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與蜘蛛
《以爲有錢就了不起的客人,請默默找個地方去死》 · 夕鷺葉 · 5.7萬 字

毒舌小冴。
——這是我學生時代的綽號。也可以說,是大部分人對我的評價。
由來很簡單。一如我的名字樋口冴,只要一開口就是挖苦人、諷刺人,名符其實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毒舌小冴。※
注:日語中「樋口」音近「開口」
順便提提當初導致大家都這麼叫我的原因吧。
印象中是這樣的——我對某個自稱「鐵道迷」,實際上卻是一再「使用跳過中段大部分車程,只買兩端短程車票,以少於規定車資方式抵達目的地」還引以爲豪的社團學長說「老實說,你這是犯罪吧?還有,連自己的嗜好都不捨得花錢的人,我只覺得很遜」。隔天起,那個學長就不來社辦了。同時不知爲何,明明只是新生的我,卻在學校裏打響了「毒舌女王」的名號。
是啊,只要毫不掩飾說出內心想法,就會變成毒舌呢。
高中時,玩在一起的都是價值觀類似的夥伴,彼此之間聊天也總是掏心掏肺,毫不保留。因此,這樣的我第一次被人說「小冴講話真毒!」時,感覺既新奇又驚訝。起初只有親近的朋友和學長姐這麼叫,後來,在就讀大學的四年之間,不知不覺「毒舌小冴」就成爲我的固定綽號了。
話雖如此,對於這個綽號,我並沒有太大不滿。因爲我本來就討厭說不必要的謊言,爲此甘願承受毒舌污名。硬要說白一點的話,我一直堅信這是自己展現誠意的說話方式。
大學時代的朋友們都很自然地接受這樣的我,偶爾還會稱我「低調奢華小冴」。甚至有人說「小冴總是堅持正確的道理,經常一語驚醒夢中人,幫了我很多」。聽到大家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儘管我毒舌小冴說話刻薄,受到身邊的人如此善待,倒也過着幸福快樂又充實的日子。
在這還稱不上漫長的毒舌小冴人生中,令我沮喪得想從世界上消失的挫敗經驗至少有兩次。
首先是大三開始找工作之後,我第一次發現「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就好」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注:本大學生慣例大三開始丟履歷找工作,目標是在畢業前拿到企業錄取內定,畢業後即就職
大四那年,無法順利通過就職冰河期的我,不管去哪種行業面試,結果都是不予錄用。一再的失敗,可說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而且,每次都一定是在通過履歷及書面選考,挺進面試階段後才被刷掉。「看不出小冴的魅力,是那些企業沒眼光」,說着這種話安慰我的朋友們,倒是一個一個都拿到了內定錄取通知。
我也知道自己外表不吸引人。可是,學生時代不假虛飾也能過得很充實,從不認爲戀愛或打扮有什麼必要。問題是,比起那些談過一般戀愛,學會穿搭打扮的競爭對手們,我或許顯得一點也不起眼吧。和笑得閃閃發光,時髦又擅長化妝,交際能力強,還很有女性魅力的朋友們相比,身穿大賣場套裝的我這個土包子,粗俗得像只羽毛蓬亂的巨嘴烏鴉。總是臭着一張臉,就算笑,笑容也不自然,更糟糕的是不善言詞。可是,即使如此,在找工作的時候,這些特質真的會造成那麼大的落差嗎?
這樣的挫敗使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若換成讀書學習,只要拚命用功,總會換來相等程度的回報。可是,至今培養的知識與經驗、努力與誠懇,到了要出社會的時候,竟都變得毫無意義。世人彷彿嘲笑着像我這種外表不夠好,態度不夠討喜,又不懂得好好表現優點的人,就連靠自己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那時我每天都偷偷躲起來哭,就算是再交心的朋友,也不想讓對方看到我的眼淚,更不願意對他人示弱。這大概是天生的個性使然吧。
在這樣的狀況中,都已經做好再花一年時間找工作的心理準備時,卻有一間叫「美好婚禮」的公司錄用了我。從公司名稱也可得知,這就是一間所謂的婚友社。
「我們雖然是員工只有五十人左右的小公司,來報名入會的客戶人數可是員工的好幾十倍呢。這些客戶們懷抱各種理想,努力不懈尋找對象,協助他們順利結婚就是我們的工作。啊、公司名稱雖然叫『美好』,可不是隻有上圍豐滿的女性或外表帥氣的男性才能來報名的意思喔。啊哈哈,這個笑話你們時下年輕人應該覺得很難笑吧。」
職前說明會上只有我一個新進員工。那天,早已對自己失去信心的我,從踏入公司大門時就暗自懷疑「這間公司真的從四月開始就要僱用我了嗎……」然而,親自上前迎接的社長不但一點也不擺架子,爲了舒緩我的緊張,還先講了上述的歐吉桑笑話。
「請問……真的沒關係嗎?」
因爲我是毒舌小冴,差不多該認真面對這件事了。毒這種東西對人有害,蝮蛇或眼鏡蛇要是說着「抱歉,不小心咬到你」可是會毒死人的。我不能繼續對自己流淌有害物質的事毫無自覺了,必須主動封印起毒素。
當然,「既然都來花錢了,當然希望多少提高對象的條件」——會這麼想是人之常情,站在優生學的觀點也合理。只是,有時難免希望客人們能冷靜想想「既然都花錢了」的實質內容與程度。所謂的冷靜,就是客觀的意思。當然啦,客觀正是最難做到的一點,這我也能理解。
下午六點,接待櫃檯即將停止收件時,一個了無生氣的男人搖搖晃晃地來到我面前。
這樣啊……媒人啊……
另一方面,作爲提供諮詢的一方,我自己的能力不足也是個問題。別說沒有男朋友,我連交都不想交,到目前爲止也毫無結婚意願。雖說對於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獨活女子」這件事,私底下我從未感到自卑過,只是既然要從事婚友社「媒人」這份工作,這樣的條件難免令人擔憂。
在尋找結婚對象這點上,他肯定有什麼問題,這是一看就知道的事。還有,嘴上說「什麼都別問」,從他寫字時握筆異常用力的模樣看來,只差沒直接說「什麼都好,快點問我點什麼」了。
沒想到他動也不動一下。看這狀況,各方案的說明似乎應該之後再講解比較好。平常的話,我會帶客人到可以更放心詳談的小桌子旁介紹方案並提供諮詢。可是,面對顯然意志消沉的對象,實在很難開口請他起身移動,唯一慶幸的是,此時店內沒有其他客人。
「……」
明明該是賞櫻的好時節,天氣卻這麼差。打從心底同情今天安排約會的會員,希望他們能好好扭轉逆境,找到給對方留下好印象的機會……我漫無目的地想着這些事。光是一個天氣也能聯想到工作,只能說是了不起的職業病了。不過,我倒不討厭罹患這種職業病的自己。
我自知經驗不夠,目前正努力學習中。即使是這樣的自己,也想對公司有所貢獻。可是,該怎麼做纔好呢?一番苦惱到最後,我總算擠出了答案。
不但無法馬上爲公司做出貢獻,反而還扯了後腿。到客戶家賠罪後,我既歉疚又消沉,都做好提出辭呈的心理準備了。然而,社長卻請這樣的我去喫拉麪。口味清爽的鹽味拉麪喫起來莫名的鹹,大概是因爲忍着沒掉下的眼淚,都經由鼻腔滴入口中了吧。
我丟了這麼大一個臉,社長卻看似毫不介意,「呵呵」笑得更開心了。
到最後,那些說着「我想聽聽媒人小姐的意見,請妳直說無妨」,但每次一坐在櫃檯前就毫不遲疑表明自己慾望的客人,總是令我一陣頭暈目眩。
我將這段職前說明會時社長說過的話奉爲金科玉律。
……哎,現在冷靜下來想想,是也不用把話講成那樣啦。
所以,若說我能爲客人做些什麼,就是不厭其煩地向他們說明何謂「客觀」,直到他們能夠理解爲止了吧。這麼一想,就算忠言聽來或許有些刺耳,也只能說了。
——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
「媒人……?」
藍色機器貓從口袋裏拿出的未來道具從來沒有一次讓主角戀愛成功,神燈裏出來的藍色精靈即使能實現各種願望,還是得說「操縱你意中人的心,讓她愛上你」是唯一的禁忌。這兩位都辦不到的事,只是區區人類的我們婚友社媒人又怎麼可能辦得到。是說,怎麼這類能實現願望的角色常常都是藍色的啊?
高中畢業就出來工作,靠自己努力往上爬,把這間婚友社拓展到現今這個規模。這位初老的社長有着溫和的長相,背後彷彿發出聖光。
「年收入超過一千萬日圓,年紀跟我差不多,個性溫柔,婚後會幫忙做家事帶小孩,保證我這輩子都不需要照顧他的父母,還有,得是個長腿型男,這些都是必備條件。」
「不好意思打擾您填寫,等一下必須請您提供駕照或護照等能夠證明身份的正式證件,以及您任職公司的員工證,並允許我影印存檔。」
「需要馬上提供的只有這兩樣。簽章欄不蓋章只簽名也可以,其他之後必須準備的東西,介紹手冊裏都有詳細說明,其中希望您儘早準備的是單身證明書。」
第二次的挫敗,就在那不久之後降臨。
工作方面,任職於相當知名的貿易公司,年收入五百萬日圓……填寫這項時,我看他下筆有些猶豫,實際金額或許有所增減。看着他默默填寫的手,我皺着眉頭思索。
「那些漂亮話就不用說了。」
然而,那天難得清閒。坐在門可羅雀的櫃檯裏,隔着自動玻璃門眺望這陣子以來不是陰天就是下雨,從來沒有一日放晴的天空發呆。
「花多少錢都不是問題……什麼都別問了,請幫我加入最貴的方案……」
舉例來說,婚友社工作人員內心常見的疑問之一就是:「爲什麼大家老以爲只要來婚友社報名,就一定能和自己心儀的對象結婚?」
無法阻止內心深處瞬間冒出有毒話語的我,開始摸索如何緩衝,把不中聽的話轉換爲對客戶有益的建議。但是,就在煩惱如何拿捏與消毒之間,往往錯失了把意見說出口的時機,只好黯然放棄。
漸漸地,爲找尋結婚對象的客戶維持好心情,成了我在工作上最重要的課題。沉默是金,雄辯是銀……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請容我直言,所謂個性溫順,不等於百依百順、從不抱怨。不、或許該說您想找的只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吧……」
說明會結束後,內心咀嚼着自己成爲社會人後即將扮演的角色名稱,回家的腳步也自然輕快起來。
「您打算加入新會員嗎?請容我耽誤您一點時間,向您簡單說明敝公司——」
我深切反省,暗自發誓。
不但是位從沒見過的客人,他也不像有要拿出會員卡的樣子,應該是來報名入會的吧。面對這位在我正鬆懈時上門的客人,我趕緊正襟危坐,挺直背脊。
事到如今,要是對方回答「是喔?那還是不錄用妳了」,也只會徒增困擾。問出口才發現,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也就算了,我甚至是在扯自己後腿。然而,還來不及說「抱歉,請當我沒問」,社長已一臉嚴肅地回應:
可是,就算再怎麼貴,這也不是光靠一個人拿不出來的金額,如果只付這種程度的錢就能輕易跟自己理想的對象結婚,那全日本的女人都能嫁給美男子石油王,男人也都能和魅力十足的美女成雙成對了吧?連我自己肯定都會立刻跑去銀行領出所有存款,拿來繳交入會報名費。
媒人。
因此,我打起精神,將「直說無妨」的意見回覆給大家。
扮演協助某個誰獲得幸福的角色。這就是我的工作。
比起這個,最讓我擔心的是他那毫無生氣的空虛眼神。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來這裏報名入會之前,應該儘快接受診療纔對。
「您說年過三十就是大嬸……?爲求保險起見,請容我確認一下您的年齡……您今年四十五歲沒錯吧?」
大致聽完一輪公司概要、薪資制度和就業規則,當社長問我「有沒有其他問題」時,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真心話。
最後說完這句,他乾脆直接趴在櫃檯桌面上。
「我們公司從去年開始嘗試錄取剛畢業的學生……我自己最想找的員工,是能好好從正面思考,把客戶的幸福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現在,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滿意喔,所以,非常期待和樋口小姐一起工作。」
「跟過去的媒人相比,我們婚友社的『媒人』領客戶多少錢就做多少事,充其量只能說是爲客戶打點婚姻這條路的工作人員而已啦。某遊樂園不是都用『演員』來稱呼園區內的工作人員嗎?不妨想成那樣就好,我們也是盡心盡力在爲客戶實現結婚的夢想,某種程度來說,和他們算是類似的職業。」
自己主動上門又不讓人介紹,這未免太過分了吧。一方面這麼想,另一方面也擔心是不是自己說了什麼話讓對方不開心。不不不,我沒說什麼特別奇怪的話吧……還是……?我的眼神不夠拘謹嗎?
從填寫好的表上得知,這位男性的名字叫做藤原隆弘。
「沒錯,媒人。這個是我們婚友社的業界術語,指的是幫客戶媒合相親對象的工作人員。」
社長簡直就是地獄裏的菩薩。
我們公司採輪休制度。對婚友社來說,世人公休的日子卻是會員相親、諮詢或報名入會的熱門日子,也是我們最忙的時候。所以,我和同事從進公司以來,基本上幾乎沒有休過假。
「年收入超過一千萬是嗎?恕我失禮,從您本身的年齡與收入等資料來看,雙方條件一致的對象,目前是一個也找不到。畢竟男性會員也有選擇的權利……」
於是,在我進公司半年左右時,事態發展成接到指控「貴公司媒人說話傷人」的客訴,社長不得不帶着我一起登門拜訪客戶,低頭賠罪。
「不是啦……正如您所見,我長相稱不上可愛……個性既不討喜,口才也不好。不只如此,我從來沒交過男朋友……戀愛經驗完全不夠,這樣的人,真的能勝任婚友社光鮮亮麗的工作嗎……」
「嗯……比起員工的私生活感情,我們公司更重視統計資料等數據理論。所以,沒談過戀愛一點問題都沒有。討不討喜什麼的,更是無關緊要。不管怎麼說,面試時,我從樋口小姐眼中看到非常認真的眼神,心想,這個女生一定可以成爲一個好媒人。」
只是——這次遇上的第三次挫敗,打擊之沉重也不是過去幾次所能比擬。就各種意義來說,我都做好可能幹不下去了的心理準備。
話說回來,「花多少錢都不是問題」雖然是我一輩子至少想講一次看看的話,實際上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說。儘管如此,也不能真的什麼都不問,我只好把剛纔準備好的介紹手冊全部推向一旁,遞上入會報名表和拿掉蓋子的原子筆說:「那麼,請先填寫這個表格。」
「沒事沒事。還不習慣這份工作的人,一定有很多不知該怎麼做的地方嘛。對客戶提出建議時尺度要怎麼拿捏,之後再慢慢掌握就好。」
我不假思索低下頭。
懷着自我反省的心情,腦中反芻自己剛剛的言行舉止,一邊姑且低頭賠罪。聽到我說「真的非常抱歉」時,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像把體內所有氧氣都吐了出來似的,一屁股坐上椅子。
◆
再者,既然自己扮演的是邱比特的角色,打扮自然也不能太過邋遢。我研讀時尚雜誌,學習休閒又適合辦公的穿搭與具備清潔感的妝容。剛進公司時怎麼笑都不夠自然,現在也在不斷練習之後,能夠露出令初次來訪的客人安心諮詢的表情。
「……反正,就算妳不說那些冗長的介紹詞,我也註定會報名入會的啦。」
接下來要說的,就是我如何從第三次的挫敗谷底爬上來的故事。
「不好意思,還在營業嗎?」
——這就是我毒舌小冴第二次受挫的前後始末。
說着,社長拍拍我的背,又說了聲「別介意」。
「再美的女人只要過三十歲就是大嬸了吧,沒有更年輕的女生嗎?」
按照字典的解釋,「媒人」原本指的是當一對男女決定結婚時,擔任雙方家庭中間橋樑,從訂婚到婚禮,甚至是新婚生活,於各方面給予新人建議及協助的人。儘管現代社會已經很少見到扮演這個角色的人,還是能常聽到人家說「媒人地位等同父母」,由此也可得知媒人的重要性。
他用微弱得像蚊子叫的聲音喃喃低語,語氣非常自暴自棄。
我不解地歪了歪頭,隨即感到後悔。慘了,這應該是業界基礎術語吧。內定錄取通知在就職活動最後階段才收到,當時我所有時間都拿來寫畢業論文了,根本無暇事先做好新工作的功課。可是,這不成藉口的理由當然不可能說出口。要是說了,等於承認自己不僅對公司一無所知,還連公司的基本資料都沒查過。
那是進入四月新年度不久,一個初春裏的星期天。
「喔……等一下喔。駕照和員工證是吧。其他還需要什麼呢?」
怎麼辦好呢?我猶豫起來。擔心歸擔心,認定人家身體不舒服,劈頭就問「您沒事吧」也很失禮。想了一下,我決定先跟平常一樣接待對方,將公司的介紹手冊放在桌上一字排開。
疲憊不堪的表情使他乍看年紀有點大,實際上應該只有三十五歲左右吧。身高偏矮,髮際線似乎快要開始後退,長相也很難稱得上是時尚型男,但絕不齷齪,所有釦子都仔細扣上的兩件式西裝質料也很不錯。天藍色領帶的幾何圖形花紋其實由動物圖案組成,我一眼就看出這是名牌貨。但是,星期天做這種打扮不是假日出勤,就是……剛去相親回來。
接着,男人又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裏。我不由得困惑地問:「請問……?」
然而——
一邊從櫃檯底下抽出介紹手冊之類的文件,一邊偷偷觀察男人的狀況。
「……這樣啊。」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用紙杯裝了飲料吧的熱咖啡,放在櫃檯上,男人這才慢慢起身。不過,他碰也不碰一下咖啡,只是萬分不情願地拿起原子筆,開始在報名表上喀啦喀啦地填寫起必填項目。與其說「寫」,他握筆之用力更像在「刻」。
明明心裏很高興,我卻用冷淡的語氣回應。因爲要是不咬着嘴脣,我怕自己會哭出來。
「嗯?什麼沒關係?」
就這樣,我在「美好婚禮」工作了三年多。只要下定決心跟自己的心情妥協,這間公司的職場氛圍其實不錯,工作做起來也有成就感,可以說是順心如意,如魚得水。總而言之,沮喪到谷底的經驗,也就只有前面提到的那兩次挫敗而已。
「呃……慢慢來也沒關係,我先幫您泡杯咖啡吧。」
「上次相親的那位小姐,明明是女人卻什麼都要跟我頂嘴爭辯,很傷腦筋耶。這種女人就叫『有性格上的缺陷』,你們應該事先知會我一聲纔對吧。都說過那麼多次了,我想找的是個性溫順的女人,結果還是抽到下下籤,妳有站在我的立場想過我的心情嗎?」
「當然,沒問題!」
被他毫不容情打斷,我錯愕地不斷眨眼。
找工作四處碰壁,陷入絕望時,是這位恩人給了我工作,我卻帶給他這麼大的麻煩。無論如何,這點令我十分懊惱。
——好好正視並思考客人的幸福是什麼,抱持這種態度投入工作,這就是本公司想要的人材。
「……這樣啊。」
事實上,敝公司的報名費確實比同業其他公司貴。對客戶做入會說明時,很多人都會皺眉反問:「一年就要繳這麼多喔?」對,就是這麼貴。
剛到職的時候,光是學習怎麼工作,幾乎就要了我的小命。不過,幾個月後慢慢適應了,起初沒發現的問題也慢慢浮現。真要說的話,那是非常棘手的問題……也就是所謂「目標與現狀之間的落差」。
「您先請坐。」
我再次陷入猶豫,難以做出下一步的判斷。想了半天,決定先從例行事項開始。
今年三十五歲,不用說,當然是單身,之前也沒有結過婚。
總而言之,既然不是身體不適就好。
「單身證明書?有那種東西喔?」
一邊從西裝外套口袋掏出車票卡套,抽出裏面的員工證,藤原先生這時終於正眼看了我。
「是的。一如字面所示,這是官方發行,足以證明自己單身未婚的正式文件。到區公所就能申請到了喔。是啊,知道有這種文件的人確實比較少。」
「這樣啊,我還真的第一次聽說。如果不是來婚友社,應該根本用不到吧。」
「我聽說有些公司規定入住單身宿舍時必須提供……不管怎麼說,第一次聽到有這種文件時,大家都很驚訝。」
「嗯,的確很驚訝。」
不知是否放鬆了心情,藤原先生語氣隨便了起來,表情也漸漸開朗。氣氛不再像原本那麼緊繃帶刺,我鬆了一口氣,他也一點一點開始解釋自己爲何來到這裏。
「我剛纔去相親了,就在那邊的T大飯店。」
「T大飯店,很高級耶。」
那是人人都曾嚮往的老字號飯店,也是高級飯店的代名詞。光是在裏面的咖啡廳隨便喝個茶,大概就得飛走好幾張鈔票。
「是啊,該說一輩子只有一次嗎……心想要是錯過這次,大概就沒機會找到結婚對象了……」
他再次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忽然把話題轉向自己的過去。
「別看我這樣,也曾有過從學生時代開始交往五年的女朋友喔。快畢業時展開交往,畢業後她到外縣市工作,所以近在身邊的時間不到一年,後來一直都是遠距離戀愛。雖然如此,但也確實持續交往着,我甚至都在考慮結婚的事了。」
「……是。」
「那女生原本算是比較土氣的類型,跟我交往後纔開始學化妝打扮,一口氣變得可愛起來,說是拜我之賜也不爲過。呵呵,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以結果來說,現在他既然會來婚友社報名,可以肯定這段戀情最後以分手收場。因此,我回應什麼都不是,只能姑且面帶微笑點頭。接着,藤原先生露出懷念的眼神望向半空。
「不過啊,認爲持續交往了五年似乎是我的一廂情願。她在那邊不知何時交了新男友,我一發現就逼問到底怎麼回事,她卻給了我致命的一擊,毫不留戀地對我說:『咦?我們有交往過嗎?』這種事,妳怎麼看?」
唔……我該說什麼纔好。
再怎樣搞不清楚狀況,我也知道不能說「您辛苦了」或「請節哀」之類的話。
「不只如此,她還多送我一句:『多虧遠距離我才能容忍你,老實說,要是近在身邊,我早就受不了。結婚什麼的當然更不可能,你說是吧?』她居然當着我的面問『你說是吧』,我能怎麼回答啊。不過……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們公司似乎就在他的通勤路上,所以藤原先生來得很勤,動不動就跑來諮詢。拿到配對對象資料那天,他更是興奮地滔滔不絕:
可是,那種真心話當然不能說。我早已下定決心,不能再犯新人時代犯的錯。
「……」
「——你是白癡嗎?」
「我就知道!看妳就是一副不太擅長面對男人的樣子嘛,那以前有交過男朋友嗎?」
「不過,所謂適婚年齡也是有上限的吧?我已經三十五歲了,根據統計,這幾乎是男性適婚年齡的上限,換句話說,我的適婚年齡已經在瀕死邊緣。事到如今也不能再挑對象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從今天起想盡辦法找到結婚對象。哪還能顧及羞恥心,我只剩下婚友社這條路了。老實說,我一直認爲一旦來這裏入會,自己就沒救了。不過,在適婚年齡死亡之前,總覺得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對了對了,我也想申請見面,對象是這個女生,還有這個女生。至於那邊那幾個兔寶寶嘛,臉長得實在不太OK……」
如果——
真能這樣說出口,不知該有多痛快。
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他說的話,我緊抿雙脣悶不吭聲。他又繼續說:
「是啊,偶爾也會吟俳句。我在裏面年紀最小,上面再老的人都有,甚至有已經活過四個年號的老爺爺。每次只要有人沒出現,大家都會擔心對方是不是已經被老天爺召喚了……啊,這些事不重要啦。」
「那當下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可是剛纔也說過,對我而言這是最後的機會嘛。要是錯過這次,我就沒有後路,彈盡援絕,搞不好一輩子都結不了婚了。相親的日子就是今天,帶着當伴手禮的點心禮盒,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上戰場。」
「…………」
「……」
「因爲第一個諮詢的對象是樋口小姐,我想請妳直接當我的顧問。」
「我到處表明自己想交女朋友、想結婚,也參加各種活動,最後都以失敗收場。日子久了,愈來愈看不到希望。不過,在這之中,我出於自己嗜好加入的短歌社團裏有個奶奶說,不嫌棄的話,她可以幫我介紹相親對象。」
他一口氣說完這串話,默默聽着的我點了點頭,凝視他的臉。
一抹不安掠過心頭——這樣真的好嗎?不太好吧?
話說回來,雖然藤原先生的遣詞用字不時引發我的反感,整體而言,他仍算得上是個純樸的人吧?應該只是運氣不好,纔沒能遇上良緣。
「聽起來您也經歷了不少辛苦的事呢。不過,我看了一下藤原先生填寫的內容,您的條件非常好,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出色的伴侶。」
聽到這裏不免心生同情,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了。想像他卯足了勁精心裝扮,去了T大飯店卻面臨那麼悲壯的下場,我實在是……
「……我來處理。」
欸?
那當然是因爲,你以前把婚友社當成戀愛的安全網啊。
「啊、能用那臺電腦叫出我的個人檔案嗎?」
「哎呀,沒想到這個年紀了才進入桃花期,真的太感謝婚友社啦!」
要是多說不該說的話,再次給公司帶來麻煩怎麼辦。到最後,膽怯的心情戰勝一切,嘴巴開開合合了半天,最後還是緊緊閉上。
他問得愈來愈深入,我有點窮於應答。
老實說,我不太喜歡把自己的隱私透露給客戶。這是因爲,工作人員的私事對客戶而言只會造成干擾。爲了讓會員安心找尋結婚對象,我認爲婚友社的員工最好當個徹頭徹尾的隱形人。
很感激他的這份心意,但我瞬間也猶豫了一下,到底該不該接受。
簡單來說,撫慰眼前這位疲憊至極男性的心,比什麼都更優先。
「藤原先生,畫面上顯示的,單純只是在同個地方找對象的人數。還有,這些人也不是對你有好感,頂多只是有興趣。簡單來說,之所以申請跟你見面,只是因爲『這個人好像滿接近我想找的對象』,那就打個招呼看看吧。如此而已。你說這叫桃花期?不,別開玩笑了。『可能結婚的對象』不等於『結婚對象』,真要說的話,結婚跟戀愛也根本就是兩回事。沒把你當成戀愛對象的案例比比皆是,這點您能夠理解嗎?」
「咦?會嗎?不過,如果真的這樣,就到那時候再找個男顧問來幫我就好啦。所以,還是樋口小姐就好。」
「樋口小姐真厲害,符合我條件的女性資料,光是今天就有四十筆!其中對方主動提出要跟我見面的就有七筆!」
「我啊……身邊能稱得上朋友的人都是男的,也別想靠他們介紹認識女人,只好拜託女同事幫忙介紹,參加坊間聯誼或以尋找結婚對象爲目的的派對……能試的我都試了。聽說攀巖能找到結婚對象,我也馬上報名健身具樂部,嘗試攀巖活動,沒想到去的都是認真想攀巖的人,只有缺乏運動細胞的我不斷從長滿了瘤的牆上滑落,不但摔痛屁股還丟盡了臉。」
現在的我這種工作態度,對客戶真的夠誠懇嗎?
只是,我實在很想反駁這句話,正好完成見面申請的手也停止操作滑鼠。
「藤原先生,基本上顧問都以同性居多,由我來擔任您的顧問真的沒問題嗎?性別不同的話,之後諮詢起來可能會有各種不順利……」
我沉默無語。
兔寶寶。好喔,嗯,兔寶寶嗎……是喔。
◆
這番已經湧上喉頭的長篇大論,包括最初那句,都被我死命吞回去了。咕嘟一聲,隨着口水一起吞入喉嚨深處。
「這、這樣啊……」
見我倉促之間視線遊移,藤原先生不知想到哪裏去了,盯着我的臉打量後說:「……嗯?既然這樣,今後就請多多指教嘍!」聲音莫名興奮。既然這樣又是哪樣啊?
可是,藤原先生纔剛投入「婚活」※,我不想打擊他的士氣。話雖如此,我也想不到該換個什麼說法,才能一邊鼓舞他的士氣,一邊順利引導他踏上正確方向。腦中閃過自己昔日「毒舌小冴」的綽號。
「總之,我想按順序和這些提出申請的兔寶寶們見面,行程的安排,能交給妳協調嗎?」
勉強斬斷雜念,按下申請按鈕,滑鼠發出清脆的喀嚓聲,熒幕上出現「完成申請」的紅色圖示。
想說的話多得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後來我才發現,最後這個或許是他的笑點。
「尷尬的氣氛中,由陪同出席的老奶奶主導相親進行,但老實說,我就像個局外人坐在那看她們兩個閒聊而已。對方大概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吧。除了伴手禮盒的花費,那一頓喫喝的錢也全都由我買單。」
總之,他剛入會時,申請跟他見面——在我們公司內稱爲配對——的件數如雪片飛來。
我們公司會配給每個入會的會員一位「媒人」,以兩人三腳的方式爲會員提供種種協助,並稱之爲「顧問」。藤原先生聽了說明後,直接指定我爲他的顧問。
「呃、喔……」
至於這件往事和他今天去相親又有什麼關係呢——原來,他在受到前女友打擊後,內心深深受傷,接着馬上湧現「自己要擁有幸福的婚姻,好讓那女人後悔」的念頭。積極向上,非常好。
這肯定是您徹底搞錯該參加的活動了吧……儘管內心這麼想,這話我可不能隨便說出口。
認爲今後絕對無法靠自己找到結婚對象了。
不是、我也知道光是一天就看到幾十筆符合自己條件的女性配對資料,其中甚至有好幾人主動提出想跟自己見面的申請,會誤會自己桃花朵朵開也是難免的事。但很遺憾的必須說,並不是。
「樋口小姐,妳幾歲啦?」
「這麼一想,眼前一片漆黑。踩着踉蹌的腳步想回家,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到這裏來,站在櫃檯前……」
「還有,像是這張照片,乍看好像滿可愛,其實打光打得過了頭,用這種方式修圖掩飾真實長相呢。這邊這個則是妝化太濃,年紀也超過三十了……我怕見面會失望,像這種的都還是算了。」
再加上前面也提過,戀愛經驗不足本來就是我在工作上的弱點。回想起來,高中時代雖然跟異性交往過,但也僅止於一起牽手上學和放學回家的關係,就是那個年紀常見的家家酒戀愛。畢業後自然而然疏遠,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稱對方爲男友就是了。
說這種話的藤原先生自己長得明明像五月皇后。不,我說的不是歐洲的豐饒女神,是日本的馬鈴薯種類喔。昨天喫的咖哩就用了這種馬鈴薯。我內心如此諷刺,當然沒有真的說出口。
抱歉說得露骨一點,就現實而言,婚姻市場上男人的武器通常是年收入,女人則是愈年輕愈有利,這是衆所周知的事。順帶一提,都會區女性多半希望男性的年收入超過六百萬。大概因爲這是當妻子專職家庭主婦時,養一個家最低限度的收入。
「這太厲害了,這樣的話,絕對每個人都結得了婚吧?居然有這麼神奇的事,我以前爲何不早點來加入這麼厲害的系統呢!」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能拒絕。雖說這樣只是事倍功半,但他說的是「樋口小姐就好」,並不是「樋口小姐纔好」,既然如此,我也公事公辦就好……最後,我決定把這些紛至沓來的雜念趕出腦海。說着「雖然不太習慣擔任男性會員的顧問,我會全力以赴的」,接下了藤原先生顧問的任務。聽我這麼一說,似乎令他感到很愉悅,開始東問西問起來。
「目前二十五歲。」
然後,不假思索回答:
「能有這樣的機會,對我來說真是求之不得,高興地想這次一定要成功。老奶奶問我喜歡怎樣的女生,我老實回答『希望是長得可愛,年紀比我小,個性溫柔的女生』,結果被老奶奶劈頭說教了一頓,說什麼『長相這種東西,相處久了看習慣就好,別要求那麼高』。附近幾個阿姨奶奶聽見,也過來加入戰局,一羣人圍着我指責。」
做出種種指定的他莫名享受,幾乎都快用口哨吹起歌來了。
「短歌社團?」
藤原先生年收入五百萬,很可惜沒過上述六百萬門檻。但從他的年紀來看,今後還很有機會往上調薪,雖說……長相稱不上帥,至少看上去老實又溫柔,倒還能加一點分。或許也得歸功於個人檔案上那張請專業攝影師拍的照片吧。
「見了面一看,對方確實年紀比我小,但長得一點都不可愛,個性也不溫柔。別說溫柔了,那個女生似乎是老奶奶的遠房親戚,根本不知道今天要來相親,身上穿的是破牛仔褲和鬆垮垮的法蘭絨襯衫。我再強調一次,地點可是T大飯店喔。」
冷靜,至少他沒說是兔女郎。我默默催眠自己。
「啊、不好意思。因爲這感覺就像守株待兔,我只是找個樹頭坐下來休息一下,就有一羣兔子擅自跑過來圍在腳邊嘛。所以我自己私下稱呼她們爲兔寶寶啦。」
這種的還是算了?喔……是喔。
不過,在走投無路時選擇了這間婚友社,說來也算是我們的榮幸。既然已經接下支援他順利踏上婚姻道路的工作,就必須爲他的幸福全力以赴纔行——我內心暗自奮起,沒想到頓了一頓之後,他又撂下這段話:
我一臉認真複誦,他有點難爲情地笑了。
他在申請書上的興趣欄裏確實填了「短歌、俳句。閱讀、欣賞音樂。漫遊古都、尋訪神社佛寺」。或許可說是冷門嗜好吧,一時之間,除了不置可否的「……真是風雅」,我也說不出其他感想。
這件事令他感到非常悲哀。
「是喔……比我小那麼多啊。假日還在顧櫃檯,應該沒男友吧?」
「……這……」
實在不知該作何反應,我只能支吾其詞。
藤原先生就這樣踏上了尋找結婚對象之路——客觀來說,把他的條件一字排開來看,獲得幸福的機率並不低。
——這番話。
「什麼叫做最後的安全網?你這人真是無可救藥的白癡。婚友社充其量只是想在人生中選擇進入『婚姻』的人找結婚對象的途徑之一!就跟有人靠相親結婚,有人靠親友介紹結婚,有人跟學生時代交往的對象結婚,有人跟公司同事結婚,也有人跟上班快遲到時嘴上叼着吐司麪包在轉角撞上的人墜入命運情網,最後走入婚姻一樣罷了!像你這種下意識瞧不起人的惡劣至極性格早就被人家看穿,所以纔會找不到好姻緣啦!」
我沒真的開口吐槽,只是默默笑一笑就算了。不過,藤原先生根本沒注意到我微翻的白眼,兀自繼續說道:
臉長得不太OK?……啊、是喔。
「……嗯、是的,目前……」
把上面那段話用力塞到笑容底下,實際上的我一如往常,使出了集三年經驗得出的最佳解方。
「呃、這……」
「可是,一想到萬一這輩子都要繼續單身下去,我就再也坐立難安,雙腿擅自走進這裏來!」
「老實說,我一直認爲婚友社這種地方,是無法靠自己談戀愛的那種人最後的安全網。所以本來不想來的。」
「……兔寶寶?」
「……我明白了。」
注:日文中所有以結婚爲目的而參加的活動統稱,如相親、聯誼、加入婚友社等等
「等一下,這個不叫桃花期。」
◆
順帶一提。
不同家婚友社的做法可能有所差異,以我們公司的做法來說,基本上配對的協調必須透過媒人進行。公司裏設有包廂,提供給配對成功的會員見面,第一次見面時,媒人也一定會先陪同。等介紹過雙方後,媒人才離開,也就是俗稱的「接下來就交給兩位年輕人自己聊」。
我除了是媒人,還擔任藤原先生的顧問。每個顧問都有公司配發的智慧型手機,安裝在這支手機上的通訊應用程式帳號,一開始就跟藤原先生互加了好友。這也是本公司的特色方針。這麼一來,會員遇到任何問題或想諮詢什麼,隨時都能跟顧問討論。
藤原先生一入會就相當積極申請配對,也很樂意接受申請。我猜,他每個週末至少都和三位配對對象見面。老實說,真的是婚活模範生。不到一個月,差不多就見過十位女性了吧。
有一次,我在辦公室處理雜物,放在桌上的公司手機發出收到訊息的叮咚聲。解鎖後打開一看,是藤原先生傳的。
『那個,樋口小姐,我想請問喔,妳對互傳訊息的時候,把助詞或介詞平假名寫成小寫的人有什麼想法?那個人都已經二十八歲了耶。』※
注:這種寫法通常流行於國、高中女生之間
「………」
『更讓我介意的是,她還會在句尾加上小寫的「唷」。或者應該說,所有能寫成小寫的假名,她都會寫成小寫。』
苦於應對的我,還盯着手機熒幕不知所措,下面就又傳來他追加的訊息。
『暫時先稱她爲小寫兔寶寶好了。』
「小寫兔寶寶。」
我忍不住念出來。
不確定有沒有唸對就是了。聽到我口中發出謎樣詞彙,坐附近的同事投來異樣眼光。我急忙半笑不笑地說着「沒事沒事」矇混帶過。
當然,藤原先生見面對象的資料我也都有掌握。這位「小寫兔寶寶」應該是上週末配對成功的其中一人吧,到底是哪位就不確定了。
可是——呃、這該怎麼辦好呢?
觀察一個人的遣詞用字,確實也能看出彼此價值觀是否合拍,甚至能從中觀察出對方的生活習慣。在尋找結婚對象的過程中,這也的確是應該注意的重點。可是,該怎麼說好呢……藤原先生的狀況是……對、真的只能說……該怎麼說纔好呢……
我猶豫了一瞬,按壓眉頭,在給他的回覆中特地加了一點與生具來的毒舌。
『我覺得先聊聊再做出結論也不遲唷。』我故意加入了小寫的平假名。
『哇喔!對唷!她就是這麼寫的,沒錯!』藤原先生也用同樣的寫法回覆。
順便一提,也是有像泡菜一樣泡在婚活裏好幾年,甚至都成了古董案件的會員。真要說的話,我們公司這種類型會員還算少的呢,愈大型的婚友社,這類會員愈多。
「我剛來的時候就想問,自己的登記資料和照片,是不是可以做成海報貼在婚友社牆上啊?就像那個,很顯眼耶。」
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和差不多二十人配對過了。
本來應該是夏天的,但今年氣候有點奇怪,五月底開始莫名熱得像盛暑,梅雨季又來得太遲,像是忽然想起「對喔,該下雨了」,天空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下起雨來。往年這時梅雨季早就過了,也該露出萬里無雲的夏日晴空,今年卻到現在還覆蓋了滿滿的烏雲。只有氣溫一個人跑得很快,天氣悶熱得教人受不了。
◆
誠意……真的是這樣嗎?
少騙人了。
和婚活資歷長,表現積極主動的女性配對後,紅着臉跑來向我報告「傷腦筋啊,劈頭就要我下次約會去見她爸媽耶……差點以爲自己要被喫了」,併爲那位女性取了「肉食兔寶寶」的綽號。和另一位女性約會時針對彼此房間都很髒亂的話題聊得不亦樂乎,後來就給對方取了「髒房間兔寶寶」的綽號。等一下,你自己的房間不是也很髒亂嗎!不用說,我當然使盡丹田之力吞下了這句話,沒真的喊出來。
「咦?我沒有設什麼條件啊?」
怎麼辦?除了「少騙人了」,腦中真的浮現不出其他話語。可是,要是真的說出口,這話純粹就只是難聽話。腦袋的處理速度跟不上眼前的事態,我漸漸語無倫次起來:
「藤原先生,恕我失禮……想結婚也得先有對象,婚活也是一樣。所以,那個……」
「……對啦,類似的案子我當然也看了很多……」
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我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智香看得真開……也是啦,妳說得沒錯!」
不管會不會被說是毒舌小冴,到了這個地步,我不說點什麼好像不行了。雖然希望客戶能以愉快的心情找尋結婚對象,追根究柢,想結婚也得先有人願意嫁給你纔行。身爲媒人,唯有這點一定要讓他理解。
「……沒那回事,承蒙您選爲顧問,是我的榮幸。」
我真的有好好對藤原先生做出建議嗎?我的建議,真的能幫助他在婚活這條路上開花結果嗎?不管怎麼忍耐,內心仍總是吐出惡毒的評語。「總比把這些話說出口,害客人意興闌珊好。」這麼告訴自己,放棄說出真正想說的話,把一切都吞回肚子裏。這樣的我,真的對這份工作展現了足夠的誠意嗎?
年收入比自己高的女性,被他稱爲「養小白臉兔寶寶」。
「我當然也這麼想啊,可是就算是這樣,小冴妳已經把太多腦內資源分給那個客人了。跟客人之間還是不時拉開一下距離比較好吧?身爲同事,我很擔心妳喔。」
「我說妳啊……就是這種地方不好。那位客人一看就沒什麼女性經驗,小冴妳該不會招來奇怪的誤解了吧?」
「之前不也說過嗎?不管誰來我都真的歡迎啊。像我這種人,只要有人願意嫁,我都樂於跟對方見面啊。」
唉,明知這樣下去不行的……
理由很簡單,就各種意義而言,第一印象都很重要。
「啊、是的。雖然要另外收費,不過是可以的喔。您有興趣嗎?」
一如往常下班順路過來靠櫃的藤原先生,在和我討論見面行程如何安排時,忽然這麼嘟噥。室外似乎很熱,只見他從口袋裏取出除菌溼紙巾,用力擦拭臉上的汗水。
「那是一定要的啊,妻子經濟上要是無法自立我會很不安,也不喜歡整天在家,沒見過世面的女人,跟那種人一定沒話聊,妳不認爲嗎?」
「他、他也沒有惡意啦。或者說,他應該自認這麼做是出於善意吧。」
「咦?喔……當然好啊,沒問題……」
可是,藤原先生的狀況是,配對成功後,幾乎沒有人跟他進展到第二次約會,更別說第三次了。他一方面對女性標準嚴苛,另一方面又因跟女性相處的經驗太少,約會時表現扣分,遲遲無法如願走到正式交往那一步。
「可是啊,或許只是巧合,但市面上這麼多婚友社,難得人家選擇了我們公司,總希望他能找到好對象,獲得幸福嘛……」
「……是啊,謝謝妳,智香。」
「啊哈哈,小冴,妳是怎麼啦?說起來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順便一提,全國各地的婚友社或婚姻介紹所都差不多,會員入會後的頭三個月,往往是最重要的關鍵期。我們公司的會員也幾乎沒有例外。這是因爲,介紹給會員的那幾十筆配對成功資料,並非完全來自隨機配對,身爲顧問的我們,其實有先進行某種程度的過濾。
「小冴就是太老實了啦。那種原本已躺在失意谷底,把自己定位爲『放棄靠自己找結婚對象的戀愛失敗組』,在來了婚友社之後,發現竟然也有人願意把自己當結婚對象看待,瞬間得意忘形,搞不清楚狀況,到最後連自己來這裏的目的都迷失了……這種會員至今我們看過太多了吧?就跟那一樣啊,這種案例我都遇過不下百萬次了。」
聽到這個,我也放心多了。常聽智香談起她和男友的事,我知道兩人感情向來很好,既然田所先生的工作穩定下來了,兩人一定很快就會傳出好消息。跟一臉雀躍的我不同,智香本人露出複雜的表情。
智香皺着眉頭,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了。我只好趕快轉移話題。
這幾乎已經是結論了吧?一邊這麼想,我一邊刪掉腦中反射性浮現的「隨你高興」字句,送出委婉繞了好幾圈後的回覆:『請您儘量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就好。』
「那個……藤原先生,我是覺得啦,在見面之前,條件不要設得太嚴苛比較好,不然太可惜了。」
智香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接下來,她像是想把那莫名沉重的氣氛整個吞進肚子裏似的,一口嚥下泡沫都跑光了的啤酒。感到一陣寒意竄過心中,我也說着「這、這樣啊」,將自己杯中冰塊已融化的黑醋栗奶酒喝乾。
因爲我隔天休假,那天傍晚就去了居酒屋。看到我在包廂裏抱頭苦惱的樣子,臨時陪自暴自棄的我來買醉的同事,卻對我的煩惱一笑置之。
基本上,我們公司會員在確定正式交往前,多半會經過三次約會。第一次是初次見面,第二次的約會可加深對彼此的瞭解,第三次則做出是否正式交往的判斷。正式交往後,幾乎都會在幾個月後成婚。
「他在新公司好像滿開心的,工作也很上手。薪水雖然比之前少一點,但公司已經說要讓他升職,相信很快就能恢復原先的收入水準。」
「哎呀,這樣下去不行,那位客人……得快點想想辦法纔行……」
◆
不行,他完全沒看懂我的諷刺……
「嗯……智香說的我懂……但是藤原先生經常帶東西給我,有時也覺得他人不壞……」
「恕我失禮……結婚後的家事分配,最好在開始交往後好好討論一下。畢竟彼此之間的觀念差異是愈少愈好嘛。」
——我馬上在心中如此頂回去。不過實際上,當然還是保持沉默。
「沒有啦……辭掉上份工作時,遇到了一點怪事。」
似乎在我思考着怎麼換個說法時,又踩到了他的地雷。可是,我也沒說得那麼過分……吧?
還有,有個喜歡烹飪的女性,他給人家取的綽號才過分。
「不好意思……我記得關於婚後的條件,藤原先生是希望另一半可以的話也繼續工作,不是嗎……」
「還有那個,說什麼『天氣熱有這個應該比較方便』就塞給妳的那條百圓商店小手帕?不、不管是零食還是手帕,品味都不太對勁吧。簡單來說,誰會需要那些東西啊?」
結果我還是隻能笑得模棱兩可,把想說的話再度吞回去。
不過,一想到萬一藤原先生相親或約會時也送對方這種東西的話……?一抹不安湧上心頭的我,從自己長期購買的時尚雜誌蒐集了「可討女性歡心的一般禮物專題」,製作成參考資料交給他。
『那就這樣吧,我再想想,會盡快決定!畢竟也沒太多時間了嘛!』
就這樣,藤原先生口中的「兔寶寶」——配對成功的對象不斷來了又去。進入「暫定」桃花期而滿心雀躍的他,一一爲這些女性取了「某某兔寶寶」的綽號,擅自進行分類。
「是啊、嗯……那樣是很好啦。」
「我說小冴啊,總之這點我一定要告訴妳。爲了讓客人懷着愉快的心情找對象,秉持誠意工作當然非常重要,我也這麼認爲。但是,我要提醒妳的是,對方未必會回報我們相同的誠意。」
高槻智香早我一年進公司,職務跟我一樣是「媒人」。或許因爲彼此都是一畢業就進了這家公司,我和她特別聊得來。碩士學歷的她年紀大我幾歲,但總要我「不用那麼客氣!」,所以幾次之後,現在我也不再對她使用敬語,關係真的就跟姐妹沒兩樣。
聽着藤原先生說的話,我像被人塞了一嘴苦得要命的東西,很不是滋味。
「田所先生嗎?遇到怪事……什麼事?」
兒童味覺的我喝不了太苦的酒,正一點一點啜飲黑醋栗奶酒。智香放下啤酒杯這麼說着,對我露出嚴肅的表情。
「靈異……?」
「帶東西……妳說的該不會是上次他託人拿來的那包便利商店懷舊小零食吧?裏面的巧克力還因爲天氣太熱融掉了……」
內容包括相對平價的名牌商品、首飾及化妝品,也有可愛的西式點心禮盒等。瞄了一眼介紹這些商品的文章和圖片,藤原先生說:「原來如此!樋口小姐妳喜歡這類東西啊!」我真想大聲吐槽「不是!」爲了避免他誤會,只好再不厭其煩地說明「如果您不知道這份參考資料怎麼使用,歡迎隨時來問我」。
一口關西腔,說起話來總是直爽又痛快的她,咯咯笑着第三次伸手去拿炸雞塊。
仰頭猛灌第二杯啤酒的智香,有着豪邁爽朗的性格、染成淺褐色的頭髮和高瘦的身材,外表與個性都是名符其實的可靠大姐頭,在公司裏也是深受女性會員信賴的顧問。事實上,「小冴,我發現一間不錯的店,今晚要不要喝兩杯?」這麼說着約我來這裏的正是智香。我爲藤原先生婚活進度停滯不前的事鎮日眉頭深鎖,細心觀察周遭需求的她早就看在眼裏了。
「……」
「去死吧你。」
「……抱歉,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講,關於這件事,下次再說吧?」
約會時侃侃而談過去婚活內容的女性,被他稱爲「不夠含蓄兔寶寶」。
「欸、嗯、對啊……」
她過譽了。可是,身爲一個媒人,能聽到這樣的評價,也真的令人很開心。智香的話就像一劑強心針,我激勵自己「得更努力纔行了」。
「那太好了!這樣妳總算能安心了呢!」
智香的男友——年紀大她好幾歲,和她同鄉的田所先生——原本在國內最大的食品製造商任職多年,但從幾年前開始,被調到老是得替無能上司收拾殘局的部門,辛苦了好一段時間。不過,聽說就在前幾天,他終於下定決心換了新工作。
「不、這個嘛……我是有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但內容實在太靈異,到現在我還半信半疑……」
身爲媒人的我們爲了獲得會員的信任,當然也希望自己推薦出去的都是「正中紅心」的人選。儘管業界偶爾也會出現說着「第一個介紹的都是萬中選一的對象,一人價值能抵十人」之類歪理,在第一次配對成功時額外收取違法介紹費的不良業者(敝公司當然不是)。但是,大部分婚友社即使沒有多收費用,在第一次爲會員介紹對象時,差不多也都是這麼卯足了勁。
「啊,那件事喔……」
「總覺得要是跟她結了婚,一定每天都會親手做愛妻便當給我,就給她個簡單明瞭的稱號,叫『便當兔寶寶』吧!不過老實說啊,『親手做的料理』這種東西,對我沒什麼吸引力耶,又不知道里面放了什麼。除了我媽以外,其他人煮的東西都讓我噁心,不覺得是人喫的東西。可是,要是結了婚就不能說這種話了……」
「……」
因爲牽涉到會員隱私,能抱怨工作的對象屈指可數。交到她這個可以毫無顧忌一起大聊特聊的朋友,也是我慶幸找到這份工作的因素之一。
「欸?幹嘛分配?家事一般都是女人做的吧?」
面對自己的失策,我心想,是不是該讓他自己解毒就好,食指忍不住又按上了眉頭。
聽我吞吞吐吐這麼一說,智香立刻翻了白眼。
一時之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不但要求女性包辦所有家事,還得經濟自立。纔剛說完這種話,居然有臉說自己沒設條件?面對這樣的謊言,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不、不會啦!拜託不要說這麼奇怪的話。」
「怎麼了嗎?」
或許已經有點喝醉吧,我瞪了咯咯笑着說「小冴,妳眉毛都成八字形了喔」的智香一眼,用力從豆莢裏擠出毛豆,噘着嘴說:
「妳說什麼啊?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啊。難道看在樋口小姐眼中,我是個妄自尊大又沒有包容力的人嗎?真可悲,我還以爲請樋口小姐當顧問是選對人了呢!」
我小心翼翼選擇遣詞用語,沒想到這番話仍令藤原先生不滿。
◆
身爲專屬顧問,我似乎差不多該針對這點給他建議了。該從哪裏切入纔好,我猶豫了很久,最後決定試着表達強硬一點的意見。
說來理所當然,隨着時間的經過,能打包票「這次一定沒問題」而極力推薦的對象人數,只會愈來愈少。相反的,持續了一段時間婚活的會員本身卻會養刁胃口,開始認爲「既然要找,不如找水準再高一點的對象」。從這時起,理想與現實、需要與供給之間就產生了齟齬。在事態發展到難以收拾的地步之前,最好冷靜檢視自身條件,並將提出的要求縮小至最低限度,才能儘快做出決定。這就是婚活的基礎法則。
「先別說這個了,智香呢?最近和田所先生怎麼樣?上次不是說他忽然換了工作,還引起一陣騷動嗎?我超好奇的,想說今天一定要問妳。」
藤原先生來「美好婚禮」展開婚活至今,決定命運的最初三個月也差不多快過完了。
時序進入七月。
後來我們慢慢又聊起其他話題,氣氛也再次熱絡起來,聊到差不多該解散時,智香忽然對我提出忠告。
我給了肯定的答案,順便若無其事提出詢問。然而,拿出另一張除菌溼紙巾,不知怎地擦起我遞上的冰咖啡紙杯杯緣,藤原先生皺着眉頭不假思索回答:「不,怎麼可能!我纔不幹這種事!」
「因爲那實在太難看了吧?我的意思是,我纔不想變成那樣。」搖了搖頭,他又這麼說。
「咦?」
「不是啦,妳不覺得很像那個嗎?超市裏已經快過期的生鮮食品被打折出售,貼上紅色或黃色的醒目貼紙,上面寫着『超低半價!』之類的。」
「……」
「換句話說,這海報等於在宣傳自己『已經快過賞味期限了』啊。喔!妳看這個女人的照片,也是用強烈打光來修圖嘛。入會早就超過一年,年紀也已經三十三歲了……」
我沒有說話。
老實說,想大聲反駁的話語已經不只堆成一座小山,根本就累積成一座山脈了,但我還是隻能咬緊牙根忍耐。要是臼齒被咬碎的話,能不能申請職災賠償啊?不、不會真的咬碎啦。
「可是,跟以前相比,兔子籠的補給數量愈來愈少了呢。」
對我複雜的心情渾然未覺,藤原先生一副悠哉模樣滑着手機這麼說。似乎在確認週末的行程。
「兔子籠的補給……?」
我像學舌的鸚鵡一般重複了一次這陌生詞彙,他才笑着說「喔」。
「這是我個人發明的詞彙,把新追加的兔寶寶資料稱爲兔子籠啦。因爲數量太多了,新的兔寶寶就像一籠一籠送過來似的,已經不是用守株待兔能形容的程度。只是,現在數量雖然還維持得不錯,品質卻愈來愈差了耶。」
我連在腦子裏吐槽的力氣都沒有。再說,如果他是個察覺得出「對方現在傻眼無言」的人,現在應該早就順利跟誰交往了吧。終於出現危機意識的我,嘗試重新修正軌道。
「藤原先生……抱歉一直重複一樣的話,但是,能否請您將條件放寬一些呢?比方說,光是年齡往上調高一點,就能大幅提升遇到良緣的機率喔。」
擔心自己把話說得太尖刻,自認已小心翼翼包了好幾層厚厚糖衣才說出口。心想「繼續這樣下去就糟了,在他正式成爲不良債券前,得想辦法擦亮那雙被偏見矇蔽的眼睛纔行」。
畢竟現在他就是被自己設下的「要年輕又可愛,要聊得來,個性要好」等條件作繭自縛,幾乎到了連靈魂都被詛咒的地步,光用「沒想那麼多」已經解決不了問題。
「欸?比我大的?纔不要。」
然而,藤原先生二話不說回絕。太快、太快了。就算是我也不免慌了手腳,忍不住追問:
「呃……無論如何都不要?即使沒差幾歲的也不太行嗎?」
見面的事我當然知道,但我哪會知道她是你的「最佳兔寶寶」?
老實說,連一旁聽的我都無言以對了。總不能老實說那樣很噁心,你冷靜一點,自然只吐得出「您真的遇到一個很棒的對象呢……」這種最低限度的回應。
「人家說長痛不如短痛,這事還是早點讓他知道比較好……,不過,妳也不用現在馬上打電話給藤原先生啦。我看不如這樣,先把事情的前後經過知會社長一聲,再重新聯絡園田小姐一次,跟她把話套好……雖然對藤原先生過意不去,等到傍晚或明天一大早再告訴他吧。」
「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見到園田小姐本人時,我的第一印象是「本人比照片可愛」。朝藤原先生偷瞄一眼,只見他凝視園田小姐的臉,整個人僵在原地。看來,他的想法一定跟我差不多。
「就在剛纔,她打電話來問,能不能謊稱『自己已經跟朋友介紹的對象正式交往了』,儘可能推掉和藤原先生的約會……」
「……好的,我明白了。」
要是藤原先生站在面前,現在我恐怕已經被噴了一臉口水了吧。聽到他說得這麼激動,我也不免嚇了一跳。
唉……真要說的話,這種男人請客文化我其實不太贊同,也很同情付錢的男性。只是,他說的話有些完全不合理,有些卻也無法一味否定,到底該斥責還是同情,每次都讓我傷透腦筋。
當然,過去也不是不曾出現這類對特定對象展現異常執着的會員。我暗自發誓,一定要按照公司手冊,馬上把園田小姐的頁面設定爲只有從藤原先生的帳號完全看不到的狀態。
我早已準備好幾位完全符合他內心理想條件的對象。當然,如果能就這樣發展成交往、結婚的話是最好。不過,我真正的目的是,用幾位條件好得令他無話可說的對象來挫挫他的銳氣。
——然而——
因爲她的顧問不是我,所以沒直接見過面,不過光從照片看來,一頭長直黑髮,娃娃臉上化着自然淡妝,給人可愛又溫柔的印象。年齡二十七歲。我和負責她的媒人商量後,發現雙方提出的條件滿符合的,就決定朝建議兩人見一次面試試看的方向進行。
都還沒正式交往,哪稱得上是什麼命中註定。不過,雖然道理站在我這邊,我還是無法說出口。藤原先生根本沒察覺到我支支吾吾的語氣,依然用感慨萬千的顫抖聲音說:
『是啊,沒錯,不然還有別人嗎?我昨天和她見面的事,樋口小姐妳不是很清楚嗎?是說,一開始妳還陪同在旁呢。』
不不不,真要說的話,藤原先生您自己還不是隻透過婚友社和人家見過一次面而已……這當然是嚴禁說出口的話,所以我又勉強吞回去了。
全身沉浸於戀愛狂熱之中的藤原先生剛剛電話裏激動不已的聲音,如今依然迴盪在我耳朵深處。我不由得苦着一張臉,心想「怎麼辦」,纔剛聽他說完不到三分鐘,就確定他已失戀。
沒想到,藤原先生仍不放棄。
「不好意思!剛纔那通電話是藤原先生打的吧?一聽就知道他卯足了勁,所以我真的非常抱歉……」
媒人們離席後,他們就展開了第一次的約會。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祈禱兩人好好表現了。
「這個嘛……本週末行程不多,那就麻煩妳安排一下好了。」
『什麼叫其他會員……我是前天才跟她直接見過面的人耶!』
「沒有啦,只是覺得她照片沒什麼修圖,給人感覺也算清純。只是學歷不夠高,還有,看起來好像個性有點陰沉……」
看一眼時鐘,午休只剩十分鐘了。下午輪到我顧櫃檯,這點時間勉強只夠到附近便利商店買能量果凍飲囫圇吞,我又嘆了一口氣。這時,忽然有人拍我肩膀,回頭一看——
打了電話給藤原先生,小心翼翼選擇說詞,把園田小姐的意思轉達之後,果然得到預料之中的反應。
雖然他顯得有些猶豫,最後還是答應了。
『我會努力,樋口小姐也請加油喔!』
◆
「也好……」
這個真的拜託先不要。
「要見個面看看嗎?」
「不、不是……那個是……電腦處理資料有時間上的落差,所以頁面還在……園田小姐的公開資料很快就會撤下,我想明天應該就看不到頁面了……」
看他這樣子,那迸發的熱情在園田小姐面前一定也掩飾不住吧。腦中浮現一顆坐立不安、舉止鬼祟,左右擺動搖晃的五月皇后馬鈴薯,我急忙打消這個想像。不不不,人家好不容易找到命定的對象,這是好事。
「欸?希望由媒人幫忙拒絕跟藤原先生的約會?」
「希望結婚對象比自己小很奇怪嗎?不過說的也是啦,都已經定期補給那麼多籠兔子了,原本以爲馬上就能找到對象,竟然遲遲沒遇見完全符合我條件的人。偏偏見面時不管喫飯還是去別的地方,基本上都是男人請客不是嗎?每星期每星期……只有皮夾裏的錢紮紮實實減少,配對卻總是失敗,真是太沒有建設性了。」
然而,這未經深思安排的相遇,竟然會引起了那麼大一場風波,只能說始料未及。
我加什麼油啊。
「那就……先恭喜您了……?」
見藤原先生對她感興趣,我一邊暗自得意自己眼光精準,一邊微微朝前探身。
『樋口小姐,這件事是真的嗎?我還是不太相信喔。其實莉央並沒有退會吧?』
『什麼?跟朋友介紹的對象正式交往?我怎麼沒聽說!』
「我舉個例子好了,我寧可對方抽菸也不要比我大的。」
每次見面結束,他都會對那些「兔寶寶」品頭論足,大肆批評。簡直就像在開家畜品評大會。
「啊、好的,謝謝。」
「那樣的話……這幾位您覺得如何呢?這是我按照藤原先生您指定的條件過濾出來的會員資料。」
『哪有這樣的……沒這種事吧!就不能想想辦法嗎?我也不想放棄她啊。我對自己堅定的心意有信心,絕對不把莉央讓給半路殺出的來路不明男人。不可能!』
爲了壓下想吐槽的心情,我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將我的沉默視爲認同,藤原先生繼續連珠炮似的說:
而我總是一邊聽着他的抱怨,內心一邊不斷猛烈吐槽。不過,表面上只能說些「這樣啊」之類不置可否的答腔。當然,像是「女性會員太習慣男人請客,喫完飯後連作勢拿出錢包裝裝樣子都不裝」之類的事,我也能理解他爲何心情不愉快。但是說實在的,這種情況並不多。而且,不管我怎麼委婉建議,藤原先生一律只挑對自己有利的好話聽,對需要改進的地方則是裝沒聽見。
「這、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這位比我晚進公司的後輩,一臉爲難地站在那裏,我不由得疑惑眨眼。
『總之,我們已經講好要進行第二次約會了。還有,也交換好通訊軟體帳號了!不過,我實在沉不住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繼續這樣下去,我怕自己會不小心脫口說出「我沒有生什麼奇怪的疾病,請放心」、「我家沒有人信可疑宗教」或是「我想先享受個兩年新婚生活,生小孩的事之後再說」之類的話。』
『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份熱情原本到底都隱藏在哪裏呢?哎呀,戀愛真是美妙……謝謝妳,多虧有樋口小姐妳,我才能遇見她。』
菸酒等生活習慣通常不容易改變,所以很多人在找結婚對象時,會先過濾掉有這類習慣的對象。尤其是抽菸,不分男女,排斥的人很多。只是沒想到,對藤原先生而言,年齡還比抽菸更不能妥協。他真的這麼在乎年紀啊。
難道你沒發現,會這樣是因爲自己太挑剔嗎?
不、就說你們根本沒交往,你沒聽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吞下不知第幾次的吐槽,我打着馬虎眼說「非常抱歉,我也是剛剛纔接到她聯絡……」。話雖如此,實際情形是故意擱置了一個晚上才處理,我的罪惡感也非常強烈。
星期一,算準時間似的,藤原先生在午休前一分鐘打電話來,一開口就以興奮的語氣這麼說。我心想「爲什麼偏偏要這時打來……」但也沒辦法,只好對拿着錢包站在我背後,用眼神詢問「中午喫什麼?」的智香比手畫腳表示「抱歉,我去不成了」。
陶醉在美夢中的藤原先生忽然向我道謝。或許就因爲這樣,我才常常煩惱着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對他過意不去吧?換句話說,這就是他回報給我的誠意,是嗎……我一邊如此自問,一邊打起精神確認事務內容。
那是前幾天剛入會的女性會員。短期大學畢業。在證券公司當普通職員。有養貓。興趣是旅行、攝影,和朋友逛咖啡店。年收約兩百萬日圓。
「不……關於這點啊,園田小姐好像是那種很不擅長拒絕人的類型,就連通訊軟體的帳號,也是禁不起藤原先生糾纏纔給的。她說擔心自己會害怕到拒絕不了,我看她都快哭了……」
最後,藤原先生髮出不亦快哉的吶喊,掛上了電話。「嘟——嘟——」聽着斷斷續續的電子音,我嘆口氣,按下手中公司手機的通話結束鍵。
『是啊,我已經跟莉央通過話了,我們聊得很起勁。』
◆
「那個……樋口姐,妳現在方便嗎……?」
她一副沒轍的樣子,吞吞吐吐地告訴我:「該怎麼說纔好呢……藤原先生攻勢猛烈,好像把園田小姐嚇到了。」
「不、不客氣,這沒有什麼啦。」
「那麼我確認一下,從下次開始,跟園田小姐的聯絡就不透過我們媒人,改由藤原先生您自己與她聯繫嗎?因爲您說已經交換通訊軟體帳號了。」
『樋口小姐!我終於遇見天命真女了!她正是我的最佳兔寶寶!』
順帶一提,其實我心裏還有點不安——要是藤原先生能乾脆放棄是最好……
隔天——
比自己年紀大的不行,一定要是可愛的女生,可是聊起天來沒有教養或內容無趣也不行。這個女生好像不擅長做家事。這個女生在通訊軟體裏的遣詞用字我不喜歡。這個女生連敬語都不會用。這個女生有穿耳洞。這個女生有染頭髮……各種挑剔到最後,連「不確定能不能跟這個人建立幸福的家庭」這種話都說出口了。
「什麼事?」
「嗯?……這個人……」
這是常有的事。可是,我到現在還很難習慣這種事。老實說,站在必須向他報告這件事的立場,我的心情沉重到不行……
「真的真的對藤原先生您非常抱歉……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很明白您沒辦法接受。可是不管怎麼說,交往這種事還是需要你情我願……而且其實,園田小姐好像欠介紹對象給她的朋友一點人情,不太好拒絕對方……所以,這次兩位原訂的約會,就請先取消吧。」
可惜的是,我的擔憂成真了。
「好的!」
——她正是我的最佳兔寶寶!
既然要繼續從事婚活,今後就有必要針對他對女性的態度提出改善的建議。問題是,一旦婚活本身停滯下來,那就什麼都甭談了。無奈之餘,我選擇拿出事前印好的幾份女性會員資料。
他抽出其中一張,放在櫃檯上。資料上的名字是「園田莉央」。
◆
已經直呼對方「莉央」了嗎?容我重申,兩位還沒開始交往吧……?
「您覺得如何?」
這麼誇張。
站在辦公桌旁的,是昨天和我一起陪同兩人見面的同事,也就是負責園田小姐的顧問。
聽到他竟然在一天之內就把園田小姐的頁面點開來看了這麼多次,一邊說着跟社長及園田小姐套好的謊話,我一邊冷汗直流。這纔想起上次藤原先生說過自己「只要喜歡上什麼,就會全心全力投入到忘我的地步」。請恕我失禮,他或許有些……不、是相當具備跟蹤狂的資質。
「請問……您說的是園田小姐對吧?」
「……我先問一下喔,沒辦法請園田小姐自己跟他說嗎?」
智香已經在一旁把整件事的始末都聽得一清二楚,一臉同情地給了我建議。我點點頭,嘆口氣,身體靠着椅背往下滑。
『看來這次可行。不、一定要行。我絕對要擁有她,就這樣一口氣攻陷她吧!』
『她真是出色!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那麼可愛的女人。不、不光只是如此。她是那麼地內斂、清純、溫柔……連聲音都楚楚可憐……她是最棒的,是我命中註定的兔寶寶。我無論如何都要擁有她!』
原本托腮強忍呵欠的藤原先生,聞言倏地抬頭,收下那疊資料。一邊隨意翻看,一邊如往常般不客氣地叨唸了一陣「這個長相……」。翻着翻着,他忽然瞪大眼睛。
藤原先生和園田小姐,在接下來的星期天見了面。
當時,我只是單純心想,要是這次能順利就好。
藤原先生剛纔說兩人「聊得很起勁」,看來園田小姐並不這麼想。或許只有藤原先生自己聊得很盡興,園田小姐只是盡力配合他的話題而已。很遺憾的是,男女之間確實常有這種認知上的落差。
「……非常抱歉,請您諒解。」
「非常抱歉,事關其他會員的隱私,請恕我無法回答。」
『交新男友什麼的,哪可能有這種事!莉央在你們公司登錄的個人檔案頁面明明還在啊。不要想唬弄我喔,我昨天才確認過,現在看頁面也還在,這不就表示她還在找對象嗎?』
說着事前擬定的內容,暗自希望藤原先生能就此接受。我實在很不擅長說謊,唯一慶幸的是隻要打電話就好,不用和藤原先生面對面。每說一句話,我都感到嘴裏更加口乾舌燥,連一分一秒都嫌太長。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莉央是因爲不好意思拒絕朋友,不得已纔跟那個男人交往的嗎?她是情非得已?只爲了顧及朋友情面,事實上莉央也很爲難?』
「不、倒也不是這樣……」
『那到底是怎樣?妳給我好好解釋清楚啊。』
「非常抱歉,我無法透露更多……事關其他會員的個資,我不能擅自泄漏……」
沒完沒了,原地打轉了不知道多久,電話那端的藤原先生終於深深嘆了一口氣。
『……好吧。』
最後只嘀咕了這麼一句,他就用力掛斷了電話。我也嘆口氣,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雖說是對方的要求,我仍對不得不向客戶說謊的自己感到厭惡。再加上這次藤原先生好不容易主動展現興趣,我卻得像這樣強迫他爲這段戀情劃上休止符,感覺既歉疚又遺憾。
「辛苦妳啦。」
一直在旁邊豎着耳朵聽的智香拍拍我的背,拉開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大包杏仁果巧克力,在我手裏放了一顆。我什麼也不想,只是默默剝開包裝紙,讓那苦苦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融化。咬碎香氣四溢的堅果,說服自己,至少已經說服藤原先生放棄了,也算一件好事。
「所以,藤原先生怎麼說?」
「他只說了一句『好吧』就掛掉電話,好像很生氣……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啦……」
爲了不讓藤原先生失去繼續婚活的動力,今後我得更努力鼓舞他的士氣纔行。只希望他不要太過灰心,這次只是運氣不好而已,世上也不是隻有園田小姐一個女人……
另一方面,剛纔沒有好好消化的懊悔念頭再度浮現。這真的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嗎?沒有其他不用傷害藤原先生的方法嗎?難道我不能再多做點什麼嗎……身爲一個專業人士,一個媒人,我真的只能這麼做嗎?
「小冴?怎麼啦?妳眉頭的皺紋很不得了喔。」
回過神來,智香正一臉擔心地窺看我。
「晚上要不要去喝兩杯?我又找到一間美味的餐廳嘍。」
「要!」
「好,我馬上來預約!」
嚥下牛肉,我喃喃地說。
「咦……」
「就跟妳說不是啦……不過,好吧,話都說這麼多了,我就再跟妳分享我的另一個信條。」
保險起見,跟園田小姐做了確認,得到她虛弱無力的回答:「是答應了他的我自作自受,所以我還是會去跟他喫最後一次晚餐,想辦法撐過去……」。事情會變成這樣,都要怪我沒有好好處理,我真的太愧疚,一再詢問「真的沒有關係嗎?有需要的話,我們這邊還是可以幫忙推辭」。可是,園田小姐堅持自己解決,老實說,我除了擔心還是擔心。
……這時還能正面思考的我,卻被之後藤原先生採取的行動嚇壞了。
照這個比喻來說,這次的事就是——遇到神明降災在我身上了嗎?
「是?」
人類無法改變神明。正因如此,我們只能展現誠摯、完美的態度。
「咦?嗯……這句話原本的意思好像不是這樣,我忘了在哪聽過了。」
「我跟妳說,奧客不是最愛講『客人是神』嗎?專程上門花錢的客人如神明一般尊貴,就算降災也得奉祀纔行。」
「不對勁」的感覺真的不會騙人。
我不由得疑惑地眨了眨眼。
「然後啊,我想問妳,我該怎麼辦纔好。那個,決戰的晚餐就訂於後天星期五。我、我該怎麼做纔好!」
我感到疑惑,因爲往他起身的包廂內一看,裏面根本沒有接待的工作人員。正確來說,剛纔那裏根本安靜得讓我沒發現中井先生坐在裏面。
在額頭前豎起一根手指,智香先賣了個關子才斬釘截鐵地說:
「不只是這樣喔,妳很多地方都值得我學習。」
不只如此,即使人類已經努力奉祀,神明有時仍會挑剔供品,不然就是以人類信仰不夠虔誠爲由,動不動就降下天譴。智香愈說愈激動起來。
「欸,是喔!」
無視皺起眉頭的我,中井先生對回頭露出訝異表情的藤原先生招招手,接着在他耳邊低聲不知說了什麼。之後,藤原先生臉色一變,中井先生又咧起半邊嘴角笑了笑,手指外面示意,兩人便一起走了出去。
智香拚命想鼓勵我,我當然很高興。可是,同時我也忍不住深入思考了「誠意」和「客人是神」的另一種意義。
我思考着自己是否該介入。不、人都走出去了,之後就是會員之間的私人交流,就算是媒人也沒有阻止的權力——
「我剛都聽到嘍,你後天要去赴一場決戰約會是嗎?」
終於來到星期六。決戰晚餐的隔天早上。
早已猜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我是一點都不驚訝。但是看到他踉蹌走來,彷彿一隻被全世界拋棄,全身淋得溼透的小狗,仍不免教人擔心。就連在T大飯店相親失敗,來這裏入會那天,都沒現在這麼誇張。
幾乎與園田小姐客訴電話同時打來的,是藤原先生開心報告的電話。我用手指按壓絲絲作痛的太陽穴,連祝福的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回答「這樣啊」。
「放心啦,小冴。妳已經很有誠意,做了所有妳能做的事了。我都看在眼裏,可以打包票。」
這下怎麼辦纔好……我扶着額頭思考。總之,在決定命運的約會之前,先打通電話給藤原先生賠罪吧。如果是我說的話壞了他的心情,那終歸還是我的錯。
「智香好厲害。」
第一次看到沒事就跑來婚友社的中井先生時,藤原先生的感想是「那個人年紀老大不小……但很帥耶。換句話說,他是人類之敵」。在這裏偷偷說,聽到這個,我都已經不知要從哪裏吐槽纔好了。
話說回來……他們兩人原本就認識嗎?中井先生雖然常找我閒聊,過去倒是不曾聽過他們提起彼此。
一邊喀喀咬着這間店的招牌水泡菜,智香在吧檯上託着下巴這麼說。我也跟着折下一截小黃瓜來喫。醃過的小黃瓜鹹度適中,還放了小紅辣椒提味,撫慰了我的疲憊。
如果說要相信自己「不對勁」的感覺。
「簡單來說,人類也是一種動物。比起安全的處境,動物本來就對危險事物更敏銳。判斷『這個沒問題』的直覺往往容易失準,莫名覺得『這個不太對勁』的時候,卻通常不是錯覺。絕對有某種原因,纔會讓人產生不對勁的感覺。這種時候,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到了那個地步,我們人類就怎麼也沒辦法了吧?」
被藤原先生直接突擊的園田小姐,打了近乎哀號的客訴電話來,是隔天一早的事。
智香說得沒錯。船到橋頭自然直。
然而,藤原先生的熱情並未就此收斂。
智香今天帶我來的店,位於從公司搭兩站電車的地方,是一間專賣串燒的居酒屋。不只烤雞串,也有牛肉、豬肉和蔬菜等,種類豐富。只要告知喜好及預算,店家推薦的串燒就接二連三端上桌了。我們並排坐在吧檯座旁,可清楚看見手腳俐落的店主將串燒擺上炭火爐的樣子。
「……是這樣嗎?」
不只如此,園田小姐的個性之軟弱,似乎也遠遠超乎我們的預測。
所以,只要覺得怪怪的,就得馬上逃離——智香這麼說,我點點頭。
「既不知道祂們在想什麼,又總是心血來潮擺弄人類的命運,還不帶任何罪惡感,神明不是也有這一面嗎?」
顴骨高聳的臉上蓄着胡碴,頭髮還染成淺色,刻意營造有點壞男人的氣質,但又穿着不會太不入流的深紅色花襯衫配米白色西裝外套,打扮可說相當時髦。只是,實際年紀已經差不多四十五歲了。聽說年輕時沒有他追不到的女人,只是花心的中井先生就這樣玩過了適婚年齡,纔會來「美好婚禮」入會。剛開始也是有約不完的女性會員,使他誤以爲自己迎來人生第二波的桃花期,不料遲遲走不到結婚的終點,到現在又過了三年,是我們公司的「中年問題兒童」。
「嗯……?什麼意思?」
智香反手做出端着啤酒杯仰頭喝乾的動作,我二話不說表示贊同。雖然前幾天纔剛聚餐過,有點超出這個月生活費的預算,但這是必要支出。不好好發泄一番怎麼撐得下去。
「客人都很自私啦。要求我們說謊拒絕的一方有問題,不識時務打死不退的一方也一樣。當我們包山包海包生小孩嗎?」
不管怎麼說,無論男性會員還是女性會員,我都希望他們能開心地投入婚活,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對象。這是身爲媒人的我最真切的心願。
狹窄的店內充滿香菸和燒烤的煙味,一陣一陣刺激着肺部。聽我吞吞吐吐說完內心的糾葛,智香把啤酒杯放在吧檯上,揉着自己眉心——忽然用嚴肅的表情低喃:
因爲坐在吧檯座位,不能把客戶個資說得太明顯,自然只能用隱晦的方式對話。智香是爲了白天那件事在安慰我,我也只能苦笑說「抱歉,害妳擔心了」。
「不、遇到麻煩時我也是會很苦惱的啊。這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現在我能像這樣給妳下指導棋,只是因爲那件事與我沒有直接相關。」
我發出疑惑的聲音。
「然後啊,我就在想,可是奧客的解釋,就某種意義而言也不算錯。」
聽見他用男高音般的腔調喊住即將跨出大門的藤原先生,我才察覺剛纔和藤原先生說的話,好像都被中井先生聽見了。說來也是理所當然,那麼大呼小叫的,不被聽見才奇怪。
「『不對勁』的感覺不會背叛妳。」
不對勁的感覺都其來有自嗎——
掀開門簾的瞬間,烤肉醬的美味香氣和店員活力十足的吆喝聲一起上前迎接我們。
◆
「真是無妄之災啊,小冴。」
「因爲,神明本來就會降災啊。」
爲了消除口中難以言喻的苦澀,我伸手拿起盤子裏的牛肉串。用水果與洋蔥熬成獨門醬料醃漬過的牛橫膈膜愈嚼愈香,滿口鮮甜,好好喫。
不過、等一下喔,這樣下去他等於一頭栽進地獄。我拚命思考,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委婉勸退藤原先生,同時儘可能減輕對園田小姐的傷害。
……降災?
「欸,我等不了。只要一想到她現在不知跟哪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在一起,我就痛苦得心都要碎了。」
先說結論——藤原先生那句「好吧」,指的只是「好吧,我懂你們的意思了」。他對整件事可一點也不願意接受。
是資深會員中井先生。
藤原先生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踢翻椅子站起來。我都還來不及拉住他,就這麼轉身離開了。
一鼓作氣的藤原先生,甚至利用午休時間跑到我們公司櫃檯來。我再怎麼心中暗忖「必死的決戰還是別去了吧」,總不可能插手會員自己約定好的事,只能默默抱頭苦惱。
我想起白天應對藤原先生時的事。他只說了一句「好吧」就怒掛了電話。就算姑且不提這個,在那之前,我幫園田小姐找藉口拒絕約會,真的做對了嗎……
我說不定已經錯失逃跑的時機。
比方說,我對藤原先生,真的有展現了誠摯完美的態度嗎?
「吼,妳真的是!太老實了啦,小冴。」
我不明白智香爲何突然提起這個,疑惑地問:「嗯?」
「別想得太嚴重喔。人和人的緣分要牽起還是斬斷,都靠當事人自己的意願決定。我們能做的只有從旁協助,今天那個真的是沒有辦法。」
『樋口小姐,我辦到了!莉央答應再跟我喫一次晚餐了!』
本公司纔剛開門營業,藤原先生就頂着出席葬禮般的表情來到櫃檯。
「哼……說什麼萬一不能,少觸我黴頭了。樋口小姐明明是我的顧問,竟然說這種話,還以爲妳會站在我的立場爲我着想呢!」
我費盡脣舌,希望他能理解。畢竟這番話也是出於我的真心。既然能夠如此專情且馬上付諸行動,希望他能把這股能量也用來顧慮一下園田小姐的心情。一看就知道會打輸的戰爭,早點撤退纔是上策。
因爲這時,目光瞥見隔壁櫃檯有個人和藤原先生同時起身。
「呃……?」
「只是做做樣子也沒關係。當然,能和園田小姐進展到交往是最好,考慮到萬一不能的話……藤原先生今後還是有機會遇見其他出色的伴侶。不過,假如您現在對園田小姐的心意就是這麼深的話,最好還是尊重園田小姐的意願,展現誠意……」
「嗯……不過,既然付錢加入會員,會提出各種要求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只是,總覺得感覺很差。沒有仔細思考就贊成用說謊的方式處理問題,對被騙的那一方來說,我的確就是不誠實……」
「咦?」
腦中不經意閃過這個想法,我趕緊甩頭,想甩掉這個念頭。
注:一種說唱表演
「歡迎光臨!」
原來那天晚上,藤原先生打了電話給園田小姐,堅持「請再給我一次機會」。而且,園田小姐原本不想接電話,是他重複撥打了幾十次,逼得她不得不放棄。接起電話後,藤原先生又花了整整一小時試圖說服。沒想到他會對只見過一次面的對象如此窮追不捨,沒有事先叮嚀「今後請避免私下與她聯絡」是我的疏忽。一想到自己造成了園田小姐精神上的痛苦,我壓力就好大。
「呃……啊、是。」
對於他的種種言論和行爲,我經常暗自煩躁、嘲笑或輕蔑。我這種打從心底嫌惡對方的態度,就算沒說出口,會不會也自然傳達了出去?畢竟說到底,我的本性還是那個毒舌小冴。
「這個嘛……充其量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您就當成是一般人的看法聽聽。園田小姐似乎心意已決,既然如此,與其強迫她馬上跟男朋友分手,轉投自己懷抱,不如展現成熟態度,表達『只要妳還有一點回心轉意的可能,我始終會在這裏等妳回頭』的意願,或許更能打動她的心?」
可是——
「總之,這次的事已經過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我們人類就做個人類,遇到討厭的事用喝酒喫肉來帶過吧。來!快點喫!這家店的烤糯米椒和烤牛心也超好喫!」
「妳工作的時候,分得清楚到哪裏還安全,到哪裏算出界。我覺得真的很厲害。」
「是啊,我也知道,這句話本來出自有名的浪曲師※,意思是把觀衆席上的人們當作神明,所以無論何時都要拿出完美的表演。」
漸漸明白她想說什麼,我不置可否地點頭。
「所以呢,若是把客人當神,我們再怎樣也不可能做到讓對方百分之百滿意。我們人類只能盡人類的力,適度、適量做自己做得到的事。若是這樣神明還要降災,問題就在降災的神明身上了。妳不認爲嗎?」
閉嘴啦,你這顆五月皇后。如果對方是來路不明的男人,那你就是田裏的馬鈴薯。我差點脫口而出這失禮的話,終究還是忍耐、忍耐、忍住沒有說出口。
◆
我有些鬱悶,內心浮現不好的預感。
走遠了的他們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見,只能從背後看着中井先生一邊比手畫腳一邊說話,藤原先生則像搖頭晃腦的玩具般頻頻點頭。
「喂,我問你……」
「您、您沒事吧藤原先生?總之先請坐吧。還是我幫您準備——」
「樋口小姐……」
連「準備包廂」都還沒說完,他已用雙手撐着櫃檯說:
「最佳兔寶寶,不行了……!」
面對幾乎是用鼻音呻吟的他,我先踢開腦中迸出的真心話「啊,是喔,我想也是!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再用力點頭回應「這樣啊……」。
對方的心已經嚴重受挫,我又怎麼說得出:「即使這次不行,一定還會有下次機會!開心點笑一笑,迎向下一個挑戰吧!」不過,還來不及做出傾聽的動作,藤原先生已經自己說起昨天決戰約會發生的事了。
「想說這已經是最後決戰,我昨天就準備了祕密武器應戰。」
「……祕密武器?」
「因爲她只願意再跟我喫一次晚餐,所以,我預約了一間高級餐廳。」
保險起見,我問了他餐廳在哪裏。那間店還滿時尚的,但是比市中心遠個幾站,還座落在一條昏暗巷弄內,附近的行人也不多。眼看自己被帶往人煙愈來愈少的地方,園田小姐一定很害怕吧。想像當時的狀況,我胃都絞痛起來了。
「不只如此,我還事先買了女同事推薦的高級西式甜點。」
這個甜點,好像就是上次去T大飯店相親時帶的那一種。當時明明留下了那樣的心靈創傷,爲何偏偏還要買一樣的甜點呢……唉……
都不會想討個好兆頭嗎……這句話我也說不出口,只能嚥下口水,聽藤原先生髮表他的最終祕密武器。
「最後,我準備了使盡渾身解數的錦囊妙計。」
「是什麼呢?」
「我交給了她一份企劃書。」
「企劃書?」
「我把和我結婚的好處,製作成一份全綵企劃書,總共印出5張A4紙,還附上圖表解說。前一天晚上熬夜完成的。」
「……」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那麼奮力製作企劃書呢……」
「欸——是這樣嗎?樋口小姐,我不是常跟妳講,我爲了結婚,什麼都可以放棄喔。比方說,如果有人對我說『我討厭你去參加那種都是老爺爺老奶奶的短歌社團』,我也可以馬上不去。如果對方說我房間髒亂,我一定立刻打掃。」
他這麼大喊,朝櫃檯內側探身。口水當然也跟着噴過來,實在有點……不、是相當恐怖。
然而,藤原先生只是暫時打起精神,其實似乎沒有真正放下園田小姐——關於這點,只要看他之後的行動就能一目瞭然。
該從哪裏開始說纔好呢,我猶豫了一下。
所有「不對勁」的感覺都有其原因。智香的話掠過腦海,身處漩渦中的我卻無法掌握那原因的真面目。
我差點氣得怒罵出來,趕緊要自己慢慢深呼吸。重拾冷靜後,眼前蜷縮成小小一團的藤原先生看起來倒是已經徹底受到懲罰,似乎正在反省。要是我繼續責怪,恐怕會讓他走投無路,萌生自己「果然還是結不了婚」的念頭。
「樋口小姐妳老是說『不要靠長相決定,找一個原本個性就合得來的對象比較好』,可是,長得不可愛的女人,我真的不行。」
原本低頭盯着自己雙手的藤原先生,赫然抬起頭。
「光是能遇到這麼心動的對象就夠幸福了嗎……說的也是!樋口小姐妳也這麼認爲嗎?」
首先,連交往都沒有交往的對象,不管是手還是腿都絕對不能觸碰。這是違反道德的事。就算用再寬容的態度看待,還是隻能說爛透了。
「畢竟莉央在看到企劃書時還感動得眼眶泛淚,說不出話來,到那時爲止,一切應該都還進行得很順利纔對。我也心想這下成功了……唉,事後回想起來還是很懊悔。都怪我犯下關鍵性的錯誤,纔會搞砸一切。」
「因爲……上次叫住我的那個人,那個把妹技術高超的人……他教我……想知道對方討不討厭自己,看肢體語言就知道。他還說,用這一招就能判斷跟這女生有沒有希望。」
「……欸!」
「呃、藤原先生……那園田小姐的反應呢……?」
OK。看來勉強讓他振作了,我便言歸正傳。
她應該是嚇壞了纔對。
「……您辛苦了。」
整路上我都在爲自己的失言反省。「都怪我太不小心,真的非常抱歉……」我惶恐道歉,社長卻說「沒事沒事,忘了哪個偉人說過,是人都會犯錯嘛。對了,回程再去喫拉麪吧」,還笑着揮了揮手。
「可是,今天早上收到她傳訊息來說『沒想到你居然這麼無禮,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擅自碰觸我的身體。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好、好,我會這麼做的!」
他到底是在眼球上蓋了幾層濾鏡,纔會得出這種結果啊?我習慣性地把吐槽塞回腦內,默默催促他繼續說。藤原先生低下頭,聲音顫抖:
我歪着頭,想爲心中累積的鬱悶找一個出口。同時,藤原先生也開了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有這樣的人嗎?有的話,妳倒是帶來給我看啊。會跟我說這種話的,只有樋口小姐妳了吧。」
把我所有時間都花在同一個客人身上,降低對其他客人的服務品質,這真的是正確答案嗎?我充滿疑惑。沒錯,「不對勁」的感覺一定其來有自。
「……嗯?」
該說不出所料嗎?不久之後,所長就接到來自藤原先生的冗長客訴電話了。幸好我有事先報備。
即使爲他追加送上各種不同類型的「兔寶寶」資料,藤原先生仍絲毫無法專注在婚活上。
「我覺得還是沒辦法。不管跟誰見面,都想在對方身上尋找最佳兔寶寶的影子,懷疑自己也能像莉央那時一樣熱情地去愛對方嗎……一想到這,就覺得沒辦法。」
「好的、好的,我會反省。沒錯,妳說得沒錯。看來這世界上所有美女都有毒,這下我完全明白了。」
「是、是的,所以,我想您現在一定很疲憊,就先讓身心都休息一下……喫點好喫的東西,好好睡一覺吧。」
他的聲音冰冷得嚇人,我臉色發白。
還有,說什麼美女都有毒。對了,你上次還講過帥哥是人類之敵。奉勸你最好不要老是這樣給人貼標籤。
「是啊……您說的我完全明白。不過,或許可以改變做法試試看。與其認定非誰不可,不如找尋願意欣賞您的優點也喜歡您的對象,或許比較有建設性。」
「她眼眶泛淚,好像很感動。」
我低下頭,告誡自己不能因爲社長人好就當沒事。畢竟社長是個很會拿自己缺點開玩笑的大好人,平日就總把「我只是個禿頭又矮胖的歐吉桑,要是沒有員工們幫忙,公司一定經營不下去」掛在嘴上。
暗自祈禱他沒聽清楚,可惜現實不會讓人那麼好過。
不、等一下,該反省的不是這個吧?是說,我話還沒講完,給我聽下去啊!
「那時她沒什麼反應。也沒甩掉我的手,看起來不像討厭我這麼做的樣子啊。可是……」
藤原先生是客人。
「夠了……妳自己纔是吧?連男朋友都沒有的人,憑什麼來教訓我。好,我明白妳的意思了。」
他在企劃書中提及的內容繁雜,包括婚後住的地方會是在自己老家旁邊新買的房子。包括自己沒有生過大病,沒有犯罪經歷,家人也都清清白白。包括興趣是不花錢的短歌,不會影響到家計。甚至還寫到如果順利的話,自己今後將會如何如何升遷等等。我請他也讓我看看那份企劃書,他卻不願意。
就像這樣,藤原先生每天都來靠櫃諮詢,明明沒喝酒卻滿口醉言醉語。接待這樣的他久了,我也漸漸不再那麼費心體諒,原本委婉繞着圈子說的話,現在說得愈來愈直白。得知他對園田小姐做出那種失禮行爲時,在我內心萌生的嫌惡與噁心始終沒有好好消化,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三年前明明發過誓,怎麼又重蹈覆轍了啊。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啦。樋口小姐妳啊,真的有認真在幫我找結婚對象嗎?」
而我第二次的失言,竟然害這樣的社長必須再度去向客人低頭賠罪,簡直就是恩將仇報。自己都覺得太過分,忍不住深深嘆息。
喀答一聲,藤原先生踢開椅子站起來,怒氣衝衝地走向大門口。無聲目送他的背影,我爲自己的失態感到可恥。
「犯下……錯誤?」
他們兩人原本果然不認識。早知如此,就算身爲媒人不該逾矩多管閒事,那天我還是該相信自己的直覺,勉強攔住藤原先生纔對。當我懊悔自己太大意時,藤原先生繼續低着頭說:
不過,別說吐出這些話語,我連屁也無法放一個,只能軟言安慰他。同時說服自己,放寬心,冷靜點。
「話雖如此,那個……或許反省也很重要。尤其是握手這件事,園田小姐一定也嚇到了。今後關於這類的事,請您一定要小心謹慎……」
想用委婉的方式說出以上這些話……是不可能的事。
◆
我戰戰兢兢地問,藤原先生用有點自豪的聲音說:
我敢肯定絕對不是。
聽藤原先生說,他最後握了園田小姐的手超過十分鐘。
「樋口小姐,原來妳心裏是那麼想的啊?」
就在我內心糾結不斷時,藤原先生似乎已經恢復了不少精神,臉上也多了幾絲血色。只見他微笑起身,快速朝出口走去。
只見過一面的男人對自己執着到這個地步,不但遞上精心製作的企劃書,更硬是握了自己的手。聽着藤原先生的描述,我愈來愈擔心園田小姐的心理狀態,加上「說不定原本可以阻止他」的愧疚感,使我背上冷汗直流。
這話當然說不出口。我一如往常,藏起真心話,打算送上溫和又能達到激勵作用的建議——明明是這麼想的,那句話卻脫口而出。
「是嗎?感情可以瞬間燃燒,也可以花時間慢慢培育啊。」
我原本打算把這句話說得很委婉的——
喔。你有種就去全國努力育兒的父母面前說這種話啊?如果我是他們,肯定把你揍扁。
「請別這麼說嘛,房間髒亂姑且不提……短歌也是一種很特別的嗜好,很棒啊。找一個和原本的你合得來的對象或許比較好。」
「我覺得心情輕鬆多了!哎,選樋口小姐妳爲顧問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如果他已經打起精神的話,這樣也好……?
「這次真的很遺憾。話雖如此,既然您已經全力以赴,那也就夠了……剩下的……該怎麼說纔好呢……光是能遇到讓您這麼心動,被拒絕後沮喪到這種程度的對象,就已經是很美好的一件事了。我是這麼認爲的喔。」
「我握了……她的手。」
仔細反芻說出口的話,我頓時失去血色。但是,一切已經來不及。
倉促之間,只能用力緊閉爲了吐槽而張開的嘴巴。將前幾天智香說過的話,如咒語般在腦中反覆。客人是神。不按牌理出牌纔是正常發揮。
湧到喉頭的惡毒話語,只能用口水融解,再咕嘟吞回去。這麼一來,毒素又化成了血液,流遍我全身上下,再次回到嘴裏。
「沒辦法啊!我也是拼了老命!所以只能豁出去啦!聽到他那麼建議時,腦中堅信自己看見了希望。可是……我卻忘了……用這一招有個大前提,自己必須先是個型男纔有效。應該說,仔細想想,如果這招真的有用,那個人怎麼還會在這裏找對象。唉唉,真是的!我居然還把他說的當真,真是有夠白癡!好希望時間能倒流喔……」
用辛苦賺來的錢加入敝公司的會員,入會金額也不算少。但是,其他會員還不是一樣。
只要我坐在櫃檯,時間幾乎都用來接待藤原先生了。我負責的其他會員,只能坐在大廳沙發上,按捺不耐煩的心情排隊等待。看到這樣的他們,我真的愧疚得冷汗直流。
「藤原先生,自己沒有的條件,卻要求別人必須具備,這種心態我不是很能認同。」
藤原先生急着想辯解,然而大勢已去。接着,他又無力地說:
別的不說,你每天都來,還每天都重複跟上面一樣的問答啊。
光是上面那樣就差不多要陣亡了,還能犯什麼更嚴重的錯誤?我小心翼翼詢問,藤原先生用可比蚊子叫的細小聲音說:
「總之我握了她的手……她沒有甩掉,當下還以爲成功了。」
儘管這麼想,一抹陰霾仍籠罩上我的心,使我皺起眉頭。
「……」
「那、園田小姐的反應是……」
「可是,能不能喜歡上對方,是很重要的一點吧?常聽人說結婚是人生最後一次就職,也有人說婚姻是人生的墳場。我可不想變成那樣,不只結婚,我也想好好談戀愛。一認識就在提育兒什麼的,我纔不想過那種枯朽的生活!」
「非……非常抱歉。我說錯話了,不是這個意思……!」
「!」
「非常抱歉,是我比喻失當了。但是個人資料上沒有登記的資訊,很難一眼就看出來……」
是喔,這樣喔,要不要先照照鏡子再說啊你這顆五月皇后。廁所在那邊,慢走不送。
這樣真的好嗎……?
「之前不是說過嗎?遇到莉央後,我才發現自己體內竟然沉眠着那麼多熊熊燃燒的熱情,自己都嚇到了!」
把妹技術高超的人……聽到這個,腦中立刻浮現三天前,中井先生帶藤原先生走出大門的那一幕。那時不好的預感,果然成真了。無視僵在原地的我,藤原先生猛地站起來,身體朝櫃檯內前傾,滔滔不絕地喊:
從他剛纔的描述,我實在聽不出哪裏「有希望」了!
◆
「……她連社羣網站都封鎖我了。」
「……當然有。」
客訴電話的內容是「負責接待的顧問侮辱我,說我長得這麼醜,不可能結得了婚」。這根本就是誇大事實。然而,因爲我的失言而引起藤原先生不快,也是不爭的事實。那天傍晚,我立刻和所長一起前往藤原先生家賠罪。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瞬間,表情從藤原先生臉上消失。
——我學生時代就開始一個人住,現在已經很會自己過生活了喔。是說,都這把年紀了,自立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啦,不然要靠父母到什麼時候?
這是以前藤原先生說過的話。然而事實上,他住的是父母名下的房產,那種專門租給學生的單人套房。不用付房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只如此,老家也離這間套房很近,除了泡麪速食之外,他從沒有「自己煮」,幾乎都回家喫媽媽煮的飯。
穿過車站附近熱鬧的商店街後,來到這棟玄關大廳窄小,磁磚牆面看似歷史悠久,牆上還有一塊老舊的綠色佈告欄,上面貼滿附近大學活動傳單海報與倒垃圾時間表,一看就很典型的學生公寓。從外觀看來,屋齡少說也有二十年。
「啊、不好意思,其實不用這麼客氣的,還專程到我家來道歉。」
我和社長搭上只載兩個人就客滿的小電梯,來到藤原先生住的最高樓層,捧着賠罪用的點心禮盒按下電鈴。沒想到,出來應門的他態度平靜。一心以爲會被怒罵一頓的我,反而感到一陣錯愕。
「這次讓您感到不愉快,真的非常抱歉。」
因爲他說屋裏沒打掃,就不請我們進去坐了。我和社長只好站在玄關前雙雙低頭賠罪。「沒關係啦,請抬起頭來。」藤原先生這麼說,我們也照做了。抬起頭時,正好看見門後短短的走廊另一頭,通往起居室的另一扇門沒有關,映入眼簾的起居室裏,放着喫光的泡麪碗和舊雜誌等亂七八糟的東西。走廊上也堆滿了垃圾,不知道什麼東西腐壞了,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之前他說自己房間髒亂,還真不是客套話啊。都什麼時候了,我腦中居然閃過這種失禮的念頭。
「……嗯?」
瞬間,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什麼?
起居室最內側的牆上,貼滿密密麻麻像是照片的東西。
從我站着的地方,只能勉強辨識出映在照片上的都是女人。會是明星海報或雜誌附的彩色拉頁嗎?就算是這樣,還是給人一股異樣的感覺。該怎麼說纔好呢?這些照片太寫實了……不、更讓我在意的是,其中有張像是放大影印的照片。
看上去就像一板一眼的證件照,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女明星或女偶像的照片。不只如此……即使遠遠望過去,感覺照片裏的女人並不陌生,難道是我認識的人——?
「樋口小姐?怎麼了嗎?」
正當我暗自倒抽了一口氣時,藤原先生疑惑地問。我赫然回神,趕緊搖頭說「沒事!」,可不能再做出更失禮的行爲了。
結果,也沒花太多時間就結束了這場登門謝罪。後來說話時,我儘可能不去看屋內,到了準備離開的階段,社長先踏出玄關,我跟在後面,正要跨出門外那一刻——
「啊、等等,樋口小姐!」
藤原先生忽然叫住我。肩膀一抖,我回過頭,只見他一臉抱歉地點頭致意。
「這次勞煩妳跑一趟了。其實我也不該那麼激動,不好意思。」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還特地在臨別之際說這種客套話。
聽我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智香才難以啓齒地告訴我,同一個帳號還同時在搜尋引擎的問答網頁上發出類似的誹謗中傷內容。他到底在哪些地方發佈了多少文章,一時之間也很難全部追查出來。
雖然智香的忠告也再次浮現耳邊,我卻一併塞住了耳朵。
至於這個帳號發文的內容,那真是教人不忍卒睹。
不、比那更誇張的是,連尺寸那麼小的大頭照,都能放到那麼大,還印出來貼在房間牆壁上,這執念未免太深了。一般人會這樣嗎……?
幾乎可以肯定,做出這種事的元兇就是藤原先生。除了夾雜不少小寫假名的寫法符合他的習慣外,個人資料頁面的頭貼圖示是一張色紙,上面以潦草的字跡寫着短歌。短歌正是藤原先生的嗜好。
同時,也在內心思索是否該把剛纔的疑惑告訴社長。
到底要寫什麼才能比現在看到的更過分啊?然而,撇着嘴角的智香告訴我的答案,更是狠狠打了我的臉。
可是,要不要向社長報告又是另一個問題。今天社長是陪我來向客戶道歉的,如果我在這時講出「總覺得客戶屋內的照片有點蹊蹺」,只會給社長增添其他麻煩。這麼一想,我便決定再觀察一下好了。畢竟剛纔那幅景象也只是短暫一瞥,說不定是我看錯了……
——「不對勁」的感覺不會背叛妳。
所以,妳也別想那麼多了,繼續大大方方做自己的工作就好。社長這樣鼓勵我,我再度低頭道謝。
「妳一定很不開心吧?不想看到我跟莉央交往。樋口小姐不但對我的興趣瞭如指掌,還特地親手爲我製作女性會喜歡的禮物參考資料,我就想說,妳怎麼會這麼事必躬親,原來不只是對工作有熱情而已啊。不過很可惜,樋口小姐不是我喜歡的型,我無法回應妳的心意。雖然妳公私不分,但我也不會怪妳就是了。」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那似乎是園田小姐個人檔案上的照片……?
◆
無可否認,暫時不用跟他對話,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畢竟上次纔剛發生那種事,再次面對面說話一定會很尷尬。不只如此,離開他家時最後那幾句只用我聽得見的音量說的話,也還一直縈繞在耳邊,感覺不太舒服。
「因爲,樋口小姐妳只是有點嫉妒,纔會故意惹我生氣的嘛。」
比方說——如果我看到的真的是園田小姐個人檔案上的照片,就表示藤原先生還沒放棄園田小姐。
我拚命說服,智香一下說「可是」,一下說「妳喔!」反駁了半天,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退讓了。只是,她仍苦着一張臉嘆氣。
爲了掩飾溼透衣服的冷汗,我雙手放在胸前搓了搓。走在前面不遠處的社長停下來回頭,瞬間露出疑惑的表情,隨即又像不特別在意似的微笑說道「哎呀,幸好和平解決了」。該說幸運嗎?他好像沒注意到屋內的照片。
接下來的幾天,藤原先生都沒有直接來櫃檯。原本頻繁提出的見面申請也戛然中止。
「啊、不……沒什麼。」
「咦……抱歉,妳可以告訴我大概寫了些什麼嗎?」
「不、沒關係啦。受到客戶斥責的妳一定最沮喪吧。我以前也犯過好幾次更嚴重的失誤啊。不過,這個世上很少發生真正令人走投無路的毀滅式失誤啦。萬一真的發生了,也是比我們更上頭的人該想辦法解決的事。」
腦中一片空白的我,只能做出含混不清的回應,茫然聽着自己胸腔裏的心臟愈跳愈大聲。
「證據就是,那個巨大的匿名網路論壇上也有類似的發文。話雖如此,那邊妳不要去看比較好,內容更是胡說八道得過分。」
就算是騷擾也太……我張大的嘴遲遲無法合起來。智香把手放在無言的我肩膀上,堅定地勸說:
「不……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她在其他會員面前,用大家都聽得到的聲音說,你長得這麼醜,一輩子都結不了婚。還在櫃上恐嚇我,說我是社會底層。我真想死。』
『爲了提高自己的業績,她會拚命推薦不適合我的對象,要我去跟對方見面。一旦失敗,就把一切的錯都推給我。我明明繳了這麼多的會費,得到的卻是這種服務?』
當時,季節已來到八月中旬,遲來的梅雨季二度展開。或許因爲天氣酷熱,午休時間我也提不起勁外出用餐,幾乎都喫附近便利商店買回的飯糰或麪包。那天也是,正當我啃着新上市的酥脆菠蘿麪包時,智香帶來一條令人在意的消息。
自己的工作自己處理,這是成熟社會人士必須遵守的規範。
「抱歉智香……這件事當然非跟社長報告不可,可是,能不能先暫緩一下?」
緊皺眉頭的她將手機遞過來,熒幕顯示知名短文專用社羣網站上某人的個人檔案頁面。使用者暱稱爲「某受害者F」,帳號設爲公開,這表示網路上任何人都看得見內容。我不解地想,到底什麼事,一邊朝畫面凝神細看,使用者個人簡介的地方寫着下面這段文字。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一個很熟網路的朋友發現纔跟我說的。」
這時——
「小冴,妳可不要亂來喔,要是發生什麼事,一定要找人幫忙喔!」
「這個絕對是藤原先生寫的吧?不管怎麼樣,還是去跟社長商量一下比較好。雖說終究是得跟他本人當面談談,至少先去向社羣網站的官方單位提出檢舉,看能不能把這個帳號停權。否則也有損我們公司商譽,總得想想辦法阻止纔行。」
「噯小冴,抱歉,希望不會讓妳不舒服……不過,妳知道這件事嗎?」
「樋口小姐,妳怎麼啦?」
◆
「不是小冴的錯。那種人一定本來就瞧不起年紀比自己小的女人。只因妳平常都對他溫和有禮,他就擅自以爲什麼事都會如自己所願,搞不好還誤以爲妳對他有意思呢。明明我們只是正常盡工作本分而已。正因對方是這種人,妳只要稍微有那麼一點不恭敬,他就會突然暴怒。」
「追根究柢,事情會變成這樣都要怪我……我想直接去跟藤原先生談一次,看能不能請他別再做這種事了。」
知道他是爲了這個將我攔下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再度爲自己傷了對方的失言感到抱歉。我朝他低下頭。
寫到這種地步,已經完全偏離事實,根本就是惡毒的造謠了。我說不出話來,只是不斷把頁面往下滑,愈看心跳愈快,頭暈腦脹起來。
智香瞪大眼睛,我雙手合十拜託她:
不、原因很明顯。
「……謝謝妳。」
「啥?妳認真的嗎?」
「咦?欸……?請、請問,您在說什麼……?」
不行,不管思考幾次都想不通,從頭到尾都太謎了。
「智香……這是……在哪裏……」
然而另一方面,藤原先生仍持續在網站上積極活動,新入會的女性會員中,也有不少人對他感興趣。就在我猶豫起是否差不多該聯絡他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本帳號使用者爲黑心婚友社「黴嚎昏離」的受害者。負責我的顧問H•S對我口出穢言,做出種種過分的輕蔑行爲。我將在此毫不保留地與各位網友分享自己在黴嚎昏離的經驗。要不要相信,就看你自己嘍。』
「不會不會,沒關係啦。」
他加深了笑容,打斷我的話頭,然後,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更進一步回想,剛纔起居室內,剎那間映入眼簾的那張放大照片又是怎麼回事。
原本恍惚點頭的我,頭腦忽然清醒。拉住一邊說着「好、事不宜遲」,一邊就要走向社長座位的智香。
而H•S……難道是指我?※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什麼?」
『面對這種狀況,這家婚友社的社長也裝作沒看見,完全被H牽着鼻子走。』
「……」
這個帳號開設於一週前。才短短一星期的時間,已經有不少人追蹤,發文數也超過一百條了。每一條都有好幾個人按下表示贊同的愛心符號。
「這樣啊……」
黴嚎昏離……一看就是以帶有侮辱性質的文字在影射本公司啊。
注:樋口冴的羅馬拼音爲Higuchi Sae
那上面還貼着很多其他照片,假設那全是藤原先生交往過的女性,那麼……「我們有交往過嗎?」「多虧遠距離我才能容忍你,老實說,要是近在身邊,我早就受不了」等前女友分手時說的話,這下就帶有完全不同的意義了。
我也知道自己正張大眼睛,瞳孔收縮。
我真的是嚇壞了。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事情扭曲成那樣?
「什、什麼……?」
底下也有人留言。有像是「感謝分享」、「這還真惡劣」、「一看就知道是哪間公司,謝啦。原本正打算去報名,這下可以跳過了」等支持的聲音,也有「單方面的控訴很可疑」、「聽起來像自己想太多或故意找碴」、「我也是這家公司的會員,沒有遇過這種事」等否定的留言,比例差不多各半。
——妳一定很不開心吧?不想看到我跟莉央交往。
「可是……」
這時,彷彿讀出了沉默無語的我內心的聲音,智香搖了搖頭說:
「還有,說妳對自己沒有和男人交往過的事感到自卑,所以就到處勾引男性會員……大概是這樣吧。」
「是啊……這次真的給您添麻煩了。以後一定會小心,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不對,不光只有這件事。這是我平日的態度和應對進退,一點一滴累積起來,最後爆發的結果。平常我對藤原先生就是不夠用心,纔會使他氣得非得在網路上寫下這些壞話發泄不可……
「妳少來了,裝傻也沒用。我都明白喔。」
追根究柢,我的身份是媒人,本就該儘可能支援他找到結婚對象。就算懷疑我的工作能力,我又怎麼可能因爲藤原先生這位客戶跟誰交往而不開心呢?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吧。更奇怪的是那句「妳只是有點嫉妒,纔會故意惹我生氣」,還有「很可惜,樋口小姐不是我喜歡的型,我無法回應妳的心意」,到底是什麼意思……?
「啊?這是什麼……!」
和社長回公司的路上,臨走之際藤原先生那句話,在我腦中不停打轉。
「請別這麼說,我才真的是給您添麻煩了——」
這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還寫道『她老是在午休時間打電話來,真的很擾人。我工作累得要死,只想休息耶』。我內心大喊「我纔想這麼抱怨吧!」
「爲什麼?」
像指甲邊緣長出的肉刺,一旦開始在意這些小地方,就愈來愈覺得肉刺快要化膿,教人無法不去正視。
藤原先生。爲什麼要故意做出這種事……
「就是……說妳對正在找結婚對象的他有好感,爲了讓他與其他人絕對無法順利交往,故意妨礙他和其他女性會員見面……」
一把搶過智香的手機,我盯着畫面看。智香眉尾下垂,視線往下。「我本來也在考慮是不是要告訴妳……總之,這件事還沒報告社長……」
因爲,藤原先生是我的客人。
丟下一時之間愣愣說不出話的我,他帶着一臉微笑進屋裏去了。砰的一聲,把那扇門甩在我鼻子上。
「謝謝您……」
無可奈何的我,也只能含混笑着回應。社長大器地搖了搖頭。
事情的起因,當然是我那句失言。
「我想和平解決,或者說,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不能再給社長添更多麻煩了。既然事情是我造成的,就由我來想辦法解決。」
「說不定藤原先生只是希望我好好跟他道歉而已。要是一下就把事情鬧大,說不定反而會激怒他。更別說報警什麼的,才真的有損我們公司形象吧?」
「欸、啊……嗯……不,還是先等一下!」
朋友的溫柔使我心頭一緊,在失去血色的臉上擠出疲憊的笑容回應。
◆
惡劣的客訴,以往我也應付了很多。然而,打這通電話卻需要前所未有的勇氣。
之前藤原先生說過,無論聯絡什麼,基本上只有傍晚以後方便接電話。響了兩聲,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喂?』
話筒那端傳來熟悉的聲音時,心臟猛烈一跳,身體窩囊地顫抖起來。爲了不讓對方察覺我的緊張,原本打算儘可能保持平淡的語氣,結果舌頭還是不聽使喚。
「喂……喂,請問是藤原先生嗎?我是美好婚禮的樋口,百忙之中打擾您不好意思。請、請問您現在方便——」
『喔喔,樋口小姐!最近辛苦了吧!我也看到嘍,妳好像在網路上被撻伐得很慘?』
我還來不及把制式寒暄說完,藤原先生就大聲打斷了我。不但語氣刻意裝作開朗,最詭異的是情緒還很激動,彷彿喝了酒似的高聲喧譁,感覺就像從音量忽大忽小的故障擴音器傳出的廣播。
被他的氣勢壓倒,我沉默下來。藤原先生緊接着又說:
『聽說好像在社羣網站和論壇等地方都有?寫了很過分的內容呢。樋口小姐對我明明那麼親切!還是說,妳其實會對別人那樣?簡直判若兩人嘛!就我而言是很難想像啦。哎呀,可見世界上還是有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呢!』
「呃……」
這話簡直就像在幫自己開脫。驚訝之餘,我原本慎重打好草稿,又在腦中反覆練習過好幾次的賠罪與忠告之詞,就這麼全都跳掉了。
面對無法說出第二句話的我,藤原先生繼續滔滔不絕:
『是啊是啊,客人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嘛,所以樋口小姐今後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語和態度喔!雖然妳很少對我失禮,但仔細想想,也曾像上次那樣說出讓我火大的話啊!說不定有人會誤會妳只是裝作一副誠懇的樣子,其實心裏根本瞧不起人!不是,偶爾也會有這種人的嘛!』
這已經不是反駁「你怎麼有臉說這種話」的程度了。他說的話輕易超越我的理解範圍,腦中一片空白,只說得出「好、好的。真、真是非常抱歉……」
『不過,這種人真的不能放過,我也覺得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啊,我因爲工作的關係,有認識不少網路公司的人,要不要由我來試着跟那方面聯絡一下,想辦法把那些留言刪除?』
「……什、什麼?」
這次真的完全搞不懂他想說什麼,我總算做出回應。
『啊、請放心,沒有要推銷妳什麼特殊服務或收錢的意思!樋口小姐一直很關照我,人家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嘛,我也早就把妳當作自己人了!換句話說,妳就當作這是我身爲朋友的好意收下吧!』
「欸……啊、好的……謝謝您……?」
但公司一定會保護我的吧。
緊接着收到的短短一行字,使我瞬間皺起眉頭……這內容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剛換手機的朋友通知ID變更的訊息。終於察覺危機時,對方已經撥打語音通話過來了。
不管怎麼想,我都想不通藤原先生真正的目的是什麼,背脊一陣發涼。不過,至少達成挽救公司負面形象的目的,我也只能這麼說服自己接受。
「……小冴?電話講完了?怎麼樣?」
得想想辦法纔行。
說完這句話,通話倏地中斷。
「這我也不知道……」
『啊、嚇到妳了?哎呀,費了我好一番工夫呢。之前樋口小姐在用跟平常不同的手機時,碰巧瞄到熒幕上妳在使用的通訊軟體。我先在必須實名申請的另一個通訊軟體上用妳的名字查,找到應該是妳的帳號之後,再用那個帳號的好友當線索一個一個找,好不容易找到這裏來。』
我毛骨悚然,下意識想結束通話。這一切都令我感到噁心,一心只想趕快封鎖這個莫名其妙的對象。然而,彷彿親眼看見我此時的表情一般,電話那頭的藤原先生緩緩開口:
——萬一同樣的事發生在我們公司會怎樣?
遺憾的是,與藤原先生相關的詭異事態,並未就此結束。
『……喂,請問您是哪位?』
『啊、喂?不好意思這麼晚跟妳聯絡,是我啦,藤原。』
——照片裏有正在回家路上的我。購物時的我的側臉。回到家後急忙跑上陽臺收晾乾牀單的我,身上只穿着形同內衣的單薄衣物。有些照片從較遠的距離拍攝,有些從幾近正下方的仰角拍攝,也有幾張使用瞭望遠鏡頭。
網路上那場騷動的兩天後。
我情不自禁從耳邊拿開手機,凝視熒幕。不管怎麼看,手上都是我的私人手機,不是不小心帶回家的公司手機。換句話說,藤原先生找上的,毫無疑問是我私下使用的個人帳號……他怎麼會知道?我又沒告訴他。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這樣的螺旋團團環繞到了最後,等着我的只是黑洞般的絕望與虛無。
我發不出聲音,只能默默凝視那些近乎偏執的照片,數不清到底有幾張。感覺就像全世界的時間都暫停了。
◆
『啊、樋口小姐,還有啊。今後關於婚活的諮詢,我想全部透過這個通訊軟體來進行。』
儘管內心並未完全接受,最後我和智香還是得出了這個結論。
非常非常疲倦。對一切都感到厭煩。
會是哪個朋友換新手機,連通訊軟體的ID都改了嗎?這個通訊軟體我只用來跟親近的朋友聯絡,一時之間沒有想太多,按下通過申請的按鈕。
用盡一切藉口持續閃躲,終究有面臨極限的一天,心想這次真的必須向公司報告了——就在我做出這個判斷的那天晚上,發生了那件事。
我都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他又特別大聲地說『總之我去拜託看看能不能在今天內把那些發言撤掉喔!』就唐突掛斷電話了。
結束工作,一如往常地,我回到自己家裏躺着放鬆。喫過飯,也衝了澡,就寢前頂多就是上網逛逛和朋友相互聯繫用的社羣網站。隨手拿起手機,還沒開始操作,熒幕就自動亮了起來,跳出收到新訊息的通知。
在那之後,藤原先生對我的異常執着,依然沒有收斂的跡象。
我語無倫次地將剛纔的電話內容告訴智香。
要是擺明了這些事就是藤原先生做的,那倒還好。然而,充其量只能說不知道是誰拍的大量偷拍照,已經累積了整個紙箱。有時也會有寫着怨恨或威脅話語的信跟着照片一起放入信箱。我猜,他應該是僱徵信社查出我家地址的吧。有一天,看到偷拍照中夾雜了幾張從不同角度拍下的老家照片,我差點吐出來。
我囁囁嚅嚅,藤原先生朗聲大笑。
我驚訝到發不出聲音,另一頭的藤原先生彷彿讀出我內心的疑惑,得意洋洋地說:
『沒事沒事!別放在心上!我和樋口小姐的交情這麼好,妳可以多仰賴我一點啊!』
『咦?可是這樣我很麻煩耶。剛纔我也想聯繫妳的公司手機啊,可是不知道哪裏出問題,就是連不上。沒辦法,我才只好找出樋口小姐妳的私人帳號。還是說,你們公司纔不管那種事,遇到問題也完全不想處理?收了那麼昂貴的會費,結果卻是這樣嗎?這就是你們社長的經營方針?欸,我可是爲了樋口小姐,特地動用自己寶貴時間想方設法聯絡上妳的耶!』
「什麼跟什麼,開什麼玩笑……不過,他幹嘛裝傻呢……」
空氣在氣管中逆流,手上的照片掉落。從我手中離開的那個東西像是有生命似的,忽左忽右地滑過半空,回到地上那堆照片之中。
「……智、智香……」
就這樣,時間終於來到了九月。這天我也一如往常,踩着被秋老虎曬得發燙的柏油路去上班。
「呃、那個……寫那些事情的帳號,好像不是藤原先生……」
這起事件的原因,似乎跟糾纏不清的男女情感有關。不過,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新聞內容鉅細靡遺地寫出了被害人與加害人相識於哪個交友網站,兩人後來又發展成何種關係。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有大批媒體蜂擁而上了吧。
儘管非常困擾,我仍遲遲下定不了決心,不想讓公司得知自己遇上這種麻煩。這是因爲,最早他在網路上胡亂爆料時,是我擅自決定私下解決,之後又採取了錯誤的應對方式。再說,藤原先生的行爲雖然逾越客戶的尺度,但也還稱不上犯罪。
每天每天都有不同程度的騷擾。不只如此,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騷擾的數量和種類不斷增加,內容也愈來愈惡劣。或許不久之後,連住的地方都會被入侵,甚至偷偷設置竊聽器。不、他說不定現在就已經在竊聽了。被暗地觀察的感覺成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永遠覺得背後有人盯着,無論睡着還是醒來,連洗澡上廁所時,都能感覺到一股視線。就算明知不可能也一樣。
「咦?這、這不好吧……!這是我的私人手機,公事的聯絡還是使用公司配發的手機比較好!」
連智香都不能說。不只她,一旦讓任何人知道,就很難避免把事情鬧大了。
聽着話筒另一端顯示無人的「嘟——嘟——」聲,我茫然凝視公司用手機。一頭霧水說的就是我現在這種狀態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此外,他之所以做出這些事,似乎是爲了懲罰我這個「明明對他有意思,態度卻那麼高傲」的女人。他爲什麼會產生如此奇怪的誤會,我是一點頭緒都摸不着。然而,無論我怎麼強調那是誤會,他全都聽不進去,反而還用「妳不要這麼嘴硬」的態度面對我。
「……噫!」
「不、不是這樣的……」
幾篇相關新聞下方都有成串的留言。這些留言大多數指責加害人,對被害人則抱持同情的態度。但是,諸如「會上那種網站的女人自己也有責任」、「是交友網站不好,管理太鬆散了吧」等基於臆測而發的意見也不少。此外,也不知道是怎麼流出來的,許多關於雙方家人未經證實的個資也遭人散佈。最慘的是,除了加害人之外,連被害人的社羣網站內容都被截圖外流。
電話每天都打來,社羣網站也每天都會收到他長篇大論的私訊。如果沒有馬上回覆,就得接受長時間的客訴疲勞轟炸。不過不知爲何,他最近很少直接來公司靠櫃,這點雖然值得慶幸,但也有點詭異。看不到臉,只靠聲音與文字接收資訊,很難真正理解他到底在想什麼。感覺就像在跟妖怪對抗。
簡單來說——他對我的態度變得莫名親暱。有時約我喫飯喝茶,有時打電話來硬是不掛斷,不得已只好陪他聊一通長電話。他甚至會來等我下班,堅持送我回家。說話語氣和態度都比過去還要盛氣凌人、高高在上。我想,這纔是他真實的個性吧。
『一個女孩子獨居?希望地址和姓名不要又被上網公開嘍。』
那天我加班晚歸,回家路上總感覺背後有股視線。停下來左右張望,卻又誰也沒看見。內心嘲笑自己太敏感,最後只是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堆東西就回家了。
其中只有一張背面印着某些黑字。我忍不住撿起來看。早知道不該撿的。那一行用哥德體印製的黑字寫着:
他不但連珠炮似的丟出一串話,還趁機偷換概念,把問題說成社長和公司的錯,使我一時之間窮於應答。事後冷靜下來思考,才發現他說什麼公用手機出問題,可能根本就是信口雌黃。我應該嚴正拒絕私下聯繫,請他上班時間再到公司來纔對。然而,在「對方也是重要客戶」的這個既有概念作祟下,最後我還是無法強硬拒絕。畢竟,前幾天自己失言傷害對方的事也還沒完全放下。
『那就這麼說定了,在公司手機的問題修好之前都從這邊聯絡喔!我會再打給妳,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嘍。晚安,樋口小姐。』
不假思索接通後,腦中閃過的是這類社羣應用程式上橫行的詐騙或盜用帳號等行爲。心想糟了,是不是不該回應對方啊——正當我這麼緊張起來,對方卻報上出乎意料的自我介紹。
「我也覺得,但是……」
◆
正因如此,我無法找公司裏的任何人商量。
因爲擔心我而說要「留下來免費加班」的智香,小心翼翼地過來詢問狀況。
鼻腔深處一陣酸楚。爲了忽略自己發熱的眼眶,我蹲下來,開始一張一張撿拾滿地的照片。
話雖如此,又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我的處境,我陷入完全的束手無策。一想到家人或朋友也可能遭到危害,我就不太敢聯絡他們了。光是摸到手機,腦中都會閃過藤原先生的臉,或許這也是我無法採取行動的原因之一。
『涉嫌惡意騷擾女性友人,三十多歲男性遭逮捕。』
然後,只要一有時間,我就會開始追究事情爲何變成今天這樣。問自己到底是在哪裏搞錯了什麼,當初到底該怎麼做纔對,什麼纔是正確答案?明知這些都已是無法改變的過去,仍忍不住不斷回想。就像被關在籠中,心生了病的獅子,只會不停地繞着籠子打轉一樣。
我不想讓上司及同事擔心。更何況,萬一真的鬧上了警局,造成公司損失的話——這麼一想,我的雙腿就跟剛纔看到偷拍照時一樣動彈不得。這明明是我個人招致的事態……
「……咦?」
完全陷入錯亂的我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是值得信賴的年長友人。對了,先告訴智香吧。她最清楚我的狀況,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我很想聽她用那豪邁的語氣說一句「沒事的,小冴」。
「啥?怎麼可能不是!」
然後,該說不出所料嗎?這天都還沒過完,那個帳號和搜尋引擎問答頁面上的發文等等,已經全都消失一空。也不知道是不是藤原先生提出的要求,總之,匿名論壇上的文章也一樣看不到了。話說回來,假設真的是他自導自演刪除自己的貼文,會有這結果也是理所當然。
一邊嘗試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邊茫然地望着熒幕早已暗下的手機。明明是自己熟悉的機械,現在看在眼中卻像個奇怪的物體,使我害怕得不敢碰觸任何一個地方。
「嗯……對啊。」
咦?欸?可是,寫那些內容的不就是藤原先生您本人嗎……
沒想到隔天早上,當我打開信箱時,劈哩啪啦掉出一堆東西,嚇得我動彈不得。信箱設在單身公寓狹小的入口處,掉出來的東西散落一地。仔細一看,全都是手掌大小的長方形紙片。不用說也知道,那是照片。
光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
「……咦?」
◆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是再說以客爲尊那種話的時候。得報警纔行。不、在那之前,必須先跟社長討論,也要告訴家人……
腦中跳出媒體包圍社長的情景。每當發生什麼事,無論加害者還是被害者都很難避免在網路上被說長道短。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如果同樣的事真的發生在我們公司,不但會給會員們添麻煩,新加入的會員人數肯定也會銳減。
這件事之後,藤原先生對我的態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聽到藤原先生興奮地說「花了不少時間呢」,我依然做不出任何反應。我的確在他剛纔提到的實名通訊軟體上有帳號,但因爲用不習慣,很久以前就沒用了,只是帳號也沒刪除,就一直放着沒管。問題是,要從那個帳號找到現在使用的這個通訊軟體帳號雖然不是不可能,但也算是非常困難的任務。首先,一般人會特地花時間去做這種事嗎?……顯然太不正常了。
「是說,如果他真的大大方方承認自己『因爲火大就在網路上亂寫誹謗妳的謊話』也很尷尬。總之,要是能自己刪除貼文,對於我們這邊的失誤,他也願意一筆勾銷的話,這樣是最好……不然,我們也先別輕舉妄動好了。」
『謝謝妳加我好友,太好了,是樋口小姐沒錯吧?』
收到新訊息的,是附帶通訊機能的社羣應用程式。看着熟悉的綠色圖示,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訊息內容是一通來自陌生帳號的好友申請。
站在滿地照片之中,我顫抖的手拿出手機,像抓住救命繩索似的開啓指紋認證,打算打開通訊軟體。然而,無力的手一不小心按偏,打開了搜尋引擎的應用程式。急忙想按回導覽列,卻在瞥見網站首頁的頭條新聞標題時,停下手指的動作。
連思考都不想思考。每天早上起牀、用餐、工作,晚上淋浴、睡覺……連維持這些身而爲人的基本活動都提不起一絲力氣。我逐漸變得面無表情,單純只是因爲連扯動臉部肌肉的力氣都不剩。食慾降低,別說麪包或飯糰,連能量果凍飲都喝不下去。
——好累。
◆
可是,絕對只能靠我自己想辦法。因爲,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
「……小冴,我覺得妳最近還是怪怪的喔。」
「哪有,沒什麼事啊。」
工作空檔的休息時間,我正對着列印出的客戶資料發呆,智香來到身邊。這句話她已經問過我好幾次了,我也一律如此回應。連眼神都沒有力氣顧及,只能勉強揚起嘴角做出笑容。
一開始她還會罵「妳臉色這麼難看,怎麼可能沒事!」,後來發現我無論如何都不鬆口,智香就什麼都不問了。今天也一樣,大概會一邊嘆氣一邊放棄追問吧——我這麼認爲,沒想到這天狀況有點不同。
「如果妳真的那麼不想說,那就不說也沒關係……不過小冴,至少這個妳拿去參考一下。」
兩道修得細細的眉毛皺在一起,智香拿給我一張紙。我順勢低頭一看,那似乎是不知道哪裏的神社簡介。
「嗯?這是什麼……?」
大概是沒有印好,硃紅色鳥居和看似歷史悠久的大殿照片邊緣有些切到。神社名稱以龍飛鳳舞的毛筆字體書寫,下方條列出這間神社庇佑的各種項目。有結緣也有斬惡緣,兩者居然能同時進行,還真方便。見我認真讀起紙上的介紹,智香又在一旁語帶猶豫地補充說明:
「妳還記不記得?……上次,講到我男友換工作的事時,話不是隻說一半嗎?」
我先是疑惑地睜大眼睛,隨即想起上次去喝酒時聊到的話題,恍然大悟地說:
「……田所先生的事?上次好像說到,他在辭職前遇到了一點怪事?」
「對啊。那件怪事就是——我不是有告訴妳,他原本的上司是個動不動就用職權欺壓下屬的混蛋嗎……?」
接下來智香說的話,聽完之後還是有點難以置信。據她所說,當時那個混蛋上司的下屬半開玩笑地做出「去死」之類的詛咒,結果他竟然真的遇上兇殺事件,差點被殺死。不只如此,狀況聽起來明顯詭異。
「幸好事情沒有鬧上新聞就是了……總之,我要說的是,田所之前待的公司離這間斬緣神社超級近,幾乎是走兩步就到了。」
「這麼近?」
「嗯,然後啊,聽說只要去那裏求神,什麼惡緣都能斬斷,是挺有名的斬緣神社喔。那裏也掛了很多希望誰誰誰去死,希望殺了誰誰誰之類的祈願繪馬。」
智香還說,神社最早祭祀的是一個和戀人殉情失敗,只有自己死去的女人,這件事還挺出名的。所以,那裏的神明特別願意保佑遇到麻煩的女性。
「總之,因爲公司就在那種神社附近,那個混蛋上司的歷任下屬發出的怨念,或許日日夜夜都在那裏累積,日子久了終於爆發……這是田所喝醉時說的啦,我也不是那麼當真就是了。」
「……」
祈願也好,詛咒也好。
說起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是了。
「喔、對啊,是朋友告訴我的,說有一間同時對斬緣和結緣都很靈驗的神社。斬緣的部分好像比較知名就是了,不過,我也沒有什麼怕被斬斷的緣分,所以無所謂。那間神社實在很不錯呢,附近雖然是熱鬧的觀光景點,神社裏卻靜謐無人,瀰漫着神聖莊嚴的氛圍。」
「還真的來了……」
「結緣神社……?」
於是,他給了出人意表的回答。
如果那個從客訴奧客升級爲超級客訴奧客的藤原隆弘和我之間真有所謂緣分的話,請將這份緣斬除得一乾二淨吧。最好能把他推到完全不同次元的另一個世界,遠離我的生活。請將我們彼此的人生調整成完全不會交錯的狀態。
「因爲,不管我怎麼問,小冴妳就是不肯說嘛。可是,看也知道會讓妳苦惱到這種地步的,一定是客人的事……講白一點,就是跟藤原先生有關吧?所以……想說至少可以讓妳喘口氣也好。」
「想讓客人懷着愉快的心情投入婚活」和「讓客人好好聽進逆耳忠告」,這兩件事並不衝突。只因兩次的失敗,我就擅自放棄做出具有一定效果的強硬建議,這是不行的。
「我知道,這次事情起因於我的不夠成熟。可是,只要這次就好,請您幫幫我吧。只要能斷絕和那個人的關係,我一定會洗心革面,請給我機會重新來過,努力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媒人。」
該如何和自己天生的毒舌相處,毒舌小冴絕對會好好思考。所以——
「……是喔?」
請讓我和這樣沒用的自己斷絕關係——不、我不會這樣要求神明。因爲,成長必須靠自己努力。要是連這都依賴神明,未免太不誠懇了。所以……
參拜過後的隔天,才一到公司,智香就這麼告訴我。聽到這個的瞬間,我一陣驚悚,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抓住。
「妳這大笨瓜!臉色這麼難看的傢伙怎麼能來工作!還有,今天也強制放半天假!我已經跟社長講好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大家都很擔心妳!聽好了,總之先回家睡一覺。還有,什麼都好,一定要喫點東西!」
參拜結束後,環顧神社境內,不遠處的社務辦事處映入眼簾,使我心頭一驚。因爲,窗口裏坐着一位臉型細長,長得很美的巫女,正悄悄盯着我看。她有白皙的皮膚,烏黑的眼睛和一頭長髮,臉上的豔麗紅脣特別顯眼,看上去就像個製作精巧的人偶。
「……咦?」
◆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合理的事就用不合理的方式對付,以神還神,以災還災,跟對方拼了啊。」
「順便問一下……他沒有找我嗎?」
「就是說啊。可是,當下撥電話給小野小姐,她一秒就接起來,十分鐘後就到公司來了。兩人一見面就意氣相投,直接決定晚餐約會,雙方媒人只加班陪同一小時左右就先行離開了。沒想到居然會有這種事,我也是很驚訝。」
「請斬斷我和藤原先生……不、和藤原隆弘的緣分。」
我誠惶誠恐地走過去,再度掏出一張萬圓鈔票,除了購買繪馬,還順便買下各種護身符與破魔箭。我再強調一次,是所有種類的護身符。保佑心想事成或避邪除厄的就不用說了,連保佑姻緣成就、交通安全,甚至是祈求安產和學業進步的都買了。因爲我早就決定,今天能爲這間神社貢獻多少金錢,就要貢獻多少金錢。
話雖如此,「一般神社的參拜方式」到底是什麼,其實我也沒搞懂過,趁此機會就一併搜尋了。網路上衆說紛紜,有的說參拜時間最好在上午,有的說參拜前最好先齋戒沐浴,也就是清潔身體並斷食一段時間再來參拜,我便姑且把自己能做到的都照做了。慚愧的是,也是到這次我才知道,原來神社入口一定會有的手水舍,在這裏除了洗手之外還要漱口。
聽到這句話,我全身毛孔爲之賁張。連問都不想問是哪間神社,只有「一定是同一間」的確信。
「……唔!」
隔天早上,當然沒有其他預定計劃,我立刻前往智香告訴我的那間斬緣神社。「以神還神,以災還災」,智香這句話莫名具有說服力。說得直白一點,不管是佛腳神腳還是貓腳,現在的我都願意去抱。
「對方對藤原先生的條件有說什麼嗎?」
藤原先生太興奮,大概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吧。被他的氣勢壓倒,我只能怯怯點頭說:「這、這樣啊……」
這也讓我有機會重新好好面對、思考自己的工作態度。
得知藤原先生只是來申請與女性會員見面,我倏地放鬆緊繃的肩膀。
「我想,之後一定能和她順利結婚,我有這樣的預感。自己能感覺得到喔,這一定是命中註定的相遇。」
其實心知肚明,就算做這種事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求神拜佛只是求一個心安。要是人人求神都有用,也不想想全國各地有多少神社,所有人的心願都能實現了。如果真能那樣,現在我也不會在這裏。這點我當然非常清楚。
出家門前,我也自己上網搜尋了關於這間神社的事。參拜方式和一般神社沒什麼兩樣,要特別注意的是,許願時內容必須儘可能描述得具體詳細。
光是能做到這點就值得了——我決定這麼想,再次朝紅色鳥居一鞠躬後,離開斬緣神社。
背上冷汗直流,表面上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身爲媒人的尊嚴,讓我勉強牽動臉部肌肉擠出笑容。不過,他根本不打算顧及我的心情,雙手往櫃檯一拍,朝前探身激動大喊:
除此之外,我說不出其他感想,懷着不解的心情回到自己位子上。
「我們不是聊過『客人是神』的事嗎?」
可是,現在我發現,這種做法只是放棄思考罷了。
不過,多虧了他的來勢洶洶,我反倒逐漸重拾冷靜。只要將對方先是對我莫名怨恨,後來又化身跟蹤狂的事趕出腦海,我也能用一如往常的態度接待了。
然而,參拜完一輪後,全身籠罩着一股不可思議的成就感與沒來由的安心感。是因爲我站在神明面前發誓這次一定不會放棄的關係嗎?
根據智香提供的情報,這間神社的參拜客總是大排長龍。不過,或許因爲今天是平日的關係,神社內除了我幾乎沒有其他人,周遭安靜無聲。我在鳥居前微微低頭行禮,小心翼翼踏入神域。白色運動鞋將石板路上的小石子踩得沙沙作響。
雖說最近很少遭到他當面騷擾,但我完全知道他幹了什麼事,實際像這樣見到面時,氣氛已經用尷尬也無法形容。真要說的話,這傢伙竟然還有臉來找我,不禁令人佩服他的神經大條。
這時——我終於發現,來到這裏之後,竟然完全忘了最近那使我每天活在恐懼中的視線。現在也是,我竟然能夠樂觀的心想,不、他不會來的吧。連自己都覺得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只要向這間神社祈求斬緣,什麼惡緣都能斬斷……是嗎?
「沒有耶,沒特別提到妳。他一來我就有說:『您的顧問今天不在公司,沒關係嗎?』他只說了類似『我想也是』的話……我心裏覺得怪怪的,但既然他願意不透過妳進行申請,我就跟社長討論了一下,介紹了適合他的對象,他也說就這樣進行吧。」
「等等,怎麼這麼擅自就決定了……智香!」
「……欸?不、應該還沒輪到我休假吧?」
◆
無視驚訝得說不出話的我,他扭扭捏捏地說:
內心一次又一次重複同樣的話,最後,再次雙手合十,深深鞠躬。
「嗯……謝謝……」
就這樣,我忽然得到一天半的休假。帶着不踏實的感覺茫然回到家,原本只想休息一下。沒想到,才坐上牀閉起眼睛,大腦就變得一片空白。我似乎真的太累了。
名字叫做小野千尋,今年二十九歲。年紀比藤原先生小,這也符合他開出的條件。住的地方離他家滿近的,職業似乎是在保險公司當約聘業務。
將剛纔在大殿內祈願的內容一字一句寫在繪馬上,跟其他前輩繪馬掛在同一個地方。爲了讓神明容易看見,還特地找了最顯眼的地方掛上去。說不定今天藤原先生本人也會尾隨我而來,不過我不在乎。
「把藤原先生的個人資料傳過去後,她馬上回覆OK,事情進展得很順利,昨天兩人就已經見面了。」
「智香,妳爲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嗯?」
「請聽我說!我終於找到更佳兔寶寶了!」
將業務用笑容掛在臉上,我這麼問。徹底扮演一個自動接待機器人,努力做到連聲音也平靜穩定。事實上,會這麼問也是單純出於疑惑。畢竟,會員們第二次之後的約會,基本上不用透過媒人,只要雙方私下約定就可以了。
「昨天?什麼時候?」
回過神來才發現,漆成鮮豔硃紅色的鳥居已在眼前。抬頭仰望鈷藍色的天空,像有人拿蠟筆塗鴉似的,一絲白色的飛機雲橫過天空,將紅色的鳥居襯托得更亮眼。神社內種滿了常綠植物,拜此之賜,連空氣呼吸起來都特別清新爽快。
「樋口小姐昨天休假,所以大概不知道吧,這邊介紹給我的新對象……千尋小姐,真的真的是太棒了!人長得美又清純,個性低調,年輕聰慧,和她說話也很有樂趣……還有,她非常溫柔。是的,我從來沒遇過這麼溫柔的人。」
以防萬一,我謹慎地提出確認,智香卻搖了搖頭。
「原來春天就在這裏!我不該說她是更佳兔寶寶的,她纔是我的最佳兔寶寶,也就是真正的兔寶寶!我終於獲得真實的愛了!」
「順便跟妳說一下,介紹給他的是這位。」
「昨天就見面了?……藤原先生不是傍晚營業時間快結束的時候纔來的嗎?」
「昨天藤原先生有來耶。」
最近,光是聽到藤原先生的名字,我都會緊張到手心滲出討人厭的黏膩汗水。昨天雖然獲得了短暫的安心,看來終究只是一時。
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堅定地在心中不斷默唸。
「所以小冴,妳明天休假一天,別來上班喔。」
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聽不太懂她想表達什麼,歪了歪頭。智香皺着眉頭說:
智香遞給我的資料上,印着介紹給藤原先生的女性會員大頭照和個人資料。栗子色瀏海齊眉,身穿白色罩衫的她,給人乖巧又清純的感覺,一看就是藤原先生喜歡的類型。
藤原先生一臉陶醉,說着彷彿電影臺詞的話語。我驚愕得做出滑稽的反應,只發得出「喔……」的聲音。然而,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又令我背脊一涼。
「藤原先生,好久不見……」
那天傍晚,藤原先生又在下午六點櫃檯快要關門時衝進來。一看到他,我內心暗自震驚。斬緣神社的效力未免太快失效了吧。
大概是想起了對方,藤原先生情不自禁發出嘆息,我只能頻頻點頭。沒記錯的話,他也用類似的話形容過園田小姐……這點就先不提了,否則,不小心刺激到他可不太妙。
依照順序前往大殿參拜,香油錢的金額也早就想好了。我從錢包裏拿出半路繞到便利商店提領的萬圓紙鈔,毫不猶豫投入眼前的檜木油錢箱。用力擊掌的聲音,清楚地迴盪在靜謐的神社內。
「樋口小姐,妳在嗎!」
我對噘着嘴巴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朋友低下頭,將那張紙捂在心窩。感覺自己的表情已經很久沒這麼放鬆了。然而,聽到智香的下一句話,我的臉又再次緊繃起來。
下車的地點,是個離熱鬧觀光名勝不遠,但平常不太會去的車站。從神社簡介的地圖上看來,要走到那裏,得先經過幾條錯綜複雜的小巷弄。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路癡,心知自己一定會迷路,連早餐都沒喫就出門了。出乎意料的是,不知爲何竟然一路順暢抵達,彷彿冥冥之中有人引導着我一般。
難道他對智香做了什麼嗎——腦中瞬間閃過最糟的想像。不過,她只是悠哉地把食指抵在下巴上說:
推推拉拉之間,我就這麼被說服,回過神時,已經一手提起上班用的包包,從公司後門被推出去了。
我用力嚥下了口水。
「我想也是」……他這麼說了嗎?昨天我明明是臨時休的假,他爲什麼連我的行程都像是瞭若指掌呢。深入思考這個問題有礙心理健康,總之,現在就先解釋成對方是特地避開我的吧。
「啊、不是啦,因爲我跟千尋小姐已經進展到交往了,想說暫時先來辦理休會。」
還有——
「這樣啊……」
「……什麼?」
「也不知道怎樣,他在快結束營業時才滑壘進來……一臉認真地說『能不能馬上提出見面的申請』。」
拜託您了……拜託您了……
「廢話少說!叫妳回家就回家!」
過去,我總認爲既然自己的本性是毒舌小冴,爲了讓客人懷着愉快的心情投入婚活,只能想盡各種方法封印起所有的難聽話。
順帶一提——關於許願的內容,我着實苦惱了許久。
儘管一頭霧水,總之可以不用看到藤原先生,某種意義而言,斬緣神社或許真的靈驗。纔剛這麼想而已——
刻意忽略「樋口小姐對我有那份心意」的部分,我忍不住反問。這時才終於想起,他最早來報名入會時,個人檔案興趣欄裏填了「漫遊古都、尋訪神社佛寺」。
「難得樋口小姐對我有那份心意,我卻無法回應,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這一切都得感謝神明保佑呢。前幾天,我去了一間有名的結緣神社喔。當然,是一個人孤零零去的。」
「那麼,您今天來是……?」
忘了他在個人檔案上寫的內容是我太大意,萬一去的時機不巧,說不定還會在那間神社遇個正着。不、在那之前,光是我寫的繪馬如果被他看見,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今天怎麼盡是些對心臟不好的事。在我暗自後悔自己做了蠢事時,藤原先生還繼續陶醉在他的夢想中。
「所以,我想一定是神明讓我遇見她的……不,說實話,因爲婚活實在太不順利,我才忍不住去祈求神明,在繪馬上寫下心願,『請賜予我命定的結局,馬上就能遇見最適合我的女性,和她永遠在一起』,我是這麼寫的。」
「……很棒呀。」
我覺得好渴,但仍不動聲色地微笑。爲了掩飾因流汗而黏膩的手指,趕緊伸手從桌面下拿出辦理休會的文件。
「休會原因這邊,請勾選『開始交往』即可。若兩位之後決定結婚,再過來正式提出退會申請……」
「好的、好的,當然!到時候什麼文件我都填,要填幾張都可以!那應該不會是很久以後的事!」
和上次一樣,藤原先生用力握筆,像刻字一樣地寫好一份文件後,故作誇張地看了看手錶:「喔喔,都這個時間啦!」
「我今天也要去約會喔!樋口小姐,抱歉啦。」
「好、好的,這樣啊。」
沒有任何跟我道歉的必要吧……正當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目送把筆放下,雀躍離席的他時,猛然回過神來。
「藤原先生!」
該說是身爲媒人的習性還是賭氣使然呢?總之,我叫住了已經背對這邊的他。
「非常恭喜您找到很棒的對象。我們全體工作同仁也會一起祈求兩位永遠幸福。」
這本來是會員決定結婚時的臺詞——此時,藤原先生愣愣地張開嘴,看着低頭祝賀的我。
「一定會的啊!那麼,樋口小姐也請加油喔。」
很快地,他又恢復原本的態度,春風滿面地說完這句話後,迅速離開了。至於我,到現在還有點恍神,難以置信說出這番話的人,就是那個對我糾纏不清的跟蹤狂,而我直到剛纔還在爲這件事苦惱不已。
漸漸地,一股安心感湧上心頭。
看到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智香驚慌地衝過來問:「小冴?妳怎麼了?」
◆
就這樣。
我上網搜尋那間神社的事時,很多網友都提出「一定要儘可能把願望寫得具體詳細」的忠告。
「蜘蛛……?」
「咦?什麼喫掉……?」
「請問……可怕是什麼意思?」
「她真的很恐怖啦。要是落入她手中,搞不好會被喫掉喔,像女郎蜘蛛那樣。」
這麼說起來,中井先生好像傳授過藤原先生受女人歡迎的技巧……?這件事直接造成藤原先生被最佳兔寶寶園田小姐甩掉,我還以爲藤原先生鐵定恨死中井先生了,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有往來。
雖然中井先生那番話令人擔憂,既然現在什麼都還沒發生,想這麼多也只是杞人憂天。做出這個結論後,我也開始收拾櫃檯,準備關門下班。
中井先生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自言自語……雖然嘴上說「算是」,語氣還加了問號。接着,他又對一臉疑惑的我說:
「因爲藤原老弟有點像蜘蛛嘛。」
「啊、妳別介意,我原本就知道了啦。上次正好看見他們挽着手約會,我就故意上前打招呼,他們自己說在交往的。」他聳了聳肩。
不知不覺,秋天過了一半。路邊的槭楓和銀杏轉爲鮮豔紅黃,連白天都涼爽得教人想不起夏天有多熱。
站在櫃檯前的,是會員中井先生。
這人什麼時候進來的啊。
接着,他又說了令我意外的話。
喔……原來如此。聽他這麼一說,好像滿有道理。
常聽人說「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確實沒錯。約莫一個月後,我已經把這場惡夢忘得差不多了。彷彿颱風過後恢復萬里無雲的晴空,日子重拾平靜,就算偶爾想起那件事,感覺也像和自己無關一樣。
「千尋也和我配對過,只是我覺得那個女生有點可怕,很快就閃人了。這樣啊……她現在跑去藤原老弟那邊了啊……事情變得有趣起來嘍。呵呵,這樣啊……是喔。」
反射了陽光的透明絲網上,爬着一隻大大的女郎蜘蛛,身上黃黑條紋相間,正專注地啃食什麼。
又是什麼事啊。我一頭霧水,中井先生揚起嘴角,摸摸頭髮。或許已經養成習慣,他一舉手一投足都在耍帥。
「他本性挺黏人的,外表看上去像是草食系,其實滿死纏爛打的吧。原本以爲好像沒那麼積極,一旦符合理想的獵物碰巧經過他佈下的蜘蛛網,馬上就會展開突襲,這種地方很像蜘蛛。」
「……問我……?」
與其說是神明靈驗,不如說只是巧合吧。不、沒什麼好懷疑的,就是巧合。無論如何,只是我和藤原先生許的願望剛好都實現了而已。嗯……這樣很好。只是實在太湊巧了,或許還是回神社還願一下比較好……
我不小心說溜了嘴,捂着嘴巴心想「糟糕」。
如果神明……把他的願望拆成前後兩部分來看的話,會怎麼樣?
綜合以上種種,我開始感到不妙。預感即將發生很不好的事,趕緊驅逐腦中雜念。
可怕的事真是一天到晚都在發生啊。問題是,正當我做出這普通的感想時,被害人的姓名映入眼簾,我不禁瞪大雙眼。
灰色水泥,鋼筋柱子。組合式建築的簡易屋檐下,好像有什麼閃閃發光。
「別這樣,我只是在打比方!聽說雌性的女郎蜘蛛比雄性體型還大,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哈哈。」
中井先生笑得心滿意足地說「不過,能確定事實太好了」,拉開椅子起身。
「然後啊,就我看來,千尋也是隻蜘蛛。」
我又犯了老毛病,做出非常失禮的想像。和藤原先生之間的問題,不都是因爲自己這種態度招致的嗎!我急忙搖頭。中井先生接着又說:
藤原隆弘。不管看幾次,寫在那裏的文字排列都沒有改變。括號內的年齡是三十五歲。同名同姓的可能性太低了。接下來,我一次又一次仔細重讀新聞內容……
「說她是女郎蜘蛛也不爲過喔。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嗎?就是那種……身上有黃黑相間條紋的大蜘蛛,會在屋檐之類地方築巢的……」
藤原先生似乎在那間神社請求神明「請賜予我命定的結局」,「馬上就能遇見最適合我的女性,和她永遠在一起」。他甚至和我一樣,把願望寫在了繪馬上。
可是,如果他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過自己的幸福生活,倒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更進一步說,要是可以一輩子都不用再見到這個人,我也一點都無所謂。
明明還隔着一大段距離,這幅光景卻莫名看得一清二楚。我發不出聲音,只是默默凝視。
『藤原隆弘先生』。
「什麼?小野小姐……也是蜘蛛?」
「今天我不是來申請什麼啦,只是有點事想問妳。」
智香以前說過的話,忽然浮現腦海。
「……」
藤原先生對我的跟蹤行爲,從那之後完全停止,一切彷彿一場夢。因爲擔心未來可能還有報警的需要,我將整箱的偷拍照、惡毒信件與通話紀錄熒幕截圖等,全部留下來當證據。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內心已經有種「往後大概用不到了」的預感。
只是閒聊就要走了?我急忙請他留步,中井先生卻笑着說: 「不用了不用了!我本來就是來玩的!」隨即走出大廳。我只能茫然目送他通過自動門的背影。
電車發出「噗咻」的聲音停下。
至於後半,神明會不會因此牽引他遇見和自己一樣有着蜘蛛習性的對象?
不久,電車再度發出聲響,往前行駛出去。隨着電車漸行漸遠,女郎蜘蛛很快就看不見了。
——就在這一瞬間。
仔細想想,藤原先生失魂落魄來到櫃檯旁那天,也不過是半年前,氣候和現在差不多的時節。這段期間雖短,卻過得那麼驚濤駭浪。
大概厭倦了普通的婚活方式吧,不知爲何,中井先生最近頻頻更換不同性別的顧問。這個月由我負責擔任他的顧問,還以爲他要來辦什麼手續。然而,聽我這麼一說,中井先生只是咧嘴一笑,揮了揮手:
只是,假設——事情真如中井先生所說的話。
話雖如此,這時我也絕對不能點頭附和,只能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以「這個嘛,不好說……」含混帶過。中井先生又繼續說了下去。
「不、我當然知道女郎蜘蛛……只是,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老實說,藤原先生真的是個麻煩的客人。若說客人是神,那他也是會降災的神。
接下來,一如我的祈求,藤原先生真的沒再回來過。現在就做出「可以不用再爲他的事煩惱」的結論或許太快,但一想到他已像在結緣神社祈求的那般,遇到了最適合自己的對象,我又莫名覺得這一切很合理。
「是的,畢竟這是事實。懷着隨便的心情進行婚活,對其他會員也很失禮。」
我再定睛確認一次。
「那個女孩子啊,絕對不會放過掉進她網中的男人。她個性非常善妒,佔有慾又很強。我可以說一下和她配對時的事嗎?明明只見過幾次面,光是看到我手機裏有其他女生的通訊帳號,她就歇斯底里了,我甚至沒有跟那些女生聯絡耶。還有,她也老是把『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要是能真的跟你結合,一定很幸福』之類的話掛在嘴上。」
最近我一律不再勉強自己強裝笑容,此時也板着一張臉用力點頭。沒想到,中井先生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咯咯笑着說:「小冴,妳好像變了呢。不錯喔、不錯喔,雖然說話比之前不客氣,但聽得出妳說這些都是爲了會員好,反而讓人聽了感覺痛快,真是不可思議。」
斬緣神社的神明,在接受這一連串的許願後,究竟做出了何種判斷,我是在聽完中井先生那番話後,又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得知最後的結局。
「請問,您真的不申請配對嗎……」
那則新聞的內容是,一名男性在自家公寓內被人刺殺,正緊急送醫救治。兇器則是家中的菜刀。
可是,他的話莫名在我心中留下疙瘩。
那麼,比方說,他的願望——
中井先生說了難以理解的話,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情不自禁這麼反問。於是,他一臉得意地說:
此外,即使沒告訴她自己的工作場所,她也會打電話去中井先生公司,或是在公司外等候。後來,中井先生跟其他女生配對見面,她就開始騷擾他,阻擾他和其他女生約會,這些行爲都超乎了常軌。聽着聽着,我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應該說,這根本就和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一樣。
見中井先生意有所指地摸着下巴胡碴,我不解地眨了眨眼。光看照片,小野小姐是個清純乖巧的女生,正符合藤原先生的喜好啊。我也跟負責她的顧問確認過,大致上,本人的個性和第一印象差不多。
「小冴,妳現在有時間嗎?」
聽說被害男性渾身是血逃離玄關,兇手還追上去砍下他背部和肩膀的一部分。身受重傷的被害人至今仍昏迷不醒,而兇手則在逃逸中……
——結束漫長的回想,我嘆了一口氣。
藤原先生是蜘蛛。小野小姐也是,而且還是女郎蜘蛛。這個比喻到底是否正確,我當然無法判斷。
這位中年問題兒童今天也一如往常,瘦削的身上穿着圖案浮誇的襯衫、焦糖咖啡色的外套,搭配黑色破牛仔褲,身上叮叮咚咚掛滿銀飾,下巴和平常一樣冒着胡碴。另外,無論對方是婚活對象還是婚友社的媒人,只要是年紀比他小的女人,一律親暱稱對方「小X」。這似乎是他的原則。
對啊。神明也會降災。再者,正確來說,那間神社的神明原本是個和男人約好一起殉情,最後卻遭到背叛的女人。藤原先生一看就是個輕視世間女性的人,如果這樣的他激怒了神明,會發生什麼事。
——神明本來就會降災啊。
那天早上,在電車內滑手機的我,和平常一樣,目光不經意被搜尋引擎首頁的驚悚新聞標題吸引。
「我聽說了喔,藤原老弟的事。聽說他和千尋交往了?」
◆
不只如此,我也在同一間神社許下「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再和藤原先生扯上關係」的願望。這幾個願望相加在一起,會得出什麼結果……
話說回來,我到最後都沒有辭職,如今也還坐在一樣的櫃檯內,隔着玻璃自動門,望着被夕陽染紅的那片天空。不只如此,今天又是個清閒的日子,和春天裏的那天一樣……正當我沉浸在感慨之中,一個人影來到面前。
「不是啦,那個沒關係。是說,就算真的拜託妳,難道妳就會隨便安排女性會員跟我見面嗎?上次我不過說了句『最近好閒,想跟可愛女生約會』,妳就嚴肅地拒絕了我,還說『來婚友社的都是認真考慮結婚的人,如果只是想找人玩玩,請去其他地方』。」
可是,小野小姐也會這樣……?……真的嗎?
「您要申請配對嗎?」
另外,爲防萬一,我也稍微調查了一下小野小姐。她是一年前加入會員的,這段時間也曾有幾次順利進行到交往,辦理暫時休會的紀錄。只是,每次都在很短期間內分手,重新回來入會。我瞬間閃過「這次說不定也……?」的憂慮,幸好,兩人直到現在都還沒重新申請入會。這麼看來,交往得應該很順利?說不定真的很快就會結婚退會了?我做出如此對自己有利的解釋。
——這是怎麼一回事?
『與被害人交往中的女性,目前行蹤不明,警方判斷對方有涉案嫌疑,正在追查她的下落……』
「是說,她應該正中藤原老弟紅心吧。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絕配?」
關於前半,完全不提惱羞成怒的自己對我跟蹤騷擾的所作所爲,藤原先生向神明提出了「賜予他命定結局」的願望。
命定的結局。最適合的女性。以及……斬斷我與藤原先生的緣分。
彷彿誇耀自己豐功偉業似的,中井先生還在那說「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和她疏遠」。然而,他口中的小野小姐和照片給人的印象判若兩人,我不由得露出半信半疑的眼光。
真要說的話,應該比較像馬鈴薯吧。就外表而言。
「是!有的,不好意思。」
但是,我不明白,爲何中井先生會這麼問。交往狀況等會員情報是機密,其他會員不可能得知。別說和小野小姐交往的事了,就連藤原先生的名字,中井先生都不應該知道纔對——我陷入混亂。
「咦?您怎麼會知道?」
雌性的女郎蜘蛛——在完成交配後,有時會把已經無用的雄性蜘蛛殺死喫掉。
是蜘蛛網。
我錯愕地從手機上抬起頭,隔着玻璃車門,正好看到軌道另一頭的月臺。
感覺時間都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