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 未完圖書委員會事件簿》 · 市川憂人 · 1.7萬 字
「有些地方我不明白」
事情告一段落後的一天,我找到了槓。
「關於荒川君和霜月祥子? 那個已經說過了哦」
「不,不是現實中的案件,而是《牢獄學舍殺人事件》。」
——還是在那個KTV包廂裏。
大概是我的嫌疑已經洗清了,槓把案件後續的調查情況也告訴了我,雖然說得比較簡略。我也想過,讓槓給我透露調查信息可能不太好,但槓苦笑說「事到如今了嘛。……而且,也的確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那天美術室的事情後不久,就證實了荒川和霜月學姐的聯繫。
好像是發現了兩人的手機被埋在了荒川家院子裏。找到了他們在社交媒體上的聊天記錄,證實他們的確是在祕密交往。
後續查證還在進行中,但『發書人』和新的《未完圖書》這邊好像沒有什麼進展。
「第三案中,被害人是沉在了泳池正中間吧。照槓小姐說的辦法是做得到的,但是,書中案件的相關人員都是住校的,真的能夠事先準備游泳圈嗎,就算弄到游泳圈,會不會被人看到呢。」
我記得書中沒有寫游泳社的社團物品裏有游泳圈。
所以有點在意……溝呂木厄藻準備的解答會不會不是這樣?
「啊我想,那個也並不是什麼很難辦的問題。至少,對於書中登場的人物來說。」
槓一臉幸福至極的表情將草莓芭菲送入口中,然後給出了一個神祕的回答。
……『對書中的人來說不難』唔,不行。根本搞不懂。
「從哪裏開始說明好呢……」 槓看着天花板,在手機上點開一幅圖像,應該是《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掃描文件。
[你說足跡嗎。再問一百遍我也只能回答沒有。別的同學和老師肯定也是一樣的答案。]
這是發現屍體的學生的證詞。這段話很重要,說明了發現屍體時的狀況,但——「這段話怎麼了」
「有兩點。一是調查的人很關注泳池邊上的足跡。二是有多個人作證,泳池邊上真的沒有足跡。 不覺得奇怪嗎?發現屍體,是在收假後的第一天,而長假期間天氣一直都很不好。……而且,死亡推定時間是假期最後一天的晚上。塵土都被雨水沖刷掉了,應該根本看不出足跡。荒川君那時候是案發前兩天下的雨,過了兩天,才積了點灰塵——即使這樣,也是很偶然的情況下才幸運地發現了腳印。一般來說的話沒看到也很正常。前一天才下過雨,調查人員竟然這麼關心腳印,難道說池邊的灰土多到下過雨後變成一片泥濘嗎?很難積這麼多塵土吧。」
聽她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
不……等等。不會吧。這難道是——「敘述性詭計?! 第三起案件不是發生在五月……而是在第二案後很久,度過了夏天和秋天,是發生在冬天的嗎?! 」
「兇手離開後第一個到訪音樂教室的人,最有可能是誰?」
「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嗯嗯」 我翻找記憶。
冰塊可以事先埋在背陰處的雪地中。沒必要用屍體那麼重的大冰塊。從可投擲性和飛行距離開看,有一定厚度的板狀冰塊就夠了。
雖然剛纔說『被害人只是倒在音樂室裏不行嗎』——要是兇手是合唱團的相關人員,而被害人這時候又沒有在彈琴,那最根本的問題就是,兇手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動刀呢,兇手爲什麼要把屍體留在音樂教室裏呢。
是兇手僞裝了現場,嗎。
「本仮屋君。你讀第一案的案發現場描寫時,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還是說,兇手並不是合唱團的,而是想把嫌疑嫁禍給合唱團的人嗎。但被害人自己是合唱團的。就算不做什麼額外的工作,嫌疑也遲早會指向合唱團——而爲了佈置僞裝,還必須得想辦法拿到音樂教室的鑰匙,這可不容易。
警惕着認識的人?完全不懂什麼情況。
喀嚓——彷彿聽到腦中鑰匙轉動的聲音。
[什麼人用了什麼手段,而且,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樓頂上沒有足跡。而且第一個發現人是在緊急出口那邊發現屍體的。那麼犯人投擲冰塊的地點也就自動能猜到了。
死者都有時間站起來面對兇手,那也應該能做到和兇手保持距離。那她被刺中時,位置也不該是在書中寫的那個地方,至少應該要離鋼琴更遠。
……啊。
「好問題」槓點點頭「所以,可以進一步縮小可能的範圍。『兇手是合唱團的人,和被害人相熟。但是,被害人還是警惕着兇手』」
「是的,僞造現場這一假說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了。所以不用繞彎子……被害人當時就是在彈鋼琴。那麼考慮狀況,只有一種可能。『被害人戒備着兇手,停下了練習沒有再彈琴,轉身一直面對着兇手。於是兇手從正面刺了她』」
啊,我不由地叫了出來。「是她在等待戀人的時候突然來了別的人——!? 」
「因爲這會縮小兇手的可能範圍。要從教學樓二樓把那麼大一個冰板扔過圍欄,什麼人做得到?」
是冰。
「但其實則不然嗎?會有什麼影響嗎?」
……是啊,第二案的時候說過了,只有仔細斟酌每一句表達措辭,才能解開《未完圖書》的謎題。
我真想扇自己一耳光。說到本格推理中的足跡問題,那雪地足跡是經典中的經典。我也理解了爲什麼《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的學生敢斷言別的同學和老師肯定也是一樣的答案。因爲前一天的『壞天氣』,泳池邊上積了雪。有沒有足跡一目瞭然。
不可能是爲了藏匿屍體。要是爲了藏匿,那埋到山裏就行了。和現實中荒川的情況不同,第三案發生在長假期間。有的是時間處理屍體。是爲了模糊死亡推定時間嗎。要是這個目的,那放到泳池邊,讓雪落在屍體上也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吧。是因爲把屍體放在雪中,會讓警方從屍體落雪的情況中推測出行兇時間嗎。等下……時間?
這樣的話 Why do it的解答呢?特地把屍體放到冰面上,沉到泳池的底部,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呢。」
「提示在這裏。雖然有點拐彎抹角。」
……嗯?『認爲』不會有什麼損失?
我回憶起和槓兩個人蹲守完音樂教室之後驚心動魄的時刻。我們都沒有靠近辦公室,這樣都夠提心吊膽的了。而且,要是不知道鑰匙箱的密碼,那根本不可能將鑰匙還回去。
「荒川君也說過吧。四月中旬還得再過兩三個月纔開放泳池。全日本應該都差不多,泳池開放大概是在六七月。長假是五月,那就是差兩個月左右。要說『還早得多』,這樣的表達也太誇張了吧。」
不是,槓搖搖頭。「雖然的確是個細節,但並不是措辭上的,而是作爲『信息』明確給出的現場情形。想到了嗎?」
通過這一系列的案件,我深深感到自己完全不適合找兇手。
應該不是從最上面。休息時間很短,要從下面爬上四樓再爬下來太危險了,沒搞好的話花了太多時間,那不在場證明就白做了。
「啊?! 什麼意思啊。那是誰上的鎖」
特地加了『而且』二字,沒有放在『什麼人』之前,也沒有放在『什麼手段』之前,反而強調的是『爲什麼』。
「……呃呃,槓小姐?越來越難理解了」
「到那時候再說。兇手應該也能預想到,就算是在冬天,屍檢得出的死亡推定時間也不會差太多,是有可能推定到假期期間的。就算拋屍不在場證明無法成立,兇手也沒有什麼損失,大概兇手是這麼認爲的吧。」
[現在離開放泳池的季節還早得多,裏面的水是舊的,已很渾濁了,若不凝視去看,很難望穿池底。]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槓這個謎語的意思。「……被害人的戀人——野口」
「怎麼回事?」
「啊」 我發出呆呆的聲音。對根本不可能成爲線索的足跡反覆進行查問,這很矛盾。
「是——」體格強壯的人。
「可能的確是這樣……但每個人對快慢的感覺不一樣吧。也可能有的人會覺得兩個月實在是度日如年。」
是雪。
當然,扔下冰塊的入水聲和屍體掉進去的聲音不太一樣——但在教學樓裏的學生很難聽出來外邊泳池裏水聲有沒有問題。而且很多時候聲音就只分兩種,要麼聽見了,要麼沒聽見。書中的第一發現人也說是隻隱約聽見有聲響。

「那麼,爲什麼警方要問有沒有腳印呢?明知不存在的東西,有什麼理由要反覆詢問它?」
「書中有寫,講述者懷疑是在樓頂上做了滑梯一類的東西。算準屍體沉入泳池的時間,再在休息時將別的東西扔入水中。就能讓別人認爲聽到水聲的時間就是扔下屍體的時間。很簡單,但如果成功就會很有效。扔的這個東西,要在泳池中不顯眼,或者可以立刻消失掉就更好了。」
——四五名女生圍了上來
想到這裏我終於反應過來了。
「等在和戀人約定的祕密地點,結果來的卻是別人。哪怕是認識的朋友,這個人說不要緊張,也還是會有所防備的吧。而且,她本來就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等誰。被害人不知道這個出現的人——兇手——有什麼目的和意圖,就這麼面對着這人,沒有阻止兇手接近……然後被刺了。『我看到音樂教室裏燈亮着就想過來看看。在練琴呢?真努力啊』——假如兇手這麼說,那春既不方便粗暴地趕這人走,也不好立刻離開」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流言說被害人春和顧問老師野口之間有不正當關係。如果真的是這樣。
雖然氣溫上升,屍體沉入池中,但泳池中應該還浮着一定的冰雪。這時再向泳池中投入冰塊。
明白了吧,槓用眼神示意我。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符合這一條件的身材高大的人物……不,不會是。
「槓小姐是怎麼想的呢」
這是發現屍體這一幕的最後一句話。
「大概見面的藉口是字面意思上的『夜間特別指導』吧。也可能還因爲在音樂教室關上大門的話,聲音不會傳到走廊上,很讓人安心。書中還說過『連聲音都飛不出去』。大門的鎖,可能是事先讓野口先打開了,或者悄悄拿了鑰匙。『我也不知道工作什麼時候能做完,你先去音樂教室練會兒琴等我吧』,野口可能是這麼說的。」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警方那麼關心有沒有腳印。和雪停的時間一對照,就能縮小行兇的時間。……『沒有腳印』,那就說明行兇的時候雪還沒有停。
沾血的琴鍵。少女被刺中腹部,右手手心染紅,倚在鋼琴琴腿上死去。刀子掉在她的腳尖附近。譜架上攤開着琴譜。入口大門和窗戶都鎖着,連聲音都飛不出去——「沒什麼奇怪的地方,雖然我完全不明白這個密室的詭計。這難道也和美術教室一樣是『裏面藏了人』的那種類型嗎?」
無法反駁。只是——「這些在我們讀者看來是很驚人……但對於書中人來說,她們很容易就能想到槓小姐說的詭計吧。對於書中人而言,第三案是發生在冬季,雪一直下所以沒有腳印,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那她們應該立刻就能想到『走在結冰的泳池上將屍體拖到正中間』。」
「……泳池結了冰。把屍體放在冰上滑過去。等天亮了,[諷刺似的晴空萬里],太陽出來氣溫上升,冰融化成水,屍體就沉到了池底——不對,雖然是我自己提出的,但這樣真的行得通嗎?平放屍體的話,雖然綁上了重物,不過壓力也會被分散開來吧。但冰面還是必須得凍得很結實才行吧?但冰要是太厚了,那在中午之前融化掉……真有這麼巧嗎。」
「兇手是怎麼把屍體沉到泳池中央的呢。事件不是在五月,而是發生在隆冬的話,答案大概也能猜到了吧?」
推理小說中製造密室的意圖之一。老掉牙的一種犯罪動機。
書中貌似有傳聞說她和老師有戀愛關係。夜晚在音樂教室幽會,這對當事人和讀者來說都是很刺激的場景。……要是被人看到就全完蛋了。各種意義上都太危險了。找個校外沒人注意的地方不是更加安全嗎。
「我覺得這樣解釋是最合理的。第三事件開頭說的『長假』並不是五月的黃金週……而是寒假,或者更晚,一月的敬老日,或者二月的建國紀念日。因爲沒有寫具體的日期,沒法再進一步縮小範圍……但不論是哪個,都不妨礙我們思考『壞天氣』的意思。 本仮屋君,你已經明白了吧」
最後在現實中沒有發生的音樂室一案。如果真如槓所說的話,這個事件是可以確定《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兇手的——
「實際上書中的描寫並不是這樣的。也就是說,我剛纔說的流程哪裏出了問題。可能性有這幾種——『被害人正在練琴』這一前提本身就是錯的。」
就算她們兩個人是約在音樂教室裏見面的,兇手只要說咱們換個地方吧就能很容易地改換地行兇地點。被害人這邊也沒有理由一定要留在音樂教室裏。
「塵土被沖掉了的話,回答『沒有腳印』不就是理所當然的嗎?要是在下雨的時候行兇,那就更不可能留下腳印了吧。」
「當然,雨停之後可能會積薄薄一層灰,但這種程度的灰塵,能讓所有發現者全都一口咬定沒有腳印嗎?至少該有一兩人說『不清楚』或者『看不清有沒有腳印』吧。決定性的是,有一個證人說道[別的同學和老師肯定也是一樣的答案]。泳池邊的情況,不管是誰來怎麼看,都能簡單地判斷出有沒有腳印。而雨水本該沖掉了一切。」
「不如說……這要是沒弄好的話可能根本沒人聽見?或者別人可能馬上就發現掉進水裏的不是屍體而是冰塊了。」
「恐怕不是這樣。」槓搖搖頭「兇手沒有理由冒這麼大風險潛入辦公室。兇手殺死春後,沒有佈置密室,就直接出了音樂教室。屍體、鋼琴、樂譜、大門鑰匙都那麼放在那裏了。」
……說實話,我覺得很奇怪。
不只是這一句。和之前兩起案件相比,第三案的密室類型大不相同。它的密室是『泳池中央沉着屍體』,遠比前兩起案件開放。看起來講述者視角好像也沒有那麼積極地想追尋第三起案件的密室。之前我想,是因爲這種密室只要想的話總有辦法弄出來,所以在講述者心中優先度沒那麼高,到現在看來意義則完全不一樣。它真的是個不用怎麼思考的密室,只要想就能製造出來。
我嚥了口唾沫。……聽她這麼一說,確實。
「不是吧」我不禁舉起一隻手。「你是說兇手不是合唱團的?! 這樣纔不自然吧。正彈琴的時候音樂教室裏進來一個不熟的人,那可不只是戒備,恐怕要鬧出動靜了。那應該是會留下爭鬥痕跡的吧。」
我最開始也懷疑過這種可能。畢竟譜架上的樂譜不是合唱的伴奏曲,而是和合唱無關的鋼琴協奏曲。兇手行兇之後,從被害人的書包中隨便抽了一張樂譜出來擺在譜架上,再給琴鍵抹上血——
的確很奇怪——不對。
「的確,雖然也提到了How do it……但第三案的密室並沒有那麼受重視哦。不如說重點是放在了Why do it上面。……證據就在這裏」
「之前你說過第一案中有兇手的線索對吧。這指向的是同一個人嗎?」
緊急出口的應急樓梯。
但實際上,幾乎沒有爭鬥的痕跡,被害人像是被偷襲刺中了腹部,倚着鋼琴倒了下去。
說得通。我也知道老師工作有多忙。但是,要是這樣的話——「這就是密室的詭計嗎?兇手從春那裏奪走了音樂教室的鑰匙,從外面鎖上大門,再偷偷去公辦室把鑰匙放回去……是這樣嗎?這很危險的吧。說不定野口還在辦公室呢。」
但冷靜下來想一想,這個假說也有幾個說不通的點。
「本仮屋君,別忘了,這是旁白說的。這可是猜兇手的推理小說,表達的細微不同都會直接關係到線索。,你覺得寫下《未完圖書》的溝呂木厄藻會隨便在旁白中使用這種模棱兩可的措辭嗎?如果我是溝呂木厄藻,就不會在這裏寫『還早得多』。我可能會用『還早』這樣穩妥的說法。」
如果『正在彈鋼琴』是兇手僞造的——那根本沒有必要將兇案現場僞造在音樂教室。
「被害人——春……她是一邊彈着鋼琴一邊在等人——等野口的嗎」
「是想僞裝成自殺——?」
——五個女生正要跑過去
「等等,爲什麼?這不反而加深了嫌疑嗎。『夜間音樂教室裏學生被殺』。光憑這一點,大家就一定會懷疑被害人是怎麼進的音樂教室。再加上老師人就在教學樓裏,半點不在場證明都不可能有。這時候再去上鎖……簡直就像是在強調『能隨意使用鑰匙的老師是兇手』。這不是自殺行爲嗎」
——忽然隱約聽到點聲音,像是從跳臺上往泳池裏跳的水聲
「有什麼必要做這麼麻煩的僞裝呢。就讓三角鋼琴保持沒人用的狀態,被害人只是倒在音樂室裏,這樣不行嗎?樂譜也是,看看封面、曲名或者是內容,應該能看出哪本更像是伴奏曲吧。如果是僞裝了現場,那兇手爲什麼要選一本不像伴奏的曲子放上去呢。而且……如果被害人沒有在練習鋼琴的話,那她爲什麼要去音樂教室呢。總不會是打算和老師幽會吧?」
「肯定不是啊。譜子攤開着,琴蓋也是打開的,這就說明被害人是在練習鋼琴的時候遇到襲擊的對吧。也就是說,在被害人遇襲之前,她的身體是正對着琴鍵,背對着兇手的。然而被害人是被刺中了腹部。你想像一下兇手和被害人的動作……兇手接近被害人,被害人停下了彈鋼琴的手,轉向兇手。兇手發動了攻擊,將刀刺入被害人的腹部——不覺得奇怪嗎?既然難得被害人是毫無防備背朝自己的,那就算是她發現自己來了,那讓她繼續彈琴不就好了嗎。比如……這樣說『你別管我,繼續練習吧』。然後等被害人再回去繼續彈琴的時候,就可以從容地刺向她滿是破綻的後背了。……這樣應該比正面攻擊要保險得多哦。既不會讓她看到兇器引起戒備,被害人抵抗的風險也小的多。」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沒有明確交待年代和地點。結實到可以承載屍體,又沒有厚到白天融化不開。說不定正是因爲存在一個地區的天氣就是這麼剛好,所以溝呂木厄藻纔想出了這個泳池的詭計……年代設定也是,考慮到溝呂木厄藻是1970年代開始寫作的,可能書中的時代遠早於全球變暖的現在。如果存在『解答篇』的話,那裏面可能會有這方面的說明。」
「也許前提條件就根本錯了呢?並非『明明前一天是壞天氣,竟然還要考慮泳池邊的足跡』,而是——『正因爲前一天是壞天氣,所以纔要考慮泳池邊的足跡』。」
「就算是音樂教室門沒鎖,人們也總會懷疑到老師頭上。那乾脆再引出另一種可能性,這也未必是一步壞棋吧。至少在野口看來是這樣。」
兇案發生時相關人員大多都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詭計失敗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嗎。
「又要逐字逐句扣字眼了嗎?放過我吧」
「但是」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正在彈琴時腹部被從正面刺中』僅憑這點狀況,就能讀出這麼多信息嗎。
泳池的圍欄有兩三米高。這樣的話,最佳地點就是二樓。這個高度足夠越過圍欄,扔了冰塊後又能立刻返回。
「是的。自殺行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字面意思。」
「我覺得這兒也不用想太多。誰可以隨意使用音樂教室的鑰匙?最有可能的就是老師。尤其是某個老師還和被害人有密切的關係。野口做完工作之後,就走向音樂教室——卻看到了戀人慘不忍睹的屍體。按理來說,這個時候是該報警的,但老師做不到。因爲自己和被害人的關係一旦曝光,那就身敗名裂了。所以,野口爲了多少轉移一點自己身上的嫌疑,就將音樂教室上了鎖。」
因春的死亡而大亂陣腳,於是聽信了惡魔的低語嗎。……但是。
「現場的情況來看,擺明是『春正在彈琴的時候被攻擊了』。要想讓人以爲是自殺,那不應該放着不管的吧。至少該把樂譜什麼的收拾一下。」
又說回了之前的現場僞造說。
「辦不到。因爲,琴鍵上染了血對吧?就算把琴鍵上的血擦乾淨,只要做一下魯米諾試驗一下就會暴露,而且要想把滲到琴鍵縫隙裏的血完全擦乾淨也太困難了。從野口的視角看,他只能賭一把,在不對屍體和血跡做多餘處理的情況下動點手腳,好讓調查人員以爲這是起『看似他殺的自殺』。」
「誤導調查人員希望他們過度解讀,這能成嗎。而且,自殺還是他殺,從被刺傷的方向看不就能知道了?」
「專家仔細檢視的話是能知道的吧……本仮屋君能只看一眼屍體就判斷說『這種刺傷一看就明顯是他殺』嗎?」
不行。
驗屍時無法根據刺傷的方向判斷是自殺還是他殺,這種狀況是可能存在的。但是。
「作爲兇器的那把刀是落在『離死者腳尖一米遠處的地上』吧。而且鑑定結果也明確說了這不是本人扔在那裏的。那這打算怎麼辦呢。不可能是看似他殺的自殺,這根本就是他殺了吧。除非是僞裝成用繩子拉動這樣的形式——」
說到這裏我停了下來。
不對……不會吧。
「琴絃的用途是這個嗎?! 」
「把琴絃彎成U型掛在琴凳的腿上,一端留長些,另一端打個活結綁在刀柄上。這種狀態下拉動長的那端,琴絃就會在凳子腿爲支點把刀拉離被害人。等刀到了合適的位置,再拉動活結那邊解開琴絃,抽回琴絃綁成束放回鋼琴中……野口可能是想讓人以爲春是這麼幹的。雖然是再老套不過的伎倆,但他可能想着至少可以起到一點作用。」
道具的作用不在於製造密室,而是爲了混淆自殺和他殺嗎。
「但是……說實話這也太小聰明瞭點。如果刀被移動過,那肯定是在被害者中刀之後。但是,刀柄和琴絃上都沒有血跡。……被害人受了致使傷,肚子和右手都滿是鮮血,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用沒有血的左手拉動琴絃,解開活結並纏成束放進鋼琴裏,這實在有點勉強。」
「這也是。……但,那爲什麼野口沒有在琴絃上抹上血呢。如果要僞裝成動過手腳的樣子,這樣做纔可靠吧。」
「有點過度解讀了吧。既然『死者想讓自己的自殺看起來像他殺』,那麼就絕對不會讓琴絃上沾血。所以野口構思的時候,是以死者沒有失誤爲前提的。」
太過追求完美了嗎。
春的左手還很乾淨。野口看到這個情況,想象出了一個過於理想化的劇情:死者用單手順利進行了僞裝。
結果,一切全落了空……嗯?
「啊」 我啞口無言,槓拿出手機,調出第二案的原文描寫給我看。
要保持溫和的語氣需要花費相當程度的精力。
「兇手不是美術社成員,而且比清美要高——能在別的地方偷襲殺死她後,再搬運到美術室來,必須得有這樣的體格。」
「明白了。我會幫忙的。」
「還記得開篇的場景嗎?音樂教室裏發現屍體的時候。琴鍵上沾着鮮血,女生想衝向被害者被制止,譜架上攤開着樂譜——那本樂譜的曲名是什麼?」
「有東西忘了。……說起來老師也是,不是禁止加班了嗎?」
「嗯?」
「在神聖的學校中做淫亂之事。而且,還是和老師。知道被害者們沉溺於罪惡的淫行……於是對她們施以制裁,讓她們用死來贖罪。可能是這樣吧。而老師則這一系列事件的根源,對於他,則是讓其揹負了一切罪孽後迎來毀滅。」
已過了晚上七點。沒有別的老師在了。或許是在本職工作之外還加上了這次的案件,沼田老師眼睛下面都浮現出黑眼圈了,聲音也無精打采的。
「荒川君,是本仮屋君最要好的朋友。」我沒有理會她,繼續說道。
「不,可以否定這種可能」
「本仮屋君應該已經明白了吧……爲什麼要脫去死者的衣服呢。」
「A小調鋼琴協奏曲,Op16-I,不是合唱團的伴奏,只是春練習用的曲子。」
「沒事的」雖然檔案上我是和父母一起住,但其實是獨居的。「而且,事情還沒辦完呢」
美術社的原學姐晚上十一點左右看到的教學樓裏的身影,恐怕就是沼田老師。辦公室熄燈以後,到打開機器警備之前,這期間開啓一扇緊急出口,並回到了教學樓裏……說不定,她一直就在暗中看着荒川作案的過程——想看看是哪個美術社員會赴約。
「沼田老師——」我手指搭上麻花辮,解開。「將白色封皮的文庫本交給荒川君的就是你吧,發書人。」
難怪本仮屋君這麼擔心她。……一陣細密的刺痛掠過胸口。
當時本仮屋君問我『發書人』的動向,我向他保證說沒問題的。他一開始也顯得無法接受,但最後還是答應交給我了。
「兇手是故作無辜的主視角講述者,這手法並不稀奇……但在以猜兇手爲目標的推理小說中這樣做,我也能理解這種感覺被騙了的心情。其實,我一開始讀的時候也被誤導了一下。」
「總結一下目前爲止得出的《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兇手特徵。能夠輕易接近第一案被害者的人。有機會和途徑能從顧問老師野口那裏得到琴絃的人。體格強健的人。」
「連這種地方都有陷阱嗎……」
「第一起案件的兇手還沒落網呢,美術教室那麼大她還背對着別人,有點太不小心了吧」
[還有一條更細的痕跡,從顏料的縫隙間由脖子側面水平延伸至後頸處。]
不會。
槓點了點頭。「清美個子很高,所以兇手不會穿不上她的衣服。而反過來說,如果美術社的人是兇手……那她們會在意衣服上濺了顏料嗎?」
隨心所欲地操縱他人,嫁禍他人。……我感到脊背發涼。如果這故事原封不動地被用在現實的犯罪中,那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兇手。
如果槓的推測是正確的,兇手自己並沒有佈置密室就離開了。是誰,用了怎樣的方法制造了密室呢,就算她可以猜想,也沒法證實。
「理由的話不止這一個。在霜月學姐一案中,你的行動和那本書上寫的太過酷似了。不只是美術教室的兩扇門,你還確認了準備教室有沒有上鎖。進入美術教室後,你又檢查了準備室和櫃子來看有沒有人藏在裏面——儘管這時候霜月學姐的屍體可是一幅異樣的樣子擺在那裏。解謎書中美術室一案是第二起案件。但在現實中,美術室案件是校內發生的第一起殺人案。不應該在事前就有所戒備。而且親眼看到屍體,應該是很難冷靜應對的。令人佩服,沼田老師。爲什麼能沉着冷靜到那個地步呢?」
……不,但是。「有證據表示第二案並非美術社成員所爲嗎」
她停頓了一下,用認真的目光看向我。「本仮屋君——這就是《未完圖書》,這就是溝呂木厄藻。……不對。這些都只不過是溝呂木厄藻的世界的一小部分。至今爲止發現的《未完圖書》中,還有更加難解,更加駭人的作品。你也通過這次的案件,深刻領略到了些許——失去了珍重的友人。而且這次,《未完圖書》的使用方式和過去的案例完全不同。只挑選了書中對自己有用的部分,並按自己的想法變通,這在以往的案件中是沒有的。《未完圖書》事件也迎來了新的階段……不對,說不定已經進入新階段了。拿到溝呂木厄藻作品的人,如果都像這次一樣自由發揮使用《未完圖書》,那會變得比現在麻煩得多。所以,本仮屋君,你已經——」
「都是我的推測。目前爲止發現的《未完之書》中,從沒有過在問題篇中就說明動機的。」
啊——「因爲被害人在彈的時候,自己就在場嗎……?! 」
「那麼,在學生指導教室裏和本仮屋君說話的時候,爲什麼不告訴他美術社成員的正確人數呢。是想知道『封鎖美術教室的辦法』對吧。那麼,你應該儘可能地告訴他詳細的信息吧。
我看向腳邊。鞋是入學時才新買的,但已經開始髒了。
沼田老師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什麼意思?」
——究竟是誰,又是如何從這個連聲音都飛不出去的音樂教室中消失的呢?
溝呂木厄藻……到底是什麼人啊。一個曾經教書育人的老師,爲什麼會寫出這種故事啊。只是爲了娛樂嗎。還是說,真的想寫殺人指南手冊嗎。
眼前的這位女性,以仇怨來報答本仮屋君的關心。
書中的兇手連這種心理也看透了嗎。
「只有教職工才能隨便使用鑰匙,學生要想擺脫嫌疑,那創造上鎖的房間是最有效的。而且,和現實不同——這樣說怪怪的——《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已經發生過音樂教室案這一密室殺人了。這時再創造一次密室,調查人員的視線就會再次轉向音樂教室一案。對於美術社成員來說這是雙重保險。」
喫了一口芭菲,槓露出苦笑
「再仔細看看呢。和現實中的美術室案不同,被害人清美是從背後被人勒死的……這裏你不覺得奇怪嗎?」
「先是這裏。清美是美術社裏最高的。而且,再看回前面這部分」
是高個子的學姐——圓佳。
這樣的話——「《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第二案的美術社員們也是和現實一樣只是創造了密室嗎。就是說……兇手不是美術社的人嗎」
第三案的兇手畫像愈發清晰了。
從背後,勒死——
下面的,是不必讓他知道的,殘酷的畫蛇添足。
在隱藏身份的前提下試圖接觸荒川,並將《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交給他。或者說——考慮到這次的《未完圖書》事件處處都脫離常軌,她甚至可能是直接露面親手交出了書。
胸口湧上一股苦澀的情緒,現在我要做的事,某種意義是對他的背叛——背叛了關心着沼田老師的他。「而你是知道本仮屋君的興趣的——他是個推理迷。先不論這是從荒川君那裏聽來的還是從別的學生口中聽到的。對你來說,本仮屋君的存在,正是你將文庫本交給荒川君最合適不過的藉口。」
「……感覺還差了一口氣。之前你說的『可以鎖定兇手的線索』是什麼啊」
「你知道文庫本的內容。也預料到了那本書不久後會在校內引起案件。你對美術社員們的誘導也證實了這一點。」
「……動機是什麼呢。最老套說法,是爲了春的戀人,也就是圍繞老師的爭風喫醋?」
這跟音樂教室案中的情形反了過來。槓點點頭「這裏有兩種可能性。一,兇殺現場並不是視野開闊的美術教室。清美是在別的地方,被藏在暗處的兇手偷襲殺死的,之後才被搬到了美術教室。第二,就算發生了第一起案件,清美仍然信任兇手到可以背過身去的程度。」
「因爲自己的衣服不能穿了,所以脫下死者的衣服換上——應該不是吧。勒死的話又不會沾上血。」
「美術社的學姐們告訴我的。說是讀了一本文庫本大小的解謎書,內容和這一系列事件非常相似。我是說,將這本書傳播到學生中的,就是你。」
「這裏的『更細的痕跡』很明顯就是勒痕呢。也就是說,兇手可以從水平的角度勒住高個子的清美——兇手身高和清美一樣,或是比她還高。美術社裏沒有這樣的人哦。」
「……誒?」槓瞪大了眼睛「說,說什麼呢。有好好聽我講話嗎?! 和溝呂木厄藻扯上關係有多危險——」
「而且,還有一點。……清美爲什麼是祼體裹着布呢。」
「如果被害人是坐在椅子上的,那情況則又反過來了,頭的位置太低了哦。我想這樣是不會造成水平的勒痕的。就算身高有170公分,坐着一般也不到1米1,」
「真的是這樣嗎。清美死亡時是在坐在椅子上的吧。那麼比她低的人不也在嫌疑人範圍內嗎?」
「所以,當本仮屋君來打聽情況時候,你誤導了他。你知道校內的聊天羣裏流傳着關於美術社員的錯誤信息,並加深了他的誤會。」
靜靜握住殘留於掌心中他的餘溫。
[明顯高於其他社員的身體彎了起來,被布包着……]
「不能容忍什麼?」
「你可不是……傻傻的華生啊」
「沒事的,我這就準備走了。而且——現在就算跟我說早點回家,工作也不會變少呀。」
作爲紅鯡魚來轉移注意,或者是用作沉屍的道具。
*
「後面的案件中也出現了同樣粗細的琴絃吧。這和第一案有什麼關係呢。難道說,野口還參與了後面兩起案件嗎?」
她是第一起案件的發現者之一,安撫了慌亂的美湖,作爲講述者視角冷靜地觀察了密室的情況。
「……我可一點也不冷靜哦。」她臉上浮現出哭笑不得的扭曲表情「只是身體自己就動了起來。我當時大腦一片空…… 沒想到你是這麼看我的,真是傷心。」
……嗯? 髒了——室內鞋的圖案……
「顏料!? 在美術教室的牆上和玻璃上塗抹顏料時,怕沾到自己的衣服上,就穿着清美的衣服——」
我不閃不躲地看向槓的眼睛。「推理小說是用來享受解謎樂趣的,不是用來犯罪的。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未完圖書》而扭曲了人生。的確,我沒有推理能力,也不擅長運動,但要當個傻乎乎的華生,我可是求之不得。這種定位的角色,在推理世界中不多得是嗎?」
「槓同學也是,沒事的話就早點回去吧。父母要擔心了。」
「沒什麼」嘴角帶着笑意,槓向我伸出手「請多關照了,本仮屋君」
「這個假證據最後沒起到什麼作用,我覺得他會在之後的案件中繼續使用。不如說恰恰相反。是兇手拿到了剩下的琴絃。第一案過後,野口丟棄的多餘琴絃被兇手回收了,或者兇手在暗中威脅了野口。兇手在兇案現場留下琴絃,就是爲了誘導人們認爲將琴絃放進鋼琴的人就是犯下後面案件的兇手。」
現實案件中,霜月學姐之所以這樣是因爲泡在泳池裏溼透了。但,《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的理由現在還是不清楚。和現實不一樣,既然書中沒有可作爲參照的泳池事件——而且第三案是在冬天才發生的——應該不是從泳池裏運來了屍體,那麼。
「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性——又或許,是她不能容忍吧。」
「是的。沒有歌詞的鋼琴協奏曲。合唱中基本不會用這個譜子。合唱團的學生應該連這個譜子的曲名都不知道,爲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彈到了『第一樂章的尾聲』?」
「啊?」
「……你聽說有這樣的書,這沒問題,可爲什麼能得出結論說這書是我流傳出去的呢。我的確是知道本仮屋君的興趣,但單憑這個理由——」
「我纔是」我回握住她的手。一雙纖細、柔軟而溫暖的手。
啊,哪裏奇怪⁉……我強忍住想喊出來的衝動,拼命榨乾自己含糊不清的腦細胞。總是依賴着她的話,怎麼說呢,自己就廢了。
辦公室裏還亮着燈。我敲敲門走了進去,沼田老師一臉驚訝地轉向我這邊。「啊呀……怎麼了槓同學,都這個時間了。」
「等一下槓同學。」她擺出困惑的笑容。「什麼白色文庫本,什麼發書人,你這是突然說的什麼呢,我不明白啊」
至於本仮屋君並沒有加入那個羣這件事,這裏還是不提爲好。爲了本仮屋君的名譽,也是爲了和麪前的她周旋。
……是了。
「不是。在本仮屋君問你之前,你就作證說美術社員『全部』到齊了。不可能是忘記了。」
現實中的案件應該也是這樣。雖然她們平時活動有時也會穿運動服,但既然天天接觸顏料,那身上多幾處污漬別人也不會在意,藉口也是隨便就能找一堆。但,《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的兇手卻脫去了清美的衣服。兇手不是美術社的。然後去焚化爐燒掉了沾上新鮮顏料的校服……
看着本仮屋君的背景消失在人羣中,我轉過身去。
「那我就更不能不管了。不論作爲一個推理迷,還是作爲一個《未完圖書》事件的相關者」
的確。
「第二種情況雖然很讓人痛心,但如果這個人是她美術社的夥伴,的確是有可能的。雖然剛剛發生了第一起案件,但那個時候沒有想到是連續殺人,還以爲是音樂社團的內部糾紛。」
沒有回答。片刻後,沼田老師空虛地笑道「真奇怪呀,槓同學」
這句話如果解釋爲兇手的心聲,那可能會讓人覺得這措辭有損公平性。但,的確沒有一個字提到『是誰殺了她』。從前後文來看,這就只是在問『是誰製造了密室。』
「其是可怕,對於現實中的森田老師來說完全是無妄之災啊。」
槓眨了眨眼,帶着破涕爲笑的表情低語「傻瓜」
『我拿到一本書,你的朋友可能會喜歡這種,要不要讀一讀?』……比如像這樣。
「正確。這個曲子在音樂課上也會出現,所以兇手也是聽過的。雖然沒有看過譜子,但旋律是有印象在腦中的。又或者,可能問過被害人,你在彈什麼呢。 開篇的場景中,是誰在說明樂譜的曲名和翻開到了哪一頁?」
沼田老師閉上了嘴。……她的眼中搖晃着昏暗的火焰。
「只是不小心忘了而已啊。他也沒特地問我人數。——」
「我,爲什麼非得做這種事呢。你知道自己的想象是有矛盾的嗎?不去揭穿美術社的學生們,對我來說只會讓我的處境更加不利吧。能夠開關特別教室的,前一天加班在學校留到很晚的,正是我啊。」
「因爲你根本無所謂自己的處境。不對嗎?」
沼田老師瞪圓了眼睛。
——在現實世界中這樣幹可風險太大了
——很可能在洗清嫌疑之前就社會性死亡了。
本仮屋同學是這麼說的,否定了沼田老師是兇手。
但是,他的推測中有一個大漏洞。
如果她不在乎社死不社死,這一漏洞。
「你把那本解謎書交到了荒川手上,但沒有告訴他這本書本來的用途。你讓荒川去引爆這枚炸彈,製造出自己不得不辭職的狀況。」
任誰都會覺得這樣的狀況不得不辭職了,便就此從北神薙高中這一舞臺上退場。然後等風波平息後,在遙遠的異地,改換身份和過往,再播下新的《未完圖書》之種。這就是她給自己寫的劇本。
當然是有風險的。可能會被調查人員盯上,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會被當成兇手逮捕。
但是她是有勝算的。因爲實際上下手的並不是她,而是被《未完圖書》所魅惑,所操縱的實行者。她自己在現場絕對沒有留下殺人的物證。
『將無名的業餘作家沒寫完的推理小說交給別人』——只是這種行爲的話沒有哪條法律可以制裁她。
「是啊……要說我沒想過辭職,那是假的」沼田老師的聲音中透着疲憊「但是……還是那個問題,爲什麼是我。你說的那本解謎書裏,兇手是老師嗎?」
「我不知道」這不是說謊。《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正規解答篇仍然不知在何方。「但是,書是書,現實是現實。就算現實的事件是按照書上的大綱進展的,也不能保證書中的兇手就是現實中的兇手。」
不只是我,未完圖書委員會全體都曾陷於教條之中。許多的調查員都相信,正因爲沒有解答篇,所以解明《未完圖書》後所找出的兇手就是現實中案件的兇手——發書人正是將《未完圖書》交給了這種人。
但這次的案件顛覆了這種想法。
案件發生的順序未必會按《未完圖書》來,就算解開了致讀者的挑戰信也不能保證它和現實中的案件分毫不差。甚至不能保證發書人只會將《未完圖書》交給扮演兇手的角色。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的兇手——如果我的解答沒錯的話——是合唱團的成員。但是,發書人卻未必會將《未完圖書》就那麼直接交給這樣的角色。
《未完圖書》同時具有殺人指南書和資格測試兩種功能。說到底,就是說只要誰能解開致讀者的挑戰信,那這個人就有使用《未完圖書》的資格。如果想要擺調查員一道,那讓非兇手角色來使用《未完圖書》不是更加合適嗎?
和本仮屋君推斷的一樣,沼田老師有在看醫生。
如果《未完圖書》這不詳的殺人指南,給發書人自己也帶來了毀滅的意願呢?
「怎麼可能。聽好了哦?本仮屋君——」
因爲對現實事件的解謎沒有影響,我也不想讓他混亂就沒有深入說明——但本仮屋君也想到了同一個答案嗎。
就像這次的案件中第一案被整個跳過了。
「到底是不是這樣,老實說我沒自信。這非常的經典,也非常的機械。兇手是用了琴絃,從外面拉動了美術準備室的開關。」
我想起本仮屋君說過的話。的確,發書人的行動太反常規了。但也正因此纔會有效吧——不對,真的是這樣的嗎。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在案發以前就登場,這件事也很有代表性。
沒有回答,但我確實捕捉到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現在還沒有。但如果警方徹底調查你的身世──戶籍、履歷,或者與你有關的郵件往來、資金流向──說不定會發現不自然的地方」
將自己逼入不利的處境,如果不是爲了給辭職找理由,而是真的覺得無所謂了呢?
在拐過轉角的地方,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那裏。──是本仮屋君。
發書人並不是一個人。恐怕——和我們未完圖書委員會一樣,是一種組織。
「你是想說,把畫架腿當作『長約一米的棒子』來用嗎?用琴絃把它弄倒……混在其他的雜物和雕像中了?」
「……本仮屋君,怎麼會在這裏」 大概是我顯得非常喫驚,本仮屋君浮現出幾分愉快的笑容。「沒什麼大事,只是有件事忘了問。關於《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第二案,那個解答真的沒問題嗎。」
你果然不是什麼傻傻的華生呢。
「……真的是很機械呢。那棒子要怎麼處理?書中寫着門下的縫隙只能讓線通過的。」
我穿過正門,走向車站。
「別的辦法,具體是什麼?」
「——等等。這種方法辦不到的。你忘了我們實驗時失敗了多少次嗎」
難怪懸案還在不停增加。《未完圖書》中的致讀者的挑戰信會迫使讀者去思考,如何能確定一個人是兇手。如果想明白了鎖定兇手的方法,那隻要避開這條路就好了,這樣調查人員就找不到兇手了。
——昨天又破戒了
「知道了」我鞠了一躬,轉過身去——又停下腳步「最後一個問題。你有類似同事或者上司的人嗎」
「那是直接用琴絃來拉開關所以不行,但只要換個思路。在沒有上鎖的狀態,用一個一米長的棒子頂住開關的下端,然後讓棒子斜靠在門上。這時開關雖然處於下方位置,但離凹槽的底部還有一釐米左右的空隙,所以棒子是能頂住開關下端的。然後,這樣準備好後,在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頭上,掛上第一根鋼琴線呈一個U型,兩端從門下拉出到走廊上。同樣的,把第二根琴絃也勾在地板這邊的棒子頭上,這次從放在牆邊的雕像上繞一圈,也從門底下把兩端拉出來。這個時候還是沒有上鎖的狀態,門是可以自由開閉的。打開推拉門中沒有裝開關的那扇走出去,再將門緊緊關上——拉動第一根琴絃。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頭被拉向門這側,另一頭,頂着開關的那一端就被向上頂起,抬起開關把門鎖上。之後,拉動第二根琴絃,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頭就會被拉向窗戶方向,斜靠着的棒子就會倒在地上。充當支點的是佈滿劃痕的舊雕像,所以再添點新傷也看不出來,而且只是弄倒斜靠着的棒子,也不需要太大力氣,不會造成明顯的傷痕。……怎麼樣?」
我瞪大了眼睛。
是嗎,她低下了頭「快點回去吧。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不是學生該留的時間了」
來到走廊上。身着西裝的大人們,像是和我換班一樣湧入職員室。沒有聽到爭執的聲音。
將《未完圖書》本身當作轉移視線的紅鯡魚,這在之前的案件中是不可想象的。
「沒有必要處理哦。準備室的地板上不是散落着各種東西嗎?顏料管、筆、還有壞掉的畫架腿倒在靠走廊的門邊。琴絃留在美術室而非準備室,這也是紅鯡魚,是爲了將視線從準備室引開。當然也有嫁禍給在第一起事件中使用了琴絃的老師的用意吧。」
本仮屋君……爲什麼你總能像突襲一般給人驚訝呢。「這樣啊……嘛,也並非不可能啊。三十九分」
在清算完她們同夥的罪孽之前,我的任務都不會結束。無論將會目睹什麼,無論將捨棄什麼,都絕不能逃避。
——難道『發書人』默許她們輪流傳閱《未完圖書》嗎?
一種黏稠的情感湧上心頭。……果然啊。《未完圖書》的案件遍佈全國,從這點就能預想到。
「這樣啊」沼田老師低語。並非驚慌狼狽,也非破罐破摔 ,也不洋洋自得,聲音中只有疲憊「那——你想拿我怎麼樣?從剛纔的話聽來,似乎沒什麼確鑿的證據呢。」

「……怎麼了?」
「差一分及格不是更過分嗎?! 那槓小姐告訴我標準答案吧。該不會還是說『裏面有人抵住了門』是正確答案吧。」
當然,這更可能只是僞裝——症狀是裝出來的。但是,如果不是呢?
——醫生早就說過讓我別喝酒了……
我一瞬間忘記了言語。
吶,本仮屋君。
「辛苦了,槓小姐。」
「當時是說從『四五名』變成了『五名』對吧。的確,最開始美術社員的臺詞只有四句……但未必每個人都說了話吧。 而且,波波頭學姐——不對,木島學姐也指出,如果人數增加了沼田老師也會發現的。《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也一樣吧。槓小姐解釋的時候我是接受了這種說法,但這種手法還是有被書中的森田老師發現的風險的。『四五名』這個說法,可能單純只是爲了表現森田老師被美術部員們圍住時的混亂狀態吧。確認門的上鎖情況時也是,雖然寫了西邊的門『紋絲不動』……就算門有活動空間,但會不會發出嘎吱聲也取決於用力方式吧?左右搖晃的話會發出聲音,但如果只朝一個方向用力,我覺得不會晃。《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用的詭計並非『有人在裏面抵住了門』。這是溝呂木厄藻用來轉移視線的紅鯡魚。圓佳把門玻璃塗上油漆也是爲了讓人以爲『有人抵住了門』好讓自己擺脫嫌疑。其實用的是別的辦法。」
「我一開始就說了,不知道到底對不對哦。不過用這個方法的話,就不需要計算早上老師什麼時候會來了,而且也不需要共犯。兇手是美術社相關人員這個限制也就不存在了。顏料和刷子的位置,只要問被害者本人就知道了。你覺得呢,槓小姐?」
《未完圖書》案件還尚未結束。
所以——在剩下這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我也可以,依靠一下你吧。
一邊隨意地繼續着對話,我一邊在心中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