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帶與十五公……的問題

1

我坐在大衆餐廳的老位子，越過窗戶眺望店家前的行道樹。

正值十二月初，樹梢的葉子已紛紛掉落，但今天陽光和煦，依舊溫暖地照在窗邊座位上，外頭吹拂着徐徐和風。秀節彷彿逆轉一個月般的上午時分。

雖說上午，也接近十一點了，若是受歡迎的大衆餐廳，差不多坐滿了提前喫中餐的客人也不奇怪。然而眼前這家店，從早餐時段開始，打開筆電工作的就只有我這個唯一的客人────如同字面意義，實質存在的客戶。

我名叫寺坂真以，是二十八歲的自由撰稿人，將這家店當作是自己的書房經常來這裏寫稿。這家店是連鎖的大衆餐廳，位於東京近郊的一家分店，在數家分店中，這家有個特別的特徵。

目前這家店的前任地主是明治時代出生的老婆婆────將樸實的和服穿得很有氣質的幸田春婆婆，時不時會出現在客人的位置上。算是幽靈。因爲她在二十年前就過世了，事情就是這樣。

根據這家店店長山田先生所說，因爲「春婆婆很寂寞」纔會出現在這裏。因爲她很寂寞，而且對和自己有緣的地方以及出現在這裏的人也很關心，所以偶爾會出現在人間。

而迎接她的這一方，這個世上的人之中，有分爲看得見春婆婆和看不見春婆婆兩種人。而這也是店長跟我說的，看得見的某種層面上是「內心孤寂」的人。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站在客人的立場，看不看得到偶爾出現的小個子老婆婆其實不重要，但店員可就不能無視這件事了。爲了老婆婆而始終將店裏頭的角落座位空下來，是店裏不成文的規定，所以還是得知道她的存在纔行。況且。「雖然知道她的存在，自己卻看不見」的狀態也很不舒服，長久下來留下來的店員必然是「看得見」的人，根據店長的定義就是全部都是內心寂寞的人。

這些人本來就懷抱着共同的祕密工作，因而散發一股獨特陰沉的微妙氛圍。相較一般大衆餐廳或速食店氣氛都開朗得過度的這個優點，看到這家店就會覺得差異也太大了。

這家店除了中餐、晚餐等尖峯時段外都很空，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的氛圍吧。不過原因也不只這個，還有地點，這裏位於距離熱鬧繁華的郊外車站超過十分鐘以上的舊街邊，肯定也跟這樣的土地條件有關。

眼前店裏的三名員工────身材魁梧，體格跟運動選手沒兩樣，但莫名地確定不擅長運動的店長；以及與橘色洋裝和白色圍裙的制服很不搭的女服務生們，一位是體格嬌小又很瘦的三十歲左右服務生，以及身高寬度都很巨大的二十五、 六歲服務生這對凹凸二人組。

今天沒見到老婆婆身影，我望着這些員工一邊遙想着店裏的「祕密」，只不過在逃避現實罷了。因爲幾天後就要截稿的稿子始終沒有進展。我把注意力拉回筆電的熒幕上，但仍舊無法集中精神。

來到這家店不禁會想起的還有另一件事情。應該說那就是明明車站前的咖啡店也能夠工作，離住的公寓也比較近，最近卻常常來這裏的理由────當然，幸田婆婆爲何會主動找我說話，一次次精彩解開苦惱謎團的老婆婆幽靈其存在也是很令人在意，但原因不僅如此。

────之前曾在這裏見過面，交談過幾句，姓南野的男性，我很在意他。

年齡比我長几歲吧。曾經唯一一次同桌時，和之後在店門擦身而過時，都是穿西裝的打扮。從幾次的談話中流露他是單身，除此之外一概不知的謎樣人物。

從他偶爾會到這家店來看，似乎是在附近上班的人。但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公司行號，幾乎沒有穿西裝的男性職場，因此能想得到的只有一個地方────

我想到一半就停止思考了。透過窗戶看到本人正從有行道樹的路上往這裏過來。

黝黑臉龐的嘴角彷彿疲累地皺起挖苦的紋路，但雙眼仍散發少年般的光芒。長相和身材都不賴────話雖如此，受不受女性歡迎就有待商榷。雖然感覺不是個難搞的人，但總覺得有股難以接近的氛圍。

然而我可能好奇心很重，似乎會被這樣的男性所吸引，最近一有機會就想着他的事。很想知道他是怎樣的人，若有機會很想再跟他說說話，滿腦子想着這類的事。

像這樣背對大門坐在窗邊位子，就能與車站方向走來的人正面相對。前提是對方要看向比外頭稍暗的店裏。

「那個人，會不會是心臟有問題呢？」

「啊，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但也還沒到三十吧？應該比我年輕纔對。」

「既不算人生豐富，又不是做我們這一行的。這樣的寺坂小姐爲什麼────」

「妳是寺坂小姐吧。工作是撰稿者。」

「就是寺坂小姐對救護人員說的事，妳說剛剛那男人的心臟可能有問題。」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就應該不是什麼醫生吧。但他的態度不同於一般人，不慌不忙且動作迅速俐落。

昏倒的男人似乎是沒帶手機的。老婆婆一直在這家店裏觀察來來往往的客人，她想必見識到近年來無論老少，任何類型的人都使用行動電話。

「啊────」

店長出聲探問。然而，真正蹲在男人身邊關心的是我。因爲就摔倒在我旁邊，纔剛好變成這樣。走在男子身後的南野先生不僅蹲下來，兩手還伸進男人身體下方，將原本朝下的身體轉向翻躺的姿勢，並將頭部的位置稍微移一下。這個緊急處理我在學校的保健體育課上學習過，是爲了保持呼吸道暢通。

2

就在這時候，忽然感到一個似人非人的氣息，我看向旁邊。身爲幽靈的幸田春老婆婆站在我隔壁，微歪着頭觀察男人的狀況。

「不，超過二十五了。」

「啊，那是因爲────」

這次換南野從旁問道。

「我姓南野。妳之前和MITAMURA工業的三田村社長談論鬧鐘的話題時，我也在場。」

「啊，原來如此。看來是這樣。」

「南野先生纔是，爲何知道這件事呢？」

然而，思考這個問題時，我心中又萌生另一個疑問。先不提老婆婆，眼前這男人爲何也知道呢？剛剛莫名肯定的口氣，看來他似乎很確定這件事。

「話說回來，爲什麼妳會知道那件事呢？」

「不……不會。」

老婆婆說了，那男人「大概沒帶那個」，她所指的那個「小姑娘妳跟我說話時會使用的────」就是行動電話。和並非任何人都看得到的老婆婆坐在角落座位上說話時，爲了不讓人覺得我是一個人叨絮不休的怪女人，我會拿起手機貼耳朵，假裝在講電話。

「那個，我想到了一件事────」

微弱卻清楚的聲音這麼說之後又再度閉上眼睛。似乎真的昏了過去。

「他有在使用心律調節器嗎？」

「什麼事呢？」

想着這些事時，救護車到了，救護人員在男人身邊蹲下來。我依照跟老婆婆的約定，走向正在聽取店長說明狀況，看起來像「救護隊長」的人。

不是謎之人物而是刑警的南野先生如是說。

長相併不獨特搶眼，但也不是那麼沒氣魄。只要坐電車時就會看到幾個這種長相，一下車就忘掉的那種中年男性的其中之一。灰色的西裝外套配上白襯衫，領帶是深藍色的條紋。沒帶包包或小包包之類的，但這對穿西裝的男人很言並不奇怪。如果是要辦事的話，將需要的東西收進口袋裏，也可以空着手走路。

男子被抬上擔架，店長和個頭較大的女服務生從兩旁目送男子被抬進店門口的救護車裏。

我話剛說完，幾乎同一時間，另一位救護人員從男子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了藥。

「抱歉，只是我剛好想到，也可能只是我誤會而已────」

個頭嬌小的女服務生來到他身旁倒完咖啡。

「冒眛請教一下，妳外表看起來很年輕，是二十五歲左右嗎？」

「雖然沒有傷得很嚴重，但還是叫一下救護車比較好。我雖然也不是什麼醫生，但看這狀況應該沒大礙。」

他態度輕鬆地問，應該說，感覺像故意看起來輕鬆。

摔倒時頭部似乎撞到桌角，發出巨大的響聲。男子就這樣趴伏在地毯上，一動也不動，沒有要起來的樣子。

南野筆直地朝這裏接近。另一名五十歲左右也是穿西裝的男子走在他前面，兩人似乎並不認識，彼此離了有一、兩公尺的距離。

我有點結巴。老實說，我甚至在想要用什麼理由再試着跟他說話，所以可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所以老實說，在工作方面也是，我很在意像寺坂小姐這樣的人。」

我心跳加速地一邊盯着電腦熒幕，隨意敲打鍵盤，假裝認真工作中。

男子呻吟後睜開眼，對上我的眼睛一邊說：

「怎麼了？」

「是，我記得你。」

店長撥一一九叫救護車，南野在旁邊給他什麼建議，而被留下來的我們────我和兩名服務生站在男子身邊觀察他。但我們也只是單單看着，什麼也不能做。

我有點開心地把頭重新轉向前方，這時年紀大的男性走過我旁邊，正要進到店裏時。他的腳步似乎有點搖搖晃晃，纔剛這麼想，立即發生突發狀況。參雜些許白髮的男子突然往前摔倒────看來他是被什麼東西絆倒，整個人撲倒跌了很大一交。

「所以我對寺坂小姐這樣的人，輕輕鬆鬆就能解決事件的人非常感興趣，不論是之前的鬧鐘事件也好，或今天的手機事件也好。」

「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3

南野先生（因爲是面對面談話，所以稱呼先生）說完後，問道：「可是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妳會知道他沒帶手機呢？」

他雖說自己不是什麼醫生，卻能冷靜面對在眼前昏迷的男人。還有就是他的工作。

「有可能是我猜錯了，但若救護人員到了的話，請妳務必傳達一件事。」

救護車鳴着警笛揚長而去，店長一回來，這家店彷彿又重回平時的氛圍────沒有客人，陰暗慵懶的時光。

從這說法來看，我猜他本身的年齡應該是三十或三十一左右。對我來說是種收穫，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南野站起來說，這句話並非對周圍的哪個人說的。仔細一看，倒下來的男人左邊的鞋帶完全鬆開，垂落在地毯上。

「我是在幫那人翻身時，順勢摸了下他的口袋。錢包或卡夾套之類的東西有沒有好好收在該在的地方，確認之後發現並沒有手機。」

那兩人終於通過我身邊，但不覺得他們會打開餐廳的門。雖然我是這麼認爲的，但出乎意料地，不一會傳來開門聲，接着響起「歡迎光臨」的聲音。我低調地轉頭過去，年紀大的男性以及南野依序進到店裏。

我頓時無言以對。幸田春婆婆爲何知道這種事呢？

「隊長」確認裏頭的藥物與資料內容一邊說。

「當然，在現實生活中，很少遇到像推理小說般複雜且手法精湛的事件。

「打擾一下。」

「對，就是那樣。」我答道。「雖然人會因爲各種理由不帶手機，或許有可能是那樣────」

「什麼？」

「很多事吧，但這是我的職業病請見諒。其實我在附近的警察署工作。也就是所謂的刑警。」

嘴上雖這麼說，人已經坐下來了。不僅如此，面對我那散亂着工作設備的桌子，他比我還要冷靜。

「打斷你的話，不好意思。」

「那件事？」

「今天的事，還有上次三田村社長的鬧鐘事件，其實並非我自己想出答案的。」

之後兩人沉默了一陣子。服務生也替我的咖啡再倒一杯，

我大喫一驚────但在另一方面，心中各種的大石頭也頓時放下來了。

剛剛騷動發生之前，我想着他的事。還說了附近幾乎沒有男性穿西裝上班的公司，有的話也只有一個。那個地方是警察署，是更換駕照時會去的地方。

手機。沒錯。我立刻想到。

我想必須在這裏解釋一下才行。

大部分的事件都極度平凡。話雖如此，正因爲平凡，真相就被隱藏得很好，或剛好被隱藏起來。所以搜查的這一方，被要求往邏輯或推理之類的方向來思考的狀況就是目前的辦案方式。」

「什麼事呢？」

「造成妳的困擾，不好意思。」

「欸？」

「打擾了────」

「這位先生。」她手指着昏倒的男人說。「會不會是心臟不好呢？雖然剛剛他摔倒的原因跟心臟無關，但我想還是提醒救護人員一下比較好。謹慎爲佳。或許是我弄錯了，但還是提醒一下。」

真詫異。沒想到照顧人時，竟然順便做了這種檢查────

我重新觀察，感覺是個很難找出特徵的男人。中等體型中等身高，老婆婆雖然那樣說，乍看之下還挺健康的。當然也有可能他看起來雖然健康，心臟功能卻很不好。

察覺到我的視線，老婆婆一貫客氣的語氣說。

「其實，聽說因爲手機的電波而啓動錯誤的只有很舊型的心律調節器而已。即使如此，生性謹慎的人仍不會帶手機，結果被妳說中了真了不起。」

「難不成是因爲他沒帶手機嗎？」

「可是，爲什麼妳知道這種事？」

語尾聲調有些猶疑。因爲連我也沒辦法回答。或許看在對方眼裏我是在支吾其詞吧。

「因爲那位先生大概沒有拿着那個東西吧。就是那個，小姑娘妳跟我說話時會使用的────」

老婆婆話停了下來，並迅速離開，因爲南野先生回來了。先不管其他店員，由於他應該是看不見老婆婆的，被看到我倆在說話會很不妙。

「對。」

「鞋帶鬆了，自己踩到才絆倒的。」

茶色的鞋子，左邊的鞋帶和南野先生說的一樣鬆開了。不僅前端打結的部分是直的，連穿過鞋洞的部分都鬆了。不看這點的話，這男人無論是服裝或本人的長相都沒有特別的地方。真的稱得上是「平凡」、「隨處可見」的類型。

「您、您沒事吧？」

我聽到救護人員的話也安心回到座位上，原本想要趕一下稿子的進度，然而，

南野先生直直盯着我的臉一邊說，一邊在我的桌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內心冷汗直流不敢出聲。無論是鬧鐘事件之謎或今天的手機事件，都完全不是我的功勞。

另一方面，不時聽到「心臟裝心律調節器的人不能使用手機」的事情，所以纔會聯想到「沒帶手機的那個人或許是心臟有問題」吧。也有很大的可能並非如此，但爲慎重起見跟救護人員說一下比較好。

老婆婆就這麼回到平時的角落位置坐下來，以眼神示意要我『一定要說哦』，我輕輕點頭回應，重新看向昏倒中的男人。

「似乎是這樣。但剛剛並不是心臟病發，而是撞到了頭而已。我想應該不嚴重。」

「前一陣子真是打擾妳了。」

「什麼？」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請別太看得起我。我只是借用了其他人的智慧。」

「其他人？怎樣的人呢？」

「人生經驗豐富的人。」

我答道。那個豐富的經驗不能以「人生」一言蔽之，畢竟也包含過世後成爲幽靈後的經驗。

「是長輩嗎？男性或女性？」

「是女性。」

「那麼，是老婆婆囉？」

「對。」

「簡直就像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小說一樣呢。」

「對啊。」

我刻意輕鬆地配合說。

「不不，妳騙不倒我的。」

南野先生大力搖頭說。看來他不會真的相信我。

「妳是何時，又是如何向那樣的老婆婆借用智慧呢？」

「那個────」

「這裏應該沒有那樣的人吧。至少今天沒有，上一次的狀況沒有特別留意，但我記得────」

「是電話。」我拚命纔想到這方法。「我用手機講了整件事的狀況，並且和她商量。」

「那時可能是這樣，但我記得今天寺坂小姐並沒有用手機。」

南野先生只退了一步，仍然很堅持。

「直覺？就只是這樣？」

南野先生眯起眼睛。彷彿想看透我的表情。

「那人的鞋帶在進到店裏之前明明重打過卻又鬆脫了。如此容易鬆脫，我想是因爲走太多路吧。」

可是後來的那些都不是日常生活上會使用的單位。所以對於南野先生所說的那三個，距離、重量與速度，我也沒有異議。

「那個人並沒有騎腳踏車。」我接下去說。

「那個人看起來一臉難以釋懷的樣子。似乎有什麼不能接受。

他摔倒後眼睛還睜開了一下，朝我說了什麼。妳有聽到那句話嗎？」

「是約見面的信號。」

「那個，就先不提這個了。剛剛那個人摔倒的原因，真的是因爲踩到鬆脫的鞋帶嗎？」

看來她早就知道我對南野先生的在意。八十年的人生經驗以及歷經二十年觀察人類的幽靈經驗，再加上敏銳的洞察力，老婆婆一眼就能看穿。

「只是希望你能相信，之前真的是藉助了老婆婆的智慧。老婆婆本人是要我說是自己解開謎題的，好從三田村社長那裏拿到工作。」

「嗯，是吧。」

「我只是覺得應該不是走十五公里，但他的確是從車站方向走過來的。

剛剛南野先生所說的「邏輯或推理」的問題，單就這部分的話我是不討厭，傷腦筋的是，南野先生似乎仍在懷疑我其實是名偵探。即便我斷然否認，且拚命找藉口向他解釋也一樣。

「我的工作不分晝夜大多時候都很忙，相對的，空閒的時候比普通的上班族有更多的自由，現在就是這個時候。」

「不，如果走路的話要花好幾個小時吧。」南野先生否定這想法。「我想也不是健康的人能夠走的距離。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就算現在打電話，我想她也不在。」

「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纔好。」想到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十五公……』意義滿多的。」

我受傷了。我只是很正常地講出想的話而已，這樣講太過分了。

「那就沒錯了。」他一臉嚴肅地點頭。

最有可能就是這三個吧。距離、重量與速度。公里、公斤、每小時公里數。其他還有kWh（千瓦）、kilolitre（公秉）之類，雖然還有很多。」

我在老婆婆的對面坐下來，手機貼在耳朵上，氣憤地說。當然，我受到老婆婆很多照顧，當然不會對她講太過分的話。

「如果鞋帶鬆脫的話────」

肯定是說該回去工作了。纔剛這麼想，就感受到一股熟悉感。

4

「是的。我也知道這件事不用特地向救護人員提，是我多嘴了。」

「一般的對話中會出現的就是『距離』或『重量』────」

「還有速度吧。」南野先生說。「若是時速十五公里的話，就是自行車稍微騎快一點的速度。但是────」

「那麼，如果是指重量呢？」我說。「若是十五公斤的話，超市裏賣的米袋一般是五公斤，所以是三倍的重量。」

「剛纔不是說聯絡不到嗎？」

「就算這麼說────」

若是這樣，那趕緊結束這個話題，聊聊其他的。跟這件事完全無關的話題，不痛不癢開心的話題。可是卻辦不到。無論是南野先生或是我，都無法開啓那樣的話題，空氣間飄蕩一陣沉默。

話雖如此，那也沒辦法。我的腦中一度閃過剛剛的那句話，

「欸？嗯，沒問題的────」

「什麼？」

「因爲，」老婆婆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道。「若有那個方便的機器，應該就會省掉那麼麻煩的方式了。」

從剛剛的話聽來，在這五秒或十秒之間，男人是蹲下來打鞋帶，而南野先生並沒有超前越過他，而是有禮貌地在他身後等待着。後來進到店裏，男人的鞋帶又鬆了，纔會踩到而摔倒。

「大概是三歲小孩的體重吧，我同事的孩子剛好是這個年紀。若是行李的話就是挺重的重量。可是他並沒有拿行李。」

「先不提這個，請告訴我，您說那男人心臟不好────是因爲沒帶行動電話嗎？」

我求救似地將視線飄往角落的位子上。然而，固定座上卻不見老婆婆的身影。看來她是對面臨窘境的我棄之不顧了。她是想說，這種窘境就自己處理，是嗎？

「既然如此，寺坂小姐和我一起想想看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吧。」

「請別逗我。」

「你說得沒錯，今天我並沒有請教老婆婆。」

「對，就只是這樣。」

「時間沒關係嗎？你的工作────」

我從馬路對面走斑馬線來到這一邊時，他已經走在這條路上，而我走在他身後。如果是開車來就會停在那個停車場，直接走進店裏纔對。沒必要特地走到馬路上。」

「那麼，在那裏摔倒真的是巧合吧。」我說。「鞋帶有時候就是這麼容易鬆脫。」

「我知道了，那麼今天呢？」

那鞋帶應該沒那麼容易鬆脫纔對啊。因爲在那之前，進到店裏時也是，他在入口前面蹲下來重新打結過了。」

我扔出這句話後立刻換話題。

這一帶也變了很多，雖然沒到處逛逛所以不清楚，但說不定沒有變，這裏幾乎沒有公司或事務所之類男性穿着西裝的工作場所。

「請問，再佔用你一些時間，沒關係吧？」

「我記得是說『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麻煩的方式？」

約見面？意思是剛剛那男人和誰約好在這裏碰面嗎？

說得也是，我也想起來了。當時男人在前、南野先生在後地走在外面的馬路上，經過坐在窗邊位子的我，大門打開的時間比我預期得久。

「嗯，可是已經十一點半了。」

我下決定了，只說一半的謊話。

希望有和南野先生同桌面對面說話的機會────內心偷偷這麼想過。然而，談話的內容卻不是單身女生想與在意的單身男性聊的內容。

「就是說啊。」南野先生點點頭。「其實光這個『公……』的單位就很多了。」

發現她之後，我對南野先生說。

南野先生慢條斯理地翹起腳，我問道：

「這家店離車站有點兒遠吧？原本是我家的土地，所以也明白。

「嗯。」

「我到對面的座位打電話。」

「剛剛提過的老婆婆，現在的話應該聯絡得到。方便的話我先打電話看看。」

我甚至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就站起來，也沒忘記拿手機這個小道具，就往老婆婆的老位子走去。

我也記得很清楚，男人雙手空空。

「可是，這樣的話────」

我想的確是這樣沒錯。

「您這樣不是很過分嗎？」

「竟然沒告訴我剛剛摔倒的男人爲什麼說那種話就消失────」

或許那纔是對的，我想。

這家店裏頭本來就很少見到穿西裝的客人，偶爾有也幾乎不是走在馬路上而是坐在車子裏頭，那就是證明。

「我沒逗妳哦。」

聽到他這麼說，有點高興又不高興，五味雜陳。

「欸？」

「向妳自豪的朋友請教一下呢？」

「嗯，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

「我很抱歉。難得小姑娘和那位在說話，我想說不去打擾，所以故意在外頭待了一會兒。」

我丟出莫名其妙的藉口，

「就說了，我並不是什麼名偵探。」我重申說。「完全找不到那個證據。」

5

穿西裝走路過來的人少之又少，來店裏的其實只有和小姑娘說話的那位而已。」

店裏頭角落座位上，小個頭的和服老婆婆雙手整齊地放在大腿上，對着這邊微笑。

會不會其實沒有意義呢？既然我和寺坂小姐都清楚聽見了，就不可能聽錯吧，而且那是撞到頭之後說的，或許是意識不清下說的話。」

「南野先生也聽到了吧。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沒錯。真的很難猜耶。就算將『十五公……』套在常用的單位上，這數字也和當時的狀況毫無關係。

「你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

「剛剛寺坂小姐爲了強調自己不是名偵探，是不是故意說了愚蠢的藉口？」

「我想是的。從摔倒的方式以及沒有絆倒其他什麼東西來看。

我再度朝裏頭的座位看了一眼說。老婆婆依舊不在那裏。

「今天是靠直覺。」

「如果是距離的話，十五公里相當遠呢。」

「假設那個人走了這麼長的路呢？」我提出想法。「這樣就非常辛苦，聽說只有十五公里，騙人的吧？其實路程更長吧？像這樣子────」

「那先放一邊，爲什麼您會知道這種事呢？」我不耐煩地問道，

南野先生欲言又止地開口，我覺得似乎能預料他想說什麼。

「寺坂小姐也是嗎？」

「還有『速度』。這在一般的談話中經常出現。

「有什麼問題嗎？」

「那位南野先生，聽說是前面警察署的刑警。」

「嗯，似乎是這樣沒錯。」

老婆婆似乎不怎麼訝異。

「警察署的話我知道。若地點還跟以前一樣，走路到這裏也沒什麼奇怪的。剛剛摔倒的那位應該是在其他地方上班吧？」

「嗯，大概吧。從南野先生不認識那個人來看，應該是這樣。」

「果然是在其他地方，大概上班的地方是離這裏很遠的車站方向吧，在工作的休息時間特地來這家店也是很有可能的。

有點難以想像在外面上班的人會來到這附近。要是特地過來，應該就不會空手而已。將這件事和那位的鞋子連在一起的話，一個人來喝茶────倒不如說和誰約在這裏較爲可能吧。」

「鞋子的事情？」

「妳看到那鞋帶了吧？」

「嗯，當然。」

「那是本人故意鬆開吧？並不是走路時就自然而然鬆掉的。」

「什麼？」

「並不是打的繩結鬆掉了，而是從穿鞋繩的洞抽松，看起來鬆鬆的。」

男人左腳的鞋子的確是像這樣。

「如果是自然鬆脫的話，不會連鞋洞裏的鞋繩都是松的。更何況，如果踩到鬆脫的鞋帶應該會拉扯到而變得更緊纔對。」

「這麼說來────可是，這樣的話────」

「穿鞋子的男人自己將繩結解開。不僅如此，還是連鞋洞的鞋繩都是松的，所以鞋繩纔會全鬆了。」

我想起南野先生的話。進店裏之前，男人在門口蹲下來。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當作是信號就說得通了。和陌生的對象約見面，爲了讓對方認出自己，而以『將單腳的鞋帶鬆開』爲信號，可能是這樣吧？」

「不只是一直往這邊走，應該知道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在。」

「因爲若是這樣的話，那句話就說不通了。」

但老婆婆卻這麼說，我趕緊傳達給南野先生。

我重新回顧問題內容，從南野先生那裏聽來的男人的行動和那句話，我們兩人聊過的部分，一字不漏地告訴老婆婆。

「是的。」

若本人有什麼明顯特徵就可以直接作爲相認的信號。但摔倒的那位並沒有像是身高特別高或矮，或長了很多鬍子之類太大的特徵。」

「可是，這樣很奇怪吧。」

「既然是把寺坂小姐認錯，所以才推敲對方是年齡相仿的女性。」

雖說是大人的女性，也有小個子和大個子之分。有一個人跟另一個人的體重即使差了有十五公斤，也不奇怪。」

我翻譯時，南野先生說。

「那位先生是從這條馬路對面────距離車站很近的方向走路過來的。南野先生是一起過來的吧。」

南野先生頻頻點頭。

有點好笑的話題。相約碰面的對象怎麼了呢？難道是那男人被送到救護車上時也一起到了，只是最後無奈打了退堂鼓。

所以，他覺得得先把『信號』準備好纔行，進到店裏經過寺坂小姐旁邊前得先鬆開鞋帶纔行，我這麼認爲。」

「只不過，我有一個問題。」

期間我回頭看，南野先生將手帳攤在桌上寫着什麼東西。似乎是在有效利用時間，但讓他等太久也不好意思。

「超過二十五歲吧。」

「剛剛那位男性若非公司沒有信封，就是即使有也不想公開拿着走吧。

話雖如此，只要有那個小電話，現今這個時代約見面其實不用如此辛苦。」

「假設真有這樣的請教對象吧。」

這次連我都曉得來龍去脈了。類似援交一樣，互不相識的男女約會，就是這麼回事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雖慢了半拍卻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的確沒錯。」南野先生回答後。「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過獎了。」

從南野先生的角度來看，他對着我說話，而我看起來像是在回應他，但回答都會慢一拍。話雖如此，一想到是將「請教對象」告訴我的內容邊回想邊說出來，或許並沒那麼不自然吧。

6

「都怪我剛剛的表達有一點不完整。這次的事件並不是摔倒的男性和等待的女性，一對一的事情而已，其實是二對一，也就是有兩名女性與一名男性登場。

「欸，可是────」

不一定是正確答案，但卻是很有說服力的意見。而且觀察南野先生的表情，他似乎也跟我意見相同。

「爲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呢？」

「不知道，關於這件事，我就────」

老婆婆回答南野先生的問題，我轉述給他聽。當然語氣不像老婆婆那樣謙遜有禮，而是轉換成現代人說話的語氣。彷彿即時口譯一樣。

他似乎理解了什麼，但我卻一頭霧水。

男性也留意這一部分，既然沒有其他客人在，就會誤以爲她是先過來的櫻子小姐。梅子小姐提到了體重這件事。所以纔會說出那句『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老婆婆欲言又止。感覺不是不曉得，而是刻意支吾其詞。

「可是作爲信號的話，明明還有很多方式────」

接下來講的事可能比之前加入了更多的想像，請兩位以這樣的前提聽下去。

「沒錯。當然，我想到的是隻有對方沒帶手機，若猜中的話，只是巧合而已。」

「我也因爲工作關係，常常會和只講過電話的人約在咖啡廳碰面。」我說。「對方若是有公司的人，他們會用的方法是拿着印有公司名字的信封────」

老婆婆謙虛地說。

「可是。」我拚命抑制想要反駁的心情，努力貫徹「同步口譯」的任務，將老婆婆話中的主旨傳達給南野先生。

「約碰面的女性，也就是櫻子小姐，她最後怎麼了呢？根據剛剛的話，她似乎跟男人說『先來店裏等』。所以這男人才會誤以爲寺坂小姐是她。

爲什麼曉得等待的對象是超過二十五歲的女性，而且是從鞋帶看出來的。

南野先生意有所指地說。他似乎還在懷疑。剛剛和我面對面，我一個人的時候只能講到什麼程度他應該很清楚纔對。

我結結巴巴地順利完成「即時口譯」。因爲跟自己的自尊有關，無法簡單翻譯出來。

「重點就在這裏。如果是女性，即便突然被初次見面的男性邀約，只要告訴對方服裝顏色、形狀或自己的髮型等，就可以放心了吧。

「妳說得沒錯。」

我保證。現在對方就正坐在我旁邊。

「可是，體重十五公斤的話，不就是三歲左右的小孩子嗎？難以想像是大人的女性。」

「那麼男人是和誰約好纔來這家店的。」我重複說。「以鞋帶爲信號，在進店之前刻意地鬆開鞋帶就算了，卻在還沒見到對方時就踩到而摔倒撞昏頭。事情就是這樣吧。」

「所以才用鬆開鞋帶的方式應急嗎？」

「春婆婆之所以做出那個男人沒帶手機的推測────是因爲這理由啊？」

像這樣選擇距離車站稍遠的店碰面，猜得出來或許是想避開耳目偷偷見面。因爲有這層顧慮，所以不拿其他東西而是將身上穿戴的東西稍微改變一下的方法吧。

「男性聽話地來到這家店，走在馬路上時透過窗戶看到獨自坐在位子上的小姑娘，便誤以爲是櫻子小姐。大概櫻子小姐也說了『我先過去店裏等』。

「正確來說，那位並不是在店裏，而是在踏入店裏之前就蹲下來了，因爲他正在解開鞋帶。」

老婆婆似乎會讀心術一樣，直接這麼對我說。

然而，那樣的女性卻沒出現。對吧？店裏一開始就只有寺坂小姐一個人，之後也一樣，除了摔倒的男人和我以外沒任何人進來。

而且那時，並沒有在如此近距離觀看的路人。不管男女都沒有。因爲從這裏能夠清楚看到那邊的狀況，才能如此肯定。」

竟然在那麼短的時間就能想到這些，幽靈的思考迴路可能跟我們不一樣吧。

之後纔來，看到男人被送上救護車而折返────這樣也有道理，但事實上站在擔架兩旁的只有救護人員加上店長、以及那位大塊頭的女服務生。只要對方沒有立刻靠過來看，應該不會知道被送上救護車的人是誰。更何況櫻子小姐這位女性並沒見過昏倒的男人，所以只能用鞋帶來認出他。

然而這位是男性，而且還是穿西裝的人，服裝顏色或打扮都是固定的。即使描述自己身穿灰色西裝，深藍色條紋的領帶，約定的地方想必也有同樣打扮的人吧。對方有可能會認錯人────會不會是有這層顧慮呢？

「對方是年輕小姑娘，但也不是二十歲，而是較爲成熟的年紀。」

「妳回答他，是鞋帶的問題。」老婆婆說。

「的確很奇怪。」老婆婆泰然地說。「以一位女性來說，這樣很奇怪，是難以想像的數字。那麼，如果是兩名女性間的體重差異呢？

「當然有請教的對象啊。」

「於是在今天約見面嗎？」

「妳回那個位子吧。」

約好見面的對象────櫻子小姐，年齡和這位小姑娘差不多，而梅子小姐的年齡就不得而知了。櫻子小姐在今天之前從未和這男人見過面，另一方面，梅子小姐和男人交往，期間提到過櫻子小姐並聊到『體重比我重十五公斤哦』並不是『比我輕十五公斤哦。』。如果自己的體重比較重，梅子小姐應該不會刻意連數字都說出來。

努力完成「口譯」任務的我，和聽到這結論的南野先生，都不禁目瞪口呆。

這全是我個人的推測，梅子小姐和男性是男女朋友，而且櫻子小姐和這位梅子小姐關係很親近，是無話不談的關係────可能是好朋友或家人吧。

「跟你所想的有點不一樣。」

「這件事，由我來回答。」

「五十幾歲的男性和二十幾歲的女性，避人耳目偷偷碰面────」

這位櫻子小姐若要等梅子小姐交往對象的中年男性，是爲了談梅子小姐的事，從他的態度來看，這男人還挺順從的。」

「跟剛剛兩人談的一樣，一般使用『公……』大部分是距離、重量或速度吧。

這次的狀況是男人對小姑娘────他第一次和對方見面，但用電話約好時間時，多多少少想像了對方的樣子，所以是對那個人所說的話吧。而且是不太認同的語氣。

我沒翻譯且沉默下來時，背後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

即使如此老婆婆的推理依舊精彩。「公……」這個數字對女性來說，離身體最近的只剩體重了。而且，的確如老婆婆所說，十五公斤不可能是成人女性的體重，但若是兩名女性之間的體重差異就是充分有可能的數字。

「那個人告訴妳多少？譬如說，和人約在這裏也有很多種原因，但在這種狀況下────」

「這樣的話，兩位應該都看到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我吧。」

這理由雖然奇怪卻很有說服力。雖然少了我們工作上所需要的『證據』，卻讓人覺得真相或許的確就是那樣。寺坂小姐的請教對象真是了不起。」

我大大點頭，彷彿兩人的對話越過我的頭成立。

而那位男人也將小姑娘誤以爲是櫻子小姐────也就是比梅子小姐胖十五公斤的人。小姑娘絕對不胖，以我來看甚至是太瘦，所以無論梅子小姐有多瘦，都不可能比她重十五公斤。

跟剛剛我說的一樣，其實是有兩名女性登場的。就假設她們是櫻子小姐和梅子小姐吧。

「在我的面前蹲下來那時候並不是在重綁鞋帶，而是將繩結打開，而且故意全身搖晃引起注意。

「對了，那位向小姑娘說了什麼是吧？爲求謹慎我想再聽一遍。還有妳從那位刑警聽到的內容，我也想知道。」

聽完後，南野先生替把我腦中所想的說出來。

「對，就是那句話。」南野先生說。「根據名偵探老婆婆的看法，『十五公……』究竟代表什麼數字呢？」

「我也一起過去。坐在小姑娘旁邊，有需要的時候就會幫妳。接下來的話就去那邊說吧。」

沒錯，就是那句「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的話。這句話裏究竟有什麼意思呢？

「原來那男人是跟人約好，才特地來到離車站來較遠的這家店。

然後爲了讓只靠電話聯絡，未曾謀面的對方認出自己才故意鬆脫鞋帶。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他進到店裏前先解開鞋帶是爲了讓寺坂小姐看到，就是這樣吧。他從外面看到寺坂小姐，誤以爲她是跟自己約見面的對象。

確實，如果兩個人都拿着手機，就可互相通知「我現在到大衆餐廳了」、「我坐在幾號桌」等。

我身旁的老婆婆低頭道謝。話雖如此，南野先生看不到她的動作，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的確很難解釋那個鞋帶的狀況是自然鬆脫的，人爲的反而比較有可能。而且既然做了這種事，或許的確就是老婆婆口中的「信號」。

「是嗎？我就覺得這裏很怪。」

「如果是爲了讓之後來店裏的等待對象認出他，根本沒必要在入口前面解開鞋帶。進到店裏坐下來，再慢慢進行不就好了。這樣的話，他就不會踩到鞋帶而摔倒撞到頭了────」

「什麼問題？」

男人對女人說『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的時候，果然是指體重吧。意思是看起來沒那麼重。」

對於我說「用手機和商量的對象請教」，竟然能推理到這地步，南野先生相當佩服。

「是鞋帶的問題啊。」我說。連自己都不曉得接下來要講什麼，感覺很驚險。

「若是這樣的話，當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回過頭去，亮麗且面積大塊的橘色映入眼簾。是穿着店裏制服的女服務生。她是凹凸二人組之一，年約二十五、 六歲的大塊頭。

「跟那男人約好的女性，的確說了『先來店裏等』，而且也沒騙他，那女性比那男人以及其他客人都早來到這裏。」

「那麼，現在人也在這裏嗎？」南野先生驚訝地問。「難不成就在這裏，這張桌子旁邊────」

「對。男人在這裏見面的對象，也就是被春婆婆稱爲櫻子小姐的，就是我。」

「春婆婆？」

「啊，不對，就是這裏的客人。」

大塊頭的女服務生連忙改口，幸好南野先生沒追問下去。

「的確，若是妳的話，年齡上和寺坂小姐差不多。然後────」

「是體重。」

南野先生有些顧慮，女服務生自己乾脆地說出來。

「春婆婆，不對，客人所說的梅子小姐是我的妹妹。雖然還是高中生，卻因爲一時衝動而做出援交這種蠢事，現在很後悔。我聽到這番話，希望不是隻有妹妹，對方也能後悔自己所做的事。

妹妹非常瘦，體重只有四十二、 三公斤。妹妹對他說『姐姐比我還胖十五公斤』，其實那是虛報的數字。

我打電話約出那男人，要他別讓公司或家人知道，偷偷來這家店。因爲我也不知道他的長相，詢問妹妹她也說『不太好形容，就是個普通的大叔』，說到要用什麼當信號時，對方就想出解開鞋帶這個方法。

約他出來的目的是想在背後看他擔心又害怕的模樣。他絕不會想到是服務生，我就算在他旁邊走來走去，也不會留意到我。

趁他不注意時，在咖啡裏放胡椒之類的，總之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這位客人似乎是刑警吧，做這種事有罪嗎？什麼未遂罪之類的。」

「不，並不會。」南野先生連忙說。「或許有可能因爲胡椒的份量而造成傷害，但目前來說不僅不算未逐，根本還沒行動────」

「總而言之，我的確利用神聖的職場進行私人的報復。」大塊頭的女服務生認真地說。「之後會跟店長自首，大概會辭職吧────」

「不，別這樣。」

「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南野先生和我都開口勸她。

「請別這麼做。」老婆婆溫柔地說。「我喜歡妳端咖啡的模樣，如此大方冷靜。」

「改天介紹一下吧，妳那位年長的朋友，老婆婆名偵探。」

「總而言之，我們的疑問已經完全解決了吧。」

我說出安全的答案。至少，只要這麼說，就能成爲我再見到他的理由。

「總有一天吧，若有辦法的話。」

「下次一定。」老婆婆對着我說：「下次當妳能和這位好好聊天的時候，要聊些有趣的話題哦。因爲你們和梅子小姐與那位男性不同，是年齡相近的兩個人。」

幸好南野先生聽不到，老婆婆講了這句話後就對我眨了下眼睛，靜靜地消失。

現在就在你眼前啊，我忍下這句話。

或許是老婆婆說的話奏效了吧，心情稍微平靜下來的女服務生一消失在餐廳裏，南野先生就這麼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