耐。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留生給我的就只有溫柔善意。可遲鈍的我卻沒有注意到這份溫柔的真正意義,被自卑的想法所困,爲了保護自己的心畫出界線,沒辦法真正接受他,因此,他從我眼前消失。
我倒在地上,一邊不停地哭,一邊像在他站過的地方尋找他的痕跡般,懷裏抱着帶了雨水的砂。
「我當然不知道他去了哪。父母雙方的祖父母都已經過世了,沒有有交情的親戚,也沒有朋友,所以,我是真的完全不知道他會去哪裏。」
不知道是雨還是淚水,讓我的視野一片扭曲。
「……別說了。」
「就說了他自己打包好行李,離家出走了。只留下一張寫了『過去謝謝您的照顧』的紙條。」
「這是……。」
「雖然也有人說愛自己的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那孩子可愛。從小就完全沒有小孩的樣子,成熟得奇怪,也不像其他孩子一樣會鬧會玩,總是用奇妙的冷淡眼神看着父母親。就像是小孩的身體裏裝了一個大人似的……陰森得不得了,被那孩子看着背都發涼。然後,妳知道他額頭上的傷痕嗎?那不是受傷,是出生的時候就有的傷痕喔。太毛骨悚然了,沒辦法覺得他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
「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那孩子,離家出走了。」
留生的母親頓時語塞,一邊嘆氣一邊覺得麻煩的說「我不知道」。
外頭不知不覺已是傍晚,然後一如晨間預報所說,開始下雨。明明都已經是五月份了,雨還是刺骨般冰冷。
「從他對事物還似懂非懂的年紀開始,他就總是說些奇怪的話。知道我們絕對沒有教過、也應該沒有看過的東西。而且不只我們,周遭的大人、小孩都說這孩子很不對勁、很奇怪,害得我先生幾乎都不回家了。都是那孩子害得我們家庭破碎,我要怎麼愛這樣的孩子?」
我覺得我沒辦法跟這個人禮貌說話,就淡淡地敘述我想說的。
我不由得低語。霍地一下抬起頭,看向留生的母親。
就像是預知了我的問題,她迅速回答。擺明了想早點結束這個話題要我回去。
留生消失了。是他自己的意思,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了哪裏。這大概也是爲了不讓我去找他。
「……抱歉,我剛剛沒聽清楚,請您再說一次……。」
「爲什麼……?」
在寒冬的夜晚,他遞給被雨淋溼的我的塑膠傘。讓冷到發抖的我穿上的藍色大衣。
想像留生小小的身體在街上到處走的模樣,我心中一陣苦澀。
我指着放在玄關旁的塑膠袋問。袋子裏面有一疊紙,上面寫滿我有印象的文字。是留生寫的故事。
「……我知道了。突然來訪真是抱歉,打擾您了。」
我現在可以確定,這一定是爲了要跟我念同一所學校。
我踉踉蹌蹌地,站在第一次遇到留生時,留生站的地方。
我以爲我聽錯,「離家出走」?這,怎麼可能?
她一邊說一邊撥弄頭髮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是真的疲憊的表情與聲音。
「升上國中之後,他幾乎不在家。這次也是自己決定要轉學的……有一天突然要我在申請書上蓋章,單方面的說有無論如何都想去的高中所以要轉學,原本的學校也跟對方學校聯絡好了,要考轉學考所以需要監護人同意,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是爲什麼……。」
我不由得低語,淚水在眼眶打轉,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請給我!!」
我一邊聽,一邊注意到她一次都沒提到留生的名字,而是用「那孩子」這種對外人的方式稱呼他。
「我沒辦法。連面對他說話都討厭。」
「……什麼?」
沒想到留生和家人的關係這麼冰冷,但,這一定是我害的。他爲了我所做的一切,害他失去了父母的親情。他一定是在比過去的我更加冰冷、孤獨的環境中長大的。
她顯然被我突然的轉變嚇了一跳,輕輕點頭說「隨便妳……」。
我幾次鞠躬道謝,把整袋留生寫的小說抱在胸前,離開他家。
全部都是我的錯。腦子裏都想着自己,蠢到絲毫沒有考慮到他的心情的我的錯。
「爲什麼?留生,爲什麼要消失不見啊……?」
「如果要丟掉它的話,請給我!!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沒想到她會用這種話說自己的孩子。我媽當然不能說是用溫柔又充滿愛的樣子在面對女兒,可倒也沒有冷淡到這麼徹底的地步。至少不會跟我們說不想看見妳、跟妳說話。
「啊啊,那個……是那孩子放在房間裏的,跟寫了『請丟掉』的紙條一起。覺得很麻煩,打算廢紙回收的時候丟 —— 。」
我原本以爲到留生家的話能有點進展。以爲能得到些線索、很快就能見到他。即使如此,反而是他封閉了所有的管道。我得到的,只有他留下的、永遠的故事而已。我隔着布,緊緊抱着珍而重之放在書包裏的稿紙。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挪動雙腳,走在來時路上,搭上電車,在平常熟悉的車站下車。
我小聲地說,鞠躬道謝想走出玄關,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眼睛被某個東西吸引住。
「這是留生的東西對不對?」
從車站裏出來,雨變得更強了。在下個沒完的雨中,我就這樣什麼也沒想、呆呆的在開始變暗的街上漫步。回過神來時,到了與留生相遇的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