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調的筆盒謎團
《心碎餐廳》 · 松尾由美 · 1.7萬 字
1
偶爾也會有做任何事都不順心的時候。
譬如說,帶着焦急的心情、捧着包包裏的工作資料,推開當成是自家書房的大衆餐廳大門時,店裏頭明明就很空──事實上,明明就只有一位客人──那人卻霸佔我相中的位置,就像這種時候。
我的名字是寺坂真以,職業是自由撰稿者,距離第一次有「我要開始出頭了!」的這種想法已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的發展便緩慢停滯不前,算是頑強地存活在這個業界的狀態。
當我在家中寫稿沒靈感時,就會把筆電塞進包包裏,來到徒步十分鐘路程的這家店。平時我喜歡靠窗的座位,但今天就是沒那個心情,而想改坐在背對牆壁的位置。然而,最裏頭的位置坐着白髮的老爺爺──從深藍色毛衣中露出條紋襯衫,個頭有點高大的老爺爺,正獨自一人喝着紅茶。
那也沒辦法。我只好從「最裏頭」的位置優先挑選,最後選了靠窗的第二個座位坐下來。從結果來看,我是坐在先來的那位老爺爺旁邊。
我拿起筆電打開來,看到暗色的熒幕上沾着灰塵,嘟起嘴吹掉它──同時間,熒幕亮了起來,出現熒幕桌布的畫面。那是從網路上下載的貓咪午睡圖片。
「原來是這樣的設計啊?」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是隔壁桌的老先生在跟我說話。
「咦?」
「對着它吹氣就會開機──」
其實筆電是一打開就會解除休眠裝置,但需要幾秒的時間,剛好就在這段期間我吹了口氣而已。
我一邊想看起來的確像是這樣,一邊向老爺爺解釋實際狀況。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老爺爺笑容可掬地點頭說。個性似乎很溫柔,但眼神倒是很精神奕奕。這時他的那雙眼睛朝門口看去──
「抱歉了,大師。」──名剛踏入餐廳裏,戴着黑框眼鏡的男人低頭道歉。「讓您久等了。」
「不不,別這麼說,是我來得太早而已。」
一看就知道他是編輯(問我原因我也不曉得)的男人,和鑽進來的些許春風一起進到店裏頭。三月半的天空湛藍清澈。
接着他們就要在隔壁桌開會,被稱爲大師的老爺爺大概是作家或評論家之類的人吧。想着這些事時,突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視線的對面,與我的位置隔了一張桌子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坐着一位和藹可親的人,那位可以說是本店的象徵。八十歲左右的老婦人──將樸素的和服穿得很有氣質,綁着如年菜上會出現的慈姑造型髮髻與圓臉的可愛老婆婆。
「春婆婆,好久不見了。」
「那麼,這位是寺坂小姐。」
南野先生用沙啞卻溫暖,我所喜歡的聲音說。語氣雖然比我們單獨見面或講電話時還客氣,老實說,倒也沒有差太多。
「是畫家佐伯勝大師,」我重覆問。「是畫《街道的繪本》,或小玉書房的海外文學全集的那位佐伯勝大師嗎?」
老婆婆親切地回應我,
「而且?」
「簡直就像圖畫中常出現的『老婆婆』,宛如上一個時代的人。」
「哎呀。」老婆婆將原本就很挺的背脊打得更直。「那真是很遺憾呢。」
這段期間編輯回到座位上,再度在我隔壁開會,終於南野先生出現在餐廳門口。
希望在那位女刑警從門口出現到走過來座位的這段時間,能有個緩衝。我想要好好觀察那個人,做好心理準備。
從她的位置應該看得到幸田春婆婆纔對,只要看到老婆婆端坐在那裏,剛剛南野先生的形容就算不同意也應該能猜想得到纔對,但她的回應不像有看到。
其實解決事件的人是春婆婆,我只是請教她而已(除了某一事件之外)我也跟南野先生說了,但畢竟他看不見春婆婆。他們甚至曾在這在這裏同桌,他本人卻沒察覺。或許是這原因,感覺他不相信我說的話。
「而且,有些傻傻的也很可愛啊。當然,任何事都要適可而止。先不提這個,你們約幾點?」
結果,原本低迷到深水裏的情緒彷彿浮到水面般的感覺──接替南野先生的人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是有點胖,眉間的皺紋雖淡但大概不容易消除吧。臉上的表情說好聽一點是思索的表情,說難聽一點是臭臉,服裝也稱不上時髦,是個完全不可愛也不性感的人。
我列出她的優點。我今天之所以想坐在最裏頭的位置,都是因爲這個人的條件很棒的緣故,必須藏拙。
雖說我已年過二十五歲,但纔不到一個月沒見不可能變老的,我這麼想。
「沒有確定約幾點,他們兩人交接工作告一段落就會出發的樣子。」
而這件事對我來說算是意外的發現。看來不只南野先生,連小椋小姐也看不見老婆婆。
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想。我也不想離開這家店和春婆婆──雖然真心這麼想,這樣似乎很撒嬌而不敢說出口。
「因爲,如果說交往時間長一點──至少一年的話,或許『還有可能』跟着一起過去。可是連交往兩個月都不到就這麼做的話,有一點點厚臉皮,感覺這女人很棘手,而且──」
「嗯,現在是這樣沒錯,其實再過不久──」
「嗯,是啊。」
「即使如此,妳的表情仍不開心。」春婆婆確實點出關鍵。「搬家在即很難過,今天能夠見面應該要很開心纔對。」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倒也沒很久),爲什麼每次都要一再重覆這樣的對話,而且還是在其他人面前。
「自卑感嗎?」
「對,就是那個。」
女刑警用粗魯的口氣拋出這句話。彷彿很想逮捕這個根本不認識的人──其實,對方是個「看得到也不奇怪的人」。
要放棄已經「太遲了」──因爲我本想這麼說,轉念一想或許春婆婆說得沒錯。
「啊,對。我現在正和佐伯大師開會──」
「哪位?」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佐伯勝大師嗎?」
「這樣見面的時間就會很少。」我發牢騷。「明明同樣是東京,卻搞得像遠距離戀愛一樣。」
「對方似乎是接替南野先生的新刑警。他說想介紹那個人給我認識。說今後兩人或許能互相幫忙。」
「要豁出去也還太早,還得看狀況。無論是要飛奔過去,還是放棄。」
「畢竟,變成我這樣的身分,對時間的感覺也會有點不一樣吧。話說回來,妳也沒有比之前更老一些。」
我走向老婆婆先開口打招呼,並在老婆婆的對面坐下來,爲了以防萬一,還把手機貼着耳朵。
果然明察秋毫,又被她說中了。
可是,之所以會有自卑感是因爲不高興南野先生誇讚她。就只是這樣而已。我也覺得自己好蠢、好沒用。」
或許知道我的心情,南野先生更鼓吹同事:
「嗯,可是──」
我腦中將聽到的對話內容與隔壁桌上的圖畫連結起來,意識到一件驚人的事。
「有個英文叫做什麼的?」老婆婆微歪着頭。「好像不是自劣感……」
「其實,」我說。「還有另一個人跟他一起過來。」
在春婆婆的催促下,我回到自己的座位。隔壁桌的兩人仍在開會,桌面上散亂着水彩畫的彩色複印稿,從對話中隱約得知,他們在談論出版畫冊的事。
「妳說得沒錯。」老婆婆點點頭。「那麼,妳今天只是爲了工作而來嗎?是在等那位先生吧?」
「欸呀,爲什麼呢?」
若是兩個人單獨見面的話,想聊聊其他事情。雖然這麼希望,勤務中能像這樣挪出見面的時間也很開心,而且就算兩人單獨見面,也明白每次都會捨不得分開。也有很多事不能說出口,大部分的狀況都是時間壓倒性地不夠。
「我知道,妳有個軍師。就像阿嘉莎•克莉絲蒂小說中出現的,頭腦聰明的老婆婆。」
「對啊,感覺好久不見,又好像沒那麼久。」
「例如說真以小姐搬到那位先生家附近之類的。」
「沒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嗎?」
「這麼說的話的確是啦。」
春婆婆在南野先生他們來之前曾去了趟洗手檯而消失,但現在已回到角落位置上。將近百年的時間以某種形式(以人類的形式或以幽靈的形式)度過,以豁達的心態看事情,但有時也會有好奇心,纔會跑來看令我感到自卑的對象吧。
就在南野先生解釋過去的案件始末的這段期間,我想着這些事。正當話題終於告一段落的時候,
「是的。」
既是畫家也是繪本作家,也爲許多書籍設計裝幀,我不斷重覆若是愛書之人不會沒聽過的大名。沒想到那位鼎鼎大名的佐伯勝會來這家店,而且還在我旁邊開會。
和南野先生見面時,每次都像這樣而有些痛苦。有可能是因爲我太喜歡他,或是他太忙,又或者我們周遭的狀況有些棘手。
「總而言之,時間點真的不好。」
老婆婆的全名是幸田春,是這間餐廳土地的前地主,因爲懷念往日時光而常常在這間餐廳出沒。店家則是很有默契地一定會空下最裏頭的座位。
「這樣的話,妳得回自己的位置了。我這樣看熱鬧真不成體統,先退下了。」
「久仰大名。」
不一會兒,編輯從口袋拿出手機,說了句「不好意思」便站起來邊往門口走去,邊對着手機說:
「那是因爲──」老婆婆把頭往後,從頭到腳打量我。「妳點的餐以及綁的髮型都很時髦,從這一點來看。並不是某個地方特別打扮,而是整體都有些安排。」
畢竟我沒見過那個人。聽說是平時穿和服,綁着年菜的慈菇造型髮髻,個頭很嬌小的婆婆。」
根據這家店店長的定義,能夠看得到老婆婆的都是「內心寂寞」的人,但我不知爲何老將這句話解釋成「沒桃花運的男人或女人」。包括店長在內這家店裏的每個員工,以及我本身(真的非常遺憾)就是這類型的人,相較之下只有南野先生看不見老婆婆,所以我纔會這麼以爲吧。在我眼中南野先生是非常有魅力的男性,也不認爲只是單純情人眼裏出西施。
「這樣的話,不開心的理由──」老婆婆鐵口直斷。「新來的那位刑警是女性吧?」
「您爲什麼會知道呢?」
我手機貼着耳朵,另一隻手和頭同時橫向搖晃。當然其他人應該看不到通話中的對象,所以會覺得這動作很奇怪吧。
我說出歷經數個月的單戀,終於成爲男女朋友(可以這麼說吧)的男性名字。
「所以說,如果小椋小姐遇到一般警察辦案方式解決不了的案件時,也可以找寺坂小姐幫忙哦。」
「這位就是接替我的小椋小姐。」
「嗯,當然,不僅如此──」
工作人員與一部分的常客(我)屬於不爭氣或不幸的類型,以春婆婆的個性不會對我們置之不理。雖然也是因爲如此,但相反的,或許正因爲是幽靈出沒的餐廳,那樣的員工或常客纔會待在這裏。
「或許能夠幫助到妳。雖然不知道是她自己,還是名偵探老婆婆。
「可是。」春婆婆一臉輕鬆的表情說:「妳看起來似乎有什麼煩惱呢?」
「其實就是那個人嘛,南野先生。」
事實上,這位老婆婆能察覺到普通人無法看透的事實,且能夠邏輯性地解釋狀況。換言之,老婆婆既是幽靈也是名偵探,迄今已解決數起不可思議的事件──包括警察都出馬貨真價實的「案件」,以及稱不上是案件的日常謎團。
「請問。」
我小心翼翼地向剛剛跟我說話的老爺爺問。
「就說了不是這樣──」
「原來如此。」老婆婆似乎理解了。「這樣的話,只要沒和那位先生結婚,就無法一起搬過去吧。況且,目前也不是談這話題的時機。」
「妳很坦率呢。」老婆婆認真地說。「這是好事,戀愛是盲目的,戀愛的人都很傻,從以前就是不爭的事實。」
「就是在前面那間警察署裏任職的那位刑警先生吧。」
話說回來,雖然這樣很失禮,我原以爲小椋小姐是「看得見春婆婆的人」。既然她看不見老婆婆,或許是我想錯了──
我之所以假裝講電話是因爲世上有兩類人,和我相反的那類人看不到這位老婆婆的身影,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其實是因爲老婆婆已經不是這世上的人──一言以蔽之就是幽靈。
「什麼辦法?」
「之前也跟妳提過,寺坂小姐具有獨特的才能。」不出所料,南野先生說出這種話。「就是能輕輕鬆鬆解決不可思議的事件。」
如往常一樣穿着樸素西裝的南野先生,旁邊跟着一位年輕女性,如我意料之中,背靠着牆就這樣能夠仔細觀察走在通道上的人。
「是的。那位刑警是女的,聽說比我年輕一些且打扮得很時尚,相當優秀,未來也指日可待。」
沒關係,因爲我也要在這裏工作──表面上這麼說,但直到現在除了打開筆電外什麼都沒做。
我之前曾幾次協助南野先生解決惱人的事件──他是這麼認爲的。
「嗯,真的。」
兩人在我對面坐下來,各自點飲料,
「有什麼事嗎?」
「不可能啦。」
「嗯,是啦──」
「而且以我的薪水根本付不起都心高級地段的房租。」我說出更實際的理由。「對南野先生而言,畢竟是因爲有宿舍,所以才能住在那種地方。」
臉上戴着比旁邊的編輯粗一倍的黑框眼鏡,半長不短的頭髮髮尾亂翹的小椋小姐,從過大的外套某處拿出名片遞給我。名片上寫着「搜查二課 小椋敏惠」。
問題就在這裏,就是他工作的地點改變了。四月時,他將從東京郊外的本市警察署調到櫻門的警視廳。他是突然被徵召的,還必須搬到附近的宿舍,而且新的調職地點屬於本廳中數一數二忙的部門。現在已經夠忙了,再忙得不可開交就不曉得何時才能休假。
對方語氣天真地回答,我對這反應雖有些傻眼卻也滿能理解的。如同他看到我的筆電時問我:「原來是這樣的設計啊?」那樣天真。畢竟佐伯勝是畫彈出式繪本或猜謎繪本那樣的畫家。
「說得也是啦。」我點頭說。「話雖如此,我也不是想進警察署,也不是想當警察,無論那個人有多麼優秀,照理說不會感到自卑纔對。
因爲這個緣故,要在有其他客人的時候和婆婆說話,我就會像這樣假裝講電話。這是爲了讓「看不見老婆婆」的人,不要以爲我是「面對牆壁說話的怪女人」。
不過最後那句我也沒資格說人家,總之重要的是,兩人完全沒有感覺把對方當異性的氛圍。
話雖如此,我現在所煩惱的事,即使沒有名偵探那般洞察力也看得出來。我自認是很單純的人,內心所想容易表現在臉上。
「寺坂小姐不僅像那樣解決事件,」小椋小姐用依舊冷淡的語氣說。「爲了生活也在當自由撰稿人吧?」
我想她應該不至於瞧不起人地認爲「反正就是個閒人」、「靠寫作來維持生計」,大概是這樣沒錯,我安慰自己說,
「是的。」
「妳在寫什麼樣的文章呢?」
「我正在寫的是一篇即將截稿的雜誌連載,試用各種新產品,發表使用心得的專欄。」
「就是所謂的試用者吧?」南野先生說。
「算是吧。但不只有單純的新產品,編輯部的人有時也會找來有一點奇怪,不知道製作者在想什麼的東西。」
「比如說?」
小椋小姐聲音參雜些許好奇,南野先生也露出感興趣的表情。我從包包裏拿出現在寄放在我這裏的商品,放在桌上。
「這個是什麼?」
「這個是筆盒。」我說。「或許看不太出來。」
那是由銀色合金製成,橢圓形筒狀的東西。大小長約二十公分,深約五公分,上半部是蓋子的形狀,說是筆盒的確也不奇怪,
「似乎很堅固又安全。」小椋小姐說出更具體的感想。「說是筆盒,更像是太空船的零件什麼的。」
「現在被鎖住了,蓋子沒辦法打開。」我將筆盒拿給小椋小姐。「請試試看。」
她用手打開蓋子,卻打不開。再試彈一下,手一滑而撞到放在桌上的自動鉛筆,把它給彈開了。
自動鉛筆掉落在地上,滾到開會中的佐伯大師腳邊。
「小姑娘,給妳。」
大師撿起筆交給她。小椋小姐也跟他道謝,可能不喜歡被稱爲小姑娘,皺着眉頭小聲說:
「這老爺爺感覺有點奇怪?」
「他是畫家佐伯勝大師哦。」
「不好意思。」
「啊,這麼說來──」
「差不多該把心力放在工作上了吧?剛剛妳不是對女刑警說『快要截稿了』嗎?」
「每次要拿自動鉛筆或橡皮擦的時候,就得特地說出密碼纔行吧?大人在人前說出密碼不是會很不好意思嗎?以筆盒來說體積也太大,感覺有點蠢。」
最重要的是如何拿走的呢?跟那時給大家看的時候一樣,筆盒是上鎖的。」
「就是說啊。」
「這樣的話得把該辦的事情辦完纔行。」老婆婆語氣溫和卻很堅持。「否則,別說都心的高級地段了,連這附近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這樣的話,從現在算起,不就只剩一星期嗎?」
「是,什麼事呢?」
「託您的福順利完成,上午已經將稿子寄出去了。所以我今天來這裏,不是爲了寫稿──」
「不過,我絕不是奇怪的人──」大師使眼色般地看着我,
當然不可能提到幽靈之類的事情,但仍做最小限度的介紹。
「可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世間有遠距離心卻連在一起的情侶,以及距離近心卻離很遠的情侶,這兩種情形也是常態。
老婆婆一隻手伸向我,做出拍拍肩膀安慰的動作。
「畢竟最近已經很少見到像這樣穩重端莊,穿着高雅和服的人。
南野先生這麼說,從他的言行舉止中,看不出任何嫌我煩的跡象。他彎曲左臂,眼神落在手腕上──瞥了下手錶。
「您聽到了吧?」我跳過這件事把話題拉回來。「南野先生的那個。不是四月一日,而是提早一星期。」
南野先生表情認真,語氣聽來是由衷這麼想的,說完便和小椋小姐兩人一起離開。隔壁桌開會也已經結束,餐廳的客席忽然一片安靜。
「嗯,說是快要,其實是明天,但稿子幾乎已經完成了。剩下把文章整理好,傍晚還要出去辦兩件事──」
「還有一個重點。」我說。「即使是同一句密碼,不是擁有者的聲音就無法解鎖。」
「那支筆不見了。就在我晚上回到家的這段期間裏。我在家打開筆盒一看,裏頭竟然空空如也。
「那真是榮幸。」老婆婆圓滑地回應。
「方便的話,可否介紹妳身邊的這位呢?」
這說法聽起來好像連身爲這種東西的試用者並且寫心得的我都罵進去了。
昨天離開這裏後,我繞去了兩個地方。這段期間包包曾經離開過身邊──我離席時把包包放在座位上。
「我也覺得設計得很棒。不只密碼,連聲音都要辯識。可是問題在於,爲什麼是筆盒?如果是寶石盒,或祕密的日記本,對這類東西不是比較適合嗎?」
「您聽到剛剛的話了嗎?」
他一臉認真地對我說,指的是春婆婆。因爲沒有其他人在,當然就是在說她。也就是說,大師是看得到的那種人。
老婆婆微歪着頭,直盯着我的臉,
傳來熟悉的聲音。一看,原來是佐伯大師,他剛纔已經離開了,不知道爲何卻又折返回來,站在我旁邊。他手上拿着暗綠色的帽子,看起來是剛纔忘記帶走所以回來拿。
我再度點頭同意她的話。整個人來說有點不太禮貌的小椋小姐竟會使用「祕密的日記本」這種挺可愛的說法,有些出人意料。
「其實是有密碼的。」
「得回工作崗位上了吧。」
我還強調「他很有名哦」,小椋小姐竟然很訝異。
大師會心一笑說。
「也不是爲了等那個人?」
我直接走向裏頭的位置。因爲我是拿着包包移動,還拿起做爲小道具的手機,老婆婆看我這樣後輕輕搖搖頭。似乎知道今天在店裏的客人全是「看得到的人」。
反應的人是我,老婆婆默默地掛着笑容。比大師猜想得年齡還要大的春婆婆,聽到這樣的誇讚雖然不至於欣喜若狂,至少不會覺得討厭吧。
「對,還有很多事要交接。畢竟正式的異動日是在四月一日,但對方那邊說可以的話希望能提前一星期過去。」
可是,就算是這樣,爲什麼修正筆會從筆盒不見呢?是誰,又是爲了什麼,要拿走既不貴重又用到一半的修正筆呢?
「那麼,差不多──」
「密碼?」
「我平時開會的咖啡店正在改裝,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裏。總覺得也不用急着現在改裝,所以有點氣惱店那家店的老闆,但現在必須感謝他了,那麼先告辭了。」
南野先生大概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事情,小椋小姐毫不客氣地指出來。
什麼?我驚訝地瞠目結舌。
我說,並從包包裏拿出那個筆盒放在桌子上。圓弧狀的銀色筆盒在桌上晃了一下停下來。
「不曉得,又沒有鑰匙孔,也沒有鈕釦。」
「若是超過十個字的長句,前面說的兩種狀況就不可能發生。稱得上設計得很巧妙──」
「就像我們做警察的,會連喊三次『等等、等等、等等』這樣吧。」南野先生說。「而且,日文有很多的同音異義的字。譬如記者坐火車回公司(注:此句日文爲kisya ga kisya de kisya sita),之類的。」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說不定反而是很聰明的做法。寺坂小姐也要在這樣的可能性上來寫試用心得纔行呢。」
「那是落語『壽限無』吧。」南野先生說。
「真是高估我了,至少要告訴我更仔細的狀況。」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老婆婆先辯解說。「但我的確聽到了。」
「他是畫家佐伯勝大師。」我對老婆婆說。「非常有名哦。」
我也想起來了,但那位小椋小姐卻喝起紅茶不打算繼續說下去,感覺有點掃興。她的優秀肯定就在這裏吧,雖然是個莫名其妙的怪人。
「嗯,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就像這樣吧,我想。有的人看得到春婆婆,如果那個人原本就知道佐伯勝,就會如同小時候愛做夢的孩子一樣,在繪本中看到外國的街道而興奮地又崇拜地翻頁──本質上或許是相同的。
「那次之後工作進行得怎麼樣?」
打完招呼後,轉過身便大步地往門口走去。
「是嗎。春女士,真是好美的名字。」
即使看到的人笑說『真蠢』,說不定會想到更好的使用方法,如此一來或許會在其他商品上使用這種鎖的構造。這樣發明者就能獲得專利費了。」
「的確是這樣,有問題嗎?」
「妳的意思是我會知道爲什麼嗎?」
原本應該要爲了工作而留下來的我,卻完全沒看電腦,而是移動到角落的位置上。
「所以我想到,會不會是爲了宣傳效果呢?寶石盒或日記本並不是隨身帶着走,筆盒就會隨身帶着被很多人看到。
「真的很遺憾。」
配合字數的密碼要在三十秒以內重覆喊三次,才能登錄成功。萬一沒有注意,以同樣的方式說出其他的文字,就會重新設定爲新的密碼。只不過若不是一開始登錄的人,也就是擁有者的聲音,即使重新設定也無法解鎖。」
「是的,我是爲了見春婆婆,有事跟您商量纔過來的。您還記得吧,我昨天拿的筆盒。」
「比如說我好了,一開始先把一組文具放進去,但因爲太麻煩結果又一個個地放回原本的筆盒裏。到頭來,留在裏頭的只有一枝修正筆。因爲那是隻在校潤印刷稿時才使用。」
小椋小姐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藉口。看來這個人也會覺得愧疚。
這件事先放一邊,我把話題拉回筆盒上。
「當時在南野先生他們面前打開筆盒時,裏頭只有一支修正筆。」
我對着小椋小姐手上的筆盒說出「截稿日最優先」,蓋子在她手中輕輕打開,筆盒裏的一枝修正筆同時映入眼簾。
「對啊,若能設計更帥氣的句子就好了。」我辯解說。「可是,想不到其他更好的了,因爲要四到十個字來設定密碼。
小椋小姐蓋上筆盒,試着用我剛剛的語氣說出密碼,但不管是用按或用拉的也打不開。
老婆婆諄諄教誨。的確如她所說,
剛剛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那位佐伯勝有點喜歡春婆婆嗎?或是刺激了身爲畫家的他而有了靈感?或是藝術家特有的敏銳感性,看穿春婆婆「並非普通的人類」嗎?
一到中午我很快就抵達餐廳,客人一如往常稀稀落落,沒看到春婆婆。我只好向女服務生(和昨天一樣的人)點咖啡,確認電子郵件後,視線一角有個暗淡的顏色閃動着。這家店的隱含象徵,正晃動着和服袖子,向我揮手。
「不過我覺得這概念很有趣。」
「啊──」
「非常長耶。」小椋小姐彎着手指數。「如果是『萬壽無疆』的話是四個字,若三個字的話就是『壽限無』」。
「要說有誰會知道的話,非春婆婆莫屬。」
南野先生則是一臉「似乎在哪裏聽過」的表情。剛好有位女服務生替他的咖啡續杯,也目瞪口呆地盯着大師,還差點把咖啡倒出來。
「是啊。」我說。「這就是麻煩的地方。」
2
隔天,天空依舊清澈無雲,比起昨天季節彷彿回來了一些,是個令人感到寒意的日子。
其他的事情道理也相同,什麼情情愛愛其結果不得而知。戀愛如同野鳥一般,以爲逃走了卻仍在手掌心中,也是有像這樣的歌詞。」
我怒氣衝衝說,就在老婆婆輕輕張口的時候,
「這位是幸田春女士,」我向大師介紹說:「跟這間餐廳有所淵源。」
「我再打電話給妳,晚上也行。」
「字數之所以那麼多,就是爲了小心謹慎吧。」我接着解釋。「爲了避免在談話中不小心說出密碼而解鎖,或說了三次其他的文字而被鎖住,避免不小心被重新設定──」
不知何時老婆婆的身影消失,身爲大衆餐廳裏唯一客人的我續了一杯咖啡後,開始敲打起鍵盤。
或是本來就是個充滿好奇心的人吧,就在大師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可是,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
「也可以說是通關密語吧,不是輸入文字而是語音辯識。我試給你們看吧。」
我忍着心中想法附和道。先不提這樣的說法,畢竟她說得也沒錯。
被說到痛處了。現在的我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建議,我向她道謝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是什麼啊?」這幾句話聽起來很奇怪,卻似乎在哪裏聽過。
話雖如此,可能是因爲隔着桌子,手並沒有真的碰到我。仔細一想,之前即使像這樣坐在旁邊,也不曾碰觸過老婆婆的身體。
這種說法或許很失禮,看起來年齡比我稍長一些。」
「妳覺得蓋子要怎麼打開呢?」
「先不提這個,可能是我多管閒事吧──」
「設計得很棒嘛。」南野先生邊笑着說。「這密碼挺耐人尋味的。」
「嗯,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先這麼說,然後開始講起昨天的事,也就是與春婆婆分開後的狀況。
「首先是大家都離開之後。我照春婆婆所說專心在工作上,在這家店將稿子修正完畢。剛好也沒其他的客人,是正適合專心工作的環境。」
如果要取名稱的話,就是「修正筆遺失事件」。因爲是從上鎖的筆盒中遺失的,在懸疑犯罪小說裏算是密室事件──也不是不能這麼說,但畢竟只是物品,聽起來挺遜的。
可是,正因爲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動機方面更令人不解,可見得不是開玩笑的,於是我向春婆婆繼續說明。
我在春婆婆消失後約一個半小時都在這家餐廳工作。這段期間筆盒就這麼放在桌上,我自己有時也會去店裏的廁所或旁邊的公共電話打電話。雖然也會使用和老婆婆說話時的小工具也就是用手機來打電話,但其實電池已經沒電了。
「可是這段期間內既沒有新的客人進來,也沒有可疑的人物進出。這點不會有錯。因爲剛剛女服務生跟我保證過了。」
我將稿子做最後的潤飾,神清氣爽地離開餐廳。本想回公寓一趟,結果仍直接前往車站。因爲要趕上傍晚開始的電影試映會。
「原本我打算如果有時間我會繞回公寓,將工作相關的行李先放在家裏,拿小一點的包包出門。」
若這樣就會連筆盒也跟着放在家裏,但結果因爲來不及我是一起帶着走的。
我先參加神保町的試映會,之後去新宿,和三名同是寫手的朋友喫飯兼交換資訊。那是有一點時髦的居酒屋,但大家的經濟狀態都跟我差不多,也有人快要截稿了,所以沒喝太多也沒待太久便解散,過了晚間十點回到公寓。
之後,十點半左右有電話進來,是南野先生,以下是大致的對話。
「今天真不好意思,妳嚇一跳了吧。」
「嗯,因爲──」
「希望妳別誤會,她沒那麼壞,她對任何人幾乎都是這樣。」
我無法馬上理解南野先生在說什麼。
「啊,你在說小椋小姐嗎?」
「對,她對寺坂小姐───」
「那沒關係。」的確是感覺不太好的女刑警,但現在早就忘得一乾二淨。「如果要道歉的話,不是小椋小姐而是別的事吧?」
「欸?」
「所以,最後只能舉手投降了。」
於是我重新再說一遍。那是語音辯識的鎖,在三十秒以內重覆三次一定的長度──四個字到十個字,用這個做爲密碼就可以登錄。
「語音辯識。」
「可是,不可能壞掉的。我在南野先生面前示範過了──」看到老婆婆的表情,我改口說。「實際表演時,春婆婆也看到了吧?」
「我之所以這麼說,」老婆婆雙手整齊地放在膝蓋上,冷靜沉着地表示:「是因爲昨天我從真以口中聽到兩次重覆的話。第一次是剛剛妳說的,在蓋子開啓前。然後第二次是,剛剛妳說的,最後確認蓋子上鎖之後。」
「筆盒是依據我的聲音和我設定的密碼才能開啓,之後小椋小姐說了同樣的密碼也沒反應。代表鎖的系統確實在運作吧?」
然而,蓋子卻文風不動,光看外觀蓋子不知是上了鎖還是鎖開了,若不花點功夫確認這部分會難以釐清。」
「若因爲一支修正筆而增加他的工作就太可憐了。尤其是在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跟童話故事裏常出現的,說出『芝麻開門!』就會自動打開的情形不一樣。這道鎖的構造,應該怎麼形容呢──」
「剛剛那件事,昨天,在這家店的時候,一開始就確認了嗎?」
「當然沒有。」
老婆婆聳聳和服的肩膀,像是替我保住面子後說:
「我沒有自信肯定沒有錯。只不過十之八九,不,再高一點,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
「我懂了,既然妳這麼想的話。」老婆婆點點頭。「那樣就好。這樣的話在這裏做出結論也沒關係吧?」
如果是哪家銀行保險箱的鎖,或是寶石店後門的鎖打開的話就另當別論。這樣的話應該有很多人會有興趣。」
主角的偵探常常說『真兇是別人』,這句話雖然是五個字,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三十秒說三次。更何況那是演員的聲音,又不是我的。
「是沒錯啦,不過,這種不重要的東西不需要驚動到警方吧。」
大概是『威士忌加冰塊』、『螺絲起子』、『純燒酒』之類的。不過不管哪一個我想都不可能三十秒內重覆說三次啊。」
「嗯。就是這種新構造,從我這老婆子來看簡直像魔法一樣,這樣就希望能像那故事裏洞窟的大門一樣,可以自動開啓。若非如此,好不容易吟唱出咒語卻沒有效果。
然後我想是不是可以在筆盒蓋子打開的觸感上多描述一下,於是再把筆盒拿出來。接着我念出密碼想打開筆盒,卻打不開。」
「可是,確認蓋子上了鎖之後狀況如何呢?那件事與現在這件事,『真以小姐說了密碼蓋子就會開啓』之間僅過了一時間。
「換言之,就是懸疑小說中常見的『是誰』、『爲何』以及『如何』的事件了。」
「而且還有另一個問題。就算退一百步,因爲某種原因造成密碼重新設定,而開啓了蓋子。
「嗯,的確是看到了。」
在這段期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截稿日優先』是平時就謹守的座右銘,但還不到『最優先』,而且就算這麼想也不會說出口,所以才設爲密碼的。」
「對啊。三十秒以內三次,之後還要再說一次。」之後的那句可以隔一段時間沒關係,但總共要四次。
假設是這樣就是我包包中的問題了。包包裏有筆盒而且還是解鎖狀態的這件事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說得更仔細一點,應該沒有人對筆盒有興趣。
「咦?」
我將剛剛一直拿在手中的筆盒扔在桌上。談話中如果有說到密碼就會解鎖,但粗暴地扔它蓋子卻不會打開。可見得有多紮實。
「我想了很多種狀況,」我說。畢竟再怎麼樣也不能自己什麼也沒想,就直接把問題丟給春婆婆。「癥結點是不是在於密碼變了呢?我只想到這個原因。昨天晚上起初沒有順利開啓並不是我的聲音變得很奇怪,而是因爲這個緣故。
「我好難過。」我對老婆婆說。「不是指必須大吵一番的地步。當然,我也沒有想跟他吵,掛上電話前我們就回到原本的狀態了。」
「妳說得沒錯。」
「我指的是異動的事情。要提早一星期。」
「什麼事呢?」
「應該是實際表演的時候,算是第一次確認吧。」
「說得仔細一點,是實際表演完畢之後。」老婆婆確認地問道,我點頭肯定。「這是在一開始就確認的嗎?」
「爲慎重起見我想問一下,」春婆婆說。「雖然應該不可能,一起喫飯的那些人之中,有沒有人當場在工作呢──」
「那麼,之後我和寫手同好們用餐時的狀況──」
我試着去回想。有發生什麼事嗎?
看電影的期間內密碼改變,不知何時被解鎖,不該會有這種事的。」
「可是,」老婆婆溫柔地說。「這跟剛剛的事情沒關係吧。」
「真以會想跟警方商量這次的事件嗎?」
「似乎是這樣。」老婆婆點頭同意。「只要鎖的構造沒壞的話。」
我接着說下去。
「實際表演的途中。我說了密碼──『截稿日最優先』,小椋小姐就立刻打開了。」
並不是吵架,也不是在爭論什麼。只是我和南野先生都必須辯解般有點劍拔弩張地說話。
筆盒不只聽密碼也會辯識聲音,即使密碼念正確,若不是登錄者的聲音也打不開。密碼可以重新設定──雖然能以同樣的方式登錄新的口號,但能這麼做的只有一開始登錄者的聲音而已──
「那麼,蓋蓋子時,是一個人把鎖鎖上的嗎?」
「想到這裏,我仔細回想昨天發生的事。如果是重覆說同樣的話,昨天的試映會上看的懸疑片中的確有。
「妳能告訴我這個筆盒鎖的構造嗎?昨天向那位刑警先生解釋時我雖然從旁也幾乎聽到了,但爲以防萬一想再聽一遍。」
「是,的確是這樣。」
「可是,警方里不是有那位嗎?若跟警方商量的話不就能跟他說說話了嗎?或許能增加見面的機會。
寫手同好之間雖然也有怪咖,但在居酒屋桌上改稿而需要修正筆的人,逕自翻找別人的包包中拿出修正筆使用──絕不可能有這種事的(應該)。
「重覆念三次來決定密碼,然後會在下次啓動。」老婆婆確認說。「也就是念到第四次時,蓋子就會打開吧。」
「這樣的話,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不是因爲提早,而是因爲你沒跟我說。」
「一開始?」
老婆婆認真地問着連我也沒想過的事。
「有一件事想確認──」
「哦哦。」老婆婆親切地附和着。「請接着說下去。」
老婆婆點頭說。
「我在想是不是正因爲這樣才變成密碼了呢?假設『實際表演』開始之前口號就改變了,昨天所發生的事就說得通了。」
「而且,」老婆婆舉起食指。「剛剛也說了,直到蓋子開啓之前,同樣的話要說四次,而且必須是真以的聲音纔行吧。」
後來之所以打得開是接着說了好幾次原本的密碼。說三次時密碼就被重新設定,而回到『截稿日最優先』。所以之前會不會是別的密碼呢?」
而且說不定不是南野先生負責,而是那位女刑警,我心想。當然最有可能的是根本不會被當成竊盜案處理。
「的確跟妳說的一樣,什麼都沒有呢。」
「那麼反過來,知道鎖開啓呢?」
「可是,」我接着說。「那時明明還在的修正筆,晚上回家一看卻不見了。也就是說,能拿走修正筆的,應該是在筆盒的鎖打開的那段時間纔對。」
「然後,在那段期間我說了那句密碼,這件事我很肯定。」我充滿自信地斷言說。
「今天不是說了嗎?」
「是的,的確是這樣。真以小姐說出這句話後蓋子就開啓,幾乎是一瞬間。」
「掛掉電話後,我轉換心情,再看一遍那個連載的稿子。畢竟隔天就是截稿日,再多檢查幾遍也不嫌多。
我念出昨天被南野先生笑的密碼「截稿日最優先」把筆盒蓋子打開,讓老婆婆看裏頭的狀況。
「打不開?」
如同前幾次那樣,我從大衆餐廳的椅子上起身探出身子傾聽,老婆婆彬彬有禮地娓娓道來。
「警察?」
3
「在南野先生他們面前實際表演的時候吧。」
「當然,是這樣沒錯。」
「如果被解鎖的話,有機會打開蓋子的人就多了。」我接下去說。「在試映會的會場,且和大家一起去的居酒屋,我把包包放着離開座位的這段時間。話雖如此,到底是誰知道包包裏有筆盒呢?而且再退一百步,就算知道,又有誰會特意去拿修正筆呢?附近的便利商店就有賣,才幾百日圓一支。」
「當然也不是離開時蓋子開啓,東西掉到包包裏。」我蓋上蓋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可是,我真的說了那種話嗎?實際表演的途中和結束之後的兩次都說了兩次?符合密碼的條件是四個字到十個字哦?」
「我要爲這件事道歉也很怪吧。」
「是的。」
在那之前,最後是什麼時候確認鎖是鎖上的呢?不管是真以或是其他人,想打開時卻無法打開。」
「洗耳恭聽。」
「那就更不可能了。」老婆婆說。「我不認爲會點同樣的飲料。每個人都點酒,而且聽起來是很烈的酒,聽妳剛剛說的,大家都是有節制的人。」
「妳說得沒錯。」
「我剛好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幫大家一起點餐,所以向店家重覆同樣的話。其中可能是四個字或十個字,雖然不可能清楚記得。
「嗯,就是這樣。」
「這部分我也問過了,昨天妳回自宅時──筆盒上了鎖,唸了密碼也沒馬上開啓,好不容易開啓了,裏頭卻空無一物的時候。
「因爲真以的包包裏有一樣東西不見了,確實是有人拿走了吧?」
「換言之筆盒的主人──這狀況只要不是我,就不能解鎖或更改密碼。」
對喔,我連忙把話題拉回來。
「的確看起來是這樣。」
的確如春婆婆所說,就是這裏分不清楚。
春婆婆手指抵着下巴思索着,露出比平時還可愛的「可愛老婆婆」人偶般的表情,
「欸?」我發出愚蠢的聲音。「也就是說,您已經知道真相了?」
「我懂妳的意思。」老婆婆點點頭。「即使是像我這樣不問世事的人也懂。」
「就說不是這問題──」
「一直在討論的那個筆盒,似乎挺難對付的。我之所以這麼說是除了需要密碼之外,還有在說這句密碼時,蓋子也不會自己彈開。
「嗯,那時我的聲音變了──可能跟很多人說話,所以有點沙啞,想說這樣不行,所以就喫了喉糖再試一遍,這才終於開了。可是──」
老婆婆點頭說道。
「然後當然比實際表演更早之前,也就是我不在現場時,同樣的話妳應該說了三次。畢竟是人名,所以短時間內重覆說也不奇怪。尤其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遇到意料之外的人,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下。」
我腦中浮現出那位的名字。
「可是名字是十個字到十二個字的人──」
「以日本人來說的話是有點長,所以就得在後面加個什麼稱呼,比如說──」
「比如說『大師』──」
我的背後傳來另一個聲音,回頭一看,竟然是那位──佐伯勝大師戴着昨天手裏拿着的綠色帽子,穿着茶色的蘇格蘭毛料上衣,臉上滿面笑意。
「昨天不好意思了。我是來還這個的。」
他拿下帽子,深深一鞠躬後,拿出與優雅舉止不相稱的現代物品──修正筆,放在我的手心上。
也就是說,是佐伯大師拿走了我的修正筆嗎?大師會做這種事嗎?爲什麼呢?
我雖然有點混亂但仍然可以計算數字。「佐伯大師」剛好是四個字,不禁恍然大悟。然後昨天小椋小姐說出落語「壽限無」的理由也是一樣的,因爲那個落語講的是「名字很長」的人名。
跟剛剛老婆婆說得一樣,若是人名的話連續說出口也不奇怪。但因爲日本人名字十個字以上的不多,實際上應該不用去考慮到纔對──竟然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想到這部分,那位女刑警或許是觀察力很敏銳的人。
「哎呀,趕上了真是太好了。」
大師仍綻放着笑容說。
「果然默默拿走別人的東西感覺很不好。那位女服務生通知我妳人在這兒,很想立刻跑過來,但剛好手邊有工作,所以等繪圖顏料幹了纔過來。」
「服務生小姐?」
「我拜託她的。如果上次那位女寫手或幸田春女士來店裏的話,請她跟我聯絡。」
「聯絡?」我感到有些不舒服,於是向剛好來到附近的女服務生詢問:「本店會像這樣告訴客人其他客人的事情嗎?」
「當然不是每個客人都這樣。」女服務生將托盤抱在胸前,陶醉般的語氣說:「可是因爲是佐伯勝大師,他那麼有名。」
「是嗎?」我頓時想起來。「我詢問妳昨天的事情時,之後既沒有新來的客人,也沒有可疑的人──妳當時是這麼說的,當然不包括佐伯勝大師吧?」
「您怎麼想?」
我的身後又傳來聲音,
我說到一半就停下來,
老婆婆彷彿打斷大師的抗議,還是根本不聽,仍態度溫和地繼續說下去。
這時大師關上蓋子的話,就變成裏頭空無一物,蓋子上了鎖且密碼和以前不同的筆盒了。
「我住的地方離這裏不遠,我在那裏畫畫、看書,休息時散散步已是我每天的例行功課了。
大師帥氣地拋下這句後,便大步往門口方向走去。
「我已經很久都沒見過穿和服如此典雅、端莊且優雅的人了。
介紹他這個人──不用說大師向真以小姐這麼說是這麼做比較方便。若非如此,大師身爲有名的畫家,沒有理由想要認識我。」
「像這樣半達成目的的佐伯大師,即使回去了。」
「那時候,本來應該回去的佐伯大師又折返回來,對真以說,希望介紹我這個坐在角落上的老婆子。
「昨天妳和那兩位刑警提到關於春女士的傳聞吧。我是因爲聽到這個。不知道爲什麼,他們似乎沒發現春女士本人就坐在餐廳的角落裏。
我嘆口氣。這樣的確說得通。從「犯人」本身的言行舉止來看,那肯定就是真相。
「兩個原因都有。只不過還有另一個,那是最大的原因。」
「大師之後又折返從外頭觀察狀況,看到真以離席後再次進來店裏。
「不、不。」這時佐伯大師大喊。「春女士誤會了。當然這個說法很方便,但若只是這樣就──」
佐伯大師這次真的忘記東西──他將暗綠色帽子從椅子上拿起來,禮貌地一鞠躬再度離開。
「不,我說得太多了。我就在這裏退下了吧。」
「啊,原來是這樣。」我自己也察覺到。「那時記得我省略了稱謂,只說『見到佐伯勝』,只要沒稱呼『大師』,就不會成爲密碼。
春女士依舊彬彬有禮地似乎要說什麼,
我盯着大師的臉,他一直保持來店裏時的笑容,看不出表情有任何變化。而春婆婆也沒特別察覺大師的反應。
之後,真以剛好在刑警先生他們面前實際演筆盒的結構,表示筆盒是上鎖的,剛好在那之後,女刑警將擺在桌上的鉛筆弄掉,而佐伯大師把筆撿起來給她。
「什麼事?」
「然後事發現場是這家店,服務生說沒有任何人進出──完全不可靠的證人說出這樣的證詞。」
「可以的話。」佐伯大師說。「希望能聽聽春女士的意見。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傳聞中如阿嘉莎•克莉絲蒂小說中那快刀斬亂麻的名偵探。說是向那位名偵探挑戰──也太蠢了,只是想表演一下犯人的角色,聽聽她的名推理而已。挑起肯定會輸的競爭,還真是有點佩服我自己。
真以那時當然也慎重地說出『佐伯勝大師』,因此筆盒再次解鎖,只不是蓋子蓋上後,真以沒發現這件事,變成跟實際表演途中同樣的狀況。
「可是,」佐伯大師反駁說。「那位女服務生並沒有說謊。」
我輪流看着老婆婆和大師的臉,確認說道。
「那是什麼呢?」
「您對佐伯大師怎麼想。雖然他說是春女士的紛絲,但說不定──」
「是的。」老婆婆溫柔卻又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那件事先放一邊,我覺得有點累。」
不知道是不是想確認這件事,但大師的心理我並不清楚。不至於爲了只有自己知道原因而洋洋得意,但爲了某個理由,大師確實有『希望能打開一下那個筆盒』的念頭。
「若是這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話雖如此,蓋子並不是自動彈起來的裝置,真以不自知而說了舊的密碼。由於之後蓋子可以開啓,而以爲之前的密碼仍有效。
「嗯,當然可以。」
「以下所說的事,有些是並未親眼所見,有些即使親眼所見,在當時也還不明白。從之後發生的事情回頭來看,看起來『肯定是這樣沒錯』,我現在要講的是自以爲的推論,這部分懇請見諒。
似乎馬上就要融化於背景裏的感覺,但我不想讓她離開,
「抱歉失禮了。」
「什麼怎麼想?」
話雖如此,剛剛春女士說錯了一件事,昨天我所說的不只是圖個方便而已。」
然後,刑警先生他們回去,蓋上蓋子的筆盒再度上了鎖。」
「也就是說,拿走修正筆的是佐伯大師。我自己不曉得已經改變密碼,大師察覺到這件事而趁人之危。」
然後,從真以拿着的筆盒構造來看,大師的姓名──後面加上『大師』的稱謂,即成爲打開蓋子的密碼。只不過當時剛好變成這樣密碼,但鎖尚未開啓。
而且再加上她精采的推理。剛剛這裏的服務生小姐說是我的鐵粉,但現在我是春女士的粉絲了。」
「我是之前就來店裏的客人,而且只是折返回來拿忘記的東西,所以判斷不是可疑人物而已。」佐伯大師從旁解釋。「小有名氣,真的是太好了。」
「昨天我和寫手同好們用餐時,我應該說了遇見佐伯大師的事。然而,回家時筆盒的鎖卻沒開啓。那又是爲什麼──」
以後我在散步途中,會常常繞過來這家店。到時再見面吧。」
我看着被拿出來比較的女服務生的表情,她聽到這句話不僅沒有感到嫉妒,似乎還愈來愈滿意。原本這家店的工作人員就很崇拜春女士,從她眼中來看兩位偶像彼此成爲朋友一樣。
真以帶着這樣的筆盒走了半天,這段期間筆盒的鎖沒有被解鎖,蓋子也沒有打開,也沒有拿出裏頭的東西。因爲這些全都是離開這家店前的事。」
「動機是什麼呢?爲什麼大師要做這種事?想小小惡作劇一下,還是因爲畫彈出式繪本,而對這種鎖有興趣呢?」
以『忘了東西』爲藉口,對似乎是大師鐵粉的服務生這麼矇混過去,假裝要回到原本的位置,打開真以的筆盒拿走裏頭的修正筆吧。
對於這件事有所懷疑的人只有一位,並不是同桌的刑警們,而是坐在隔壁的佐伯大師。」
「我來拿這個。」
大師雙手攤在桌上,雖然是半玩笑的語氣,但眼神仍筆直看着我。
「大師不經意聽到真以小姐妳們的談話,想起前面發生的事,發現其實自己的名字成爲了密碼,現在蓋子順利開啓的原因並不是真以小姐想的那樣──他這麼認爲。」
佐伯大師在我旁邊坐下來,春婆婆重新娓娓道來。
春婆婆接着說。微小卻很有力道的聲音,冷靜地說出腦海中思索出的真相,以及不多餘的字彙,似乎是顧慮到雙方的感覺。
「我覺得有一點很奇怪。」
這位女刑警似乎對紳士般的言行舉止不習慣,而態度有些不客氣,真以責難似地說『坐在隔壁的是那位佐伯勝大師』,這句話成了第四次,造成筆盒蓋子的鎖開啓了。
原本是這家餐廳店裏,春婆婆纔有的特權──什麼都不喫什麼都不喝──而若無其事行使這項特權的大師,從我旁邊的椅子站起來,
或許是這樣。先不提這個,這個「事件」的謎團是我剛剛所提出來的,還有一個問題尚未解決。
我腦中隱約浮現出昨天事情的輪廓,但仍無法形成清晰的形狀。
我目送完他離開的身影后,對坐在對面的春婆婆說:
昨天,真以在這家店時與畫家佐伯大師比鄰而坐,那時我訝異的是她竟然重覆提到三次大師的名字。我能理解年輕氣盛的年輕人,意外遇見名人時的確會有這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