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3章

《鈴蘭書房》 · 伊藤調 · 2.4萬 字

【25 雨夾雪的日子——1】

《A市再生計劃》成功大賣。

幫助效果最好的,莫過於出版後C報所刊載的書評,緊接着是Y週刊所刊登的文章,再來是泉谷書店總店堆放於展示平臺的五十本書,一口氣讓一般讀者都認知到了這本書的存在。

「放在我們家的部分已經全都完售了。」

接到上島奈奈的聯絡時,鈴蘭書房的庫存也已經見底。

首刷的兩千本中,其中四百本是留給大學生協

的;直接販售給泉谷書店和法律專門書店的,合計五百本,手頭上還剩餘一千一百本;但令人驚訝的是,在發售之後,這些庫存就幾乎馬上賣光了,因爲亞馬遜還有其他知名連鎖書店的訂單接連而來。

(注:全名爲大學生活協同組合,是一種自治組織。由大學裏的學生與教職員共同出資、管理的消費者合作社,提供成員在生活上的各種幫助,如採購教科書、食堂的營運、幫助尋找宿舍等,業務範圍廣泛。)

而在A市,起初受到市政府相關人士的好評,而後擴大到一般市民。雖然A市的人口逐漸減少,但總人口還是超過十萬人,若能獲得好評的話,大賣也只是轉眼間的事情。

該再刷了。絕對不能放過這個時機。最適合的本數是多少呢?我在腦海中進行計算,然後得到了答案。

「三千本?章,這樣不會太多了嗎?」

水澤印刷的社長健司先生,很擔心地反問。

「不會,我認爲沒有問題。這本書目前勢如破竹,我不想放過這次的機會;爲了要更增長勢頭,就必須要印到這個數量纔行。」

現在的話,就算有一點風險也沒關係。

「這樣啊,我知道了。現在就開始進行作業。喂,《A市再生計劃》,大量加印!」

健司先生出聲後,妻子真紀子和業務澤木小姐走了出來。

「社長,看來還必須再繼續營業一陣子呢!」

澤木小姐很開心的樣子。

全盛時期時擁有約二十人員工的水澤印刷,隨着A市的衰退而逐漸縮小規模,最後留下的三人也都已經過了還歷的歲數。如果沒有《A市再生計劃》的印刷,此時已經預定要歇業了。

「最後還能參與這麼棒的工作真是太好了,真幸福啊。我久違地感受到昔日的活力似乎又回來了,真是令人懷念。」

「睦子大小姐所設計的書籍在我們家印刷,這還是第一次呢。」

我們之間沒有更進一步的話題,車內只剩下雨刷規律運作的聲響。

「今天應該不會有客人來吧——」

「廣川蒼汰。」

真紀子小姐輕輕按了按眼角。

跟之前的一樣,都是離商業出版的程度還很遙遠的作品。

「……」

「什麼?」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明天見。」

永瀨桃一直看着前方。

「郵件的用詞跟內容也都寫得很嚴謹。」

「關於剛纔的話題。」

「爲什麼用男性名稱?」

「雖然我寄給了好幾間出版社,但都被拒絕了。理由全部都一樣:『既然丸山已經將大賞頒給你了,我們就無法幫您出版。不過,您的文筆很好,若有寫新作品的話,我們可以針對新作品再考慮看看。』」

安藤先生所寫的文章刊登後不久,就出現了好幾位想成爲作家的人,陸續寄送原稿來鈴蘭書房;每當收到厚重的A4信封時,我都會期待着「會不會是廣川蒼汰呢」。

「我連他現在在哪裏做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就算能聯絡到,也沒辦法像市長他們這樣大賣。不僅無法使用直接出貨給專門書店的方法,類別是文藝書的話,也很難被擺在泉谷書店本店的入口展示平臺。除非是知名作家或是高人氣系列作品,不然幾乎是不可能的。」

「下一本要出版的書。」

居然會有這種事情!

廣川蒼汰的《復仇》——若能這樣回答的話就好了。可惜的是,我依舊找不到他,況且就算能找到,在我這裏出版應該也是很困難的事情。

【26 雨夾雪的日子——2】

「嗯,真的非常開心。章,謝謝你。」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自己的聲音,就彷彿是其他人的聲音般在耳邊響起。

「是不錯的作品嗎?」

「我有哪裏說錯嗎?」

「之前你曾說過的,章先生讓對方失望的那個作家呢?不是說被取消出版了嗎?讓鈴蘭書房出版那個人的書不就好了嗎?」

「我一直都是最大限度、竭盡所能地努力。雖然也有重讀後覺得很稚嫩的情況,但寫作的時候,我一直都是用盡全力。」

「你今天有點奇怪喔,到底是發生什麼——」

她點點頭。

終於抵達車站的環狀道路,我把車停下,但永瀨桃只是坐在副駕駛座上,死盯着前方,遲遲不肯下車。這個態度是怎麼回事?

「我想,現在沒有吧。」

坐在副駕駛座的永瀨桃,把平常一直在用的包包抱在腿上,安靜地筆直看向前方。爲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我向她搭話:

什麼?怎麼突然換話題了?她是在說什麼?

「你會去考大學吧?」

「……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

春假結束後,她就是高中三年級了。

「用女性名稱寫文章,如果被像是網絡跟蹤狂之類的人騷擾,會很麻煩的。」

過着因店內接待和出版關聯的業務而忙碌的日子,現已是三月下旬,市裏到處都能看見貓柳銀白色的花穗,正在宣告着這個地方即將迎來暮春。

「這個。」

永瀨桃稍微思考了一下後,說道「到中央車站就行了」,搶先在我之前打開門。噹啷,門鈴小聲地響起。

「嗯,明天見。」

「是啊,又有人寄來的。」

再加上安藤先生的文章,我也接受了好幾個不同媒體的採訪,官網的閱覽人數隨之增加,也帶動永瀨桃的選書委託量,池田的影片也深受好評。

「爲什麼?」

經過三千本的加印後,《A市再生計劃》的勢頭仍未散去。

「我參考了商用書信的書——雖然這樣說,但我並沒有特別要隱藏的意思。我跟秋田先生講過我的個人資料,因爲是支付獎金需要的,所以他才向我詢問。但是看來這份資料並沒有傳遞給章先生;而且章先生,你也沒有問我的本名。一般來說,不是都會對自己負責的作家的個人資料感到好奇嗎?——不,應該不會吧。畢竟,丸山出版社只是把作家當作工具,要這些工具爲他們打造符合自身利益的故事罷了。」

不只亞馬遜和知名連鎖書店,全國各地的中小規模書店也傳來各種諮詢,很順利地不斷進行再刷。

我倚靠着持續模仿爺爺的書架整理模式,每一本書的位置和大致上的內容都記在腦海中,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能按照特定的主題,在店內到處蒐集豐富的書籍,也讓我漸漸抓到挑選特展用書的訣竅。

那我爲什麼會有這樣的錯覺呢?

「不去。」

然而,平常總是馬上開門離開的她,今天卻停下腳步,用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盯着我。

「到了喔。」

「章先生,你有接下來想出版的書嗎?」

永瀨桃只是不發一語地用充滿不信任的眼神直盯着我。必須要傳達給她——我心想。

從記憶深處勾起的回憶是「關於郵件,因爲我平常白天都有安排,所以回信大多會在晚上九點之後」這段文字。原來如此,就是因爲這句話,我才擅自以爲她是上班族。

「啊啊。」

「差不多要關店了,畢竟這種天氣也不會有別人來吧。」

乾脆直接關店送她回家好了——讓她在這種糟糕的天氣中走路回家,會讓我感覺過意不去。

「不是。」

「沒辦法。」

「版權金和契約條件都保密到出版的前一刻,而提出來的改稿方針完全無視作品調性,根本亂七八糟,非常不誠實。我到底是對這些人抱持着什麼期待,纔會照他們的希望去修改劇情大綱的呢?被書籍化誘惑的我就像個傻瓜一樣,明明只會被利用完就丟棄而已。」

原來是想說這個啊。

「怎麼了?」

「那個是原稿對吧?」

但是,沒有任何一份是他的原稿。

與書的銷售量成正比,鈴蘭書房的知名度也隨之扶搖直上。

現在,在我旁邊坐着的是——

再次將視線轉回我身上的永瀨桃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開始努力地回想跟廣川的各封郵件。

「利用完就丟棄什麼的,我完全沒有這樣想過。我之所以沒有詢問本名,只是因爲我負責的時候,並沒有這個必要;至於本性是如何,我也沒有很在意,因爲我們編輯是透過作品來判斷作家整個人。也就是說,最重要的並不是廣川蒼汰的本性,而是廣川蒼汰是《復仇》的作者這件事,雖然永瀨你可能很難理解這種感覺。」

「我開車送你回家吧。你家是在西站對嗎?」

「根據秋田先生的指示所刪除的部分,大部分都已經改回原本的樣子了。除此之外,我還有再重新修改過。比起原始稿,各個段落應該都有變得更好。」

來店的客人也增加了,尤其是引人注目的年輕情侶。他們從B市過來只要三十分鐘,這段隨着沿海岸的電車搖晃的小旅行,似乎是個不錯的約會行程的樣子。

店面前的步道被融化的雪弄得亂七八糟的。從今天早上開始,便靜靜地下起好幾個月沒下的雨,而且午後還突然雨勢倍增,大家應該都會在這種日子儘量減少外出吧。除了在一如往常的時間前來的永瀨桃以外沒有其他人,只剩雨聲充滿着靜謐的店內。

要確認裏面的內容纔行。

「推薦讓廣川蒼汰獲得大賞的人是我。」

「我還以爲你是個男性上班族。」

永瀨桃停下玩弄着揹包拉鍊的纖細手指,維持着朝向前方的姿勢緩緩地開口:

紅燈變成綠燈。雨在不知不覺中變成雨夾雪的狀態,我將啪答啪答打在前擋玻璃上的雨與雪,用雨刷不斷地往左右刮開。

「你不用去春季講座

嗎?」

該不會——

【27 雨夾雪的日子——3】

毫無改變地,在社羣網站和網絡上都沒有他的痕跡,他已經完全不再寫文章了嗎?雖然我不願意這麼想。

突然間雨聲加劇,永瀨桃望向窗外。

永瀨桃微微吸了一口氣。

「不是的。」

落地鐘響起六次砰砰的柔和聲音,不久,永瀨桃從店內深處走了出來。

我負責的特展專區也漸漸能將書推銷出去了。

「所以,從鈴蘭書房出版他的作品的話,也不會大賣,還會逐漸加深『出道失敗的作家』這樣的印象;如此一來,就不會有出版社給他出版第二本書的機會。我無法揹負這個責任。」

「我從來就沒有這樣子寫過。」

永瀨桃從包包中取出一個頗有厚度的信封,然後把它推給我。

從她口中說出讓人無法置信的話語,使我無法動彈。

永瀨桃露出嘲諷般的笑容。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展露出如此冰冷的情緒,這個表情讓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現在還是營業時間喔。」

(注:在春假期間舉辦的課程,通常是爲準備大考作總複習或是爲下學期作課前預習。春假結束後,會迎來下一個學年的第一學期。)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嗎——

不然來讀個原稿吧——我打開放置在一旁的信封。

「抱歉,一直沒有跟你說。」

最初秋田前輩擔任責任編輯時,我無法擅自越過他,向你自報家門;而輪到我成爲責編的時候,改稿狀況也已經變得撲朔迷離了,此時又變得太過尷尬而錯失說明的時機。那個時候,我應該要把事情傳達清楚的。

「永瀨寫的作品我全部都有讀完,每一篇都非常棒。主題是『變化』和『成長』,雖然跟現在流行的有點不太一樣,但這是值得好好鑽研的主題。你透過獨創且高潮迭起的故事開展,以及富有真實感的心理描寫來吸引讀者,並根據作品屬性摻入奇幻的要素,或準備令人意想不到的結局等;我完全感受得到你想讓讀者開心閱讀的意圖,而且這些也十足地傳達給讀者,所以熱情的粉絲也很多。我認爲文筆高超也非常適合商業出版,就算你不參加比賽,我本來也想要直接向你提出書籍化的邀請。縱使跟文藝第五編輯部所追求的作品傾向不同,但我當時覺得可以辦得到。我很想要讓更多的人可以閱讀到你的作品,最終卻變成那樣的情況。」

我想要再一次好好地向她道歉。所以才一直在尋找她的蹤跡。

「非常抱歉。」

胸口深處有股緩緩擴散而出的感覺——是放下心中大石頭的感覺。這樣啊,我從罪惡感中獲得解放了嗎?

「事到如今,我也不是想要聽到道歉的話。改稿和新作的劇情大綱我都全心全力地做了,結果最後留下的,卻只有『書籍化失敗的新手作家』這樣的標籤而已。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還不如不要獲得大賞。」

從她口中說出的苛責話語,讓我瞬間愣住。

「那麼我先失陪了。謝謝你送我回來。那個原稿就給章先生了。」

「等等。」

我制止正想要解開安全帶的永瀨桃的手。

「你是想要讓《復仇》以鈴蘭書房的名義出版嗎?」

永瀨桃揮開我的手。

「不是的,只是因爲我不需要了。它昨天被最後一間出版社退回。《復仇》已經結束了,所以請你扔掉它吧。但是在那之前請感受一下它的重量。多虧了章先生,害我浪費掉那麼多的時間。」

永瀨桃打開車門準備下車時,說着「啊,對了」,然後回過頭。

「爲了不要讓你誤會,所以請讓我補充一下。我刪除SOUSAKU和社羣軟體的帳號,並不是因爲內心受挫的緣故,單純是因爲再那樣下去的話,我只會大肆抱怨編輯部一番,覺得很危險罷了。」

面無表情道別後,永瀨桃才下車,啪當地小聲關上車門。

雨夾雪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變成只剩降雪,遮蔽住朝剪票口快步而去的那嬌小身姿。

【28 雨夾雪的日子——4】

至今爲止永瀨桃的態度和行動,一切都說得通了。

想成爲作家的人不計其數;作爲出版社,爲了避免因爲出版廣川蒼汰的書,而造成跟丸山出版社之間產生問題,這是相當合情合理的判斷。

「很完美,這樣就可以結束校對了。辛苦了。」

「菅沼小姐和池田都很擔心你。明天本來約好了要一起慶祝生日,對吧?可以請你不要在意我,過來店裏嗎?另外還有這個。」

休息時間。

但她仍然每天都會來到店裏,或許就如她所說,這裏是一個可以讓人集中精神的環境,又或許是期待鈴蘭書房可以幫她出版。

上次來市立圖書館已經是去年的初夏,那是跟永瀨桃巧遇的那天。或許因爲是春假,館內的小孩子很多,相當熱鬧。

我安靜地靠近後,還在猶豫該如何向她搭話的時候,永瀨桃注意到我的氣息而抬起頭。

她一直在那張桌子上持續改稿着吧,所以纔會帶着筆電過來。我猜完稿時間大概是在剛進入九月的時候,然後便開始向各大出版社寄送完稿。

「謝謝你長時間以來的幫忙。我很感謝,拜託章真是太好了。」

顯然不會知道我內心深處正在想的事情,山田先生用輕鬆的語氣道歉。

「不好意思。」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小段文字,就完美地表現出,從現在開始將要展開一場華麗故事的預兆;不知不覺間,我已沉浸在永瀨桃所創造出的世界裏。這不是變成一個很棒的作品了嗎?這個預感使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請不要再把我捲進章先生的自我滿足裏了!讓鈴蘭書房出版是不行的,你當初不是斬釘截鐵地說了嗎?爲什麼現在又說想要出版?是因爲我是廣川蒼汰而可憐我嗎?這樣的話,真的很令人困擾。」

「嗯,很好喫。淡淡的櫻花香味非常棒呢!是說,小桃發生了什麼事嗎?她已經一週沒有過來了喔。雖然有寫說因爲讀書很忙,不過一直以來都沒有這樣過吧?真令人擔心,而且明天是她的生日呢。」

「以小桃的記憶力來說,我覺得不太可能。該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不想來這裏的事情……」

「如果沒在店裏的桌子上寫作的話,我想說應該就是來圖書館了吧。」

「我不是已經告訴你可以丟掉了嗎?現在還作什麼修改?」

昨天晚上也完全無法入眠。

「有的。」

「……生日嗎?」

一定是那裏。

隔日,永瀨桃沒有來店裏。

唉。

她突然變得那麼冷淡,是因爲當時在市長帶來出版提案的談話現場,察覺到了我就是丸山出版社的宮本章的關係。

「在我回來之前,可以拜託你們顧店嗎?我會支付打工費的。」

她說了自己重複改稿了好幾次,但要獨自修改到這種程度是很困難的;說不定是從別人那裏得到一些建議吧。

我入迷地翻閱書頁。

「發生了什麼事嗎?」

整本《復仇》都滿溢出精采的表現,讓心情動搖的場面也有不少,不過我可以看出這些幾乎都是永瀨桃本人無意識寫出的內容。

「沒事,不用太在意。而且我也有好好收到報酬了。」

「但是沒有那麼多吧?我再多付一點吧。」

我半強制性地結束會議,送走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說的山田先生後,馬上回到櫃檯閱讀起《復仇》。

「請不要讓它結束,《復仇》是一部傑作。我在進行校對的時候更是如此感受到了。希望可以讓鈴蘭書房來出版,無論這個作品會揹負多少的風險,它必須要以書本的形式公諸於世纔行。」

我想要向作者永瀨桃本人,毫無保留地傳達《復仇》的魅力,因此幾乎沒讓手休息地持續書寫着,回過神時原稿上已經滿是紅色的筆跡。

菅沼小姐和池田看向我。

然後和被多種困境煩擾不已,卻仍不放棄的六花重疊的是,想要抵達作家這個目的地,永瀨桃強烈的執念。

然後最大的特色,就是豐富、高潮迭起而富有魅力的故事情節。只能說這就是才能的體現。果然她是真正的天才。

我最終只看到了劇情大綱,秋田前輩傳給我的原稿上也沒有寫任何東西。這樣啊,前輩只是大概告知了改稿方針,卻沒有提出任何具體的指示。

一直尋找廣川蒼汰是爲了讓自己從罪惡感中解放,也就是說,我的心中有種道歉就能獲得原諒這般天真的期待。真虧我還能抱持這種只對我自己有利的想法。我真的是太糟糕了。

現在,永瀨桃是高中二年級。由此可推知,她獲得大賞是在高中一年級的春天,再繼續推算,實際上執筆的時間點就會落在國中三年級的時期。若是普通人的話,想必是件讓人無法置信的事情吧?但看到她驚人的閱讀量和記憶力,比起驚訝,我感受到更多的是佩服。

永瀨桃嗎?校對的經驗她應該已經——不,沒有啊。

永瀨桃用摻雜着怒氣和輕蔑的表情看着我。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事情。居然把這般才能問世的機會摧毀掉了。

當然這應該是謊言吧。但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罪是多麼深重的現在,我沒有勇氣用以往的方式去面對永瀨桃。

「現在?」

被山田先生的聲音拉回現實。不妙,現在還在會議中。

「本來想請你喫個飯作爲謝禮,不過在副市長的位置上,必須要多加註意纔行,抱歉啊。」

「你可以朝着這方向進行改稿嗎?我希望你可以考慮看看。但是沒有一定要遵循的必要,若有無法接受的地方可以再商量。我作爲編輯,提出的提案都是考慮到能夠讓更多讀者所接受的形式,但最終做決定的,還是隻有身爲作者的永瀨你而已。」

那個時期,永瀨桃幾乎沒有坐在那張桌子前,她都是和池田、菅沼小姐一起努力地製作官網,然後一邊等待着回覆。

「……無論你道歉幾次都是徒勞無功,我不會原諒你的。」

馬上就被發現我就是那個原因。

必須要做——我不禁下定決心。

「——爲什麼會在這裏?」

菅沼小姐瞥了一眼永瀨桃總是坐着的位置,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居然在恍神。章不在狀況內,這還是第一次。」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纔不要。都已經被判斷無法出版了還改什麼稿,這份原稿已經結束了。」

她表情僵硬。

「沒關係的。那個,山田先生,其實我還有別的工作要忙。」

之後兩輪的排版和校對,目前我只剩下印刷前最後的校對。

「這樣啊,不要太勉強了喔。話說回來,目前校對得如何?」

「……章、章。」

而且不只有提出問題點,我也寫了很多誇獎的留言。

池田將盛裝餅乾的盤子置於廚房吧檯上,菅沼小姐馬上拿起一塊。

幸運地,店內一個客人都沒有,我可以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寫下修改意見。永瀨桃的原稿令人歎爲觀止地,完成度相當高,但還不夠,還能再磨練得更好。

【29 『復仇』,再起】

「因爲讀書很忙所以無法去鈴蘭書房」——在羣組中收到這則訊息讓我放下心。

現在手上這本《復仇》經過加倍磨礪之後,比以前增加了更多亮點。

然而,最終還是沒有找到願意接下《復仇》的出版社,她又再次走進死路。永瀨桃寄送原稿的那些出版社,絕對是連讀都沒有讀就直接拒絕了;而讓永瀨桃等到現在的最後一間也是,最後仍然給出了一樣的答覆。

她每天都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改稿的呢?

就這樣山田先生將原本合計三十萬字的原稿縮減到十二萬字。和市長他們一起共同執筆出版的經驗,成爲了讓他能客觀檢視、修正自己壯觀自傳的契機。

「我們約定過要用我做的蛋糕來慶祝,會不會是忘記了啊?」

「那麼你是爲了什麼而來?」

山田先生在《A市再生計劃》完稿之後,馬上就開始進行之前中斷的自傳改稿。而且不只是下集,在改稿結束後,他還主動提出要修改上、中集。

如果因爲我害他們不能慶祝永瀨桃的生日,那我會對他們三人感到相當抱歉的。而且雖然是有點狡猾的想法,但現在若想要跟她說上話,也只能利用生日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取出她交付給我的信封中的原稿,翻開封面。

從幼年到現在,她從閱讀過的龐大數量的書本中,學習到了多樣的書寫方式,實際寫作的時候便能下意識地取捨,巧妙使用了最適合自己故事的結構和手法。

「……我會去找永瀨。」

「初稿上那麼仔細校對的筆跡很令人感動,我會當成一生的寶物。說起來,小桃也很佩服。她說『原來編輯會做到如此細緻的校對啊』,還很認真地閱讀章你標記的地方呢。」

永瀨桃以前說過:「只要坐在那張桌子前,我就能感受到被書的氣息包圍住,我也得以集中精神。」所以我猜測她應該會在這裏。

「對,三月三十一號,很好記吧?」

永瀨桃或許不會願意收下。但我能爲她做的,就只剩下爲再次回到我手邊的《復仇》作出修改建議。

山田先生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如菅沼小姐的風格那般直接了當。

我一邊側眼留意着孩子們,一邊環視座位區,但都沒有看到永瀨桃的身影。她也沒有在自習室。在書架區嗎?我一邊在書架之間確認,一邊移動着腳步,但哪裏都沒有看到她,直到我走到最後一個書架。

廣川蒼汰高超的文筆,有時候會有一種把讀者拋下的感覺,但這份原稿中完全沒有那樣的情況。閱讀起來很輕鬆,尤其是將故事傳遞給讀者的部分,可看得出有特別下苦工。

「沒事,我只是有點睡眠不足。」

不在嗎?不,不太可能——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她的臉上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神情,但很快便消失,回到原本冷淡、面無表情的狀態。

改稿前顯得有點突出的生硬表現全都消失無蹤,也增加了平易近人的詞彙。這些並不影響故事原先就擁有的氣勢,緩急適當地讓劇情進行下去,與六花這位擁有魅力的主角一起。

我回到店面後,靠着從窗外照射進來的路燈照明,走到永瀨桃的桌子前,拉了一下桌燈的繩子。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後,從綠色罩子透射出的微弱光芒照亮四周。

「這個是後天要推出的四月餅乾,裏面包有切碎的鹽漬櫻花,請大家試喫看看味道如何。」

在最深處的牆壁旁邊,我在單人座位上看到了她的身影。開着一如往常的那臺筆記型電腦,用纖細的手指敲打鍵盤。認真的側臉,她正在寫作嗎?看來還保有繼續創作的心,太好了。

「是章對吧?」

「但是,你應該不知道小桃的家在哪裏吧?還是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不會說要請求你的原諒。我自己做了多麼糟糕的事情,我也有自知之明。」

「重新檢閱過後,覺得果然還是太過冗長了啊。雖然說是自傳,但還是要多多爲讀者考慮纔行。」

「您能這麼說我也很開心。我纔是非常感謝您呢。」

我遞上信封。永瀨桃遲疑了一會才收下,確認內容物後,取出原稿並翻閱最初的幾頁。

再加上她的記憶力,在賦予敘述的真實感上,發揮了很大的效果。作品中如自然風景、城鎮樣貌、衣服觸感等細節,都用精簡的文字完美地描寫出來,都是因爲永瀨桃將她實際的體驗放入作品之中的緣故。

然後她關上筆記型電腦,將其放入包包後起身,伸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永瀨。」

「請不要跟過來。」

她沒有和我對上視線,一說完就背向我快步離開圖書館。

「我想,明天永瀨應該也不會過來。雖然有和她稍微聊了一下。很對不起。」

回到店裏向他們傳達後,菅沼小姐和池田的臉上雖然沒有展露出來,但可看出他們相當失望。

「……那小桃,我這邊會再跟她連絡看看。」

「抱歉,謝謝你。」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小桃在鈴蘭書房重新營業之後沒多久,就突然改變了對章的態度,對吧?」

原來被注意到了嗎?

「沒辦法向你們說明理由。」

沒想到開口是如此強硬的語氣,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菅沼小姐和池田都用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那天夜晚我完全無法入眠。

閉上眼睛後浮現的,都是永瀨桃那充滿不信任的眼神。

「明明只會被利用完就丟棄而已。」——她輕蔑地說道。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從牀上爬起身,往桌子走去,打開了筆電。然後開啓郵件信箱的畫面。

看永瀨桃的樣子,她可能會讀也不讀就刪除,而且若因爲我的緣故又讓她感到不快,我也會覺得相當抱歉。儘管如此,還是想要傳達給她。沒有傳達給她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最初閱讀到廣川蒼汰的作品時的驚訝和興奮,從比賽審查開始直到頒獎的經緯,還有之後在編輯部的事情。我辭掉工作的理由、後悔、一直在尋找她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出版《復仇》、絕對不是因爲憐憫而是作爲編輯的熱情、關於契約、出版的風險,倘若書賣不出去,被「書籍化失敗作家的印象」定型,就可能會失去以廣川蒼汰的名義出版的機會,但還是想要製作出理想中的書籍——我毫不保留地寫下想傳達內容。

儘管重新檢閱後,到處都是太過情緒化的字句,文章也相當紊亂。

完全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菅沼小姐一邊這樣說道。

「而且,好像有一個清爽的味道。是放了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這不是章先生該道歉的事情。正因爲有這個前例作爲對比,才讓我明白章先生是多麼認真地工作。章先生校對過的原稿就彷彿是一張能夠抵達目的地的地圖一樣,留言像是路標,誇獎的話語以絕妙的頻率出現,激勵着我,使我在寫作的時候感到非常快樂。」

我就這樣衝動地點擊寄信的按鍵。

「啊,不……我聽到了。謝謝你,這邊也請多指教了,一起做一本好書吧。」

「其實我和章先生有一段淵源。」

說着這些話的永瀨桃,她的表情有如雨過天晴。

終於,永瀨桃靜靜放下手中的叉子。

「不,我的話……」

「茶已經準備好了喔。」

「改稿的指示非常適當,山田先生的、市長先生他們的,還有我的原稿都是。雖然類型都不同,但每一份原稿都寫滿了合理適宜的意見。跟裝幀師水澤睦子小姐認識也是個很大的誘因。爲了讓《A市再生計劃》能賣座所做的各種努力,我也全都看在眼裏。儘管有這些優點,還是讓我滿猶豫的,但決定性的因素是那封郵件。雖然文章本身很混亂,卻反倒好好地傳達出了章先生的心情,讓我認爲信任他也沒有問題。」

稍微休息一下吧?

「在丸山出版社的時候無法做到這樣,很對不起。」

「原來如此,薄荷清涼的味道跟桃子很搭呢,真不愧是池田。這個食譜也會拍成影片嗎?」

「小桃的事情,真是太好了呢。我想小桃本人當然很辛苦,不過章你應該也很痛苦吧?」

隔天。

能準確理解我提出修正的意圖,並以自然的方式融入於故事之中。

「……小桃,該不會你一直都在那張桌子前寫小說吧?」

她沒有回覆我的郵件,來到店內後,也沒有和我進行任何對話;只有在經過櫃檯前的時候,輕輕地說了一句「請一起來喫蛋糕吧」。但也因此,我纔會在這裏。

但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了。

在感到意外的同時,我感覺好像也能窺探到永瀨桃才能的其中一小部分:就是直率。令我驚訝的是,一旦她認可改稿方針,便會非常順從地接受我的建議。這讓我覺得在丸山出版時窒礙難行的改稿工作,簡直就像是個謊言。

菅沼小姐和池田完全無法理解現況,都被嚇了一大跳。

終止書籍化之後,永瀨桃便馬上將廣川蒼汰的帳號刪除了,原來仍在使用嗎?此時,她突然回過頭。

(注:在冬季,爲了保護庭院的樹木抵禦風雪的侵擾,用稻草或是墊子將之圍起、支撐樹幹的措施。)

「被這樣一說,感覺真讓人放心。」

「你說了呢。」

「爲什麼決定要跟我一起做書呢?」

菅沼小姐用有點得意的表情看向我。

敏銳的池田詢問道,永瀨桃點點頭。

「寫作的時候,在這裏最容易集中精神,而且我很喜歡這個空間,菅沼小姐和池田先生也都在,還有呢——」

我又再一次下定決心。

「請說。」

「我們在圖書館聊過這個話題呢。」

那股好勝心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使我不禁笑了。

將身體倚靠在椅背上伸懶腰時,正好跟從廚房入口探出頭的池田對上視線。

池田爽朗地笑着。

我要做出理想中的書。那些無法在丸山出版社做到的事情,我全部都要去完成。以我所能做到的最棒方式,將廣川蒼汰——永瀨桃——推到這個世上。

池田提出疑問。

「感謝招待。今天很謝謝各位的祝福。」

——居然選在這個時機。

那天的傍晚。

在我還沒把話說完前,菅沼小姐就已經接下我的工作,以精湛的手法快速將籬笆拆除。

聽見微弱的海鷗叫聲,讓我看向窗外,日出的光芒染遍整個海平面。

原來已經這個時間了。

「小桃,生日快樂!」

「池田,這個桃子很好喫耶。完全不像是罐頭。」

封面也是影響能否大賣的一個重大因素,必須要委託有人氣的插畫家纔行——所以我馬上和以前在丸山出版社時有交流的幾位插畫家取得連絡,但接連問了好幾個人,全員都用相同的理由拒絕。

「原來如此。那我還有一個想問的問題,可以嗎?」

我們全都注視着她。而在此時,永瀨桃今天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

「因爲這種巧合太難發生了,一定是書的神明大人跟隨在章的身邊吧——哎呀,我是不是說了很羅曼蒂克的話?」

雖然我這樣回答,但內心卻還不敢置信。

下意識用了狡辯的語氣。

正因如此,這幾天只要有空閒的時間,我都會閱覽投稿插畫的網站,不過至今還沒找到符合意象的繪師。

我請池田幫我顧店,自己在庭院移除玫瑰和藍莓的防雪籬笆

時,菅沼小姐走了過來。

「那麼,小桃,讓你一直持續來鈴蘭書房的最主要動機是什麼?」

「真虧你有辦法每天來這裏呢,甚至還幫忙選書。就算章沒有注意到,小桃你應該也會覺得很難受或是很討厭吧?」

「章先生,你沒有聽到嗎?」

「幫大忙了,我不小心花了太多時間。」

她從剛纔開始就很安靜,是改稿遇到瓶頸了嗎?

「我也來幫忙吧。」

「章先生,昨天是我說過頭了,對不起。郵件我看完了。校對的建議,我也看得非常開心。我願意接受出版一事,請多指教。」

然後她低下頭,鞠了躬。

「當然,之後會進行剪輯,預定下週一公開。」

「非常感謝。池田先生的蛋糕非常棒,我很開心。」

「真的非常抱歉。」

「是的。」

「因爲之前一直受到宮本先生的照顧,內心是很想要答應的,但《復仇》的話就請容我婉拒。這是在丸山出版社有爭議的作品,對吧?負責這本書的封面,說實在需要有非常大的勇氣,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偷窺。」

「嗯,是有一點……但是章先生,單就個人的相處上,感覺並不是壞人。而且書籍化的最後階段,還有新作的劇情大綱,我都姑且還感覺到他是在幫我考慮……雖然回想起來還是讓人很生氣就是了。」

「真不愧是你。」

「我用了比較高級的。」

永瀨桃興致勃勃的樣子。

「因爲章先生的指示很準確,也很淺顯易懂。而且也多虧了你在改稿開始前,花了三小時向我說明。」

「我知道,就算從遠處看也是一目瞭然吧。請看一下這裏。」

與《A市再生計劃》一樣,裝幀的部分委託了睦子小姐。

「至今爲止的所有事情——章找到小桃的作品、從丸山出版社離職並繼承鈴蘭書房、製作山田先生的自傳和市長他們的書——這些全部都聯繫在一起,才能走到現在。所以《復仇》絕對可以成功的,加油喔。」

我非常希望聽到這一題的答案。

永瀨桃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在此之後,永瀨桃持續穩定地進行着改稿作業。

她的改稿速度也是令人驚異地快速,照這樣下去,也許下週就可以完稿了。封面的部分,應該也要加緊腳步纔行。

好久沒有像這樣大家聚在一起的平靜時間了——但我無法判斷出永瀨桃的心情究竟是如何。

而後她就將之前到現在的經緯,向菅沼小姐和池田全盤托出。

永瀨桃指尖所比劃的地方是單行本的書影和宣傳標語——「蓼科萌,期待的第二部作品! 這段純愛將讓你熱淚盈眶」。

從她的背影就能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氛圍,使我猶豫要不要出聲搭話,而越過她的肩膀可窺見螢幕畫面,一個白底搭配水藍色的畫面,是SOUSAKU。

永瀨桃要了第二盤蛋糕,也跟池田和菅沼小姐談笑風生,讓人感覺到一股豁然開朗的氛圍。

擺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是用白桃和大量鮮奶油裝飾而成的一整塊蛋糕,永瀨桃對此露出滿面笑容,呼的一口氣吹熄蠟燭。

「會諸事順利的,所以不用擔心啦。」

小說封面的自由度相對高,根據書的內容得以讓裝幀師下各種巧妙的功夫。詢問有什麼不錯的意見時,睦子小姐提出「這個嘛……以《復仇》的內容來說,我覺得找插畫比較好」的意見,我和永瀨桃都贊成。

30 SOUSAKU的同伴們

「不用道歉。畢竟當時跟章先生只有做劇情大綱的意見交流而已。這應該是秋田先生要做的工作,對吧?那個人卻只給我大約十行的粗略改稿案而已。而且即使我完全依照那樣修正後,卻還是全都被駁回,然後他又提出不一樣的意見。」

「謝謝,那我去叫永瀨。」

「是很複雜的心境呢。」

「要是《復仇》從其他出版社出版了,我想直接跟章先生傳達,讓他悔不當初。」

我去叫永瀨桃的時候,只見她在筆記型電腦前一動也不動,維持兩手放置在鍵盤上的姿勢,毫無動靜。

「我加了一點點薄荷當作祕密配方。」

「是啊,『療愈』和『青春』。」

那時永瀨桃對蓼科萌的作品給出了「太過刻意」的評價。

「真令人羨慕,能夠作爲作家出道,還可以出新作。」

她輕輕咬着下脣,流露出淡淡的忌妒。實力上明顯是永瀨桃更勝一籌,卻完全落後對方,會有不甘心的心情是很正常的。

「……話說回來,SOUSAKU的作家同伴們,你都已經沒有聯絡了嗎?」

總覺得應該換個話題會比較好,就隨意將想到的問題問出口。

SOUSAKU留言區的交流相當熱絡,在這個過程中,作者們自然變得親近,有時候一些意氣相投的人會互相聯繫、組成一個圈圈。

永瀨桃的周圍聚集着有個性的作者們和他們多彩的作品,奇幻、恐怖、隨筆、詩等,各式各樣的寫手們聚在一起不亦樂乎。

年齡、性別、居住的地區全都不同,甚至連從國外參與的作者也有。寫作能力也是從永瀨桃這種高手到新手都有,這樣的他們在SOUSAKU上都是平等地互相交流着。

常見的狀況是不受注目的新手突然寫出一篇優秀短篇引起轟動,但有時則是排行榜上的前幾名寫了低俗的內容而跌落神壇。此外,也有一段時期是流行宣稱「致敬」,然後模仿自己中意的作者的寫作風格。

當工作陷入窘境的時候,看着他們和氣融融的樣子,可以幫我轉換心情。

「我跟特別熟識的人還有在聯絡。刪除社羣帳號的時候,我有創一個替代的匿名帳號,會和他們用非公開的訊息交談。」

聽到這個消息讓我放下心。

寫作是一個孤獨的工作。此後,身爲作家的永瀨桃和作爲編輯的我,一定也會有意見相左的情況吧。到時候能助她一臂之力的,就是與她親近的作家同伴們了。

「白井航也有嗎?」

他是永瀨桃特別親近的作家,去年夏天在千歲出版社一般文藝部出道的實力派。他的特徵是貫徹整個作品的強烈信息。

「有,他都會傾聽我的煩惱,還會鼓勵我。他也會教我禮儀的部分,『爲了讓責任編輯認真地對待自己,做人的常識是很重要的』這樣。雖然這份誠意對秋田先生一點也不適用就是了,連白井先生都大喫一驚。順帶一提,白井先生是醫療藥品製造商的人事課長。章先生,你居然知道我跟白井先生的關係很要好呢。」

「因爲我把永瀨的作品全部都讀完了,自然也會看一下留言區。白井航的留言從編輯的角度看來,也是很有趣的內容,角色的塑型或是埋下伏筆的方法之類的。」

「白井先生的思考非常清晰呢。但他的作品卻不以講道理爲主,而是將感情置於前面對嗎?那種情緒高漲的感覺也很厲害呢。如果我也能寫出像他一樣的感覺就好了,那是我的目標。」

目標啊。永瀨桃最厲害的一點就是她的上進心。

「《追憶似水年華》。」

「是啊。」

「起初我只是抱持着隨意的心情開始寫作,卻有這麼願意支持我的人在,真的是很棒的事情呢。因爲非常開心,所以我想讓MARUKO小姐的女兒也能閱讀,便以此作爲目標進行修改。雖然只能做到這一點點事,但也算是聊表謝意。」

他是廣川蒼汰最信任的閱讀專門帳號。

「話說回來,永瀨,你爲什麼會想要在網絡上寫小說呢?你都沒有想到要去報名文學獎嗎?」

從好久之前,我就一直很在意。小說投稿的網站有很多個,而在其中活動的作者大多都是輕小說——很難明確地下定義,但簡單來說就是將重點放在娛樂上的小說類型——爲主的寫手,像永瀨桃或是白井航這類的文藝派作者是少數。

「那,這張臉和制服是怎樣?」

「從車站開車過去大約十分鐘左右,MISUMAI老師會滑雪嗎?」

「我考慮看看。——那麼,差不多可以來談工作的事情了吧。我其實現在相當感動,但小桃大概不知道吧,所以我解釋一下。共同製作一本書的作家、編輯、裝幀師和插畫家齊聚一堂,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我已經在這業界待了十五年,這還是頭一遭。」

「但也只是口頭上的約定而已,那個人很有人氣,總是很忙碌,所以纔想說也許沒辦法。」

「當然。這可是我從連載時期就非常喜歡的作品,每次更新都會馬上閱讀喔?你寄來的原稿,我也已經讀了三次了。真的非常棒,我也很感動。」

「試着連絡他看看吧。如果感覺還不錯的話,我也想直接跟他見面聊聊。」

這次變成永瀨桃轉換話題,我便將我找插畫家面臨的困境告訴她。

這樣啊,她創作動力的根源就是「愉悅」吧。

「是喔……章先生,明明大家都是製作同一本書,爲什麼會這樣呢?」

「永瀨桃。」

想要傳達給MARUKO小姐的女兒——靠着這份心意而重複進行的改稿,纔將《復仇》磨礪成如此深入人心的作品。

「那座山是滑雪場對吧?離市區還挺近的。」

「那就叫你小桃吧。」

MARUKO

「原來有爆紅啊?」

我一定會完成在丸山出版社無法實現的理想之書。

SOUSAKU同伴的白井航也是,說不定永瀨桃其實是個大叔殺手。

「不,我只會單板滑雪。能一邊俯瞰着海洋一邊滑雪,很少見呢。」

雖然對蓼科萌持有批判的態度,但若是對於像白井航這樣,是她所認同的對象時,她就會積極地去吸收他人的優點。

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地,彷彿能蠱惑人心的大眼瞳,而又殘留着一點稚嫩的美麗臉龐。還有及腰的直長髮,配上極短裙的制服裝扮。

這是什麼啊,這不是跟六花的意象完全不一樣嗎?

「雖然再過一年就不是高中生了。」

「是誰?」

從某方面來說,MARUKO小姐比作者更加喜愛且理解這個作品,有像她這樣的讀者,廣川可真是幸福。我看着兩人的互動,如此感慨着。

「獲得大賞的時候,我收到他傳來的訊息:『《復仇》超棒,讓我畫封面插畫也可以喔』這樣。但在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再交流了,所以不曉得他是不是認真的。」

「哎呀~好開心啊。知道了廣川蒼汰的祕密了。原來如此,是女高中生啊。」

但是,這並不會因此折損《復仇》的精彩,還有廣川先生的才華。這次只是剛好各種事情無法好好互相配合罷了。

爲了讓特定的人成爲讀者所寫的故事,有時候能夠獲得驚人的深度和光芒。作者將細節徹底琢磨,還有「想讓那個人閱讀」——這般強烈的心意都從整部作品流露而出,讀者們都能夠體會得到。結果,這個故事獲得了更多人的支持。

「原來是這樣嗎?」

這不是大人物嗎?不只有書,他是連在廣告等各種媒體的工作中都相當活躍的人氣插畫家。年紀三十多歲,正是全盛時期。

「這麼一說,好像也是。不過,城市內的三個滑雪場,全部都可以看到海喔!」

「跟MARUKO小姐認識,也是因爲這個網站。」

也許這是件好事,伊坂律師後來變得對永瀨桃更爲展開心房的樣子。

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永瀨桃面露得意地笑着點點頭。

「你怎麼跟他認識的?」

不小心用了有點咄咄逼人的語氣,MISUMAI看似毫不在意地回答:

「其實《復仇》的大幅度改稿,也是爲了MARUKO小姐。」

一想到廣川先生的心情,我實在是找不到應該要說些什麼話纔好。

明明已是四月中,卻絲毫沒有綠意盎然的氣息,四處仍然可見殘雪的痕跡。

「女高中生!? 」

「我隨意瀏覽網站的時候,在某個叫做『鳳梨』的女性向小說網站上看到比賽的資訊,就想說試着來寫寫看。剛好是在我一口氣看完一部大長篇作品之後,或許是剛好文思泉湧。」

SAKU的網站最近評價滿不錯的,會時常舉辦比賽,而且作者間互相閱讀的風氣也很旺盛,說不定是一個不錯的學習機會。要不要試着創一個帳號看看呢?』這就是以廣川蒼汰的名義開始活動的契機。在『鳳梨』上以其他名稱註冊的帳號,我也還留着就是了。在這之後的事,章先生應該也很清楚。」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

「因爲創作者們的自我主張若互相碰撞,導致氣氛變得很糟糕的可能性很高。這樣的話,就不能做出一個好作品了。在丸山出版社,就連讓作家和插畫家見面這件事也是被禁止的,除了非常少數的例外。」

感謝您告知書籍化終止的消息。

「MISUMAI。」

天然原木製成的大桌子上,放有白底藍色調的漂亮茶組,還有這城鎮上知名蛋糕店販賣的藍莓塔。

永瀨桃輕描淡寫地避開話題。她一直都是這種感覺。當然面對山田先生、市長還有伊坂律師時也都一樣,毫不緊張且不卑不亢維持自己步調地回應。

現在就請好好休息吧。請不要太過勉強自己。

永瀨桃害羞地露出靦腆的笑容。

「而且還能跟水澤睦子小姐見到面,真是令人期待。小桃有見過她了嗎?」

【31 插畫家和裝幀師——1】

「可以嗎?她一定會很開心的。非常感謝。……是說章先生,最近在櫃檯前看着筆電的時間變多了吧,而且還時常皺着眉頭,是有什麼令你困擾的事情嗎?」

「你做的並不是只有一點點,幾乎沒有讀者能讓作者爲了自己進行改稿。」

您把SOUSAKU的帳號刪除了。不過不用擔心,我手邊還有印刷的版本,我會反覆閱讀無數遍的。雖然也想讓我女兒讀讀看,但現在還爲時過早;畢竟她還只是小學生。

「名字是?」

有點年紀的大叔就不要這樣嗤嗤笑了,真是難看。

那是見到永瀨桃時,MISUMAI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平日的午後,永瀨桃一身制服、揹着雙肩揹包前來位於A市中央車站的會面地點。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中生。

永瀨桃點點頭並拿出手機,給我看了MARUKO小姐傳給她的訊息。

廣川蒼汰先生:

「對啊,我也是第一次呢。」

「是什麼書?」

「比賽是三萬字的短篇小說,我就想模仿寫寫看,一對國中生情侶的戀愛小說,後來意外獲得一點人氣,上了排行榜,這讓我感到心情愉悅。嚐到喜悅之後,我馬上又寫了第二個作品,而這也令人驚訝地,被『編輯的私心推薦』選上,刊登在首頁上。」

「對啊。如果確定出版的話,可以幫我問問MARUKO小姐和她女兒的本名,以及居住地址嗎?我想送書給她們。」

對着睜大眼睛的永瀨桃,睦子小姐回答:

「就是這樣。當然不只永瀨桃,還有睦子小姐、MISUMAI先生和我,讓在這裏的全員一起做一本值得驕傲的書吧!請大家不要做任何的妥協。」

「……MISUMAI先生。我寄去的原稿,您應該有看過吧?」

豪邁的兩層奶油上滿滿都是藍莓,味道的平衡也相當完美。這是奶奶最喜歡的點心,我想她應該每週都會喫上一次。

在小說投稿的網站中,定期把編輯部推薦的作品放在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很常有的事情,被挑選上的作品的閱覽數也會快速飛昇。

「網站一更新之後,閱覽數就暴增了,真是嚇我一大跳。而我也收到很多讀者給我的留言,因爲這件事讓我得意了一下。當有人喜歡你所寫的東西時,感覺會很快樂,也讓我有充實的感覺。」

這棟建築位於能夠觀望A市全景的小山丘山腰,從客廳的大窗戶望出去,可見從山往海的方向和緩傾斜的地形上,那狹長綿延的市鎮街道。

「真的嗎?你早點跟我說就好了。」

永瀨桃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提出疑問。

他偶爾來A市出差時,一定都會來鈴蘭書房露個面,一邊跟她諮詢一邊開心地挑選書籍。前一陣子,甚至還帶了一盒馬卡龍伴手禮過來。

「真的假的?」

「那個,一直沒有跟你說,有點抱歉。實際上我心中有個人選。」

睦子小姐準備了茶,在自家兼工作室裏等着我們。

睦子小姐笑了一下。

她平常在留言區和討論版上並不會特別引人注目,感覺是很有教養的人;但倘若她發現故事劇情中有一點矛盾的地方,就會像編輯般指出問題點,是一個相當可靠的存在。

原來如此。

「MISUMAI先生,下一季來滑滑看如何呢?那座山的路線雖然很短,但最大斜度有四十度,聽起來很不錯吧?」

MISUMAI操作着放在桌上的平板,上頭顯示的是——

「那之後沒多久,我就收到MARUKO小姐傳來的訊息,說:『有個叫作SOU

這是號稱世界上最長的小說。很羞愧地,我其實還沒閱讀過。

MISUMAI的體型標準,身材雖然跟我有點接近,但金髮加上大量運用三原色的穿搭風格,讓人難以辨識他的年齡,完全就是藝術家會有的樣貌。

永瀨桃如此邀請後,MISUMAI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在我所駕駛的車子後座,MISUMAI頻繁地向永瀨桃搭話。

遠眺窗外的MISUMAI回過頭看向我。

「所以我們是打破禁忌聚集在這裏的,爲了讓小桃的《復仇》成爲傑作。」

「是這樣的嗎?」

等我說完後,永瀨桃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知道了,那麼我就馬上給你們看提案。」

比往常語速還要快地講完話,永瀨桃因興奮使臉頰些許漲紅,雙眼閃爍着光芒。

「欸?不行嗎?以女高中生角色來說,這種感覺會很受歡迎喔?」

「請改成帥氣風格的,不是可愛型的。」

果斷拒絕MISUMAI的是永瀨桃。

「真的嗎?但這樣的話,可能不太會有人買喔?作品中,六花的容貌幾乎沒有被描寫到吧?那麼幹脆配合流行,畫成可愛型的會比較好。」

「MISUMAI先生,我明白您說的話,但我還是希望能夠以作品中能想像到的六花本人的印象來作畫。」

「……我知道了。那就不考慮讀者,畫我想要畫的囉。」

「麻煩了。」

「章,你對裝幀有什麼期望或要求嗎?」

睦子小姐問。

「請你製作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設計,讓人在店面看到時會忍不住拿起來的那種,就算成本比一般更高也沒問題。」

我將我帶來的一本書放置在桌上。

「這是對我的爺爺來說特別重要的一本書。可以用這種感覺來設計嗎?」

文庫本大小的這本書,放在一個褐色的盒子內。盒子上頭畫有一羣正在製作威士忌的人,背景應該是中古世紀。

《威士忌和我》

一甲威士忌的創辦人,竹鶴政孝,將在日經新聞「我的履歷書」專欄上連載的自傳集結而成的一本書。

【32 插畫家和裝幀師——2】

睦子小姐、MISUMAI還有永瀨桃將視線集中在那本書上。

「好漂亮。」

「好酷。」

「好可愛。」

「但是文庫本尺寸——」

睦子小姐專注地凝視着MISUMAI的圖。

「真是很棒的描述呢。」

「章,我可以摸摸看嗎?」

接在睦子小姐之後拿起書的是永瀨桃。

《恩地孝四郎裝幀美術論集:裝訂的使命》

伊坂律師遲了幾秒後,愉悅地笑了。

睦子小姐用很溫柔的方式翻開書本。

回程的路上,先將MISUMAI送至飯店後,車內只剩下永瀨桃和我兩人。上次單獨這樣相處,已是雨夾雪那天了。

本來作好了心理準備,以爲永瀨桃還有什麼問題想問,不過她卻突然沉默不語。我稍微用餘光瞥了一眼,只見她帶着幸福的表情靠在窗邊,發出微小的呼吸聲熟睡。

「是非賣品呢。」

「啊……」

「我也贊成沒有書衣和書腰。」

「章是從哪裏取得這本書的?」

「不用客氣。有點晚了,不好意思啊。」

我慌張地趕緊起身,不過伊坂律師一臉不可思議地向永瀨桃提出疑問:

雖然知道恩地孝四郎這號人物,但我沒有讀過他所寫的文章。睦子小姐所背誦出的雖然只是極短的句子,卻能讓人眼前浮現出那個場景,再回頭反芻那段文字,實在是點到核心的完美表現。

「非常感謝,我很開心。我也很期待下週去參觀水澤印刷。」

五月末,永瀨桃和我在一如往常的桌子旁討論關於《復仇》的最終稿時,傳來伊坂律師的聲音。

《A市再生計劃》要再刷,我要帶她去印刷現場看看。

「抱歉,現在馬上把書——」

「是嗎?不過宮本先生都說可以多花一點錢了,機會難得,選擇精裝的單行本不是更好嗎?大尺寸也更能表現出我畫的插畫。」

三人有三種感想。

「雖然只有一張圖——不過這不只是封面,還會延伸到封底——」

這個人就是這樣。

「真厲害,只用一個銀色就可以做到這樣的遠近效果。」

我也這樣認爲。

對了,今天是他出差並約定好要順便來拿書的日子。我因爲太過專注,而不小心漏聽了門鈴的聲音。

第一次看見這張送到睦子小姐工作室的圖時,我們三人頓時都失去了語彙能力。過了好一陣子,首先開口的是睦子小姐。

最初提案的是睦子小姐,從我所帶去的《威士忌和我》的意象擴展,向MISUMAI提出「希望以深藍爲底,並以銀色來描繪六花」的期望。

「沒錯,根據書本的內容,再配合整體的設計來做選擇。而且不只顏色,紙的種類也很多樣喔。」

「是啊。」

是針對MARUKO小姐女兒的顧慮啊。

「感覺很厲害。」

「我想說,你現在知道越多出版相關的知識,應該會對以後更有幫助。」

「可能吧。不過若是這本書的話,收到的人一定會很開心的。」

永瀨桃意外地很敏銳。不對,或許是我太容易被看穿了吧?

我們也對MISUMAI的成品感到震驚。

如同睦子小姐所說,版權頁印有「非賣品」的文字,書上也沒有記載價格。發行時間是昭和四十七年二月。

雖然能感覺到坐在副駕駛座的永瀨桃投向我的視線,我仍假裝認真駕駛,持續看着前方。

「但這樣一來,就會有讀者沒機會直接看到這精美的圖了。至於蓋在封面設計之上的書腰,也會顯得礙事且多餘。」

「不,這個尺寸纔是最理想的,可以輕便地帶在身上。我希望讓小學生也能閱讀。學生書包的容量也很有限吧?若是文庫本的話,我想應該能塞得進去,隨身攜帶。」

「蝴蝶頁會根據不同的書,使用不一樣的顏色,對吧?」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色彩校對稿遞給他。

「在忙嗎?」

「當然可以。」

對於突然的提案我無法立刻給出答覆。雖然當初是我自己說,比一般書再多花一點錢也沒關係,但沒有預想到這種程度。

睦子小姐拿起《威士忌和我》,小心翼翼地將本體從盒子內取出。出現的書是白色的,書背和封面的上半部是燙金的標題和作者竹鶴政孝的名字,而下半部則畫有威士忌的蒸餾窯,這也似乎使用了燙金工法。整體刻有像是皮革般的皺褶,手感相當好。

「《威士忌和我》雖然是文庫本尺寸,但也是精裝喔。雖然會稍微貴一點,但沒有書衣和書腰的話,就可以撥來一點預算過來了。」

「叫做蝴蝶頁喔。」

「老好人」或「容易被讀懂」之類的,絕對不是稱讚的意思;我以前時常被後藤總編輯或秋田前輩如此指責。

「非常棒呢。」

若是在工作上,他會毫不手軟地追究細節;但在私人話題上,他則極力不去幹涉。不過,永瀨桃用開朗的聲音叫住他:

「從大正到昭和時期,經手了衆多裝幀的恩地孝四郎,就將書比喻成房子。他對蝴蝶頁是這樣描述的:『要形容的話,就是在正門往玄關的小路上,鋪滿碎石沙礫還有御影石磚那般,給人一種細緻的體貼。在古書中,則好似有着細緻紋樣的毛毯一般。』」

「因爲是非常棒的封面,我想直接將它印刷在本體封面上。在圖書館內,也有不少丟掉書衣、只剩下封面的書喔。不過在本體上直接燙銀的話,確實太花錢了。」

「好開心,這正是我腦海中所描繪的那個意象。」

【33 封面】

面對MISUMAI的提問,永瀨桃雖然花了不少時間翻閱着色票集,但最終仍回答:「我找不到。雖然想着紅色找了一下,但沒有適合的紅色,而且我想了想又覺得好像不是紅色。」

睦子小姐邊說邊站起身,從裝設在窗戶對面牆壁上的書架中,拿出一本書走回來。

「這樣啊——」

「這不是幫忙。這個是我的小說,即將要出版的。」

很明顯地,我感覺到伊坂律師縮了回去。

回過頭,只見他站在有點距離的地方一臉困惑的樣子。

「睦子小姐,請問封面和內文中間的這張紙,是叫做什麼啊?」

永瀨桃提出疑問。

「是爺爺的收藏。」

「真是奢侈的書。」

書名頁是放在正文之前、印刷着標題的頁面,經常會使用與內文不同種類的紙。

「小桃,六花的顏色是怎麼樣的顏色呢?」

「女高中生的復仇劇。」

「本體的封面就直接用這張圖來印刷吧。而且要做成PVC材質的精裝本。」

「我認爲這是一本出版相關的人都應該閱讀的好書喔。」

「會啊,我嚇了一跳。到底是歷經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的——那個是書衣?」

版權頁是在書的最後,記載着各種資訊的頁面。這本書的版權頁貼着一張名片大小的淡褐色紙,上頭印刷着書的詳細資訊。

「是爲了要發送給常往來的客戶嗎?」

「這是封面。昨天剛完成的。您要看嗎?」

像大部分的書那樣,睦子小姐本來也考慮要製作精緻的書衣,而本體的封面則會用比較簡單的方式來表現。

「……章,書衣和書腰就不要做了吧?」

「……喔喔。是怎麼樣的書?」

成爲作家後自然會知道業界的基本常識,不過能實際體驗裝幀、印刷或是裝訂等各種制書流程的學習機會,幾乎可說是沒有。所以當我決定要以鈴蘭書房出版《復仇》那時候起,就決定要儘量多讓永瀨桃去體驗那個過程。至少能作爲一點贖罪。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爲了她成爲作家的將來作準備。

「今天非常謝謝。」

「不會感到驚訝嗎?」

在當時,我本來想說應該會是六花的全身圖,或是能表現出她自身魅力的插圖。但MISUMAI提交出的圖,卻比我們的預想好太多了。

「使用在書上的紙,還滿自由的呢。」

「對吧?恩地孝四郎留下很多關於裝幀的文章喔。」

MISUMAI大膽地使用鮮豔的色調,描繪出作品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而這張圖從封面跨至書背,甚至延伸到了封底。

永瀨桃也跟着露出笑容。

「——《復仇》也是這個大小就好了。」

「你看。書名頁用了像是和紙的紙張,底色是白色,但隱約可以看到金色和銀色的線,就好像流水一般,印刷起來感覺很辛苦。不知道是不是活版印刷?版權頁的紙還更薄更柔軟。」

「永瀨小姐在校對原稿嗎?是在幫宮本的忙?啊,不用回答也沒關係。抱歉,只是我剛好看到了打樣。」

六花一人獨自站在蓊鬱的森林之中,仰望着滿天的星空。深藍色的紙上,躍動着銀色線條,還有點綴其中的星羣。

「很厲害喔。」

接下後的伊坂律師,緊盯着封面。

「欸?」

在這之後,睦子小姐還說了很多圍繞着裝幀的相關話題;從書的結構,到什麼部分應該要使用什麼樣的素材或紙張,還讓我們感受紙的樣本實際摸起來的感覺。

「睦子小姐連很細節的部分都教我了,是因爲章先生拜託的,對嗎?」

文庫本一般都是平裝本。

MISUMAI大口吃着藍莓塔。

永瀨桃插話。確實睦子小姐的主張相當合情合理,我也尊重永瀨桃的意見。

「我明白了,那就不要書衣吧。但去除書腰是不可能的,沒有書腰的話,在書店看到《復仇》的客人,就無法知曉這本書的故事內容。」

「我從來不單靠書腰的內容就買書。」

「那是因爲永瀨是優秀的讀書家,普通的人就不是這樣了。書腰是一定要的,作爲編輯的我無法在這點上讓步。」

但睦子小姐不發一語,而永瀨桃則拿出手機。

「……MISUMAI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要跟你商量,請問現在有空嗎?是的,是關於《復仇》的事情。睦子小姐和我都覺得不要書腰比較好,但是章先生反對。想問問MISUMAI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欸,該不會是要用多數決……」

是爲了要壓制住作爲編輯、掌控全權的我嗎?

「好的,知道了,我會傳達的。」

結束通話後永瀨桃高聲宣言道:

「現在是三對一了。」

「所以變成編輯輸給三個創作者了啊——」

伊坂律師啊哈哈地笑出聲。

「這樣不是很不錯嗎?這個裝幀相當有魅力,放在書架上也很吸睛,我也贊同書腰很礙事這一點。而且這個線狀的書籤——是叫做書籤繩嗎——也有附在書上呢。水藍色的很漂亮。」

「真的嗎?因爲我想要加上這個特別提出的,顏色也是我決定的。」

永瀨桃一臉得意的樣子。

「如果沒有書衣,那就沒有讀到一半時,可以輕鬆夾進去的東西了吧?用紙質的書籤感覺也不太好。」

雖然她說的也有一番道理,但我是反對的。因爲會增加定價,而且永瀨桃選擇了緞紋布,又更拉高了成本。

「話說回來販售途徑呢?已經在大型經銷商開戶了嗎?」

這種問題很有伊坂律師的風格。

「不,那個——」

若是女高中生寫的書,一定會掀起一波討論。以行銷策略來看,揭開廣川蒼汰的真實身份明顯比較好。

雖然這樣說着,不過伊坂律師看起來非常開心。

就算不寫出本名,光「A市的女高中生」這一點就有可能會被鎖定身份。雖然我不願去想像,但要是《復仇》失敗了,我絕對不惜一切代價,避免永瀨桃受到更多傷害。

「菅沼小姐、池田、裝幀師水澤睦子小姐和水澤印刷的相關人士,以及插畫家的MISUMAI先生。另外,還有在丸山出版社叫做秋田的編輯和總編輯後藤。」

「我知道了。我也不會說出去的,所以請放心。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他那是試探的眼神。我一瞬間就理解了,這是指需要靠關係的意思。既然如此,最初直說就好了。

永瀨桃小跑步朝櫃檯後的工作用房間而去。

「宮本先生以前是在丸山出版社沒錯吧?」

「丸山出版社是我們的大股東,所以我想說,如果能有個重要人士去談談看的話,這件事就很輕鬆了,但是……」

「有的,我拜託了幫鈴蘭書房進貨的經銷商,但因爲很小型所以不能太過期待書本的配發量……還有,我爭取到在東京的泉谷書店本店,擺放於店面入口展示平臺上一週的時間,如果能趁機宣傳出去的話就好了……」

(注:莫那利在爲兒子尋找童書時,發現坊間缺乏啓發孩童感官的童書,就決定透過觀察兒子對色彩、圖像和材質的反應,規劃在一九四五年出版一系列十本的圖書。但當年因戰爭物資匱乏,導致只出版了七本;直到一九九七年,才又找到另外二本的原稿出版;由於最後一本的原稿已佚失,最終只能以九本一套的形式留存於世。)

所以我提出了《復仇》、《A市再生計劃》續篇等幾本書的出版計劃。

「亞馬遜呢?」

「——這樣啊。」

前往東京時,我將《復仇》的校樣交給上島奈奈,也讓她看了封面圖,隔日馬上就收到她的聯繫:「非常有趣。比在SOUSAKU上連載時更有魅力了呢!裝幀也非常棒,所以我想應該可以吸引很多客人的目光。我想賣這本書,請讓我擺放二十本!」

上次的選書只選到了《變得不開心》這本,寄送到伊坂律師的住所;之後便收到聯繫說,這本書深受他女兒友裏妹妹的喜愛。所以這次才選了剩下的八本。

這天,永瀨桃爲伊坂律師所準備的是《布魯諾•莫那利

的一九四五系列

》。作者

【34 銷售途徑】

「是的。」

「如果同意不可退書的條件,就可以直接從鈴蘭書房出貨了。」

「啊,我去把書拿過來。」

最初我抱持着姑且一試的心態打電話過去時,「總之先見個面聊聊吧,到時候請帶來往後的商業計劃」,對方如此說道,害我燃起一絲期望,還以爲《A市再生計劃》的熱銷能夠獲得一點不錯的評價。

「啊,沒錯。」

「那麼,我們這邊就無法幫上您的忙了。特別來訪真是不好意思。」

「那麼,跟中小型經銷商締結契約呢?」

永瀨桃補充道。

這系列的構圖與圖畫簡潔但富有美感和溫度,文字幽默,還有全書隨處可見的小設計都非常有魅力。就連還讀不懂文字的小孩,也能透過觸摸書本去享受樂趣。

別的大型經銷商也都是相同的反應。

「這樣啊,那請幫我預定一本,我也想閱讀看看。話說回來,是要用『廣川蒼汰』的名義出版耶。是要隱藏永瀨小姐的個人資訊嗎?」

「因爲女兒一直反覆地叫我念《變得不開心》,害我都變得討厭這本書了。與其反覆看同一本書,還不如有九本可以輪流看。」

「嗯——說實話這有點難辦。」

「這有些困難。」

「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我也向永瀨桃提過這個建議,她當然表示不願意,畢竟她正在寫作這件事情,她連她周遭的人都隱瞞了。而實際上,我個人也不是很樂意。

「這邊還請通融一下。」

我上週去東京,跟大型經銷商進行了一番交涉,但被拒絕開設戶頭了。

「當然也會上架,還有鈴蘭書房也會在店面直接販售。」

雖然秋田沒有把資訊傳達給我,但至少應該會跟總編輯報告吧。

「是的,我不會透露任何永瀨的情報。」

「沒有。你們兩位這樣決定,我也覺得滿好的。那知道廣川蒼汰真實身份的人還有誰呢?」

(注:布魯諾•莫那利(Bruno Munari,1907-1998),義大利藝術家,着重於現代主義、未來主義與抽象藝術,被封爲二十世紀在藝術、設計和圖像領域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伊坂律師緊接着詢問。

當然,透過大型經銷商自動配發書籍到全國的書店,是最爲理想的狀況,但對做不到的事情太執着也是沒有用,必須轉換一下心情。

布魯諾•莫那利爲了兒子所繪製的九本爲一套的繪本。

實際見到面之後,負責人的反應卻非常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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