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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爲有錢就了不起的客人,請默默找個地方去死

《以爲有錢就了不起的客人,請默默找個地方去死》 · 夕鷺葉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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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爲有錢就了不起的客人,請默默找個地方去死》 · 全一冊 · 以爲有錢就了不起的客人,請默默找個地方去死 · 第1張插圖

「好玩的殺蟑螂方法」。

這是我國中時聽過,至今難忘的課堂開場白。

「首先,抓一隻活蟑螂。接着,將洗手檯裝滿水,把蟑螂丟進去,再往牠身上擠洗髮精。蟑螂的日語漢字寫爲『油蟲』,原本牠能浮在水面上,靠的就是身上的油脂。洗髮精會使這些油脂溶解,所以,當身體失去了油脂,蟑螂就會溺死。」

當時那個男老師,意氣風發地講着這番話。這麼說起來,他那在日光燈反射下閃閃發光的頭皮也令我留下強烈的印象。說起來,我記得的也就只有這個,最重要的上課內容反而模糊不清,連到底上的是數學還是理化都不確定。唯獨這番話的每個字、每個發音,還有他的表情卻莫名清晰地殘留腦中。「蟑螂快死的時候,會露出像是在說『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你就這麼恨我嗎』的悲哀表情,接着便束手無策地沉進水中了喔。你們下次也試試看,乾脆抓我家的蟑螂來送你們玩好了?我每次抓蟑螂都大豐收呢。」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後,班上同學一起發出鬨堂大笑。當時坐在教室裏的我,老實說,只有一個想法。

那就是——真噁心。

當然,噁心的也包括話題本身。畢竟我和世人一般,非常害怕那種害蟲,連名字都不想聽到。除了家裏,光是在外面不小心撞見,都會提心吊膽個好幾天,就怕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又突然映入眼簾。對於驅除這種害蟲,當然也沒有任何罪惡感。

然而,就只有那時——再怎麼說是人人喊打的害蟲,刻意活抓起來用殘忍的方式殺掉,還去揣摩牠們臨死之際的心境,並用「好玩」來形容這種行爲——對我來說,做出這種事的那位男老師的想法,纔是比什麼都令人恐懼的東西。

當時我學到並謹記至今的有兩點。

第一,這世界上就是有人會爲了「礙事」、「礙眼」或「不喜歡」等原因,甚至只因「對方比自己弱小,不會抵抗」爲由,就認爲自己可以無條件傷害對方。

另外一點是——

我體認到一個事實,無論怎麼努力,自己都無法和抱持這種想法的人走在一起,也難以互相理解。

也差不多就在國中畢業後,我不再把「晚上就是要睡覺」視爲理所當然。

現在的我——宮坂佳奈眼前這個霓虹閃爍的不夜城,即使過了晚上九點,還熱鬧得像是在說「重頭戲現在纔要開始」。

鬨笑的醉醺醺上班族、剛結束聯誼的大聲喧譁年輕人、齊聲喊着「謝謝光臨」恭送客人離開的居酒屋店員……這個規模不小,燈紅酒綠,夜愈深愈充滿朝氣的鬧區,也是我賺錢的地方。

穿着舊牛仔褲和大賣場買的便宜T恤,一身樸素的我,快步穿越夜晚的街道,朝目的地一路前進。小心避開不知誰亂丟在地上的空啤酒罐,從印着一羣身着格子制服女孩,還大剌剌寫上某偶像團體名稱的巨大招牌下快步走過……我每次都在想,這真的沒問題嗎?肯定沒取得使用權吧?因爲照片中排成一列的女孩眼睛上都被打了黑條。

其實我現在要去上班的地方,也不是得穿上模仿女高中生的水手服或低胸露背禮服的夜店,而是在那些店裏喝酒玩樂,或因種種原因白天無法購物的人會去的地方——深夜營業的便利商店。

今天接的是店長的班,纔剛匆匆確認完庫存,補貨的卡車又立刻來了,卸貨這段期間只能先拜託店長繼續站收銀……

我在腦中規劃着工作順序。從學生時代就在這打工,受這位長得像惠比壽神一樣和藹的店長照顧,就連他稱呼我的方式,也早就從當初的「宮坂小姐」變成現在的「佳奈」了。

這麼說起來,大學畢業後沒有找正職,繼續賴在這裏打工至今,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若問究竟過了多久,老實說,我今年都二十六歲了。

「好的。」

不只如此,這些客人手上的商品要是能放回原位還好。但是,被搞得不開心的他們當然只會隨手把商品丟在附近架上。這件事默默地讓我很痛苦。因爲這些或冷藏或冷凍的商品,要是不快點放回原位,最後就只能丟掉銷燬了。

年紀大概五十歲左右,當然,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我想成爲聲優。

可是,聲優這條路並不好走。據說全日本有幾十萬人想當聲優,而能夠靠這行養活自己的,只有其中一小撮。在意父母和周遭想法的我,磨磨蹭蹭浪費了許多時間,起步本來就比別人晚。就算是這樣,我仍通過培訓班的考試,也開始接到小規模的工作,有總比沒有好。

「我平常會來這裏買菸,妳不是都有看到嗎?啊?」

當然,店長確認了我的待客狀態後,不但沒有罵我,反而擔心地問:「佳奈,妳還好嗎?他有沒有對妳怎樣?」說着說着,眼看他又要提「女孩子果然不應該排這種單獨夜班,晚上回家又那麼晚……」之類的事,我慌張了起來。本公司的方針就是大夜只排一人值班,要是同意了店長的說法,就表示我得辭職纔行。那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事。

我猜,中午以前他的頭髮還能用髮蠟牢牢黏在頭皮上,但隨着時間的經過,漸漸一條一條剝落得不像話,連冷氣孔吹出的微風都能將頭髮吹得隨風飄逸,看起來勉強只剩髮根與頭皮相系。因此,我暗自給他取了「棉絮先生」的綽號。在我之前,另一個前輩店員值大夜班的時代,棉絮先生就已經是這間店的常客了。當時的店員陸續給他取過「落魄武士」、「啤酒桶」和「微蓬毛」等綽號。全都非常貼切。

我不由得緊抱着提袋,低頭向他道謝。

「不要什麼都等我說!」

要是能有另外一個店員就好。可是,便利商店通常只會有一個人值大夜。這是公司看準晚上基本上客人不多所做出的安排,偏偏這種時候客人就是會一直上門。原本排隊排得不耐煩,已經少掉一半的隊伍,瞬間補上了幾人,接着又再減少。留下來的,只有他們散發的不耐氣息和沒能放回原位的衆多商品。

於是——今天我的地獄也就此揭開序幕。

嚇……我一跳。

棉絮先生臉頰抽搐,刻意大聲嘆氣。從內臟噴出混雜酒味的口臭撲面而來,刺激着我的鼻孔黏膜。

我只知道,他似乎每天都有酒聚,來店裏時必定已經醉醺醺。還有,肚皮底下儲藏的能源雖然很豐富,頭皮底下的毛髮資源卻已面臨枯竭。

現在死在這裏的是蟑螂。

不知道是喫到硼酸斷的氣,還是被路過的誰踩死。不是那種常見的翻肚死法,這隻蟑螂緊黏在地面上,死得相當難看。看上去反倒更有那種向上天乞求什麼的感覺,彷彿仍不情願離開這個世界。

瞬間,棉絮先生怒吼的聲音搖撼我的鼓膜,我得拚命撐住才能維持臉上的笑容。

時間已過深夜十二點。他是每天一到這個時間就會來店裏的客人之一。

「不過,除了袋子裏的甜點和速食,也要好好喫點健康的東西纔行喔!還有,就像我經常說的,有什麼事就跟我聯絡,不要客氣。」

我悄悄握緊拳頭,用力得指甲都陷入肉裏,勉強擠出笑容。

「呃……」

「啊?」

每天都來的他,幾乎每次都像這樣雞蛋裏挑骨頭,沒事也要找碴。而且,像是故意似的,他專挑只有我一個人顧店的時候上門。

與我的心急成正比,棉絮先生的聲音也愈來愈尖銳。從條碼頭縫隙間露出的頭皮,在酒精與憤怒的催化下漲得通紅。

「是、是!非常抱歉,您要買菸是嗎?請問要幾號……」

「善良」這個詞彙就是爲了店長這樣的人而存在的吧,他搔了搔花白的頭髮,垂下笑咪咪的眼角說「謝謝、麻煩妳啦。不過,女孩子一個人顧大夜班要小心喔」。一邊這麼擔心我,一邊遞上一個塑膠提袋。我疑惑地往裏面一看,袋子裏裝了滿滿的巧克力、三明治、飯糰和杯面等東西。

我沒發出聲音,默默複誦店長的話。

「啥?這間店居然還怪客人嗎?妳是怎樣?只要說聲『我明白了,下次會注意』或『我馬上去做』就行的事,卻這樣嘰嘰歪歪找藉口?最後還拿後面有人排隊怪我?現在是我在跟妳講話,別拿其他客人當擋箭牌!」

——來了。

對,我知道。你的智慧比蒼蠅還低等,你的道德觀大概是出生前放在母親肚子裏忘了帶出來,這些我都知道。所以,能不能請你儘快從這世界撤退。

你以爲自己是誰?喔,你是客人,這樣啊。

漸漸地,他的背後不知何時排了六、七個等待結帳的客人。尤其是排在他正後面,外表看上去像是牛郎的男人,表情顯得愈來愈不耐煩。我急了起來。

就我所知,從來沒有一個把自己當神的客人真的是神。但我倒曾無數次祈求他們乾脆全部當場死光,立地成佛。

爲什麼要這樣對每件事都看不順眼呢?起初我只覺得難以理解——後來才知道,因爲我是女人,而且明明是女人卻不會哭。大概是因爲這樣吧。上次發生類似狀況時,他曾鄙夷地說「妳這女人真不討喜,連哭都不會哭」。

應該是蟑螂纔對。

這話沒說出聲,只是回頭一看,果然站在那裏的又是那個人。皺巴巴的西裝,睜大眼睛瞪着我,搖擺不定的手高舉在臉前,一如往常拿着最便宜的杯裝酒。

「您、您不是要結帳嗎?」

「代替員工餐,我請客。」

「不是那樣的……不好意思。」

客人可不是神喔。店員也不是其他種類的生物,跟你一樣也是人。我在想,你該不會不知道這件事吧。

到底要到什麼程度纔算「有事」呢?不過,我至今一次都沒在值班時聯絡過店長。

我很清楚他不是威脅而已,事實上,他早已打電話到總公司客訴我好幾次過。

——好了啦,快去死吧。

「沒那個誠意就不要說什麼『非常抱歉』啦,妳到底知不知道我生氣的點在哪裏?說說看啊!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說明啊!」

棉絮先生不斷髮出「嘖、嘖、嘖」的聲音,站在結帳櫃檯前默不吭聲。我歪了歪頭,望向他抓在手裏、還未結帳的杯裝酒。

正當我站在熱飲加熱櫃前補足看起來好像少了幾瓶的寶特瓶飲料時,背後傳來一聲大吼,嚇得我縮了縮身子。

庫存順利確認完畢,正沉浸在回憶中時,原本走進休息室準備回家的店長,從備貨區探出頭來。已換上公司規定製服的我,舉起手小小敬了個禮,表示「瞭解」。

「不,這……非常抱歉。」

爲了不要太在意,我儘可能在腦中思考與他無關的事。然而,看到我這副態度,棉絮先生先是嘖了一聲,接着又齜牙咧嘴大罵:

「喂,結帳!」

店長有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兒,他總說「看到你就想起我女兒」,對我照顧有加。簡直就像算準我正愁沒錢似的——是說,我什麼都寫在臉上,他根本就看出我沒錢了吧——纔會像這樣資助補給品。

「非常抱歉!」

無視父母反對,硬是進了聲優培訓班,白天練習、上課,爲了增進演技還加入劇團演戲。直到最近才終於接到和聲音相關,也領得到一點酬勞的工作。

「啥?」

「謝、謝謝您……」

「請把商品……」

——有什麼事就跟我聯絡。

「什麼『不好意思』?該說『非常過意不去』纔對吧?這間店的員工訓練到底怎麼回事啊?最近的年輕人就是這樣纔不行。」

這個夢想,來自幼年時期看的動畫。

無論是在洗手檯裏溺死,還是像這樣死在路邊,以生命的隕落而言,實際上或許沒有太大差異。悄悄地,不爲人知地死去,被當作從來不存在。就連屍骸也會在不久之後就被清掃業者一臉嫌惡地處理掉。

面對他狂風暴雨般接連降下的抱怨,我只能低頭忍耐,內心不斷念着:

只是,現狀是我依然擠不進那「一小撮」,必須另有收入來源纔行。因爲白天大都用來投入與聲優相關的工作,剩下的時間不多。不聽父母勸告,硬要來東京的我,絕對不想從事會令他們更傷心的「夜晚的工作」……再說,如果真的做了那種工作,交往多年的男友也會很難過吧。因此,我別無選擇,只能在深夜的便利商店打工。

誰都好,幫我殺了那傢伙吧。不需要用殘忍的手法,只要讓那傢伙從世上消失就好。可是,我又不想自己動手。所以,只是消極地,持續地想,那些所謂的「客人」要是能去死就好了。

一方面當然是因爲不想辭掉這個待得習慣又符合我需求的工作,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讓如此善待我的店長多操不必要的心。

老實說,這個月排了太多白天不賺錢的工作,錢包陷入危機狀態。原本都做好下個發薪日前只喫納豆拌飯配炒豆芽菜的心理準備了。真的非常……幫了大忙。

不管我說什麼,他都像這樣糾纏不清。就在這個過程中,包括看似牛郎的那個男人在內,後面有超過一半的客人不是大聲嘆氣就是面露不悅,紛紛放棄結帳走出去了。

只要暫時做到夢想實現就好,打工只是一時。這麼告訴自己的我,卻也在此送走了好幾次的季節更迭,遲遲未能踏出下一步。

那樣就傷腦筋了。看到我瞬間凍結的表情,他從鼻子裏噴出嗤笑。

——哪有這麼不講理的人。

另外,看準像我這種年輕工讀生單獨顧店時上門,一來就故意找麻煩,藉機發泄自己的煩悶情緒,在我來這裏上班之前,這似乎就已經是他的人生志業。

「到底要讓我等多久!看就知道有客人來吧!結帳的!」

穿過走慣的路,抵達店鋪後門時,在路邊水溝旁看到一隻被壓扁的那種家庭內害蟲。

——路過的害蟲死狀,使我心中湧現一抹難以言喻的不安。

雖然我也想告訴自己,人類不會落得這種下場。可是,光是在日本這個國家,每年就有好幾萬人孤獨地死在公寓中。

「欸……店長,爲什麼給我這個?」

我只能一直低頭賠罪,他卻沒有要息怒的意思。「妳只是口頭道歉,其實心裏根本認爲自己一點也沒錯吧?」愈罵愈激動。

「那我先下班了喔,佳奈,接下來麻煩妳了。」

「那個……不好意思,您後面還有人在排隊……」

「可是,這麼多——再說,不但有甜點之類可以保存很久的東西,還有蔬菜和洗潔精耶。」

「非常抱歉!」

這樣下去簡直沒完沒了。

(啊……蟑螂。)

「沒用的傢伙!啊?妳那什麼眼神!身爲店員居然不懂得對客人心懷感謝嗎?」

對着一袋子的補給品,我難掩興奮表情。看到這樣的我,店長心滿意足地笑着走出店外。自動門開了又關,發出輕快的叮咚聲。最後,店內剩下我一個人。

「啥?妳真的夠了喔!有在聽我說話嗎?我每天每天!都在這裏買菸!會不會看人眼色啊!我每天都來耶!妳難道還記不住我要買幾號?」

「就當作隨餐附贈吧。放心,不是快到賞味期限或必須丟棄的商品,全部都是好好付錢買的喔。」

平凡無奇的夢想,一般都會慢慢被更現實的目標取代。但是以我個人的狀況而言,小學畢業、國中畢業後都沒有改變想法,上高中之後,父母不厭其煩地勸我「至少先讀到大學畢業再決定」。即使如此,可惜的是……我的夢想依然不變。

「我就問,妳現在到底爲什麼道歉?蛤?妳叫宮坂是吧?我記住妳了,我要打去妳們總公司投訴。」

不好意思,您也看到了,我正在貨架前補貨,背上也沒長眼睛啊——當然我不可能這麼說。讓客人久等也是事實,我立刻低頭賠罪,衝進結帳櫃檯。

昨天和前天都有來的他平常買哪種品牌的香菸,我當然不會記不住。只是,就因爲這樣,上次我直接問「跟平常一樣的牌子對嗎」,他卻劈頭臭罵了我一頓,說什麼「今天本來想買另一個牌子的」。

「喂!妳有在聽嗎!」

我並不是恨你恨到想殺死你。畢竟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反正你每天對我口出的那些惡言與抱怨,並不是針對我這個人,只是想找個地方發泄自己日常中的憤懣。你所能想到也最方便泄憤的對象就是我,如此而已。再者,你能拿來當沙包出氣的,頂多也只有眼前的我這個小女生罷了。

原因和道理我都明白,但不表示我能夠理解或接受。我又不是聖女。可是,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那樣不只會爲店長造成困擾,我自己也非辭職不可了。

所以,我只好默默祈禱。

拜託了,請你在不久的將來默默去死。

死的時候不要死在自己住的公寓,最好可以在樹海之類的地方,以屍體不會爲他人帶來麻煩的狀態去死吧,拜託了。

對我內心的詛咒渾然未覺,棉絮先生大吼大叫了一頓,徹底妨礙營業之後,才嘖了一聲離去。他跟店長年齡相仿,自動門開了又關的聲音也一模一樣,爲何和店長卻有天壤之別?

不只如此,原本排在他背後的隊伍,在這陣暴風雨過後,不知爲何也跟着歸零。彷彿只有時間被奪走,營業額卻沒有絲毫增進。我暗自嘆口氣,確認時間。從他進店裏到離開,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原來如此,這樣當然誰也不想等了吧。

剛纔那些放棄購物的客人亂丟的冷藏甜點和冷凍義大利麪等食品,只能送進廢棄箱。

好嘍。

會來深夜裏的便利商店,再加上在這種夜晚鬧區出現的,某種意義來說,就是一系列會給人帶來困擾的奇人異事大百科。

不過真要說的話,白天有事無法購物,或者原本就在這附近從事夜間工作的客人,基本上都是「正常」的客人。像棉絮先生那樣直接找收銀或店員麻煩的人很少。頂多就是把其他店裏的垃圾拿來丟在我們店裏的垃圾桶,或是站在店門口聊天抽菸而已。

簡單來說,這些至少願意買個寶特瓶裝飲料的客人還算好,真正討厭的是碰巧經過的成羣學生和喝醉的上班族集團。這類客人總是滿不在乎地跑進店裏喧譁吵鬧、嘔吐或霸佔廁所,長時間站在雜誌櫃前白看雜誌,還會在離開前折起頁角,或是隨手拿起商品到處亂放……真的很希望他們不要這樣。

當店員已經爲這些事耗盡精神與體力時,帶來最後致命一擊的,則是像棉絮先生那種明顯找碴的奧客。

店裏每天都有不同的奇人怪事輪番降臨,有時還會出現什麼都不買,甚至是順手牽羊的客人。店員的時間與勞力,全都消磨在這種地方了。

「我回來了……」

「妳回來啦,小佳。累了吧?還好嗎?」

這天除了棉絮先生,還有其他好幾個怪人屬性的客人,勉強值班到早上的我回到家,上前迎接的是交往第三年的男友。

「我回來了。真也,你來啦?今天真的好累喔。」

這麼說起來,才發現自己忙到連看手機的時間都沒有。儘管爲時已晚,急忙點開熒幕一看,果然有收到他傳來的「小佳,等下我過去妳家喔」的訊息。

我們經常會去住彼此家,可以說和同居沒兩樣。他應該是用備鑰先進來的吧。真也——染了一頭淺色頭髮,有着娃娃臉的他,一看到我就皺起眉頭。

「真拿你沒辦法。」

因爲他——是那麼溫柔。

總之。請賦予便利商店大夜班店員人權吧。

「妳看,剛纔在這裏買的關東煮,裏面竟然有這種東西。」

早就過了適合扮演可愛角色的年紀,今後走紅的機率也很低。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該給自己設個停損點了嗎?可是,每當這麼想的時候,彷彿算準時機似的,總會有些爲小角色配音的工作找上門,讓我再度燃起一絲希望,無法放棄……脫離不了這個惡性循環。

『我相信佳奈一定也能很快就拿到重要角色喔!』

我的人生就一直這樣了嗎?

「呃……非常抱歉,馬上幫您換一碗……」

「不然怎麼辦,只有三千圓是要怎麼活?你就先靠這個過日子吧。」

「啊哈哈,我也是。噯、等一下喔,真也的完蛋應該是真的很不妙的那種程度吧?你現在錢包裏還有多少錢?」

最後還貼上一個可愛的表情符號。在這句話之前,提及了她在一部最近即將開始錄音的大型動畫作品中,獲得了主角的配音工作。這部動畫的導演上一部作品大受歡迎,這次的新作品也廣受世人矚目。雖然目標是另一個角色,其實我也參加了同一部作品的聲優甄選會。當時兩人還笑着說,要是能一起靠這部動畫出人頭地就太好了。然而,收到錄取通知的只有她。

我落選了。

相較之下,我又是如何。

仔細問了才知道,廁所拖鞋小姐曾在附近跟我們同公司的便利商店偷東西,被那間店列爲拒絕往來戶,之後纔會跑來我們這裏。換來這邊之後,似乎學到了教訓,即使提出客訴也不要求賠禮,就只是賴着不走。還有,她也和棉絮先生一樣,只要店長在店裏看着,她就絕對不會進來。

比方說,也許將來某一天,我們雙方都無法養活自己,不爲人知地餓死,還被寫成「貧困情侶陳屍租屋處,死因可能爲營養失調」的社會新聞。就像那隻死在路旁,死時彷彿仍向上天乞求什麼的可悲蟑螂。

我們真的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兩人一起看着對方,爆笑出來。至於我,在這樣的歡樂氣氛下,內心依然有着壓抑不住的不安。

——自顧自興奮地講了超過十分鐘,廁所拖鞋小姐才滿意地走出店外。

難以捨棄夢想,卻又看不到未來的每一天。收入不穩定的男友,自在但不踏實的關係。深夜便利商店的一人大夜班工作。

——只有我在原地踏步嗎?

關於如何應對她,我曾找店長商量過一次。店長也苦惱了一番,最後請示總公司,卻得到「交給第一線人員自行判斷」的冷淡回應。

真也,你和我同年吧。四捨五入都要三十了,我們兩人卻都還在打工。看不到未來。這樣的狀況能被允許到什麼時候?

當然,我爲朋友的成功感到開心。應該要開心沒錯……但我就是無法坦然喜悅。

每週大概來一次,而且都挑星期五特別忙的時段來。目測年紀四十歲左右,從綽號也能看出性別爲女性。腳上那雙已經辨識不出原本顏色,佈滿黑色污垢的廁所拖鞋,就是她的註冊商標。像是沒梳過似的,夾雜白髮的一頭中長髮蓬亂毛燥還打結。身上的T恤胸口殘留汗溼了又幹透之後留下的鹽分。幫她結帳的時候,隔着櫃檯都能聞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體臭和口臭。開始結帳前,我正好打掃完被醉客擅自用過,滿是骯髒穢物的廁所,嗅覺多少有點麻痺,或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對於現在的我們,他有什麼想法,我一定永遠無法問出口吧。爲了繼續擁有待在他身邊的這份自在。即使不知道還能這樣到什麼時候。

他的目標是音樂人。偶爾會在社羣網站或音樂應用程式上發表新歌,也曾組樂團開小場地的演唱會。不過,光靠這些仍無法養活自己。

不知如何反應,我愣在原地。不是的吧,怎麼可能。這種東西要怎樣纔會摻雜進關東煮?

「當然記得。借了五萬……不過已經還兩萬了,所以還欠妳三萬?噯、佳奈大明神,能不能少算一個零啊?」

「真是的!用錢之前要先想清楚啊!」

希望今天能過得平靜安穩。內心如此祈求,因爲我覺得今天的自己似乎無法承受太大的壓力。

「幸好這次遇上的是我,可以不計較,可是就算這樣——」

聯誼認識的我們同病相憐,相互吸引。我們在一起只聊開心的事,有趣的事。這樣就好。需要害怕的只有自己的將來,私人生活只想泡在溫水裏。

雖然追求的夢想種類不同,喜孜孜接過提袋的真也和我一樣,是個無法放棄夢想的打工族。

我嘆口氣,目光落在手機熒幕上。單調的天藍色背景上,白色的對話框內,培訓班同屆同學傳來了簡短的訊息。常玩在一起的一羣朋友中,和我感情最好的就是她。

俗話常用「沙上樓閣」來比喻脆弱易崩壞的事物。若要用來比喻我的日常,別說蓋在沙上了,樓閣建築本身就是沙堆成的。簡單來說,就是一座沙堡。

——可是,我喜歡他。待在同爲追夢人的他身旁,說到底我是安心的。不想逃離。

真也睜大圓圓的眼睛,歪着頭問我。娃娃臉的他一做出這種表情,整個人看起來就莫名親人又開朗。瞬間,我把已經來到喉頭的禁忌疑問吞回去。

陷入絕望的心情,我深深嘆口氣,想把身體深處某種黑暗的東西一起推擠出去。

「太棒啦!小佳我愛妳!」

她最早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原本只覺得這個客人很喜歡在結帳時聊天,而且一次還聊上將近二十分鐘。內容包括自己家人的事、電視劇的感想或對政治的不滿等等,兀自說個不停。

無論從哪個角度,只要伸出手指一戳,整座沙堡就會脆弱崩落。造成崩落的都是一些小事,像是討人厭的客人、有減無增的存款,以及——培訓班同學的出人頭地。

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不、的確搞錯了什麼……但那究竟是什麼?

不、這麼說吧。棉絮先生也好,廁所拖鞋小姐也好,那些把店裏搞得亂七八糟還偷東西,智力跟水蚤差不多的垃圾客人也好,請現在全部馬上死掉。

「不、不用啦。就算換給我同樣的商品,說不定裏面還是會有髒東西。再說,我經常來這間店消費,也不想爲難你們。可是,以最近的社會風氣,像商品裏混進這種東西之類的事,很快就會在網路上傳開吧?那叫什麼?炎上?說不定會變成那樣喔,我覺得你們應該多注意衛生管理纔對。」

等一下就要去便利商店值班了,得轉換心情纔行。

她臭着一張沒有化妝的臉,從保麗龍碗裏捻起一樣東西。我凝神細看,才發現是一根捲曲的黑毛。

原先打掃乾淨的廁所,又被其他醉客闖進去,嘔吐和排泄物把馬桶污染得不忍卒睹。

她好像明天就要展開錄音工作了。

「最近不管買什麼東西,電子支付都很方便呢。一個我很尊敬的人也開始做電子支付的生意,上次啊……」

等等我,下次我一定也會拿下重要角色,和妳並駕齊驅。只要樂觀積極地這麼說就好。根本不該覺得自己被拋下。

內心如污漬般擴散的焦慮,我只能刻意忽略。

「什麼事?小佳。」

或者說,能否賦予我某種特殊能力,讓所有對我做出惡劣行徑的人都在幾天內死掉。也可以像希臘神話裏點石成金的邁達斯王那樣,所有被我碰到的人都會變成屍體。或是,被我寫進筆記本的人就會死掉之類的……咦,是不是有這樣的漫畫?

我拚命忍住嘆氣的衝動,低下頭。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商品遭竊的事,得跟店長報告,調出防盜監視器檢查纔行了。爲了一吐烏煙瘴氣的心情,我打從心底深深嘆了一口氣。

「嗯唔……就是……對了,剛纔真也你不是說全部財產只剩三千嗎?來,這給你。」

待在真也身邊很自在。因爲我們兩人都一樣,即使不知明天會變得如何,仍有勇無謀地划着小船朝大海航行。正因我們都對未來感到不安,所以非常清楚對方討厭什麼事。

是否該在父母也能放心的公司裏當個正職員工,找個腳踏實地的對象結婚?至少要遠離連發薪日前都還在擔心明天的飯沒有着落的生活纔行。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這問題早已問過自己千百次。是不是該早點好好去找個工作?

爲了將話題含混帶過,我打開錢包,從中抽出一張萬圓鈔票。瞬間,他的眼睛閃閃發光。真像一隻小狗,我笑了。

一心做着輝煌的成功之夢,卻只有時間不斷消逝,只剩自己留在原地。至於最重要的工作,別說站在舞臺中央的聚光燈下了,我不過是個沒沒無名的便利商店大夜班店員。每天被社會上的人渣消磨心神,和男友的婚事遙不可及,至今一事無成,看到朋友的成就,滿腦子都是自卑與嫉妒。

「喂!不要得寸進尺喔!」

然而,我再怎麼希望奧客去死,現實當中當然無法實現。他們今後也將繼續滿不在乎地踐踏我的生活,擾亂我內心的平靜。因爲便利商店店員對他們而言,和路邊的小石頭沒兩樣。

好羨慕啊,能不能也讓我擁有那種能力……

「欸?居然要問這個嗎?那我就老實說了,三千。是說我也沒存款,接下來這兩個星期,這些就是我的所有戰力了……大概是完蛋到這種程度吧?」

感興趣的藝文活動、展覽或演唱會等,私底下的興趣及私生活的節奏都很合得來。合不來的部分,也不會互相干涉。「將來打算怎麼辦?」這個彼此都最不想提的事更是絕對不會去碰。

「噯、真也。」

其實我很清楚。

你要這樣到什麼時候?

「欸?小佳,真的可以給我嗎?」

之前她曾不經意提過自己獨居的事,或許沒有說話的對象,日子過得太寂寞了吧。即使如此,我又不是她的朋友,這裏也不是聽人抱怨的店。想跟人說話就去該去的場所,來這裏買完需要的東西之後,就請儘快離開吧。

「小佳,妳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眼睛下面都冒出黑眼圈嘍。啊、對了,妳早餐要喫什麼?是說,妳有喫晚餐嗎?」

然而,儘管不是她做的好事,在我被她絆住,無暇監看店內狀況的這段時間,雜誌區已經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零食區則少了好幾樣商品。

說不定他們根本就用監視攝影機監看着店內,抓緊店員心情沮喪的時機前來。

早晨來臨,交班後的我無精打采走在回家路上,打開手機漫無目的查看社羣網站的動態消息。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今天休假一天,可以好好休息。

爲什麼寄出這種訊息的人不是我。忍不住這麼想。但是,比什麼都讓我厭惡的,是內心如此扭曲醜陋的自己。

「要喫要喫!我這個月快完蛋了。」

我故意橫眉豎目假裝生氣,他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朝我伸出手。

「可是吉他的絃斷了啊,這屬於不可抗力嘛。噯,我看一下你們店長給了妳什麼喫的。」

工作上的壓力累積再多都可以。唯有這裏我不想放棄。

「非常抱歉。」

即使如此,偶爾我還是會想問。

廁所拖鞋小姐是經常做這類客訴的慣犯。只要她來店裏買了什麼東西,不久絕對會再來一次。「商品有缺東西,換個新的給我」、「上次來購物時店員態度很差,叫你們負責人出來」、「我喫了在這裏買的三明治就拉肚子了」、「店裏有奇怪的臭味」、「廁所太髒」……她的客訴內容五花八門,有時還很難分辨到底是真是假,而一旦抱怨起來又都沒完沒了。和棉絮先生一樣,在她抱怨的時候,就算身後大排長龍也不管。

就算以未來的發展性來看,他或許不是共度一生的最佳伴侶人選。但是,我自己的未來也還不明朗,就這點來說兩人半斤八兩,單方面要求他提供穩定的生活是不對的。

不是,我不要求上吊或被誰刺殺什麼的,這些死法未免太便宜他們了。只要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不爲人知默默死去就好。很簡單吧?所以拜託了。

光是這樣也已經夠造成困擾了,所以有一次,我忍不住提醒她「非常抱歉,後面還有客人……」沒想到她竟然一副「只要有正當理由就可以講話了是嗎?」的態度,從此之後便展開了無止境的客訴。

「嗯,店長給了我一些喫的……真也要不要喫?」

「我覺得有點扯,妳覺得呢?」

「是是是,上次借你的也要還喔,還記得嗎?」

然而,偏偏愈是這種時候,討厭的客人愈像衝着我來似的出現。

在這講求男女平等的時代,用收入當成結婚與否的關鍵,或是把婚姻視爲長期飯票的觀念,都已經不合邏輯。想賺錢就靠自己努力。或許啦,應該吧。不、一定是這樣纔對。

簡單來說,我們兩個的境遇很像。

不知不覺,話題早已脫離一開始的客訴。我無計可施,擔心其他排隊等待結帳的客人又要紛紛離開了。

各種念頭夾雜在一起,胸口像塞住似的無法順利呼吸,腳步自然慢了下來。我慢吞吞地朝打工的地方踱步,環顧身旁熟悉的鬧區。紅黃藍綠的霓虹燈光漸漸模糊遠去。

這天上門的,是我背地裏稱作「廁所拖鞋小姐」的奧客。

……唉唉。

順帶一提,除了以聲優名義設立的帳號,另一個只跟熟識的人交流的私人帳號上,果然充滿了祝賀之詞,都是給那位通過甄選拿到要角的聲優朋友的。我也裝作若無其事,排除雜念寫下:「恭喜!我開心得像自己的事一樣!」最後加上一個撒花的表情符號。

「……要是能打從心底祝福人家就好了。」

情不自禁這麼喃喃低語。

要是自己的生活能再穩定一點,對未來的掌握能更明確一點,我一定能真的能「像自己的事一樣」祝福朋友。

明明是值得慶祝的事,看到別人幸福,心情卻是這麼灰暗。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嘆了一大口氣,點進她的社羣網站,將動態消息的頁面往下拉。這時,不經意看見一張之前沒看過的照片,貼文內容是這麼寫的:

「之所以能順利拿到重要角色,說不定是神明保佑?我得再去還願纔行!」

這張她的自拍照,背景映出一座紅色鳥居,畫面上還看得到綠意盎然的鎮守之森。

……這應該是神社吧。

「好厲害!這是哪裏?好美的地方!」

下面其他夥伴這麼留言,她便回覆了神社的名稱和官方網站的網址。

「這裏是有名的斬緣神社喔。聽說只要向神明許願,無論是疾病或不好的人際關係,都會幫忙斬除得一乾二淨!我在繪馬上寫『想和無名小卒的自己說再見』,結果真的馬上生效了!推薦大家也去參拜喔。」

她的這番回覆雖然寫得逗趣,還加了可愛的表情符號,內容卻頗爲驚悚。我好奇地點開神社網站,確認交通方式和地圖。嗯,雖然說近不近,但也不是去不了的距離。

「……斬緣神社啊。」

爲了得知更詳細的資訊,我用神社的名稱搜尋,很快就找到不少情報整理網站,上面列出許多參拜過的人的心得。和朋友的正面詮釋不同,其中也有令人看了害怕的體驗。

「必須注意的是,這裏的神明有時可能會做得太過火。原本只是祈求斬斷緣分,最後不只被用大火烤成全熟,甚至可能燒成焦炭。總之要小心。我在黑心部門任職,請求神明斬斷我和這份工作的緣分,原本以爲可以調到其他部門,結果落得整間公司都倒閉的下場。」

「這裏的神明真的很靈驗,但是,如果你祈求的是與人命相關的事,也要做好付出相對代價的心理準備。」

「繪馬的寫法如果沒有好好注意,即使願望實現,也可能與自己期待的方向完全不同。我朋友想斬斷對已分手女友念念不忘的心情,沒想到,向神明祈願之後,那位前女友就在騎機車時出車禍死掉了。」

諸如此類,我在網路上找到許多不知是真是假的體驗談。

……怎麼辦好呢?

真不知道他又要說我什麼了。什麼時候會走過來櫃檯呢?好討厭啊,真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以向神明祈求的內容而言,這麼說或許有點危險,而且也太不祥了。不是或許,就是這樣。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必要的發泄。

讓客人久等,我真的非常抱歉。這是真心話。

昨天才去參拜,今天就沒效了嗎?白白浪費了五百圓和四十五圓。是說,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啦。

「不、真的非常抱……啊、請等一下!這位客人,請不要進入結帳櫃檯……!」

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向社務辦事處,拿起一片白木板繪馬,隔着古色古香的櫃檯,對一直盯着這邊看的巫女說「不好意思,我要買一個繪馬」,並遞上五百圓硬幣。

不耐煩的棉絮先生,依然口沫橫飛咄咄逼人,後面排隊的客人不停發出「嘖」或嘆氣的聲音瞪視我。我只能不斷低頭,不斷賠罪,不斷安撫。好不容易等到棉絮先生終於肯離開櫃檯,也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假設這間看似可疑的斬緣神社真的靈驗,假設只要向這裏的神明許願,真的什麼惡緣都能斬斷的話。

這個人——宛如死神。

不過,寫的是那種內容,就算神明也未必會幫我實現吧。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罷了。沒關係,這樣就好。

腦中浮現昨天才剛去過的神社,想像境內綠意盎然的植物和紅色鳥居,我悄悄閉上眼睛。

漸漸地,連排隊等結帳的客人都開始大聲抱怨,我背上冷汗直流。

噯、神明啊,您認爲呢?

我不由得定睛細看。這位客人以前應該沒來過。話雖如此,他身穿一襲連指尖都藏住的黑色長版連帽衣,帽檐拉得很低,看不出性別。身高滿高的,大概是男人吧。包在黑色緊身長褲裏的腿瘦得像只有骨頭,連鞋子都是黑的,真是連一點細節都不放過。

或許因爲旁邊就是觀光勝地,這類比較積極正向,態度輕鬆的內容也不少。

我低頭望着掛在紅框上搖晃的白木繪馬,上面是自己圓圓的字體。點頭心想,很好。

我莫名感動,按照我國自古以來參拜神社的規矩,以清水洗手漱口,沿着石板路朝大殿走去。

「請將死神出租給我,代替我殺掉討厭的客人吧。」

首先要夠具體,不能有產生誤解的空間,最近我有什麼這樣的願望嗎——

這樣不對吧?

歷史悠久的灰色石板路、流出涓涓清水的龍口、鮮豔硃紅的鳥居……這一切都和網路上看到的照片一樣。畢竟是照片嘛,一模一樣也是理所當然就是了。

有一種今日任務已結束的心情。

真奇怪。

同時,也覺得既委屈又憤怒。

「想和債務分手。也想跟貧窮說再見。我將成爲嶄新的自己。」

「偷我錢包的傢伙,死。」

膽子愈來愈大的我,漸漸覺得這件事莫名有趣。

不過,即使去了斬緣神社參拜,問題當然不可能就此迎刃而解。拜神只是求個心安,說什麼靈驗,只是迷信罷了。

「喂、還沒好嗎?我在趕時間!」

輪到一位期間始終沒有放棄排隊的男性客人結帳時,他朝我丟出這句話。我垂下低頭太多次,已經開始感到痠痛的脖子,再度道歉。

走向掛繪馬的地方,原本打算掛在跟眼睛齊高的位置,掛到一半,我停止了動作。就算混在其他寫了驚悚內容的繪馬裏,「死神」這字眼還是太不切實際,而且莫名醒目。我除了患有前面提到的中二病,同時也患有膽小症,拿着繪馬徘徊了半天,最後決定掛在最下方。猶豫不決的結果,就是連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寫上。

無論如何都無法拂去那股厭惡的心情,我緊咬嘴脣。

寫下來一看,自己也對這半開玩笑卻又違反道德的內容感到緊張。

立志成爲聲優的我,從小就患有無可救藥的中二病,想寫的內容很快就決定了。

「非常抱歉,因爲排班的關係,現在沒辦法叫他過來。我請他改天跟您聯絡……」

同樣按照自古以來的規矩,二鞠躬二拍掌再鞠躬,參拜時,內心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

這天,又是晚間十一點多來店的棉絮先生劈頭就對我破口大罵,我內心懊悔不已。

我不禁噗哧出聲。

只是想正常工作而已。

看不見未來出路的自己?第一個浮現腦海的就是這個了。

那麼,事情是這樣的:在我離開結帳櫃檯,走到商品架前確認存貨時,就是這麼倒楣,棉絮先生碰巧來店。不知道今天怎麼了,心情比平常更差的他一來就激動地指責我「摸魚偷懶」,還要求我「下跪賠罪」。

特地花上單趟將近兩小時的車程來到這種地方,究竟要許什麼願望,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我說,那種客人就不能早點打發掉嗎?」

「啥?我火大的是現在!不然打電話去你們總公司好了,我來打,那邊的電話借我用!」

嗯。說不定這裏的繪馬……寫的時候不用想太多也沒關係?

那之後,不得不跟店長討論了這件事,希望總公司能將棉絮先生列爲拒絕往來戶。不料對方搶先打了客訴電話,總公司的回答是「店員讓客人不愉快在先,下次客人來店時要是又被說了什麼,誠心誠意道歉就是了」。不只如此,總公司還命令我要適時送禮道歉,簡直賠了夫人又折兵。這種對應只會讓奧客食髓知味,顯然不是聰明的方法,可惜總公司向來不願傾聽第一線員工的聲音。

便利商店裏,白色熒光燈打亮貨架,上面擺滿各種食品與日用品。看慣了這幅由各種紅色、白色、黃色、藍色等繽紛色彩組成的景象,眼前這個悄然獨立的黑色身影便顯得與周遭特別格格不入。更何況,他還不只是「幾乎沒有存在感」,可以說完全沒有存在感。也難怪我一時之間以爲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就連模特兒人偶都還比他醒目。彷彿只有他身邊連空氣都變成黑白,就像從西洋油畫上割下一小塊畫布,在空出的地方貼上一張水墨劃一樣。

如果您正在哪裏看着這一切,願不願意把死神借給我呢?我許的願望非常合理,也只是小小的心願,您不認爲嗎?

受夠了。

不會招來誤解,單純好懂,帶點幽默的內容也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消除造成我壓力的主要原因。

根據網路上的資訊,這裏不愧是斬斷緣分的神社,最有名的就是繪馬上那些散發可怕怨念的文字。順帶一提,其實我內心也曾想要偷偷找到朋友的繪馬,看看她到底寫了什麼願望。但是,包括她的繪馬在內,總覺得這裏的繪馬似乎是不該窺看的禁忌。掛繪馬的地方,滿是寫上密密麻麻文字的白木板,我從沒在其他神社看過這樣的光景。儘可能不去看那些繪馬,快步從旁邊通過。

再度嘆口氣,往棉絮先生的方向望去,發現他背後站着一個平常沒見過的客人,我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因爲原本以爲沒有其他人的,看到的時候特別驚嚇。

滿意的我,最後再回大殿參拜一次,奉上剛纔忘記的香油錢,再次向神明祈求。錢包裏碰巧有五圓硬幣,更巧的是還有四個十圓,這下又完成了「始終有好緣」的好兆頭。※

她淡然說着公式化的回應,細長的手指朝櫃檯角落一指。我點點頭,拿掉黑色簽字筆的筆蓋。

怎麼說呢?這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又好像一點也不重要。買個繪馬大概得花上五百日圓吧,錢包都被偷了還要多花錢,就爲了特地寫上這個。而且還不是「去死」,只吊兒郎當地寫了個「死」,感覺很隨性。

「那叫你們店長來!現在馬上!」

選日不如撞日,我朝車站邁開腳步。

「這個我實在沒有辦法。」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應該是個男孩寫的繪馬吧,字很醜。用粗字簽名筆,只寫着這麼一句話。

「我說妳夠了吧!到底要讓我等多久!」

「希望在結婚前斬斷男友和香菸的緣分。」

嗯。我點點頭。

只要靈驗,什麼都無所謂。無論要付出何種代價,只要能讓心情輕鬆一點……

我現在,最想斬斷的惡緣是什麼?

那是、誰……?

搭了將近兩小時的電車。

「有圖案的是正面,請寫在這一面。簽字筆在那邊……請斬除惡緣吧。」

更進一步說,即使寫上半開玩笑的願望也可以?

「……噗!」

就因爲這裏是深夜的便利商店,就得配合客層委屈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可奈何?是在這種地方工作的我不好嗎?無論被臭罵被嘲諷還是被當沙包出氣,只因是自己選的路,就全部得當成自己的責任默默承受嗎?

凝視手機熒幕,我在路中間停下腳步。

惹了那麼大麻煩,一般人應該會很尷尬吧。沒想到棉絮先生幾天後又一臉若無其事上門。我恨恨地盯着他,倒羨慕起那鋼鐵般的羞恥心。對啦,早就知道你是這種人。我忍不住又嘆氣。

最不巧的是,這次櫃檯前也排了不少等待結帳的人。就在我應對棉絮先生時,隊伍還愈排愈長。怎麼辦,得快點回去結帳纔行。

店長跟我一起排班了一陣子,但是隻要他在店內,棉絮先生果然打死都不上門。沒辦法,心想也差不多該恢復原狀,由我一個人顧店時,他立刻大搖大擺地來了。

注:日語的「五圓」和「御緣」發音相近,「四十」與「始終」發音相近

萬一、要是、假設……

想要將那些令人厭倦,自以爲花錢就是大爺的笨蛋常客殲滅一空。

可是,網站上也有人說「許得願望不夠明確的話,未必會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實現」。儘管我那個參加甄選的朋友許願成功,也不表示她寫的內容就像自己在訊息裏說的那樣。萬一寫得不清不楚,換來一個「不然強制結束妳的人生吧?」的後果,車禍身亡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與其說是空白,或許應該說——我陷入了迷惘。

「……讓您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

花了不少時間,幸虧早上出門得早,還不到中午,我人已經站在空氣清新的神社境內了。

目送客人離去的背影,我咬緊牙根。

苦思半晌,最後只在心中默唸一句「心願成真」就抬起頭。

零錢發出輕快的哐啷聲,落入油錢箱那一瞬,一陣微風吹起大殿的簾幕。簡直就像神明歡喜迎接了我的參拜。

只是想做好理所當然的分內工作,只是想要一個舒適自在的職場,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樣賺錢而已。

——如果。

但是,您現在跟我抱怨,我就能解決問題嗎?眼前有個人正在與跑出籠子的獅子對峙,就算您在旁邊喊:「喂、很危險,快把牠抓起來!」那個人除了「我現在正在想辦法」之外,還能回答什麼?難道您以爲我靠毅力就能變出分身嗎?

一個不小心又看起旁邊的繪馬來。的確,纔沒看幾個,重口味的內容已讓我心生畏懼……不過——

棉絮先生擅自闖越櫃檯邊的欄門,伸手就要去拿業務專用電話機,我急忙上前阻止。像這樣和喝醉酒的客人忽然拉近距離,使我感到一陣恐懼。要是隔着櫃檯,似乎還有勇氣對峙,然而現在的我,感覺就像面對逃出籠子的獅子。

真是的,到底來這裏做什麼啊?忽然覺得自己好蠢,差點忍不住笑出來,緊繃的心情順勢放鬆,不經意瞥見大殿旁的繪馬所。雖然不是故意去看,那些文字就這樣讀進了腦中。

今天我雖然休假,但真也說要和樂團夥伴一起練習,不能陪我。

——反正,不可能實現的。

好嘍,明天開始也要繼續努力。嗯,總覺得一切都會變順利。帶着毫無根據的自信,我意氣風發離開。在這個舒適晴朗的上午。

「非、非常抱歉……」

不只如此,當時播放着電臺音樂的店裏難得冷清,除了我和他之外沒有別人。雖說這麼一來,萬一他又抱怨個不停,至少不必擔心其他客人等得不耐煩。但是反過來說,沒有旁人在場也讓我感到恐懼。彷彿再次提醒着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這裏只有我一個人。

我忘了眼前的狀況,忍不住笑出來。想太多了啦,人家可能只是視覺系樂團的鑽牛角尖歌迷而已。

既然外表看上去像死神,不如給他取個「死神先生」的綽號吧……

雖然不認爲他會是真正的死神,只是前幾天自己纔剛許過那樣的願望,再看到這令人很難不聯想到死神的外表,我一方面感到滑稽,一方面也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他真的是神明借我的死神,那就幫我取走棉絮先生的性命吧……開玩笑的啦,我也真是有病。

這位全身漆黑的客人,每個動作都像用滑的一樣,安靜無聲。整間店這麼大,他卻一直走在棉絮先生背後,棉絮先生還完全沒發現。這時,我才終於察覺,黑衣客人是刻意緊跟着棉絮先生移動的。

我皺起眉頭。

這時,那位推測從未來過的男性客人——「死神先生」從棉絮先生背後,像對着他的耳朵吹氣似的,低聲說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但那一瞬間,棉絮先生睜大雙眼,朝後面轉頭。然而,他似乎完全沒看見眼前的「死神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就這樣走出店外。自動門開了又關,發出輕快的叮咚聲,那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可笑。

結果,他既沒有爲幾天前的事情責備我,也沒有找新的麻煩。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這時我又發現,棉絮先生離開的同時,「死神先生」也消失了。店內這次真的除了我之外沒別人。

咦?等一下喔。

——自動門……有再打開一次嗎?

「死神先生」是什麼時候出去的?棉絮先生出去時,門確實開了沒錯。可是那之後,自動門有再發出那輕快的叮咚聲嗎?不、一定是我自己沒注意到而已。

歪了歪頭,看到收銀機顯示收據影印紙即將用完的紅線,我正打算換新的,就聽見外面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因爲店裏依然沒其他人,外面人羣聚集,着急交談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

發生什麼事了嗎?雖然好奇,一時之間無法放下手邊的工作。就在這時,又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救護車聽起來就停在附近。我實在忍不住好奇,衝到外面去。

「借過借過!」

「動作快,抓着那邊,快點!」

急救人員撥開聚集店外的人羣,用擔架抬着不知什麼人出去。

「那個……我有看到這人從那間店出來,一出來就按住胸口,好像很痛苦的樣子。看起來像心臟病發。」

「是嗎?」

不知何時,那位「死神先生」已站在她後方。

「不會吧,小佳妳不是身體不舒服?」

關上的自動門外,傳來看熱鬧羣衆的聲音。

「……真……真也!」

我不想再讓溫柔體貼的他更擔心,也不想被他用奇異的眼光看待。

明明想趕快找他商量的,一看到他的瞬間,我就雙腿發軟,差點跌坐在地。

不是我的錯。我又沒有下手,我也沒想過要殺人。怎麼可能只因爲寫了那樣的繪馬,死神就真的來了?

「好、好的,抱歉造成您的困擾。」

就在我勉強擠出笑容,重新轉向她的瞬間,心臟像被人用力捏住。

耳邊傳來尖銳的煞車聲,隨後,是一個撞上什麼的笨重聲響。

「不、我什麼都沒說……」

「喂,有人被車撞了!」

是巧合是巧合,是巧合!

這是巧合。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正想把一切全都說出來時,蹲在牀邊的他把臉湊上來,問了我一連串的問題。

似乎打消了客訴的興致,廁所拖鞋小姐舉起一隻手揮了揮,人就走出店外了。叮咚叮咚、叮咚叮咚。熟悉的自動門電子音,代替我送她離去。

「啊……!」

被他這麼一問,原本迫不及待想說的種種,全都被我勉強吞回去了。終於冷靜下來的腦袋,也開始默默分析現狀。

——嘰噫,砰!

不管怎麼說,「死神先生」出現在店裏,都是去那裏參拜之後才發生的事。雖然這一切一定是巧合,只是我自己想太多。可是,爲了求得內心的安寧,我必須去取消「租借死神」的願望。

「總之,就是這樣,你們以後小心點。」

我又調查心臟病發的可能原因。這麼說起來,他總是醉醺醺的。一定是因爲這樣,心臟等器官的機能衰退了吧?踏出店外的瞬間,身體狀況突然惡化……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一交完班,我馬上推開聽聞車禍趕來的店長,跌跌撞撞踏上回家的路。

——黑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身高頗高,散發毫無生氣的氛圍。

總算擠出聲音回應,在玄關隨意甩掉鞋子,進入屋內。雙腿還在發抖,多虧有他扶着我。

倉促之間,腦中浮現的是男朋友的臉。待在他身旁最能讓我心安。拿出手機,打開通訊軟體,選擇我和真也的聊天室,送出「打工剛下班,你在哪?」的訊息。最近我們時間總是兜不攏,已經好幾天沒見面了。幸好,馬上收到真也回傳的訊息「喔!我在小佳妳家喔!」他好像正好在我家。

「還是又有奇怪客人上門?上次妳不是說,那個叫什麼棉絮先生的大叔被救護車載走後,也不知道後來怎樣了?還是那個叫廁所拖鞋的大嬸?」

「嗯?怎麼啦?什麼事?」

「不是……」

廁所拖鞋小姐又轉回來,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但也沒再繼續追問,只說了句「那就算了」。

「……嗯?妳剛纔說了什麼嗎?」

「那個應該沒救了,脖子朝奇怪的方向扭曲……」

身上穿着粉紅色棉質襯衫的她,衣服上一如往常浮現清楚的汗漬。套在腳上的廁所拖鞋,今天也發出啪答啪答的輕快聲音。

又開始了。這次似乎是想推銷我宗教商品。

「妳也真是倒楣。這麼晚了還一個人值班,反正只是打工仔吧?是不是常常遇到衰事啊?我最近運氣很好喔,因爲買了這個水晶手環。」

後來棉絮先生怎麼了,我當然不會知道。

「小佳,妳要不要喝水?」

這次,我連去確認誰被車撞了的勇氣都沒有。

「這個,剛纔在你們這邊買的便當。妳看,袋子裏有蟲。」

「謝謝……」

——拜託了,差不多可以放過我了吧。我轉移視線,假裝要確認收銀,嘴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

可是——

「……嗯、沒關係,我什麼事都沒有。」

我打算再去一次斬緣神社。

怎麼可能說出口。

我看見有人跑過來,有人說「天啊」、「我第一次看到車禍」,有人拿起智慧型手機拍照。

廁所拖鞋小姐轉頭察看,與此同時,「死神先生」無聲地離開她的視線範圍,繞到她背後,稍微蹲低身體,嘴巴湊到她耳邊。我能感覺到黑色帽子下吐出的氣息,應該說了什麼。但是,嘴巴正好位於死角,沒能聽出他究竟說了什麼。

自動門打了開,發出告知有人上門的電子音。看到進來的人,我有些慌張。雖然希望有客人來,好死不死,來的人卻是——廁所拖鞋小姐。

去神社拜託神明出租死神,結果死神竟然真的來了,還幫我殺掉兩個討厭的客人。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出口。

他又急忙跑向我的小冰箱,往剛纔他自己用過的馬克杯裏裝礦泉水,端回來給我。帶有淡淡可樂味道的水,冰涼地滋潤了喉嚨,我才終於恢復一點生氣。

「發生什麼事了嗎……討厭,什麼都沒有嘛!」

雖說愈快愈好,今天中午排滿了聲優的工作和訓練課程,很難抽出時間去神社。可是,只要值完今晚的大夜班,明天我就休假了。

「看到真也的臉,我就沒事了喔。」

絕對不是……因爲我寫了那片繪馬的緣故……絕對和我許下那種願望無關。

這天,身體一直顫抖到天亮,怎麼也停不下來。

不管怎麼想,那都是您在家裏自己放進去的吧……我吞下這絕對無誤的推論,只低下頭說「非常抱歉」。內心暗忖,這女人智商真低。

「是女人吧?我只看到粉紅色的衣服和穿拖鞋的腳……」

「那個,這位客人……」

應該是巧合纔對。

真要說的話,我連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也不確定啊……即使這麼告訴自己,內心還是感到非常沉重。那時聽到的「心肺停止」,只差醫生確認,事實上跟死亡沒有兩樣,這知識我姑且還是有的。所以,那之後他復生的機率應該很低。滿腦子都是想了也沒用的事,使我感到痛苦。「死神先生」那一身漆黑的不祥身影緊緊尾隨棉絮先生的模樣,動不動就浮現腦海。

忍不住驚呼失聲。

真也也伸出雙臂環抱我代替回應,用大大的手掌輕拍我的背。我輕輕閉上眼睛,緊緊摟抱他的頭。

當然覺得很詭異。可是,就算這樣我也無法做什麼。頂多只能……早點忘記這件事。

不可思議的是,都站得這麼近了,我還是看不到他的臉。不過,從連帽衫袖口露出的手指一樣細得像只有骨頭。不只如此,皮膚的顏色還蒼白得可比屍體。

看到我臉色僵硬,廁所拖鞋小姐露出狐疑的眼神。可是,我無法從她身上轉移視線。

她大嘆了一口氣。瞬間,一股像臭水溝又像內臟腐爛的難以形容口臭撲面而來。我皺着眉頭,抿緊嘴巴忍耐。嗅覺敏感的我,從以前就受不了太強烈的氣味。光是搭電車時身旁的人身上的香水味,都能讓我不舒服。

心情正爲某事不平靜的時候,她絕對不會是想見到的對象。什麼都不買也沒關係,只希望她快點和平地離開。

一位看似路過的行人,這麼告訴急救人員。

臉上仍帶着痛苦的表情,眼睛盯着半空。不會有錯,這就是剛纔還在店裏的棉絮先生。

即使如此,要是不找個人傾吐這股不舒服的感覺和內心的恐懼,我怕自己會發瘋。

「欸!小佳,妳沒事吧?臉色好難看!快進來,快進來!不對,這裏本來就是妳家嘛。」

接着,有人發出刺耳的尖叫。似乎有誰經過店門口,自動門叮咚叮咚打開了,但卻沒人進來。這一剎那,只有外面的聲音隨風傳入。

聽見另一名急救人員低聲這麼說。欸……我驚訝得縮起身子。這句話實在太嚇人,我不假思索地確認了擔架上的人的長相。

只是實在很在意,就用這附近的地名和「心臟病發」、「救護車」等關鍵字上網搜尋。結果,別說他是生是死了,連看見當天發生了什麼事的人都沒找到。

——是棉絮先生。

可是,這天她還是買了幾樣日用品和喫的。不到二十分鐘後,果然又上門來,提出內容可疑的客訴。

牀上散落零食包裝袋,他剛纔應該正躺在上面軟爛吧。雖然很想念幾句,但已沒有力氣。真也把牀上的雜物拍開,我一屁股跌坐上去。

再怎麼煩惱,夜晚還是會來臨。這天我也一個人值大夜班。心想至少可以靠應對客人轉移注意力,偏偏這種時候客人特別少,腦中滿是雜念。我嘆口氣,打算去檢查庫存。就在這時——

「小佳,妳的臉色超級難看耶。怎麼啦?發燒了嗎?」

「非、非常抱歉,我馬上跟廠商確認。」

我們在窄小的牀上依偎着入睡。凝視身旁發出鼾聲的真也,我無聲地下定決心。

搖頭的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心肺停止……可能沒救了。」

聽到男友慌慌張張的聲音,我忽然被安心感包圍。

一聊起無關緊要的閒話,她的聲音就愈來愈高亢,口臭也愈來愈難聞。店裏依然沒有其他客人。到底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啊,我都快要神智不清了。

「對、對了……真也!」

「廠商哪會知道啦,又不是在便當裏面,是在袋子裏啊。」

只是巧合。

緩緩抬起頭,真也像只小型犬的圓圓眼珠,正擔心地凝視我。

「快叫救護車!」

「歡迎回家,小佳,打工辛苦了!」

露出含糊的微笑,伸出雙臂代替回答,把他的頭摟過來。「哇!」失去平衡的真也發出叫聲,拜此之賜,也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真也這種時候很識相,我就喜歡這樣的他。

造成困擾的常客,主要就是棉絮先生和廁所拖鞋小姐,沒有其他人了。所以,希望能自己去死的奧客,暫時也都不在了。

今天一定能平安無事度過。應該……吧。

然而,腦中不經意閃過趁廁所拖鞋小姐來的時候偷東西,連長相都不確定的奧客。當時雖然也調閱了監視器畫面,偷東西的人似乎正好站在死角,沒能拍到對方。

——今天該不會出現吧。再說,那之後店裏也沒再遭竊了。

一抹不安掠過心頭,我甩甩頭,決定忘記這件事。

就這樣,小心不吵醒咿咿呀呀說夢話,睡得一臉幸福的真也,我躡手躡腳下牀,準備上班。

沒想到——

「只要撐過今天就好」,這麼想的時候,往往沒有一次能如願。

明明應該學到夠多教訓纔對,我從來沒像這天這麼痛恨自己的掉以輕心。「最近好像不太平靜,今天讓妳一個人值班真的好嗎?」擔心的店長這麼說,我勉強擠出笑容點頭。現在店內只剩下我一個人,終於可以專注工作了。

「各位觀衆好,猜猜我們今天來到什麼地方?是深夜的便利商店唷~」

一個略帶鼻音的年輕聲音這麼說了之後,接着,另外幾個聲音故作誇張地說「咦?便利商店?太普通了吧?」「耶——!」聽得出好幾個人一起湧入店內,我朝他們望去,用力吞下一口口水。

一個頭發染成淺色,穿得像街頭舞者,身上還掛了不少鏈子之類的裝飾,手上戴了很多戒指的年輕男人——或者該說男孩,拿着長長的自拍棒,對手機鏡頭說「嗨嗨?拍到了嗎?各位,接下來我們要做非常有趣的事,請趁現在快訂閱我們頻道喔」。明明沒發生什麼事,身旁一羣和他年齡相仿,打扮類似的夥伴卻跟着大笑起鬨。

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們一定是那種在網路上分享影片的所謂影音創作者。爲什麼這麼說呢?其實帶頭的那個男人,我對他有印象。他之前也擅自跑進店裏拍影片,還爲了好玩把架上商品亂換位置。我忍不住出聲制止,他還惱羞成怒,對我發了一頓脾氣。可是,我威脅要報警之後,他就沒再來過了。那種只活在網路「按贊數」中的德性,就算只來過一次,我還是暗自幫他取了個「按贊士」的丟臉綽號。

用正當手段增加點閱率和吸引觀衆按讚的人當然沒有問題。可是,像他們這種在公共場所大聲喧譁,四處揮舞長長的自拍棒拍影片,掃落架上商品也不以爲意的傢伙絕非善類,這點我很清楚。

幸好,這時店裏沒有其他客人。不過,這麼一來,我又得單獨一人在堪稱密室的店內和他們對峙了。不只如此,我還正好爲了確認架上庫存,現在人並不在結帳櫃檯內。換句話說,我等於闖進了動物園中關猛獸的籠子裏。

怎麼辦好呢?以防萬一,我是否應該靠近電話。還是把手機帶在身邊比較好?可是,他們會不會趁我進入貨倉的時候在店裏做什麼……

一旦思慮起來,我就採取不了任何行動了。

——這時,按贊士的一句話,令我感到全身毛孔賁張。

「這次呢,是繼上次『一個人能不能順利偷到東西』大挑戰後,我想回到上次那間店,再進行一次『和店員小姐和好』大挑戰!」

「死、死神先生……」

「把門撞壞嗎?」

雖說無須應付奧客使我心情平靜,但是……總覺得提不起勁,有點愧疚,又有點恐懼。

「請問……」

「得聯絡……店長……還要報警……」

……說來奇怪。

「對了佳奈,今天還是請妳男友來接妳回去比較好吧?」

可是,回應我的依然是奇怪的沉默。

——突然間。

在一陣一陣的嘻笑聲中,門外傳來各種東西被摔在地上破碎的聲音。他們一定把店裏搞得亂七八糟了。我關在廁所裏,坐在馬桶上不停顫抖。

原本抱頭蜷縮在馬桶上的我,不由得抬起頭,發出疑惑的聲音。

這時,腦中浮現的不是交往好幾年的男友,而是前幾天纔剛見過的那個黑衣高個子。

……發生了什麼事?

我用力嚥下口水,鼓起勇氣打開門鎖,連這普通的「喀嚓」聲都教我心驚肉跳。

「……」

恐懼與焦慮在胃裏翻滾,我好像快吐了。

首先,是警察聯絡我,說找到某影音分享網站上,有個頻道主很像店內監視器拍到的人。我前往警局,確認了那就是按贊士沒錯。

外面安靜下來,剛纔的一切彷彿像是一場夢。

我腦中浮現了不久前,我被廁所拖鞋小姐絆住時,店裏被趁機搗亂還失竊的事。

——不只如此,隔天早上,按贊士和那羣同夥被發現連人帶車翻覆,摔死在離這裏有一大段距離的郊外山路懸崖下。從輪胎痕等跡象看來,雖然這種機率很低,但幾乎可以肯定是方向盤操作失誤造成的車禍。

「欸?」

「死神先生」會不會只是疲憊至極的我產生的幻覺?

我無聲祈禱,溫熱的水滴落在手上。一低下頭,那水又沿着鼻子滴滴答答往下掉。原來我在不知不覺中哭了。乾渴的喉嚨發出咻咻的氣音。

倉皇之間,我舉起雙手遮住自己的臉。大約五個男人朝我包圍。

對拿着美工刀企圖向我施暴的人這麼問,似乎有點可笑。但是,我也想不到其他能說的話了。

「噯,要不要把機車騎進來?」

回家晚了,真也或許會擔心……這麼想着,開啓手機一看,通訊軟體的綠色圖示上果然顯示有未讀訊息。我內疚地點進兩人的聊天室,看見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內容。

「……爲什麼?」

然而,詭異的是,那天晚上他在店內直播到一半,影像就突兀地中斷了。聽說這個頻道的節目內容,從以前就常遊走法律邊緣,這次似乎也有不少觀衆感覺事情鬧得太大,在直播途中報了警。警方已經蒐集到不少目睹直播中斷的觀衆證詞,大家都說,直播真的是像忽然斷電一般,中斷得莫名其妙。

怎麼辦。手機不在身上,無法對外求助,也不知道現在的時間。可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撐到明天早上。我非常害怕,這才知道心情緊繃到極限時,連呼喊的聲音都發不出。空氣稀薄,意識逐漸模糊。尖銳的耳鳴聲中,那羣人對門拳打腳踢的聲音愈來愈遠。只聽見自己發出「噫、噫」的短促呼吸。廁所內的刺激氣味莫名真實,使我眼淚直流。

帶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我向店長低頭道歉。店長只是擔心地問:「一個人回家沒問題嗎?」我朝他揮揮手,獨自離開便利商店。

——拜託你,請救救我吧。

誰都好。快來救救我。來人啊,來人啊!

然而,不管怎麼等,外面依然一片安靜,什麼聲音都聽不到。我甚至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啥?妳有膽就試試看啊!」

「啊、好痛!妳這臭女人想幹嘛!」

領悟到接下來會遭到什麼對待,我死命扭動身體大喊「不要」。掙扎之中,一隻腳碰巧踢到後面的人,抓住我的手也略微鬆開。能夠趁機掙脫只能說是奇蹟。

「就是這樣嘍,晚安,店員小姐。上次也是妳顧店呢,不好意思喔,上次跟妳起了一些摩擦對吧?」

一臉疲憊的中年警官用力搔頭嘆氣。我完全認同他所說,所以不知如何回應纔好,只能點頭說聲「是」。

我下定決心,對着外面開口。

聽從按贊士的指示,其中一個同伴咯咯笑着拿了架上商品的美工刀和剪刀回來。在沒有結帳的狀況下擅自開封,分別拿在手中。

勉強挪動臉上依然僵硬的肌肉,擠出一個類似笑容的表情,從牛仔褲袋拿出那之後一直帶在身上的手機。

「欸——?哎呀,發生意外狀況了呢。被店員小姐逃跑了啦。喂,妳這樣我們很傷腦筋耶。」

鴉雀無聲的店內靜得令我心慌,明明沒人,仍一邊刻意用旁人聽得見的聲音喃喃自語,一邊連滾帶爬往貨倉移動。望一眼牆上時鐘,已經早上五點了。儘管猶豫,我還是聯絡了店長。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似乎瞬間清醒,飛快趕來。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的麻煩事,便利商店暫停營業,警方來詢問當時狀況後,將我和店長雙雙請到警察局備案,接着調閱店內監視器影像。之後,我和店長一起打掃慘遭蹂躪的店內,種種後續處理差不多結束時,我已經筋疲力盡。原本的一天休假當然也跟着泡湯了。

包括後來的車禍在內,這起事件在社會上只引起輕微騷動,很快就被遺忘了。一個月後,除了殘留在我內心的一絲苦澀外,幾乎一切都已平息,所有人像從頭到尾沒發生過這件事似的,恢復了原本的日常生活。

說不定「死神先生」原本就一直在這個地方。有多少恨意,就有多少死神存在?或者這麼說吧,在這個城市裏,有多少人像我一樣去神社藉助了死神的力量?

「妳確定是這個人沒錯?」

在沒有時鐘的廁所裏,我抱着膝蓋坐在馬桶上,等待他們的下一步行動。以那羣人的個性來看,肯定馬上就會失去耐心,使出別的花招。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受夠了,救救我。爲什麼我非得承受這種事不可。

「請不要這樣!我、我要報警了喔!」

「啊、是的……對……應該沒錯。」

即使後面加上了表示磕頭賠罪與汗顏的表情符號,我卻感到一陣虛脫無力。不知道他夜唱後回家了沒,就算已經回家,也可能累得倒頭就睡,總之後來就毫無聯絡了。所以,我根本不用那麼着急嘛。儘管一方面不用怕他擔心我了,一方面卻也覺得有點嘔。不過,我最後還是決定說服自己這沒什麼。

全身都在發抖。牙根無法咬合,臼齒不斷碰撞,咔答咔答的聲音在頭蓋內迴盪。心臟猛烈跳動,彷彿連肋骨都要撞歪了。

如果不是的話,現在他又在哪裏?

難道是因爲我請求斬緣神社的神明出借死神,因此害死了按贊士那羣人嗎?

「欸?妳不記得我了喔?不可能吧?上次妳還威脅說要報警抓我耶。店員小姐那時候好帥氣喔!」

「有人在嗎——……?」

在被人從後面扣住雙手的狀態下,「嘰嘰嘰嘰……」手持美工刀的人朝我胸口的衣服推出刀刃。

這麼一來,我忽然在意起身處的現狀。剛纔實在太害怕,忘了自己所在之處是廁所。這裏空氣不流通,氣味刺激着眼睛和肺部,我已經快受不了了。

「快出來,不然就把你們店裏東西都破壞光喔。」

「正在拍妳喔,店員小姐,來笑一個!」

「請、請問各位在找什麼商品嗎?」

——原來就是他們乾的好事。

每個人都有很多面,有人會把自身壓力發泄在比自己弱勢的人身上,也有人滿不在乎地用自以爲是的正義感傷害他人。

衆人尖聲怪笑,同時,有人推着我的肩膀,催促我往前。這麼一來,我真的被他們從四面八方包圍了。

可怕的話語和怒罵聲傳了進來,門被敲打得更劇烈。

「混蛋!快點給我出來!」

別說常識或理性了,明明說着同樣的語言卻無法和他們溝通。即使被警察抓,他們也不會失去任何東西。他們已經不是人了,只是披着人皮的某種異形。

隨着震撼耳膜的一聲恐嚇,我被用力推倒,一屁股跌坐在地。只發得出短促的「噫噫」聲,連叫都叫不出來。

「上次你們吵架了嘛!應該說,你偷東西被人家發現了啦!」

不料,這一愣使我接下來的應變晚了一步。

戰戰兢兢走出廁所,店內確實被破壞得一塌糊塗,卻沒看見按贊士那夥人的身影。散落地面的泡麪和酒瓶碎片當然也很可惡,但最可惡的肇事者怎麼不見了?我小心翼翼在店裏檢查了一圈,也沒發現有誰躲在任何地方。

準備關店時,店長這麼說,我才終於想起真也。

剛纔幾乎要被敲破的門,現在連動也不動。不間斷的怒罵聲也停歇了。

「啊哈哈!」衆人發出沒品的笑聲。

按贊士忽然把鏡頭對準我,我不假思索後退。

一方面怒氣沸騰,一方面又因恐懼而背脊發涼。我睜大雙眼,愣在原地。

「我們全都未成年,換句話說,就算做了壞事也不怕被逮捕。其實警察抓了我們也很有趣啊,感覺像獲得什麼勳章……喂,你們去找美工刀來,還有剪刀。重點是要拿店裏的商品喔,這個考試會出。」

「抱歉,慶功宴玩得太嗨,跟大家準備通宵夜唱去。」

糟了。這下糟了。怎麼辦……!

「……給店長添麻煩了,那麼,我先回家喔。」

「住手!不要這樣!」

另外,那之後,我也把那天晚上在便利商店裏被按贊士一夥人找麻煩的事告訴了真也。不出所料,夜唱到天亮的他果然一回家就倒頭大睡,一路睡到傍晚才醒來。或許因爲纔剛睡醒,頭腦還不清楚吧,聽完我的描述後,真也居然說「好厲害喔,這可是寶貴的經驗耶」。老實說,我還真不知作何反應。一時之間本想板起臉來控訴「什麼叫寶貴經驗,我可是差點死掉耶……」,話還沒說出口就鬥志全消,只回了一句「或許吧」便草草結束這個話題。當然,也就沒把「死神先生」的事說出來。

那之後的我,總覺得有種被狐仙迷了的感覺,日子過得不太真切。

「給我閉嘴!不過這是事實啦。」

「啊……說的也是。」

從他們手中掙脫的我,衝進店內後方的廁所。聽着背後緊追不捨的腳步聲,我用力鎖上廁所門。

「咦……?」

「那麼,進入今天的主題吧。那就是——便利商店店員小姐的脫衣舞和好秀!」

我放下手臂,堆出笑容詢問,乾渴的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一心只想着……得像平常一樣應對客人才行。

「這個距離確實也不是到不了……只是,直播到一半突然結束,接着馬上開車前往這座山裏,然後又出車禍翻車身亡……到底爲什麼會搞成這樣呢?我不想說年輕人的壞話,但真的是無法理解這種人在想什麼。」

我暗自推測,首先,我懷疑這可能是個陷阱。故意安靜下來引誘我開門出去的策略?

暫停了幾十秒的呼吸,再一口氣將肺裏的空氣全部吐出來,我當場頹坐在地。

那之後,不只得寸進尺的奧客暫時沒有出現,就連「死神先生」也完全不再上門。難道是已經「完成任務」的意思嗎?

不過,無論我內心怎麼想,時間依然不斷流逝,生活仍舊忙得團團轉。

結果我連好好靜下心來思考「死神先生」的時間都沒有,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原本的日常之中。

「小佳,我看妳最近好像發生好多事,來喫個飯小小慰勞一下吧?」

悶悶不樂好一陣子之後的某個休假日。

久違地與真也出門,正好來到他慣用的錄音室附近,就決定去他常去的餐廳喫飯。

「我最喜歡這裏的漢堡排了,雖然便宜,但很有肉。」

「真的嗎?很有肉是怎樣啦。」

「喫了就會有精神啊。我一直想跟小佳一起來喫,今天真開心。」

心滿意足的真也就像小狗一樣天真無邪,我忍不住一陣感動。內心反省自己不該讓他擔心,也很高興他其實有察覺我無精打采。

哎呀,真也果然溫柔又體貼。

這陣子累積的疲憊都獲得了療愈。

「……我就喜歡真也這種地方。」

我別開視線,害羞地小聲告白。

發生事件那天早上,接到他說要去夜唱的訊息時有點錯愕,告訴他自己的遭遇後,那句「好厲害喔,這可是寶貴的經驗耶」也使我感到憤怒。儘管這些情緒隨着日子的經過已逐漸變淡,內心終究還是有點疙瘩。然而,今天他的表現,連最後的疙瘩都化解了。畢竟互不干涉的相處模式,對我們而言才最自在嘛。再說,他並不是完全沒有擔心我,或許這就是屬於他的體貼方式……

「嗯!我也喜歡小佳!」

真也露齒一笑。不知怎地莫名開心,我們相視而笑。聽到真也說「小佳恢復精神了,太棒了」,我又好想哭。

喫完兩份漢堡排時,真也笑咪咪地繼續說:

「還有啊,這裏的炸薯條也很贊喔。剛纔我有點,怎麼還沒送來,也太慢了吧。」

「要不要叫店員來問問看?」

「嗯?好啊。是說,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上次我看到一個超好玩的影片喔,一直想給小佳看。」

這已經稱得上是恐嚇的語氣,引來店內其他客人「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的好奇目光。

就在臉色蒼白的我面前,「死神先生」微微傾身,紫色嘴脣湊到正大吼大叫的真也耳邊。

然而——

這麼說來,今天召喚這個「死神先生」來的人是……?

我倒抽了一口氣。她臉上表情的變化,已經不能用「個性怯懦」一語帶過。我對這種表情很有經驗。自己在和棉絮先生、廁所拖鞋小姐及按贊士對峙時,臉上出現的一定就是這種表情。

黑色長版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黑色牛仔褲。身高很高,身體稍微蹲低了點,雙手插在口袋裏。明明就站在旁邊,我卻完全看不清他的臉。

「呃、真也……還在喫飯,不要這樣啦。」

真也確實說過他是這裏的常客。還有,店員看到他時,眼裏流露出了不自然的恐懼。

死神先生。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其中,也有人低聲這麼說,我聽得心頭一驚。又?那個人?

「抱歉個頭啦!說句抱歉就能彌補我們浪費的時間嗎?妳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叫你們店長來!」

浮現在她臉上的,是明顯的恐懼與焦慮。

我的嘴巴像金魚一樣開開合合。

「妳愣在那裏幹嘛?快叫你們店長來啊!」

「開什麼玩笑!」

瞬間,真也的聲音變得低沉,眼神散發攻擊性。我忍不住制止:

「已經喫得差不多了啊。啊、不過炸薯條還真慢……喂,過來一下!」

看都不看我一眼,真也扯開了嗓門。

「噯、真也,沒關係啦,我們也不是真的空等了很久……」

不可能看錯。這絕對是好一陣子不見的「死神先生」。

「啥?妳什麼意思?所以是妳點餐時的失誤?讓我們白白等了這麼久?」

真也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惡形惡狀,一邊怒吼一邊捶打桌面。我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我卻不知道他有這一面,驚訝得久久無法動彈,連聲音都發不出。女店員眼眶含淚,真也始終沒有停止怒罵的意思。

「啊……又是那個人。」

——沒那個誠意就不要說什麼『非常抱歉』啦,妳到底知不知道我生氣的點在哪裏?說說看啊!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說明啊!

「噯、好了啦……」

「輪到你了。」

出現在便利商店的「死神先生」,似乎只有在便利商店工作的人才看得見。

「啊……沒有點到。」

「這個薯條,妳確定有幫我們點嗎?怎麼這麼慢?」

「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真也像是絲毫沒察覺身邊站了個人,這點也和在便利商店時的情況一樣。他是不是看不到對方?

背上瞬間爬滿雞皮疙瘩,我一時之間無法接話。真也則是得意洋洋地按下播放鍵。

空氣微微震動,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能讀出嘴型。

「就要妳去叫店長來了!」

「我們可是一直在等耶!大概等了二十分鐘吧!喂、妳說,妳要怎麼賠償!喂!」

「妳看,就是這個,想出這個的人太天才了吧——『好玩的殺蟑螂方法』。」

「妳看,只要把洗髮精滴在牠身上就會溺死喔。很好笑吧。是說,特地爲了這個抓蟑螂來拍片還真扯。妳看一下嘛。」

切換爲全熒幕後,開始播放的影片中央,是一個放滿水的臉盆,裏面漂浮着一隻那種黑色的害蟲。

過來確認我們需求的店員眉尾下垂,一臉怯懦。真也指着菜單頤指氣使地問:

他說的是——

真也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不解,同時招手叫來附近的年輕女店員。那個看起來年紀比我小的女生應該是工讀生吧,搖晃着制服圍裙上的蝴蝶結跑過來。我不經意地想起,剛纔幫我們點餐的好像也是她。

不住低頭賠罪的女孩,令我想起深夜便利商店中獨自值班的自己,感覺更是如坐鍼氈。

「啊、好的……請稍等。」

「噓!」

當我打算認真阻止時,忽然發現坐在對面的男友身旁,站着一個黑色的身影。

聽到他說「影片」時,我腦中瞬間閃過按贊士的身影,臉色也變得有點難看。但是,真也根本沒注意到,直接拿出手機操作,朝我出示熒幕上的影片。

「非常抱歉!」

視線滑過帳單內容的她,表情愈來愈緊張。

明明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麼久。

她從桌上放帳單的盒子裏,拿出捲成圓筒狀的感熱紙帳單。我這纔想到,何必特地叫她過來,只要自己拿起帳單來看,不就能確認薯條有沒有點到了嗎?察覺這點的我對女孩感到不好意思,內心暗自道歉。

強忍口中翻湧的酸味,我伸出手,拉扯興致勃勃出示手機畫面的真也袖口。然而,他根本就不當一回事。

不只如此,我還發現女店員不時瞄向「死神先生」所站的地方……難道這女孩看得見?

「非、非常抱歉……!馬上送來!」

——這個,剛纔在你們這邊買的便當。妳看,袋子裏有蟲。

我全身發涼,感覺全身血液刷的一聲抽乾,只能傻傻望着「死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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