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翻飛的櫻花中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汐見夏衛 · 1.5萬 字
—— 那一天,妳拼盡一切拯救了我。
☂
時序進入四月。上週入學典禮時正好盛開,宛如祝福新生般妝點着上學道路的櫻花,現在已經開始凋落了。
每年都這樣,真沒勁。
低着頭走路的我雖然看不見頭上盛開的櫻花,不過散落在地上的花瓣被幾百個學生的鞋子踏過,宛如溼透紙屑般貼在柏油路面上的樣子,倒是奇妙地看起來栩栩如生。
在花的殘骸中,我一邊看着我的樂福鞋左右交替的模樣,一邊漫不經心的持續移動腳步,沒多久便到了學校。
一如往常的不和任何人眼神交會,當然也沒有交談,從校門到鞋櫃、連接建築物的走廊,往教室走去。大概是在發呆的關係,我沒多想就往一年級的教室前進,走到一半才慌忙調轉方向,爬上樓梯,往二年級教室並列的二樓移動。
升了一個年級會換班,我既不特別興奮也沒特別不安。第一次造訪的教室也好,陌生的同學也好,新的導師也好,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反正我不會跟任何人說話,一整天都只會低着頭度過,所以與我無關。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整理上課用的書籍資料,然後翻開自己的書。其他的學生們都還因新學期而興奮不已,用比平常還大的音量和動作在周遭交流。和以前一樣,只有我像處在異次元裏。
附近的位置上,有幾個從一年級開始就非常顯眼、屬於班級核心人物的人,聚在一起規劃週末要出去玩。他們的聲音很大,我完全沒辦法專心看書,只得往窗外望去。
窗邊的位置是最好的,要是坐在教室正中央,萬一跟其他人對上眼,連轉移視線都相當困難。
窗外就是操場,再往前可以看見遠處沿着上學路線種植的整排櫻花樹。近瞧純白的花瓣,遠望反而成了淺粉色,總是這麼不可思議。
忽然一陣大風吹過,翻飛的花瓣一齊在空中飄揚。我無意間追着櫻花雪去處的視線,被街道另一頭的綠意吸引。連綿不絕的住家屋頂尾端,是從此處看不見盡頭的廣闊森林。
綠意盎然、林深木茂的那一帶,被稱爲「湖之森」,因爲森林深處有湖。雖然有刊載在地圖等地方上的正式名稱,但沒聽有人實際使用過。
湖之森的水乾淨到清澈見底,無風的日子,平靜的水面能像鏡子一樣倒映出周圍的景色。此外,它以美麗的湖泊著稱,這附近的地名幾乎都帶了「湖」字,對周圍居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景點。知名度幾乎遍及全國,假日會有許多從外縣市來觀光或拍照的人。
可我也只是聽說而已。即便是有名的觀光景點,不過因爲覺得反正不遠,想去的話隨時都可以去,所以反而從未去過。更何況我家也不是會在假日相約一起去欣賞漂亮風景的溫暖家庭,加上我對那座森林的興趣也沒有高到會想自己一個人去探索,所以搞不好終其一生都不會去看湖之森吧?
我一邊看着春天充滿鮮亮綠意的森林,一邊想像沒看過的湖泊,不知道爲什麼,忽然想起他的面容。那個既英俊又不可思議的男生。
和他的相遇,是我平淡無變化的日子中無預警到來的意外。就像一顆水滴落在平靜的水面上產生波紋、用黑色畫材塗滿的畫中砰一下滲出白色畫材一般,突如其來的異變。
但是,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因爲我從那天之後就一直離公園遠遠的。現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再度回到平淡的日常生活。
我可以相信今天絕對不會發生跟昨天不一樣的事,明天也絕對不會出現跟今天不一樣的事。水面會永遠寧靜,畫布會永遠漆黑。
對,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複製貼上的每一天,別人看來或許無聊,但正因如此,心才能不受動搖、安穩地度過。
直截了當的回答,讓大家疑惑起來。
「抱歉,我不聽音樂,所以不是很清楚。」
「我不看電視,所以……。」
連回家前的班會結束時,他都立刻轉過來,一副要跟我說話的樣子。就在我滿腦子想着要做點什麼來度過這一關的時候,突然有好幾個其他班的女生往他那裏去。就像是聽了才一天便傳遍整個年級,「雖然彬彬有禮卻有點怪的轉學生傳說」後跑過來似的。
等待宣佈聯絡事項時,不知爲何,老師突然離開教室往走廊移動。我感覺得出來班上所有人都一臉疑惑的望向門口,儘管十分在意老師奇怪的舉動,但要是抬起頭,臉上的胎記就會引人注意,所以只得和平常一樣眼神朝下。
「……有點。」
他呵呵笑着的回答讓衆人爲之傻眼,便換了問題。
他微微歪頭想了想,說了一句。
我唉聲嘆氣,心情沉重。
「唔 —— 嗯……祕密。」
「那,你的興趣是什麼?」
又是莫名其妙的答案,周圍的氣氛明顯僵住。大概是覺得再問下去也是徒勞無功,圍着他的人牆一點一點瓦解。
「……喜歡的食物?」
然後,坐在他前座、名叫吉野的男同學轉身向後,開始悄悄壓低聲音說話。
「我是染川留生,請多多指教。」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在學校爲了不被別人注意而降低存在感,回到家也爲了不惹爸媽生氣而屏息躲藏,什麼都不要想,只要重複同樣的生活就可以了。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事。
覺得他是爲了和我這種人相遇才刻意轉學,也太厚顏無恥了吧?他一定是本來就要轉到我們學校來,看到我穿着東高的外套,所以想「說不定是同間學校」。然後看到我在這裏,所以想「果然如此」。或許,第一次見面時他說的那句話,也是「終於找到讀同高中的人」的意思也未可知。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一定是這樣沒錯。
「唉……好累……。」
「不是。我沒那麼喜歡唸書。」
我立刻重新轉回前方。別再跟我說話了,我一邊朝鄰座傳遞無聲的訊息一邊低下頭。
就在我無意識地看向鄰座時,宣告上課的鈴聲響起,我慌忙重新轉回前方。
沒多久便回到教室的老師,再次站在講桌前開口。
「興趣?沒什麼特別的。」
擔心他覺得受傷,我瞟了他幾眼,沒想到他立刻回望我,露出了笑容。我害怕在大家面前被搭話,便慌慌張張重新面向前方。
當各種臆測瘋狂閃過我的腦海時,他燦爛一笑看着我。
有人小聲的問,他一如預期的回答「沒什麼特別在玩的」。
「這樣啊,那,喜歡的歌手是?」
北高是無可挑剔的名校。上個月的法會上,親戚久違地聚在一起時,爸爸也自豪的介紹「大的百花讀北高」,叔叔阿姨們聞言都「好厲害、真棒」的讚美着。之後說「小的千花一點用都沒有,只能讀東高」時,那微妙的反應和介紹姐姐時截然不同。
「因爲有些狀況,所以晚了一週,這位是今天成爲我們同學的染川留生。」
看着他的臉,我不禁一愣。剛剛自己的想法有夠愚蠢,簡直是自我意識過剩。
我好不容易悟得的道理,儘管一度曾因那個突然出現、不可思議的男生而崩毀,但如今終於恢復正常。
「這樣……呃,你假日都在做些什麼?」
「但是,北高應該在湖之森的另外一頭吧?確實是有點遠,不過應該不是無法通勤的距離纔對?」
大概是出於善意的提議,也被果斷拒絕。
「好不容易考進北高,轉學太可惜了。我們這只是間二流學校,你爲什麼會轉來呀?」
趁着他被那些毫無顧忌積極湊上來的女孩圍住、動彈不得的空檔,我逃難似的離開教室。
「抱歉,我沒有手機。」
雖然我還搞不清楚狀況、處於混亂狀態,但也不能無視他,只好稍微轉個頭回答。
這也是我的疑問。
「……啊 —— 這樣。那,就沒辦法了啊。」
這個回答讓我嚇一大跳。是姐姐讀的學校。入學考的偏差值超過七十,每年都會出幾十個東大生的縣內第一明星高中。此外,我所就讀的東高,是升學老師會用自豪的語氣說「幾年前有一個超優秀學生奇蹟般考上東大」的程度。兩者差距顯而易見。
「他二年級才轉過來,所以關於課本、換教室這些事,就要麻煩坐附近的人教他一下。」
就只有這麼一句話。即使如此,光是短短的一句話,我的心就微妙的提了起來。
即便他對任何問題都微笑以對,但回答顯然不正常。大家似乎開始發現這一點,突然因轉學生而高昂的氣氛也逐漸冷卻下來。
面對同學們接連提出的問題,他一點也沒有露出不耐的神色,有禮的一一回答。
「我以前讀北高。」
我動搖的心漸漸穩定下來。然後或許是心情比較放鬆了吧,我忽然注意到周圍的動向,來自準備要上第一節課的同班同學看過來的目光。我第一次意識到其他人的視線,像細細的針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一般,背脊唰一下發寒。
「吶,難得同班,來交換聯絡方式吧!」
與沉重的用詞相反,男孩的語氣宛如羽毛般輕鬆。
不過,儘管知道是自己的問題,但以這種始料未及的方式面對周圍對我的評價,意外的還是有點震驚。
很在意他會如何回答,我從書裏稍微抬起頭,偷偷窺視着鄰座的情況。他露出一如往常的平靜笑容。
「那個啊,染川,剛轉來就這樣真抱歉。藤野同學……啊,就你旁邊的女生,她就那樣,沒用的啦,跟她說話只是白搭而已。」
「……你好。」
明明學校優劣差那麼多,我不知道特意從北高轉到東高有什麼意義。一點效益都沒有。
「雖然才見過,又見面了。」
其中留到最後的吉野同學露出大大的笑容,拍拍他的肩。
「而且,你不是從外縣市搬來的吧?」
「明天起,該怎麼辦啊……?」
至今在學校我都過着幾乎不開口的生活,所以覺得在教室裏出聲的自己非常奇怪。
「咦 —— 真的嗎!?北高!?」
他像是沒注意到我不舒服的樣子,堆着滿面的笑點點頭,然後一臉安心的說「太好了」。是對什麼感到安心呢?在我覺得不可思議時,他笑着繼續說。
當然是因爲他。由於人就坐在我隔壁,因此幾乎每到下課時間便會來找我說話。他找我說話我也不能無視,就逐一回答他的問題,可平日向來都不開口的我,忽然一下在公開場合和人正常談話,真的很尷尬又不自在。在意同學時不時因好奇投來的目光,我一邊跟他說話,一邊不由得注意着四周,真的好累。
「吶吶,染川同學!你是從哪間學校轉來的啊?」
是聽過的名字,我不由得霍一下抬起頭。然後在下個瞬間,注意到站在黑板前露出微笑的男學生身影,反常地一不小心「欸」出聲。
爲了平復不安的心情,我想做之前一直在做的事。就在我想早點去圖書館而快步前行,好不容易抵達圖書館入口的時候。
我闔上手中的書收進抽屜,依舊低着頭,身體重新轉回前方,循班級委員的口令道早安。
接下來每一天,他都會坐在我隔壁,動不動就跟我有所接觸。儘管不是不想跟他說話,但希望不要在學校裏。我不想太顯眼。明明原本打算一路低調到畢業的。要是跟像他那種光站着就會引人注意的人來往,連我都會受矚目。
我低着頭咬住脣,手在桌子底下握緊,等待心情平復下來。
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我只有這種時候變得特別敏感的耳朵,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說的話。
「呃……喜歡的電視節目呢?」
「厲害欸 —— 超強的升學學校欸!」
可下一個瞬間,我聽見呵呵的輕笑聲傳來。
「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在這裏能進行,所以三月才考了轉學考。」
我嚇得張大眼睛。「果然是這所學校」的意思,是指我就讀的東高嗎?跟他第二次見面時,我的確穿着制服外套,所以只要認得制服,應該就能輕易知道學校名稱。儘管覺得不至於,可他該不會是因爲我在這裏所以才轉來的吧?
對於爲了不被人看見而安靜度日的我而言,旁邊有十幾個人在的狀況,就算知道沒有人在看我,還是相當緊張。儘管想過假裝去廁所,離開現場直到第二節課開始,可又覺得一動反而會引人注意,因此只能像平常一樣,低着頭看自己的書。
「那個 —— 你平常玩什麼啊?」
這時候鐘響了,滿腦子想東想西的我,一下子回過神來。導師一邊說「朝會開始囉」一邊走進教室。
走在回家路上,我不像自己的自言自語起來。明明平常絕不會做這種顯眼的事。但是現在非常、非常的疲倦。
我被他輕鬆的語氣誘導,不由得說出心中真正的想法,他聽完之後像覺得很好玩似的笑了。我是第一次聽他笑出聲音。在彷若夜空一般純黑的眼睛裏,今天也有星星在閃爍。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這種驚訝到合不攏嘴的情況。
「千花。」
下課時間開始的同時,比較外向的同學們逐漸聚攏到他那邊。
「想做的事情是指社團活動嗎?有想加入的社團嗎?」
他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了。明明剛纔大家還都圍着他、一片熱鬧,現在截然不同。
「找東西……。」
他周圍的人一起發出驚歎的聲音。顯然對眼前這個「謎一般的轉學生」更有興趣了。
「妳好。」
就在導師離開教室的同時,刻意跑來坐在我鄰座的他笑着和我搭話。
「對我來說,絕對不是白搭。」
「果然是這所學校,太好了。而且可以跟妳同班,運氣真好。」
「唔 —— 嗯……能成爲身體能量的話什麼都……。」
彬彬有禮鞠躬介紹自己的,就是那個人。然後,笑着抬起頭後的那雙眼,直直地往我的方向看過來。
「欸 —— 那爲什麼,學業?有想接受他指導的老師一類的?」
我並不覺得受傷。畢竟早就預料到,班上會有人像這樣背地講我壞話。更何況這本來就是我自己塑造出來的形象。入學以來超過一年,我完全不跟任何人對話,主動斷絕一切關係,因此被人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吉野同學也是出於關心,纔會開口提醒染川同學。
吉野同學繃着假笑,揮揮手離座說「我去廁所」。
「妳覺得,我是跟蹤狂?」
他搖搖頭說「不是,我不參加社團」。
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嚇了一大跳,心驚膽戰的轉過頭,就如我料想到的那樣,他站在圖書館前的公車站旁。
「那,是爲了什麼啊?」
身後櫻樹落花紛飛,他佇立於繽紛落櫻當中,平靜的微笑。和我完全相反的溫柔表情。
「抱歉有點匆忙,因爲有想跟妳說的事情。能見到面真是太好了。」
因不知該如何回答而瞬間啞口無言的我,緩緩開口。
「你不會……是跟在我後面來的吧?」
雖然覺得很沒禮貌,但我實在忍不住,直截了當的問出口。聞言,他覺得有趣似的肩膀震動,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這麼做就真的變成跟蹤狂了。」
「……。」
我覺得你已經差不多是了,可這話果然說不出口。
如果不是跟在我後面來的,那爲什麼會知道我在這裏呢?我改口問了這個,他輕笑回答。
「因爲上次我在公園撿妳掉下來的東西時,裏頭有貼這座圖書館標籤的書。我想說不定妳會來這裏,就來看看。幸好猜中了。」
也就是說,是爲了要見我才特意到這裏來的。幾乎是無意識的,字句從脣間滑落。
「……爲什麼?」
來見我?我原本想這麼問,最後還是縮了回去。那是我需要莫大勇氣才能說出口的話。而且,我實在無法相信,像他這樣的人會特意來找我。
想到這裏,我才驚覺自己居然覺得「他是來找我的」。也太自我膨脹了。而且事實說不定完全相反啊?我重新思考。與其說他對我這種人抱持好感,不如說懷有惡意的可能性還更高一點。說不定由於某種原因,他對我心懷怨恨,因此爲了報仇纔來找我。這還比較現實。
儘管是經過冷靜思考得出的結論,可從他宛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我絲毫感受不到憎恨或嫌惡一類的感情。
果然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呀?
「爲什麼……你……?」
在我想問出腦中一團亂麻的疑問,不由得小聲開口時,他忽然歪着頭、垂下眼簾看着我。面對他那既傷感又寂寞的笑容,我心中一緊。
「吶,千花。」
他帶着淺淺的微笑,緩緩地說。他剛剛也是這樣喊我,但我是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像這樣直呼名字,心小小聲的砰砰響。
「嗯。」
但是,和尷尬到快要燒起來的我相反,留生爽朗一笑說「哪裏哪裏」。
儘管不是有意的,但我的舉動還是讓別人感到不舒服。總之先道歉吧。
「千花,一起回家吧。」
「我是很不想這樣講啦……。」
我深吸一口氣,用乾澀的喉嚨發出聲音。
講完就離開了。留生鞠躬說「謝謝」之後,看看周圍沒有人,對着我笑了。
「染川、留生、同學……對不對?」
可是,不管我再怎麼不去注意周圍的目光,跟一個纔剛認識不久的男生一起放學回家,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知道不能一直沉默不語、得說點什麼,但我不覺得自己可以好好回應。我本來就是連跟人肩並肩一起走都不會的人。
「嗯,明天見……留生。」
和他道別之後,我走進圖書館,坐在平常坐的位置上。
原本打算今天也跟昨天一樣,等老師宣佈下課就直接離開教室,結果卻連這點空檔都沒有。
「謝謝。」
那瞬間,不知道爲何眼眶突然一熱,滲出淚水。明明不覺得痛或難過,爲什麼會想哭呢?
留生突然尋求我的認同,不安的我只能「欸?」的反問。然後留生繼續說。
回答的是留生的聲音。我的心臟砰砰跳動。
「千花記得,我的名字嗎?」
我一陣尷尬害羞,回話回得含糊不清。見我心神不寧,他滿臉懷疑地望了過來。
他的話,讓我終於想起這是圖書館門口,我本來要走進去的。
「那麼,我在這裏等妳,待會見。」
就在我對自己的感情突然產生的變化而疑惑不已時,他忽然「呵呵」的笑出來。明明在笑,卻露出宛如哭泣般、不可思議的表情。
「嗯,沒錯。」
我波浪鼓似的搖頭。
以前從來沒人跟我說過「一起回家吧」。我心裏七上八下,全身僵硬。留生當我同意了,笑着對我說「真高興」。事到如今,已經沒辦法對着這麼直爽的笑容說「不要」了。雖然想問「爲什麼?」,但再有更多對話的話可能會引人注意,不得已,我只好默默跟在先一步走出去的留生身後。
再拐個彎,就能抵達留生所在之處。此時傳來一道高亢的聲音,伴隨着「是喔 —— ?」的問句。聲音的主人,是同班一個叫城田的女孩。我當然沒跟她說過話,不過一聽就知道是她。我和她一年級就同班,她跟所謂一軍的耀眼男女組了個小團體,老是吵吵嚷嚷的,所以她的聲音我記得很清楚。
「留生,同學。」
「我在等千花。」
突然聽到了個想都沒想過的答案,我不知該如何回話,只能「啊,嗯」地胡亂應個聲,但留生顯然一點都不在意。
可這個想法並未維持太久。一到放學時間,留生便站到我身旁小聲地說。
「怎麼會啊……而且早上也聽過你自我介紹。」
風吹過頭上的櫻花樹枝,我們被櫻花雪包圍,視野裏全是淡淡的淺紅色。他看向我的視線也因此稍有遮蔽,總覺得沒這麼緊張了。
出乎意料的問句,讓我睜大了眼睛。
儘管害羞困窘到不行,可即便不知道理由或真正的原因,我想,也絕對不能當成沒看見。所以我下定決心,輕輕開口。
「幹什麼啊我……。」
明明學校裏還有事要做,還特意爲了跟我說話離開學校,跑到圖書館來。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腦中雖然充滿不解和疑惑,可也無法好好地用言語表達,只能保持沉默。
我向來都是能不叫人就不叫人,如果我喊人家名字時對方沒注意到的話該怎麼辦?如果讓人不高興呢?連回頭都不願意呢?被無視呢?
「什麼呀,染川,你已經交到女朋友啦。不是纔剛轉來嗎,很厲害嘛。」
我原本猜想他一定會講「那我今天先回去了」,期待落空。
「怎麼說,對不起……。」
這種恐懼牢牢盤踞在腦海中,連家人我都沒辦法主動去喊,覺得他們不耐煩的表情很可怕。所以只會等着別人找我說話,要是有人叫我就回應。要是沒人找我說話,我可以好幾個小時一個人沉默不語。
但是,他 —— 留生不一樣。他跟我說,希望我喊他的名字。光是喊他的名字,他就像發自內心般開心地笑。因此我才能鼓起勇氣,主動開口。被他要求時,我才第一次知道,我知道怎麼喊其他人。
「咦,等等,你現在要回學校?」
「……太好了。」
送我回家,這種把我當成普通女孩一樣對待的話語,讓我嚇了一跳。反射性的搖頭擺手回應後,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好棒的話喔。」
他笑着朝我揮揮手。
儘管煩惱着不知該如何是好,還是鼓起勇氣試着揮手回應。因爲不習慣所以笨手笨腳,害羞不已。不過害羞之餘,我依舊硬擠出勇氣開口。
「 —— 留生。」
就像他答應的一樣,即便是到了下課時間,他也沒像昨天那樣找我攀談。之前圍着他的同學,今天也只是遠遠看着,因此周圍沒有任何人靠近,我心裏鬆了一口氣。
在我抬眼觀察他的表情時,他宛如星空一般的眼睛緩緩眨了眨,直直地回望我。
應該是記得我早上的請求,出了教室,他也沒有主動跟我攀談。但我連想都沒想過會跟他一起放學回家,非常慌亂。不會是因爲我說「不要在學校跟我搭話」,所以他纔想放學之後聊吧?
「早安,千花。」
「之前的小考妳不及格喔,現在到準備室來再考一次。」
雖然我明白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可知道歸知道,聽到別人說自己閒話,感覺總歸不太愉快。
我再次試着低語,留生。就像在雲朵上似的,心裏有股輕飄飄的感覺。
☂
這個瞬間,我滿心的羞恥與憤怒。爲什麼中年男人會這麼低俗?馬上就揶揄年輕人,是覺得彼此的距離會因此縮短嗎?是沒辦法想像被揶揄的我會有多尷尬嗎?真是受夠了。
十五分鐘後考試結束,我要回去留生那邊的時候,微妙地開始心神不寧、無法冷靜。去一個有人在等我的地方,對我來說是非常陌生的事。所以越接近留生,心跳也壓抑不住的越發加速。
在心裏小聲地自言自語,我抬起眼望向窗外,一邊看着太陽逐漸西沉的天空,一邊只用脣型低語着「留生」。就算本人並不在眼前,還是害羞得像發了燒似的。
「欸 —— 千花?藤野千花?」
「那,妳喊我名字當賠禮如何?」
「啊……是。」
他突然這麼要求,眼神意外地認真,溼潤眼眸的正中央,清楚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她繼續發問。
「所謂的永遠幸福,就是希望妳無論何時都能幸福的意思,是非常棒的祝福語啊。」
上個月於公園再次相遇,他告訴我他的名字時,我就記住了。那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狀況,要忘也不容易吧?
胸中一股騷動,只有討厭的預感。在國中、在家時都早已經歷過無數次不小心聽見自己成爲他人談資的狀況。就我的經驗,都不是好話。
「真的?妳沒忘記?」
「那,我該走了,抱歉攔住妳。」
「回家時要小心。我其實是想送妳回家的,不過因爲纔剛轉學過來,所以有些資料老師非讓我今天填完不可,抱歉。」
他直視着我,像說給自己聽似的低語。
就在我一邊煩惱着好睏擾、該怎麼辦,一邊往鞋櫃走的途中,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說「藤野,妳來一下」。回頭一看,世界史老師正對我招手。
說出口的瞬間,我的臉唰一下漲紅,慌慌忙忙轉過身。怎麼樣都擠不出回頭確認對方表情的勇氣。
他平靜的回答,引發一陣「哇~~」的聲音。平常跟在城田同學身邊的那幾個女孩子似乎也在。
第二天早上,當我一如往常低着頭走進教室坐在位子上時,已經到校的留生很快地便來找我說話。
留生一臉嚴肅地開口,語氣像要宣佈重要事情般莊重。
「千花,明天見。」
沒轍。就在我在心裏嘆氣時,老師一邊賊笑一邊看着留生說。
「欸?嗯、嗯……。」
「你說等人,是等誰啊?」
「不用加『同學』。」
他發自內心鬆了口氣似的點點頭,輕聲低語。
我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回「早安」,然後一邊低着頭把教科書拿出書包,一邊小聲地開口。「在學校裏希望你能儘量別跟我說話……我不想被別人聽見。」
他回我一臉像在說「怎麼了」的表情,我啞口無言。
就算事先已預料到這點,我的心臟還是不由得抽了一下。他的聲音並不大,四周又到處都是趁晨間自由時光聊天的學生聲音,一片嘈雜,所以大概沒人聽見,可我還是不習慣在大家眼前跟別人攀談。
滿臉堆笑的留生揮揮手送我走,我就這樣帶着滿心疑惑、不知如何是好地跟着老師,往準備室走去。
大概是他回得太泰然自若,老師像一下不知道該回什麼似的,張了張嘴之後開口。「啊,這樣啊,那祝永遠幸福囉。」
不管是打開一般的書籍也好、打開教科書也好,都完全沒辦法專心,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地在發呆的狀況下流逝。
「感覺妳一直不願喊我的名字,所以纔想妳大概不記得了。」
我只是害羞。對於不和人接觸的我而言,連喊出某個人的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不用了……。」
「我希望千花妳能喊我的名字。」
我回話後轉到留生那邊,他對我燦然一笑。「那,我等妳考完。」一臉理所當然的開口。
在我顫着低啞的聲音回答後,他瞬間睜大眼睛,臉上的陰霾也立刻消失。
「既然千花這麼說,那就這麼做。」
爲什麼只是喊個名字,就要跟我道謝?不可思議。但是,看到他的臉,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他笑着這麼說。已經完全被他牽着鼻子走的我,明明不開心,但不知爲何卻回了句「謝謝」。
我的心臟幾乎要從嘴裏跳出來。喊別人的名字,是會讓人這麼緊張的事嗎?
說完後,我往旁邊瞟了瞟,留生雖然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歪着頭,但還是點點頭回了句「我知道了」。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動彈不得,仔細聆聽。明明知道很可怕,但還是止不住好奇心。
這麼一來,應該可以一如往常地過着毫無存在感的學校生活纔對。
城田同學開始壓低聲音說話。即便像在說悄悄話,不過由於她聲音本來就大,因此連我這個位置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藤野那個人相當不合羣,她跟誰都不說話喔。」
儘管聽起來是想揭露什麼祕密的語氣,但經過昨天、今天兩天,我想留生已經明白我在團體裏的地位了。畢竟他就坐在我旁邊。
「我想染川同學你纔剛來還不知道,可她真的很怪。說陰沉是有點那個啦,但總之並不普通。」
「對啊對啊,她只有上課被點到名纔會出聲,有夠謎的。而且還老是低着頭,感覺就是不希望別人跟她搭話。」
「染川同學,你昨天好像也試着跟她說了幾次話,是不是都沒回應,對吧?」
「就是因爲她那樣,所以班上同學才都不理她。
「染川同學也是,就算坐在她隔壁,也不用硬要跟她當朋友。跟她在一起一定很無聊。」
「可是……」留生的聲音打斷了衆人開始熱烈講我壞話的聲音。「我不覺得無聊。」
我屏住氣息。她們好像也一時語塞。過了半晌後,城田同學小聲的說「這樣啊」,接着似乎便一起離開了現場。
聽到她們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我慌忙地躲到安全門的陰影處。
「染川同學也好怪 —— 。」
「虧他長得那麼帥,真浪費。」
「算啦,怪人同盟還滿適合的不是?」
「我懂,搞不好唷?」
她們一邊開心的嘎嘎笑着,一邊回教室。
我屏住氣息,稍微拖了一點時間之後纔出現在留生眼前。
思考着這時候應該說什麼纔好,判斷「久等了」是最適合的便說了出口,但一說完就後悔不已。這是什麼自以爲是的話啊,不是我這種人可以說的,真希望時光倒流。
在我害羞得低下頭時,忽然「再考一次辛苦了」的聲音落了下來。我嚇了一跳抬起頭,留生看起來並不在意我說「久等了」這種自以爲偉大的話,發自內心地開心似的笑了。
「歡迎回來,千花,我一直在等妳。」
被平常想都不敢想的溫柔語氣呼喚,我硬着頭皮走進去。
我和留生走在人羣當中,時不時感覺到擦肩而過的人射過來的視線。大家通常是先看留生,緊接着又因我的胎記而一臉驚訝,然後目光輪流在我們身上梭巡。大概是覺得「這兩個人不配」吧?也有人像是不小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一般,連忙轉過頭。
「他們沒事先聯絡,突然就跑來,真令人困擾。沒打掃,也沒有茶水點心。而且是晚餐時間喔,我打工回來正忙的時候。真是的,是不知道這樣會給人添麻煩嗎?他們跟以前一樣粗神經。」
「帶去醫院看看怎麼樣?現在應該可以移植皮膚什麼的吧?」
那讓人安心的感覺,使我不由得老實的問出口。
「千花的胎記果然沒變。」
我還沒有洗手,總之想先去趟洗手間,窺探一下樓下的動靜,算準他們離開玄關的時間下樓。
從小就這樣。和什麼都能輕鬆做得又快又好的姐姐相比,我則是既笨拙、動作又慢。即使嘴上沒說,我也知道她因此不高興。
但我最討厭的,是因爲和我這種人走在一起,害留生也被奇怪的目光審視。感覺一堆人的臉上都寫着疑問「跟這種醜女走在一起,那個男生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們兩人一起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除了學校遠足一類的活動外,這是我第一次跟人並肩而行,因此感覺得到自己的動作相當笨拙。
總之先低頭鞠躬,此時伯母笑着回應我的問好。
在我要說出道別吧之前,他點點頭說「這樣呀」。
「對啊,一個女孩子這樣也滿可憐的。之後大概也嫁不出去吧?最近聽說有孤獨死這種恐怖的詞,真令人擔心。」
「明明百花長得像娃娃一樣漂亮,爲什麼只有千花變成這樣?」
和平常不一樣,我直率地點頭。留生輕笑出聲,邁開步伐。看着他的背影,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癢癢的、害羞的感覺。跟直到剛剛都覺得和他一起放學回家「心情沉重」的自己,簡直判若兩人。
「啊……是的,或許吧。」
之後,最終如留生所說,他送我到家附近。我站在大門前回頭跟他揮手時,他還站在我們分別的地方。對上視線時,他笑着朝我揮手,但在這之前,他有點奇怪的用一種可說是認真、嚴肅的目光看着我家。
「妳好,千花。好久不見了呀,有五年了吧。」
即使是當妹妹的我看起來,也覺得她長得真的很美。吹彈可破的細白肌膚上一顆痘子都沒有,又滑又嫩,五官端正。特別是被長長睫毛環繞的大眼睛最讓人印象深刻,跟像是眼睛腫起來內雙的我天差地別,差別大到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有血緣關係的程度。
從剛剛開始就接連不斷撲面而來,光看字面感覺相當甜蜜的詞句,已經完全超過我能理解的範疇,腦子暈暈的。爲什麼會跟一個才認識沒多久,不過就是個同班同學的我說「想在一起」這種話呢?
歡迎回來,我在等妳。這些話滲進耳膜的瞬間,胸口一陣暖暖的。
「我想起等下在車站那邊還有事,我們在這……」
伯父豪爽的笑着說「已經這麼久啦」。
「……。」
「……吶,留生。」
「來,回去吧。」
並肩換鞋,一起往校門口走去。我第一次有這種經驗,既害羞又緊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麼沉默好嗎?雖然覺得不安,但瞟了瞟身邊,留生似乎完全不在意,只一臉溫柔地緩緩前行。
我的臉唰一下發燙。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麼,老是這麼自私自利。反正是別人的事情,所以可以像這樣隨便說媽?有夠粗神經。
我深深嘆了口氣,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眼神釘在陌生的鞋子上。黑色的皮鞋,以及紅色的高跟鞋。應該不是爸媽的東西。
「不,去醫院的話……覺得被當成珍禽異獸似的也很可憐,所以幾乎都沒有……。」
來的是親戚,還是媽媽的朋友?不管是誰,我都不想見。
在幾乎蓋掉我半張臉的胎記上,披散着掩飾用的頭髮0;國小、國中時常被人揹地說「像鬼一樣」1;,不過到頭來還是隱藏不住。讓人看着不舒服也是當然的。
我儘可能不發出聲音的緩緩的關上門,就這樣上了樓。已經不想再接近那個空間了。
「本來想說長大了胎記應該會變淺或變小,結果沒有。」
在思考這些事情的過程中,極度的不自在讓我出聲。「那個……」
已經多久沒聽到別人對我說「歡迎回來」了呢?連家人都不太會這樣迎接我。而「我一直在等妳」這句話,更是有生以來頭一次享受到的待遇。
「千花不知道也沒關係,因爲我全都明白。」
姐姐的聲音傳來。媽媽「嗯嗯」的回答。
感情好,又是個沒人跟我說過的詞彙,我啞口無言。
他捂嘴忍笑說完,接着露出溫和的微笑,繼續說道。
「普通都說,妳回來了、我回來了就好啦。爲什麼要道歉?」
「喔。」
「我沒辦法說得太詳細……不過,時間一天天流逝,所以我希望跟千花的感情能儘可能變好。」
「……抱歉。」
高野的伯父是爸爸最大的哥哥。住在外縣市,所以幾乎碰不到面。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覺得心情沉重。
看來是在跟媽媽說話。爲了不讓我聽到而貼心的壓低聲音,卻還是清楚的傳到我耳裏。
「有人來啊?」
不過無論如何,儘管他的語氣十分輕鬆,但卻沒有撒謊或揶揄的感覺,只讓我感受到認真,所以我不管怎麼樣都無法拒絕,只小小聲的回了一聲「好」。
留生睜圓了眼睛直直看着我。然後微微歪頭,低語般輕輕地說。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我輕手輕腳站到玄關上時,家裏傳來一陣和樂融融的笑聲。平常客廳完全不會有人談天說笑,只有爸爸喝醉時的怒罵,還有媽媽不愉快的斥責聲。姐姐在家只會說必要的、最低限度的話。可現在既然聽得見笑聲,表示有客人來了。
糟了,我一陣後悔。明明有客人來的時候,爲了不跟對方打照面,我總是很晚纔回家,但拜今天連着都是預定以外的事所賜,才傍晚我就回來了。
留生「嗯?」的轉過頭來。
伯父是個開朗的人,見面時總是會像現在這樣開玩笑。雖然覺得他是個好人,可他說的笑話實在不怎麼好笑,要配合著笑很辛苦。
她脫了鞋,就這樣走進客廳。大概是把空的便當盒交給母親吧。
「不用不好意思,我跟妳去。」
「姐妹倆差太多真的很殘忍。幸好我們家的兩個長得很像,哈哈哈。」
「說得也是。一個女孩子臉上有那麼明顯的胎記,被一直盯着看也很可憐啊。」
如果那是漫畫中由帥氣男主角對可愛女主角說的臺詞,聽起來一定會相當甜蜜,讓人心動不已。不過,我倒是一點心跳加速的感覺都沒有。畢竟自己沒這種資格,要是擅自覺得高興的話也太不要臉了。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他會想跟我這種人打交道?
「長好大了呀。之前見到妳的時候,還這麼小一個呢。」
就這樣回到房間、蜷縮在牀上,不多久,就聽到客廳門打開的聲音和在玄關說話的聲音。應該是伯父他們回去了。
當我把嘴裏含着的水吐出來、抬起頭時,心臟用力的跳了一下。因爲鏡中映出自己的臉旁邊,是姐姐的臉。覆蓋着紫紅色胎記的醜陋臉孔,與「宛如洋娃娃」似的美麗臉龐。
「……您好。」
姐姐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開口。一邊用毛巾擦手,一邊透過鏡子看我。她打量的視線讓我縮起身體。
就在我打算關上門,反手握住門把時,背後傳來伯母小聲說「好可憐喔」的聲音。我不由得停下動作。
姐姐微皺眉頭說。顯然對我的行爲舉止感到不滿。
「我想讓妳信任我,想和妳培養感情。」
「爲什麼要道歉?」
「高野的伯父他們來了。」
我不擅長炒熱氣氛,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剛剛同班女生說「跟這人在一起一定很無聊」的話,一直在我腦海盤桓。
姐姐再次皺眉嘆氣。好像覺得很麻煩似的。
「……嗯。」
「不不,沒關係,這樣我也不好意思。」
「但是……。」
「那,我也一起去。」
是媽媽的聲音。我心中波浪般起伏。雖然嘴上說被當成珍禽異獸很可憐,但我知道媽媽對我只有嫌棄,不想帶長了醜陋胎記的女兒出門。證據就是從小媽媽出門買東西的時候,永遠只帶姐姐。
爲了不讓人發現,我放輕腳步往樓梯走去。但在通過開着的客廳門旁時不小心踩響地板。裏頭傳來「啊,千花」的高亢聲音,我看過去,是帶着非比尋常開朗笑容的媽媽。非常在意他人眼光的媽媽,有外人在時,就算是面對我,笑容也絕對不會崩壞。
「就告訴妳不用道歉了。」
伯父一邊哈哈笑着,一邊彎下腰,手停在沙發腳附近的高度時,伯母也呵呵笑了。
「妳頭上出現好大的問號喔。」
太奇怪了。基本上不會有人對我感興趣,更何況我和留生也纔剛認識不久。即使如此,爲什麼他 —— ?越想越是一堆搞不清楚的事。
「呵呵呵,就是說嘛。」
臉頰倏地發燙。明明剛纔在教室也聽過同樣的語句,現在卻害羞到不可置信,內心高興不已。
她看起來是等着要洗手。我說了「抱歉」,慌忙讓出位置。
越接近車站,人潮就越密集。同樣的制服、不同的制服、襯衫、便服、工作服,到處都充斥着身穿各式各樣衣服的人們。
「爲什麼,你會想跟我一起回家?」
我不喜歡別人對我嘆氣。爸爸、媽媽跟姐姐,見到我時老是嘆氣。這種時候,從他們的表情中,能清楚感覺得到對我的厭惡和無言以對,我不由得退縮。想要跟他們道歉,要跟我這種人當家人真是抱歉。
我帶着留生走進車站大樓裏的書店,買了一本纔剛出版的小說。他就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後,也沒物色其他的書。在同學們提問的時候,他說他沒什麼興趣,也不看電視,可連漫畫或雜誌都完全不看的樣子。
「不是啦,你啊,這樣是嬰兒吧。」
我打開水龍頭,細細的水流出,我開始洗手。爲了不讓別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而極力不發出聲音的生活方式,已經根深蒂固種在我的一舉一動中了。
確認母親在廚房,我走進廁所。沒多久,玄關的大門打開了。不知道是不是伯父他們去而復返,我偷偷瞥了一眼,是姐姐。
「歡迎回來,千花。今天高野的大哥他們來了喔。說是明天在這附近有朋友的結婚典禮,去飯店的途中特意到我們這裏來拜訪。吶,妳也來這邊打個招呼。」
「因爲,已經沒有什麼時間了……。」
我無法理解這個答案的意思,反問「你指什麼?」,但留生只是曖昧不清的微笑,沒有進一步回答。儘管覺得訝異,可那既不是需要特地追問的問題,我也覺得自己沒這個權力,所以就噤了聲。
「沒關係,沒關係。我只是想了解妳,想跟妳在一起,所以才硬要跟着妳。千花不用在意我,做妳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無法理解。留生爲什麼總是會說出一些語意不清的字句呢?就在我僵着一張臉,抬頭望向他時,他像覺得好玩似的輕笑出聲。
「對啊,真的很慘。就沒有辦法了嗎?」
聽到我喊他,留生很平常的回頭。「嗯?」。
媽媽覺得好玩的笑着說「大哥真是一點沒變」。我也得笑,拚命的做出表情,但卻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十分僵硬。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回,「欸」地發出奇怪的聲音。
明明剛纔還笑盈盈的對應,想到她心裏的真心話是這樣,讓我覺得有點寒心。
他看了看還呆楞在原地的我,說「來,走吧」,邁開腳步。
「哈哈,說得也是。」
「啊,是說……」
大概是發現我的笨拙,媽媽跟我說「千花,去洗手」。雖然臉上還是端着笑,不過眼睛裏毫無笑意,看懂媽媽暗示我「親切一點」我小聲回答好,跟伯父他們點了個頭,離開客廳。
「吶,千花,之前……。」
打斷她的我連忙丟下一句「抱歉」,便匆匆忙忙離開。我沒辦法再跟姐姐對話下去,越說越覺得自己很悲慘。
出了洗手間,運氣不好的跟媽媽打了個照面。
「等一下,千花,妳剛剛爲什麼沒回來?」
「……對不起。」
「媽媽得跟伯父他們道歉啊,妳爲什麼老是讓媽媽這麼困擾?」
「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
從洗手間出來的姐姐看了眼我跟媽媽,再度無言以對似的嘆了口氣,走上二樓。
姐姐真好。成績好、長得也漂亮,什麼都能輕鬆掌握,也沒看媽媽對她發過脾氣。爸爸提到姐姐也總是讚美且溺愛的。
我深深覺得自己真的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不只在家,在學校、在任何地方都是。我沒有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必要與意義,一絲一毫都沒有。
我一邊想,一邊低着頭聽媽媽不知道要教訓多久的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