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二章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 未完圖書委員會事件簿》 · 市川憂人 · 3.4萬 字

教師的一天總是開始得很早,至少比學生更早。

在早上開班會之前,班主任在辦公室裏還有例會。大多是校長冗長的講話。然後就是通知各種事情。有活動或是月考的時候還會傳達注意事項。例會的開始時間是在班會前十五分鐘,但因爲教師是不能遲到的,考慮到還要備課,最少也得在上午八點前進辦公室纔行。要是再加上要指導社團活動的晨練,那還得再把上班時間往前提。

就算沒有這些事,作爲還沒有習慣工作的新任教師,僅僅是處理每天的雜事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一大早到了學校,趕緊想辦法把前一天加班也沒幹完的工作解決掉——這早已成了森田的日常。

再加上音樂教室裏出現了那麼慘痛的事件。晚上加班也受到了限制。這是意在讓師生們儘量不要待在校園裏,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早上來太早也不好,但是堆積的工作有很多是在家裏幹不了的。

大概早上6點,森田到了辦公室。別說學生了,其他的老師也都沒來。校內要到八點纔會開始熱鬧起來。

就在還不到7點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卻被敲響了,還沒等森田回應,學生們就湧了進來,把森田嚇了一大跳。

「啊,太好了森田老師」「求求老師了,幫幫我們吧」「美術教室出了大問題了」「別的老師都還沒有來,能幫我們開下門嗎」

四五名女生圍了上來,森田慌忙應付道「等下,冷靜一點。」上班還不到一個月,森田還沒能記住學生們的臉和名字。

「發生什麼事了?而且你們怎麼這麼早就在學校」

「一會兒再說吧,請開一下美術教室」長髮的女生一幅走投無路般的語氣。「我們美術社的清美可能在美術教室裏面」

森田像被這位領袖般的長髮女生的氣勢壓制住了,從辦公室的鑰匙箱中取了美術室鑰匙,帶着女生們向樓上走去。

從少女們斷斷續續的交談中可以知道,她們大概是打算一大早繪製分發用的宣傳畫,來招攬新社員。不是打印而是手繪,特地費此工夫,好像是爲了和其他的社團形成差異化。多麼青春洋溢的想法,但卻出了問題。有一位社員到了集合時間卻還沒出現。

「是不是起不來牀啊。6點半就集合,我一個大人都覺得辛苦。」手錶的時針已指向7點。森田特地用輕快的語氣說道。但長髮的少女搖了搖頭。「清美早上很精神的,而且您看一下美術室的樣子就知道,明顯不是正常情況。」

爲什麼門都沒打開就說情況不尋常呢。就在幾十秒後,森田的這個疑問在到達美術室前的一瞬間得到了解答。

美術室門上的玻璃被塗黑了。

森田花了好幾秒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美術教室和普通的教室一樣,東西兩邊各有兩扇推拉門,而這兩扇門上的玻璃都被某種顏料一樣的東西塗成了黑色。

「這是」「今早一來就是這樣了。昨天還好好的」長頭髮的女生回答。

東西兩扇門的玻璃上,面對走廊的外表面都乾乾淨淨的,塗料好像是從美術室的內部塗上去的。有人進了美術室,把門玻璃塗黑了。先不管爲什麼要這麼幹,從情況上來看只能是這樣。

問題是,這個人是怎麼進入本應上着鎖的美術室的。

「……都說到這裏了,我也想問個問題可以吧。這次發生的美術教室殺人案在多大程度上覆現了《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場景?雖然你剛說完全一致,但真的一模一樣嗎?」

更顯眼的是,在靠窗的最裏面,立着一個裹着白布的圓筒。少女身上裹着的布,似乎就是從這上面裁剪下來的。

之後的調查中,從傷口的方向和血跡的樣式分析,判斷春的死是他殺,並且作爲兇器的那把刀不是春放在那裏的,而是別人扔在那兒的。毫無疑問這是密室殺人。

「但事到如今再想糊弄反而對你更不利。本仮屋同學你已經知道了《未完圖書》的存在,也把《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看完了,知道它沒有解答篇……這是你昨天親口說了的」

沒有回答。

而且,發現屍體的時候,門和窗都上着鎖。

南邊的窗戶全部關着,上着鎖。

我這才驚覺,昨天我就已經給自己挖好坑了。於是我只能在我能想起來的範圍內,原原本本的把《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概要講述了一遍,剛纔前文描述的正是第二案的開頭場景。

此外,教職工通道和辦公室的鑰匙,都保存在玄關附近的儲物櫃裏。儲物櫃嵌在牆內,設計得毫不顯眼。要取出裏面的東西,需要教職工持有的專用鑰匙,以及另一套獨立的密碼。

而就在屍體被發現的前一晚,野口一直加班到很晚。這一情況一經發現,便招致了些許流言,說春就是這「多名女學生」中的一員,這種不負責任的傳聞深深傷害了故事的講述者。

和前一天剛剛認識的女生第二天一大早在家門口碰頭。不管讓誰看這都是『表白後的初次約會』吧,但我卻心情複雜,完全沒有一丁點酸酸甜甜的感覺。

「完全正確,細節也記得很清楚嘛」

不是提問,而是確認。

還遠不到游泳的季節,所以泳池邊一直都沒打掃,但卻沒有在泳池邊發現爭鬥的痕跡,甚至連足跡都沒有。被害人日向的屍體上綁了啞鈴,沉在池底中央。

「根據相關人員的證員,總結下來情況的確是這樣。……早上6點後沼田老師來上班。7點前美術社成員到了學校,發現美術室那邊情況不對,還上了鎖,於是跑去辦公室……沼田老師帶着美術室的鑰匙奔向現場,打開門進去後發現了遺體。 窗戶、後門、還有隔壁的美術準備室果然都上着鎖……大概是這樣」

不過,裏面似乎並沒有人。也沒有可以藏身的空間。通向走廊門上面也沒有門閂或者固定杆之類的東西。門鎖的開關撥到了上方,是上鎖狀態。看來只是單純鎖上了而已。

然後是。

春的死,清美的死,還有日向的死,會就這樣被遺忘在時間的角落裏嗎?不能接受,講述者沒日沒夜地思考,終於想到了一點……

「畢竟昨天才看完,而且又只有問題篇,怎麼可能忘了呢」我喝了口完全冷掉的咖啡。好苦。

「……雖然說不上一字不差」 畢竟是昨天剛看的,肯定不能說已經記得一乾二淨了,我回憶起第二案的場景來。

西邊的牆壁靠窗的地方能看到一扇帶着把手的門,那邊通往隔壁的美術準備室。嚥了口唾沫,森田取出手帕墊在門把手上,握住把手一轉。沒有上鎖,這倒出乎森田意料,門很普通地打開了。

臉上殘留着數道藍色顏料流淌的痕跡,襯得臉頰愈發蒼白。

犯人到底是誰,這一串事件之間有沒有關聯,這些密室又是爲什麼、如何被創造出來的。謎題沒有一個能解答,只有時間在流逝——如同被關在牢獄之中一般的時光。

——事情發生在一個寄宿制的高中裏。在音樂教室中發現了一名合唱團女生的屍體,故事由此拉開大幕。

沒有人。只有幾條掃帚和簸箕胡亂地扔在裏面。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 未完圖書委員會事件簿》全一冊 第二章插圖(1)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 未完圖書委員會事件簿》 · 全一冊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膽怯爬上心頭。

那麼,這個被放置在椅子上的少女,還有將少女弄成這個樣子的人,又是如何出入美術教室的呢。

美術室的內部也是畫布。

森田策動打顫的雙腿,走過少女身邊,從畫架中間的空隙處穿過。

美術室兩邊的門玻璃都被從內側塗黑了。並不是什麼大事,但森田感覺到並不這麼簡單。不論是實習時還是任職以來都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態。

東邊的門和準備室的門一樣,開關撥到了上面,鎖着。還有。

犯人是怎麼抹去足跡的。屍體又是怎麼沉到泳池的正中間的呢——不同於前兩案的密室情景出現在讀者眼前。

不止是門玻璃,西側的黑板、對面東側的黑板還有靠近走廊那邊的牆壁,全部都有刷子刷過的痕跡。在女生和椅子的背後,美術室的東邊一側,雜亂地擺着五個畫板,每個上面都有畫布,風景畫、靜物畫、肖像畫,大概是美術社社員的作品。

「半夜十二點前後——這是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

五個女生正要跑過去。

密室殺人案連續發生,故事的講述者認爲這兩起事件並非沒有關聯,美湖有同班同學在美術社,在她的幫助下,講述者接觸了美術社的其他成員還有森田老師。但是,還是沒有得到能解決案件的決定性語言。

她已經去世了。

我和槓對坐在雙人座上,但實際上我是在接受槓的審訊。

看樣子,是有人剝下了她的衣物,再將她裹在布里,用身體當畫布肆意塗抹。

更糟的是,這次美術室裏發現屍體時的狀況顯示,森田有參與案件的嫌疑,被迫停職了。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一書昨天已經被槓回收了。她應該也看過書了,既然她都這麼說,那——

東側牆壁的窗邊下有三個開封的顏料罐,分別是紅、綠、藍三種顏色,每個罐子中都有刷子。森田收回視線。

「——於是,在作者溝呂木厄藻提出問題後,《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就結束了……我說的對嗎」

主視角人物——也就是故事的講述者,是美湖的朋友。

森田走向有鑰匙孔的西邊門,同樣用手拉了拉。果然也沒有用,紋絲不動。再跑去西邊隔壁的美術準備室,這邊的門也關着。

講述者猜測,可能是在房頂上作了滑梯。雖然發現屍體的時候屋頂是開着的,但卻一點點犯人的足跡也沒發現,樓頂的情形就像是在嘲諷她的猜測簡直就是陳腐的妄想。

她頭髮齊肩,大部分的頭髮都被胡亂塗成了藍色。

講述者作爲春的同班同學,希望事件能早點解決,以告慰美湖和逝去的春,但是搜查卻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學校中到處是沉重的氣氛,講述者雖然也心急萬分,但她能做的,也只有和美湖一起向春身邊的學生問話而已。

「……也許」

還好——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附近的座位上沒有其他客人。槓的手邊是沙拉、玉米湯和草莓芭菲,而我則是一杯混合咖啡。桌上的東西如實地展現着我們地位的差距。

當森田的目光觸及到美術室正中央附近擺着的那個東西的一瞬間,森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

「難道說,真的是在懷疑我嗎」

森田把手放到東側的門上,使勁一拉。門不動。試了幾次也只是嘎達嘎達地輕微晃動。這邊的門外面沒有鑰匙孔,只能從室內上鎖。

先不論細節,故事的整體情節大概是這樣。

在我深挖自己記憶的時候,槓正一邊喫着芭菲一邊透過眼鏡緊盯着我。她認真的眼神和喫芭菲時孩子氣的樣子真是毫不協調,一會兒是壓迫感,一會又讓人不禁想微笑,在這種波狀攻擊下我的精神力已消耗到了極限。

新任教師一大早趕到學校處理工作,女學生們跑來辦公室,要求打開美術室的門。老師拿着鑰匙來到美術教室,發現門玻璃被從內側塗黑了。打開門飛奔入內的老師目睹了放在椅子上的女生屍體。少女的屍體用白布裹住,亂七八糟地塗着紅綠藍的油漆。屋內三面牆壁上也同樣被顏料塗抹。房間裏沒有其他人的蹤影,而且門窗都鎖着。……

這時,森田作爲一名教師,當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果然是啊。

很明顯,已經晚了。不懂醫學知識的森田也一下子看了出來。

「我在自己家裏呢。爸媽一直教訓我到十一點,然後我喫了點東西衝個澡,十二點前回到了自己房間,在接到你電話之前,我都一直在牀上躺着。」

被害者是美術社的社員,清美。她的衣服被剝去,身子用布捲起,頭髮、皮膚和布上都被胡亂抹上了三色的顏料。教師森田和其他美術社成員一起發現了屍體,和第一案時一樣,美術教室也從內被上了鎖。

「本仮屋君……以防萬一,我問問你。 昨天晚上十點三十分——和我分別之後,一直到深夜兩點之間,你在哪?在幹什麼?」

地上散落着筆和裝顏料的軟管,壞掉的畫架腿倒在走廊側的門旁邊。老舊的石膏像上滿是擦傷,就那麼放在牆邊。

「根據警方的消息……現場的情況和《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描述的第二起案件的場景完全一致。發現屍體的過程也是。本仮屋君,整本書的內容你都記住了對吧?」

「我說啊,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你讓我說這些,是不是想看我會不會不小心說出只有犯人才知道的信息?」

可能是因爲緊張,森田開鎖的時候插了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去。總算打開了門,森田剛一腳踏進美術室,就聞到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品似的味道。

春靠在在架鋼琴上氣絕身亡,小個子的女生美湖哭號着,高個的學姐圓佳則努力地想冷靜下來。鋼琴琴鍵上有着血痕,琴絃從側板中探出。

「爲什麼,清她—」

——早上九點,鬧市的漢堡店裏。

少女的身體紋絲不動。微微張開的眼皮一眨不眨,眼睛暗淡無光。

雙腿從布中長長伸出,腳跟無力地落在地板上。是光腿,沒有穿鞋也沒有穿襪子,更沒有裙子。但是,腳趾卻被塗成了綠色。

現在美術教室中只有森田和少女,旁邊的準備室也空無一人,要說還有地方能藏人,那就只有東邊門附近放清潔工具的櫃子了。那些擺着畫布的畫架都不足以遮擋住一個人全身。

不久後,校內開始傳起了流言——合唱團的顧問老師野口,他似乎和「多名女學生」之間有不正當關係。

「清!」「小清!」「不會吧—」「清學姐!」「你說說話!」

一根銀色的細線,落在東側牆壁與畫架中間的地面上。

是有人偷溜進了辦公室,借走了美術室的鑰匙,搞了通惡作劇後又跑掉了嗎。但這是何時、又是怎麼辦到的呢。

就在大家煞有介事地傳言兇手會不會是野口時,美術教室中的第二起案件發生了。

森田萎靡地想一屁股坐下,但還是強忍着又一次巡視起美術教室來。

「美術室是密室狀態?」對於我的提問槓點了點頭。

這是鋼琴的弦。爲什麼會在美術室裏。森田感覺自己面上已失了血色,用手帕包住櫃子的門,扭動了把手。

那是一位少女,僅有一卷布包裹着她的身體,被放置在了椅子上。

「那我可開門了啊」 雖然森田的語氣很強硬,但握鑰匙的手在顫抖。

「雖然現在只是大致看了下現場,再結合傳聞形成的印象——但可以說除了出場人物的名字不一樣以外基本沒有區別。……從警方那邊聽到消息的時候我也很喫驚。 具體的死因還得等解剖後才能知道,但幾乎可以確定是他殺。」

長度有一兩米左右,剛進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這根線,它沒有打結,細細長長的,如同蛇的屍骸一樣畫出一道平緩的波浪線。

女生們瞪着森田,視線中滿是譴責,但還是咬着嘴脣走出了美術教室。

無力垂下的雙手的指甲也和喉嚨胸腔一樣染成了紅色。明顯高於其他社員的身體彎了起來,被布包着,從縫隙間可以看到裸露的肌膚。布上到處是紅藍綠的染料,周圍的地板上散佈着許多斑點。

「別動!」森田下意識制止了她們「別過去。你們先出去」

回到美術室裏。所有專用教室的鑰匙都保管在職員室的鑰匙箱裏,只有教職工知道密碼。而且密碼最近纔剛更換過。

總而言之,專用教室的鑰匙被層層保護着。森田早上來了之後打開了玄關和辦公室,之後就一直待在辦公室裏,直到美術部員到來之前,沒有看到任何人。

「有人在裏邊嗎?」 森田敲敲門。說不定這個學生現在就在裏面。「在的話應一聲。裏面有人嗎?」

「到走廊裏去」森田的吼聲近乎訓斥了。「沒有允許前什麼都不要做,我們老師會去聯繫警察」

這景象詭異至極。

而喉嚨到胸口則是紅色。乍一看像是沾滿鮮血,仔細看發現也是染料。還有一條更細的痕跡,從顏料的縫隙間由脖子側面水平延伸至後頸處。

並不是她染過發,而是像被油漆罐當頭澆下一般,染料粗暴地沾滿了頭髮。

準備室裏亂七八糟。

「沒有不在場證明……嗎」槓一邊將勺子插入芭菲,一邊無比簡短地總結了我的證言。……居然先喫芭菲嗎,還是這麼一大早。

「請不要用提問來回答提問。」槓透過眼鏡瞪我……我本來還要再點個豬排蓋飯來着。

美術室的門上方下方都沒有線可以通過的空間,幾乎不可能利用線繩來上鎖。

五月長假過後就發生了第三起案子,在泳池中發現了游泳社成員的屍體。

所謂的後門,指的大概是講臺對面的那扇門——也就是《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所說的東邊的門。但是。

「……這是假的吧」我在心中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昨天我從槓那裏聽說了《未完圖書》、還有利用《未完圖書》施行的犯罪。我自己也拿到了《未完圖書》,還親自看過。但是——竟然真的在我的身邊發生了這種小說般的案件,而且還是密室殺人。

要是有推理小說般的劇情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那我肯定會爲這不可思議的謎題而激動萬分——我曾經這麼想過。但我完全錯了。我實際上只感覺到噁心,就像是現實被虛構故事所惡意侵蝕一般。

最重要的是,一個最根本的事實,讓我的內心惶惶不安。

學校裏,死人了。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學姐。太神了……!」

——「是吧~我畫的時候也特有感覺。好像如有神助一般。」

昨天美術室中傳來的對話在我腦中復甦。……那時的社員中可能有人已經不在了。

我看向手邊的手機「詠太,你收到通知了嗎!? 學校裏好像出人命了」「說是不讓在網上發任何東西,媒體來了什麼也別說,這應對方式還真是……」「停課就算了,還讓待在家裏。搞得和處分一樣」……朋友A發來的短信中滿是抱怨和困惑,告訴我這既非夢境,也非故事。

「可能作爲一個推理小說讀者的我說這話怪怪的——怎麼會有密室殺人啊。這又不是小說。」

「我明白本仮屋君你想說什麼……密室殺人這件事,本身就是矛盾的,對吧。」

我想起《姑獲鳥之夏》中有類似的一章。好像是說「有人消失在密室中這件事是矛盾的」

推理小說本來就是脫離現實的離奇故事,但就是在天馬行空的推理小說中,密室殺人也是其中最不現實的。將一具看得出是他殺的屍體鎖進密閉空間中,犯人無法從中得到任何的好處。在古今中外的推理小說中常出現這樣的臺詞,「怎麼殺的人等抓住兇手了再讓他交待就行」,對於密室殺人的意義的討論也屢見不鮮。

「就算在現實世界中費盡工夫打造了密室,實際搜查的時候警方可不會理會密室是如何作成的,只會從別的方向步步緊逼。不僅如此,搞這些小把戲反而還會留下不必要的證據,這不是得不償失嘛。」

「也有道理。但是……也不能斷言說密室就是沒有意義」

「嗯?」

「這次的案件可能就是典型……由於現場的情況,讓前期調查受到了誤導,使搜查走入歧途,這樣的例子也是有的。 尤其是在『任何人都可以創造出這個密室』的時候」

「啊」這我沒有想到。「是說,爲了把嫌疑推給別人,所以創造密室嗎?」

「本仮屋君設想的可能是沒有半點破綻的完美密室。但是,推理小說中並不全是那種完美的密室。……能明白吧。」

——這次的案件和之前的《未完圖書》案都不一樣

正如我所想的,既不是合唱用的也不是獨唱用的,單純是鋼琴和管絃聲部。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被害人的身體被布捲了起來,還放在了椅子上。但是從羣裏的聊天記錄來看,沒有提這樣的消息。甚至還清清楚楚地寫着「倒在美術室裏」

「班羣裏都傳開流言了,說是沼田好像被懷疑上了。都說被懷疑了,那肯定是殺人嘍。」他環視了下週圍,點了幾下手機後放到了我桌子上。……等下,這班羣什麼情況。我怎麼不知道我們班還有個羣?難道我這是被排擠了?

「我覺得不能太早下結論。若論替罪羊,日常接觸美術室鑰匙的美術社員們倒是更可能……沼田外的其他老師只要想也能隨便拿到鑰匙。」

但是,也有些部分很模糊,或是有所矛盾。

回想起開篇的場景。琴鍵上殘留着血痕,被害者靠在鋼琴腿上,譜架上放着的樂譜……好像是《什麼鋼琴協奏曲什麼什麼小調》來着。

我滑了幾下屏幕,裏面一大堆新聞裏沒有的消息,被害者的姓名班級、屍體發現的現場、第一發現者之類的。

其實在書中很早就解答了這個疑問,也說得很明白。被害人春從小就喜歡彈鋼琴,她加入合唱團也是因爲只有這裏可以天天彈鋼琴。《A小調鋼琴協奏曲,Op16-I》是春平日個人練習的時候用來熱身的曲子。

「確實啊。但是你看這上面,的確是有流言在傳。 還有,雖然不知真假,但有人說美術室是上了鎖的。再加上沼田好像是第一發現人,也不能說她受到懷疑就是沒有根據的謠言——很多人認爲這次的事兒說不定真是殺人」

走進教室我剛坐下,朋友A—荒川就衝我打招呼「怎麼了詠太,一大早就一臉疲憊的。」

這不就是說還有很多案件連警察和未完圖書委員會也還沒能解決呢嗎。

「……幹什麼啊」

我真想現在就立刻洗清自己的嫌疑。但是我想不到能證明自己清白的手段。

「儘可能和我一起行動」這不是槓她親自說的嗎?

評價好像說這是首很有名的古典鋼琴曲,視頻下面有「在音樂課上聽過,好懷念~」之類的評論。深有同感,就是平時不聽古典音樂的我也想點個收藏。

「啊」

我腦子也清楚老老實實的比較好。現在只是被懷疑而已。要是再做多餘的事只會加深嫌疑。把搜查交給警察和未完圖書委員會,在事件解決之前都乖乖的,這樣纔是爲自己好。

——現在還沒辦法鎖定兇手。

「沒什麼,我是覺得你真了不得啊。學校裏出了謎之殺人案。我還以爲詠太你作爲一個推理狂肯定會興沖沖地來上學呢。」

我用手機一查,發現正確的曲名是《A小調鋼琴協奏曲,Op16-I》。

我說不出話。所謂以找兇手爲目的的推理作品,肯定存在有線索能從邏輯上指明真相。比如一個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埃及十字架之謎》中的碘酒瓶——這都明明白白地寫在封皮上的簡介中了,我這應該不算是劇透吧——但這次案件中的「碘酒瓶」連同整個第一案都一起被犯人弄沒了……別說是解答篇了,連問題篇也給刪了。

那麼……只能靠自己來收集情報了。

——霜月祥子。高二五班,美術社社員。這是被害人的個人情況。

說起收繳,槓換掉的音樂教室鑰匙好像在發現屍體後透過警察又祕密還回去了。這真是完完全全的濫用職權。

我像往常一樣,從家裏出來,穿過校門,進入教室。開學半個月纔好不容易習慣了的生活,短短數日就變了個樣。

發現屍體的時候譜架上樂譜被翻到了第一樂章的結尾處。一般想來,被害人是在彈到這裏的時候被殺害的。從曲子開始到第一樂章結尾所需要的時間,能不能用來鎖定行兇的時間呢。

雖然避開了明確表態,但槓的回答幾乎等同於點頭了。

最關鍵的是,『春是在練習鋼琴時被殺害的』這一狀況也可能是兇手僞裝出來的。

不對,仔細想想看。「美術社員——學生們很難成爲犯人的吧? 特殊教室的鑰匙放在辦公室裏的鑰匙箱裏。而打開鑰匙箱是需要輸密碼的,只有老師們知道密碼——」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後面還提到了,被害人的書包中還有別的樂譜——合唱的伴奏曲。要練習的話會不會從那個曲子開始呢。

而且在這之前,我還不知道現實中美術教室裏發生的案件詳情是怎樣的。要說我手上有的情報,就只有一條:和《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的第二起案件幾乎情況一樣。但相似到什麼程度,又有什麼地方是不一樣的,槓到底還是沒有告訴我這些細節。

「那不就——」

但我也沒辦法和麪前的友人商量這事。

「我可能說過好幾次了,這次的案件和之前的《未完圖書》案都不一樣……我的答案出了錯,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 隨隨便便將我的揣測告訴你,可能會誤導你產生先入爲主的錯誤,這是一定要避免的。」

離早上的班會還有幾分鐘。大部分人都坐到了座位上。荒川把手機放回口袋站了起來,說了句待會兒見。

沉默。想要擠出一絲聲音來都需要耗費極大的精神力。

沒說中倒也差不太多,我無言以對。

「雖然在解答篇被發現之前,還無法斷言……但大致方向已經確定了。」

我抬起右手回應了他,然後把背靠上座椅,仰頭看向天花板。

而且——想洗清你的嫌疑只有一個辦法

「不行。」

——可疑死亡事件、未解決殺人事件自十年前開始在全國各地都呈增加態勢——

究竟是被害人真的「倒」在了那裏,還是說因爲信息被封鎖後添油加醋傳成那樣的呢。我沒有看過現場,所以沒法判斷。

從我讀過的書來看,不如說完美密室反倒是少數。大多數的密室都是有漏洞的,比如因目擊證詞的矛盾而產生的『錯覺密室』。

至少要是我能再重新讀讀《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話,說不定能抓住點提示。但那本白色的文庫本已經被槓拿走了。

片刻停頓後,槓低下目光,喫了一口芭菲,搖了搖頭。「……這回,恐怕不行」

……不對,眼下的問題不在那邊。

至少單從報道出來的新聞來看,是無法斷言這是他殺的。

我現在的處境應該是「從開篇就被調查人員盯上的明顯有問題的嫌疑人」。主人公被冤枉深陷絕境的推理作品並不少,《幻影女郎》就是如此。但看這些作品的時候我都是作爲讀者,是無責任的第三方,所以纔看得津津有味,這個道理我這幾天才深切體會到。等在現實中體驗一回就知道了,根本就沒有閒工夫覺得有趣。

我理解她提問意圖的一瞬間,才發現我給我自己挖了一個巨大的坑。我盡全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不讓店裏的其他人聽見「不,不是我,我沒有盯着看!這是誤會,我根本沒看到她輸密碼的順序!」

溝呂木厄藻的名字,美術室的密室,甚至發現屍體是在美術室這些信息都瞞了下來,只是輕描淡寫地報道,在學校中有女學生死亡,正在沿意外事故和案件兩條線分別調查。

「這倒,的確是」

庭中有積雪便會幻視無足跡殺人,進到有趣的建築物裏就會妄想密室殺人,這些都是我們推理愛好者會幹的事,但可沒有大條到身邊出了殺人案還覺得有意思前去搞事。你給我向全國的推理愛好者道歉啊!

但是。

「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啊」

從這個角度來看,《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密室甚至都算不上「有漏洞的密室」。只要拿了辦公室裏的鑰匙,就可以隨隨便便在外面上鎖,至少在物理層面上是這樣。

荒川一挑眉毛,好像在說我這個問題問得太蠢了。

「因爲告訴我了的話,就算以後我說漏嘴說出只有真兇才知道的信息,也沒法成爲證據?」

「你想多了啦。學校裏剛死過人,我春風得意地來上學也不好吧。」

不知該不該說,不幸中的萬幸是,似乎羣聊裏還沒有溝呂木厄藻和《未完圖書》相關的東西。 ……也沒有在下本仮屋詠太的名字。

「……沒,我覺得我挺正常的。我臉色那麼差嗎」

「這不是合唱用的」

荒川沒回話,他看我前面的位子剛好沒人,就隨便坐了下來,眯起眼睛打量起我。

……嗯?「荒川」我壓低了聲音。「謎之殺人案是什麼意思。死的那人,是被殺害的嗎?」

「本仮屋同學」槓打斷我的話「昨天,你爲了找丟了的東西,去辦公室借了音樂教室的鑰匙吧。……老師輸入密碼打開鑰匙箱的時候,你仔仔細細地看了多久?」

早上,沼田老師和其他美術社成員一起發現她倒在美術教室裏。正如槓所說的,這和我記憶中《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走向非常相似。

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槓的話就等於是在說「不需要你在這裏瞎想」——不知爲何這讓我很是不甘。

「就像是被人逼着通宵看完了一本無聊的推理小說一樣啊」

她乾脆地拒絕了我「現在還不能說兇手和詭計。……尤其是不能告訴本仮屋君你。」

「你已經解開《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挑戰信了?知道兇手和密室的詭計了嗎?」

……這一點一開始我就想到了,但是並不知道案發當晚春把這首曲子彈了幾遍,所以也行不通。也沒辦法保證春是從頭彈到尾的,也可能是在重複彈奏困難的地方。

「這也太武斷了。因爲老師受懷疑就說是殺人了,這不是純純誣陷嗎。」

「不只是這個原因」槓稍稍移開視線。

不行。我完全理不清線索和犯人有什麼關聯——或者說也許沒有關聯。調查好像一開始就深陷一片大霧之中。

要是說讓我說出一個和外界完全隔離,完全不可能從外面上鎖,除被害人外再無一人的完美密室殺人,那我一下子想到的,只有《三色貓福爾摩斯的推理》,或者《broken fist》了(譯註:應該指的是深見真的「戦う少女と殘酷な少年―ブロークン・フィスト」一書)

我想抱住腦袋了。槓小姐,搜查情報泄露了喂。

雖然槓說因爲第一案被跳過了所以沒有辦法鎖定兇手,但反過來說,如果解開了書中第一案的真相,那麼也就清楚兇手的身份了。

——協助我。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解答到現在還是白卷。要命的是原書還被槓給收繳走了。

「這話幾乎等於不打自招了」槓看向我的目光已超越了疑惑,近乎憐憫了。……完蛋。

嫌疑人名單比我想得要長啊。

第一案被跳過了,先發生的是第二案。連槓這個未完圖書委員會的司書都預見到現在的狀況。那豈不是這次案件比以往的都要難以解決嗎。

週末過後,學校重新開學。

不過,並不是調查現實中發生的案件,而是從那本被槓收繳的《牢獄學舍殺人事件》開始入手。

我記得在昨晚蹲守時,聽她說話的意思,她對案發前後的狀況已很瞭解了。那時她還補充說「但還沒完全解明」——難道僅過了一夜她就洞悉真相了?

事後想來,這確實可能是符合她性格的顧慮。

但是,既然和合唱沒有關係,爲什麼被害者要彈這個曲子呢——

但——爲什麼她會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的音樂教室裏練習呢。而且她又是怎麼進的音樂教室呢。這些問題在《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一書中都是未解之謎。

問題是,是誰,又是在什麼時候用了辦公室裏的鑰匙呢——「如果真如槓同學的推測,那這個犯人的目的便是讓沼田老師來當替罪羊對吧。」

因爲不甘,漢堡店的問訊一結束,我回到家裏後就決定要把能調查的地方全部都調查一遍。

「那槓同學你也懷疑我嗎。你不也看完了《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嗎,解開了致讀者挑戰信的話,不就知道密室的手法和犯人是誰了嗎。未完圖書委員會的工作就是解決《未完圖書》引發的犯罪,這可是你說的吧。解開致讀者的挑戰信,不就等於是解決了事件嗎。」

不,不只如此。

「因爲第一案沒有發生。就我自己的解讀來看……確定兇手身份的線索,就藏在第一起案件中。但是這回第一案整個被跳過了。……現在這樣子沒有辦法鎖定兇手。」

打開一個演奏視頻看看,有幾十分鐘長。這——

美術室的案件電視新聞、晚報、網絡新聞都有報道。雖然都是地方臺。

槓很強硬地讓我保密,溝呂木厄藻的信息、「未完圖書委員會」還有槓本人的信息,我都不能透露。我發現了沒有解答篇的文庫本、被槓反剪雙臂按倒在地、夜裏溜進學校監視、違反校方指令外出到漢堡店裏和槓爭論探討……這些事我都不能就那麼說出去。……就算說出去也不知道人家信不信。

我高興不起來。就好像沼田老師代替我成了犧牲品一般,這讓我坐立難安,而且荒川說的全部都不過是從局外人那裏聽來的流言。槓——未完圖書委員會還沒有打消對我的懷疑,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真讓人焦慮。

可能這只是一個口頭上的約定。但是槓小姐啊,可不要小看男子高中生的白癡勁哦。尤其是這我這個剛入學就因暴露推理宅屬性而完蛋的傢伙,可別低估我破罐破摔的決心啊。

我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是如果現在不做點什麼,那一定會抱憾終身的,我有這種預感。

啊,原來是這樣嗎。

那些胡亂插手案件的外行偵探們的心情,或許就是這般滋味吧。

但,雖然我滿腔熱血的,最關鍵的槓人卻不見了。

「槓同學? 今天不是她值班啊?」

放學後,圖書室櫃檯前的女生如此告知道。我無力地垂下了肩膀「這樣啊……」

我還想着她肯定在圖書室呢,但槓這個圖書管理員管理的其實是未完圖書。明明停課期間還特意打電話叫我出去,今天卻突然音訊全無,給她發短信也不回我。我早該想到,她的本職工作大概是很忙的。

但……明明對我說過「一起行動」,現在卻這樣,這也太過分了吧。捉弄一個孤單又無助的純真小男生真的有意思嗎槓小姐?

該給她打個電話嗎。不行,要是真的在工作的話會給她添麻煩,而且顯得我糾纏不休的……不對不對什麼叫糾纏啊——

「那個,你」櫃檯的女生小聲說「你和槓同學是什麼關係啊,男朋友?」

「咳哈」我發出氰化鉀中毒倒下前一般的呻吟聲。「——不是,完全不是那樣的」

嗯嗯,女生若有深意地笑了笑。壞了,被完全誤解了。

「真的不是的。那個,比喻的話……就像偵探和嫌疑人那樣?」

「什麼呀。不是偵探和助手嗎?」 女生笑出了聲,然後又看了看周圍,小聲說「但是,『偵探』嗎……難道說,你也想查那個案子嗎?

那個案子——看來這裏也把美術室的事兒當成是案件,高一新生的班羣裏好像都在討論。沒想到這次事態鬧得這麼大,似乎全校人都知道了。

不好。我不小心說了『偵探』這個詞。雖然不知道槓都對誰說過她的真實身份,但肯定不會大張旗鼓的。

「倒怎麼也算不上是調查吧……嗯,只能說肯定還是有點在意的。」

「是吧是吧」 女生嘆了口氣,又突然認真起來「但是,這種事應該交給警察哦。現在莫名其妙的流言已經夠讓人窒息了,局外人再抱着獵奇心態插手實在是不可取。」

她這口氣像是身邊有朋友跟案子有關一樣。

「這樣啊」 我勉強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卻止不住打冷顫——幾乎別無二致。

這話像是在劃清界限,我的心中一陣翻湧。但是如今的情況已不能再奢求更多了。「具體怎麼協助?」

「這不可能」沼田老師搖搖頭。講臺一側的門只能從走廊上鎖……而且警察說霜月同學的屍體上有死後被人動過的痕跡」 ——似乎基本確定是他殺了。

什麼情況老師,什麼叫『怎麼說呢』,還沉默一下。不會是在想怎麼說得委婉點吧。難道原來是想說『出了大丑的神經推理宅』嗎?!

「……是吧」

「最簡單的情況」我努力絞盡我有限的知識和推理能力,將可能性列舉出來。沒想到我會以這種形式開始挑戰《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挑戰信「就是被害人自己上了鎖,然後不久後身亡吧」

也有些逆向思維的反套路推理小說,可疑的人物最後還真就是兇手,但在現實世界中這樣幹可風險太大了。很可能在洗清嫌疑之前就社會性死亡了。

……不過話說回來。原來老師是這個原因才把我叫到學生指導室來的啊。本來我是打算問她問題的,不知不覺間我反倒成了回答問題的人。不愧是教師,不得了。

「我明白。要是你陪我在學校裏面轉來轉去的,說不定會招來什麼奇怪的誤解呢」

美術社全員都是共犯,她們將鑰匙還到辦公室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這樣的話和鑰匙箱密碼、辦公室鑰匙就都沒關係了。

一進職員室我剛打了個招呼就被不由分說地帶了進來,我還以爲要被怎麼樣呢,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要訓斥我這個"好奇心過剩擅闖職員室的沒腦子學生"。雖暫鬆一口氣,但另一種不安又湧了上來。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美術室的鑰匙在辦公室裏,辦公室的鑰匙又存在職工通道附近的櫃子裏。屍體發現狀況和《未完圖書》中一樣,那麼鑰匙的情況是否也一樣呢。

不知是說漏了嘴還是自暴自棄,總之沼田老師沒有一點要隱瞞的意思,霜月學姐的死就是殺人,而並非是事故或自殺。

「以防萬一,辦公室和校長室,還有放有藥品的化學實驗室、保健室的門上也有傳感器,但案件的事發前後都沒有開閉記錄。」

然而按現有信息,非教職工要集齊這些情報取得美術室鑰匙作案,實在牽強。

「探聽校內的消息……不論什麼結果都務必如實傳達。我自己也會去調查……但現在還不想讓其他師生知道我是未完圖書委員會的司書。」

我掌握的就只有《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概要。要是不清楚現實中發生了什麼,洗清嫌疑就無從談起。

真是多災多難啊。

「警察也這麼問過我呢。最後走的老師鎖上辦公室,把辦公室鑰匙放到指定的地方——具體什麼地方不能說。早上則相反,第一個到的老師取出鑰匙打開辦公室……規定是這樣」

「但是——我卻在想着爲什麼要上鎖呢,霜月同學可是失去了性命,我卻光想着自己的嫌疑,我厭惡這樣的自己……我真是不配當老師。」

槓垂下了眼眸,又再度抬起頭來。「的確……可能有一定道理」

嗯?真是奇怪。爲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的亂呢。

「就是我……所以警察更加懷疑我了吧」

不對,換個角度看這也說不定也是個機會。我慎重地開口道「在上了鎖的房間中發現屍體,也就是所謂的密室,這種推理小說我讀過不少……我現在肆意地提出一些可能性,恐怕會撒播無謂的猜疑。推理作品中的手法也並不就會符合這次的案件,或者說現實中的案件。」

在這間狹小的房間裏,我與沼田老師隔着長桌相對而坐。

雙眼下畫了很濃的妝,可能是爲了遮掩黑眼圈。最要命的是她說話沒有一點氣力。前幾天她面對加班眼中無光的時候,我還能感到她身上充沛的精力。

「這是……?」

「先不說這個。本仮屋同學,你說『需要幫助』,是什麼意思」

先是沼田老師。

雖然聽荒川說的時候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看來至少在校內大家都認定,發現屍體時美術室門窗是緊閉的。難怪沼田老師會被懷疑。倒不如說,若放任不管,老師的處境只會更糟吧。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案件發生之前我還和她借過音樂室的鑰匙,有過交情。以致謝爲由順道前去探望——我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這就是槓說的『個別房間』吧。音樂教室和美術教室都不算在內。

「是說沼田老師」我告訴她羣聊裏傳開了美術室的情況,還有沼田老師受到了懷疑。

「我發誓不會說出去的。不管是平日的積鬱還是什麼,您但說無妨」

由此倒推,或早或晚聊天羣裏都會流傳起美術室鑰匙的相關傳聞。

聽槓說過學校一樓裝有紅外感覺器。潛入時一不小心就會引動警備公司的人。

「這……倒也的確有可能」

是去看心理醫生或是定期有去醫院吧。我好像聽說過又喝酒又喫安眠藥會有副作用,對身體不好。愈發擔心起來。

果然是去幹未完圖書委員會的工作了。司書真是不容易。

沼田老師搖了搖頭。「當晚有老師加班到十點鐘,機械警備是在老師們都離校後纔開啓的……如果十點以前兇手潛進學校裏,犯案後再從樓上的緊急出口逃走,那就誰都發現不了。教學樓外面、學校門口更是暢通無阻。說來慚愧,真是個安保的大漏洞」

但更加關鍵的是密室的問題。

「我理解你向我隱瞞搜查情報,但也不該泄漏到別處去吧。現在能刪掉那些消息嗎。」

「我明白了。說回鑰匙。 老師您加完班回家的時候辦公室裏鑰匙是什麼情況呢」

我想起槓說過的話。《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被害人的屍體被裝飾過。如果這次美術室的案件和書中相同,那麼屍體上留有被動過的痕跡也很正常。

「我們班有美術社的同學……真的很消沉。雖然我並沒有和她很熟,但看到她那個樣子實在是……。我上一句話纔給出忠告,現在就有無關人士要插手進來了?」

「我問一下,加班的這個老師是」

「等下,同學你怎麼了?你的表情像是被爸媽發現用他們的錢打網遊抽卡抽到保底一樣。被槓甩了嗎?」

這樣,有人在室內動過屍體,也就否定了被害人上鎖說。第二簡單的情況是——

……啊?「那個,沼田老師。您怎麼會知道我喜歡推理?」

「不好意思啊。在辦公室實在待不下去,就拿你當藉口……身爲教師不應該說這種話,能不能請你替我保密呢」

荒川早上給我看的羣聊裏沒有提其他美術社成員的姓名和班級。我午休時悄悄去美術室看過,那邊貼上了黃色的膠帶紙,現在禁止出入。

「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沼田老師的微笑變作了苦澀的神情。「霜月同學去世,我作爲老師很難過……而殺害她的人如今就在我們學校之中,真是可怕。」

「你認識的人被牽扯進案子裏了嗎」

唉,這裏除了《x-peke-》外也找不出其他例子來安慰老師,我還真是沒用。(譯註:此處提到的大概是新井理惠的《x》一書,原臺詞我沒找到出自哪一卷)

同時我更加確信了。沼田老師不大可能是犯人。在如此容易遭到懷疑的情況下,還依舊按照《未完圖書》行事,這無疑於社會性自殺。

「我覺得沒有必要否定老師您的痛苦。我喜歡的書中有這樣一句臺詞『老師說穿了也是人吧』」

「那個,您剛剛說『也想查』是嗎,學校裏面有那麼多外行偵探在亂搞嗎」

「從你們班上的學生那裏聽來的。怎麼說呢……自我介紹的時候風格獨特,稍微有點古怪的男生。」

我想起搜索《未完圖書》相關信息的時候,搜索結果中只有和溝呂木厄藻及《未完圖書》相關的信息被清理得一乾二淨。但我之所以能知道這些信息是被清理掉了,是因爲我事先就知道溝呂木厄藻和他著作的信息。案件本身的報道都是非常符合常識的。如果是一個完全不知道溝呂木厄藻的人看了新聞,大概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但是,一旦對新聞進行過度審查,那報道可能就會變得不符合常識……正如槓所說的,可能人們反而會覺得不自然。

其間我只能見縫插針不痛不癢地附和幾句"真不容易啊"。十分鐘後,待沼田老師怨言暫歇,才終於能切入正題開始提問了。

這點也和槓提供的消息一樣。死亡時間過晚對這一假說不利。這假說先放放吧。

「您沒事吧。那個……案件那事兒,還有別的什麼的」

「但有一件事」她的聲音打斷了我「不是『我協助本仮屋君』而是『本仮屋君協助我』。希望這一點能務必認清。」

『殺害她』嗎。

沼田老師說了聲謝謝。她苦笑着,就像是厚厚的雲層間透出的一點微光。「我真的想抱怨一下啊……到底是誰幹的啊。除了教職工應該沒人能拿到鑰匙的啊。本仮屋君。你很熟悉推理作品吧。你能想到非教職工鎖上美術室門的方法嗎?」

得聽聽沼田老師怎麼說。

作爲知曉溝呂木厄藻和《未完圖書》的人,這番話讓我感覺有點莫名諷刺。沼田老師一臉認真「我明白,我就只是權當小說聽聽」,她點了點頭,像是催促我說下去。

槓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回來「本仮屋君……想怎麼做呢」

「沒事——也不能說沒事啊」沼田老師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醫生早就說過讓我別喝酒了……好不容易好起來了,結果昨天又破戒了。」

「流言我知道……但」槓煩惱地皺起眉頭。「對於我們未完圖書委員會來說,最大的機密是溝呂木厄藻和《未完圖書》的存在……要掩蓋與此無關的衆所周知的事實,很可能反而會暴露些不想爲人所知的東西。 」

「對不起」分明是我受了不公平對待,卻下意識地道起了歉,我怎麼這麼窩囊啊。「今天是怎麼了?到處都找不到你」

「錄音筆。 電量和容量都很充足,基本上一直開着就行。……放學時間我們在正門口集合,沒問題吧?」

「發現屍體的前一天,社團活動結束後給美術室上鎖的時候,被害人已經死亡了……這種情況有可能嗎」

若案發經過真的和《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一樣,即便拋開《未完圖書》模仿云云,沼田老師也勢必成爲重要關係人。她被警察帶去問話的時候很可能被人看見了。

「這樣啊,你還特地跑來一躺,真是謝謝你啊本仮屋同學」

「對不起」我倒還真想當個無關人士呢——這話我沒敢說出口。這樣肯定會自找麻煩,最關鍵的是,女生的聲音不單單像是在勸誡魯莽的新生,其中更壓抑着一絲憤怒。

但——「霜月同學的死亡時間好像是半夜十二點左右。離放學時間過了很久了呢。」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低。 昨天也討論了吧。現實世界中的密室殺人是爲了把嫌疑嫁禍給別人。就算沼田老師事先讀了《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並解開了挑戰信,她會特地花工夫把自己一開始就弄成嫌疑人嗎?是我的話肯定不會這樣做。 」

辦公室鑰匙的所在和鑰匙箱的新密碼不能完全保證沒有被老師泄漏。剛剛槓還懷疑過我偷看老師輸密碼。

——此刻我身在學生指導室。

三番五次有人勸我別插手,這讓我猶豫起來要不要繼續這種模仿偵探的行爲。但——我正想到這裏,口袋中的手機震動起來。

對於已經讀過溝呂木的《未完圖書》的我來說,現在的這些話真是諷刺。『密室』與『詭計』嗎。

第一次聽槓說有人模仿《未完圖書》犯罪時,我就震驚不已,如今聽到現實中案件的當事人親口對我說出,這種衝擊力更是無法想象。

沼田老師看上去憔悴地嚇人,與幾天之前判若兩人。

「如果沼田老師真的是兇手呢?」

「去總部彙報了,現在剛到學校」

可能警方和委員會那邊也心知肚明,放任留言傳播。但是。「某個人被大家當成兇手,這不是更糟糕嗎?槓小姐怎麼想?」

果然不能暴露她的身份。雖然不知道槓是經歷了什麼來到這所高中,但我也能理解潛入搜查人員肯定不想受人矚目。

「陪你——」 槓的回應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算了,的確是這樣。 雖然我不能物理上和你同行,但可以廣義上『和你一起行動』。給,用這個。」她把手伸進校服口袋裏,遞過來一個圓珠筆大小的細長圓筒狀物品。

「學生羣裏什麼牛鬼蛇神都有……真是的,說什麼密室什麼詭計的,又不是推理小說。肯定是想太多了。」

「肯定是想洗清嫌疑啊。不只沼田老師的嫌疑,還有我的。所以希望你能幫幫我。……而且,最開始提出『協助』的分明是槓小姐你。」

「五分鐘以內來主樓二樓的空教室。」「還有,短信發一遍就夠了,我討厭糾纏不休的人」是槓發來的消息。

總算平靜下來之後,我去到了空教室。繫着鬆散麻花辮的槓正從眼鏡後面瞪着我。「遲到了……一分鐘」

「……要是那樣還好了……」

「那就」

「我聽聞因爲美術教室被鎖上了,害老師您被異樣的眼光看待。……我這話對故去的學生可能不合適,但您這真是飛來橫禍啊」

謝謝,沼田老師無力地笑了笑,開始傾訴堆積的抱怨——其他教職工刺來的目光,被校領導以損害學校名聲爲由陰陽怪氣等等。

「照這樣說的話,『半夜十二點左右』『進入學校的人』便是犯人了唄。老師您不用問我也能知道大致是這方向吧。?

我背上冒冷汗了。我和槓監視音樂教室時的行動流程正和沼田老師說的一模一樣。

要拿到美術教室的鑰匙需要鑰匙箱的密碼以及辦公室的鑰匙,要拿到辦公室的鑰匙需要知道鑰匙存放在哪裏。《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要想打開存辦公室鑰匙的櫃子,還需要別的鑰匙和密碼。真是俄羅斯套娃。

聽沼田老師的口氣,現實中似乎也是這樣管理的。

非教職工想要拿到美術室的鑰匙,必須得知道辦公室鑰匙放在哪、知道鑰匙櫃子的鑰匙和密碼,還得知道辦公室裏鑰匙箱的密碼。滿足這些條件的人只有寥寥幾位吧。要是稍有不慎,兇手直接就會暴露自己。而明明有很多辦法能更加安全可靠地開關美術教室。

「發現屍體的時候,老師您是一個人嗎」

「……問得很拐彎抹角呢,是聽到校內的——那些閒話了嗎?」

「抱歉,我不太關注這些」

被班級排擠在了羣聊之外,這我實是難以啓齒。「而且流言終歸是流言。這些事直接問當事人是最可靠的」

在我很喜歡的推理小說中有這麼一部,書中的人物全都將錯誤的流言當作了真相——爲了不劇透我就不說名字了。(譯註:這是哪本啊,我還真想不到)

「我是和美術社的學生們一起的。 前一天晚上工作沒有做完……第二天就早早來上班做剩下的工作,七點的時候她們跑了過來,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求我打開美術室的門…… 我就從鑰匙箱裏拿出鑰匙去了美術室……發現了霜月同學。 我一開始奇怪她們怎麼來得那麼早,後來聽她們說是要做招攬新生用的畫報。現在哪個社團都是關鍵時期呢」

雞皮疙瘩起來了。

連這麼細節部分都與《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如出一轍,溝呂木厄藻是能預知未來嗎。

……不對,反了。是因爲我們學校最適合成爲《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舞臺,所以『發書人』才選擇了這裏:有音樂系社團、美術系社團、還有游泳社——老師天天早晚加班,四月各社團都在積極招新。

日本全國高中超過四位數,要找一個和《未完圖書》大差不差的學校並非不可能。據槓所言,這正是『發書人』的任務。

「七點前就要集合嗎。要是我的話,那麼早叫我出去我可是要遲到的。」我特意用了開玩笑的口吻,沼田老師附和了一聲,露出稍縱即逝的微笑。

「聽說她們前一天夜裏好像一起辦了合宿,於是第二天一早就大家一起來學校了。但只有霜月同學沒有參加前一天的聚會,所以是第二天來學校和她們會合……我聽說是這樣」

意外聽到了重要的信息。《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美術社成員們是住校的。我之前還在想現實中是怎樣的,現在看來和書中形成了類似的狀況。

而霜月學姐沒有參加嗎。可疑——同時,我還感到了不適。

我調整呼吸,再度開始詢問。「您進美術室的時候,有沒有人藏在裏面呢?」

這話問得聽起來很蠢,但其實我是非常認真的。密室詭計的大分類中有這麼一種:兇手從未出過密室。

沼田老師沒有笑。她嚥了口氣,正色道「沒有。 打開美術室之間除霜月同學外所有的美術社成員都到時齊了……進去的時候——裏面只有霜月同學。 密閉的教室裏……學生遭遇不測,肯定不能不戒備侵入者。但,不幸中的萬幸吧,隔壁的美術準備室裏、放衛生工具的櫃子裏都沒有人。不過當時也沒有餘力仔細查一遍。」

「說到霜月學姐奇特的地方,是指?」

我呼吸一窒。荒川的語調低而沉平靜,卻帶着掌摑一般的重量。

我也能明白,轉社是說要退出美術社,去別的社團了。

「說沒事肯定是假的。我和霜月高一時就一個班。但是教室裏的氣氛更像是喫驚或疑惑。也是因爲升到高二後剛分完班。」

「霜月學姐是美術社的對吧。搞藝術的人有點這種特質反而顯得親切,這可能是我淺薄的想法。」

當然,存在不一樣的地方。《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沒有寫美術社成員不和。而如今這裏的三個人只有我知道溝呂木厄藻和《未完圖書》的事。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於是儘可能若無其事地提問道「意思是說……霜月學姐和其他的社員關係不太好?」

中込 3-4 社長

「而且,因害怕無法見報就徘徊不前,放棄追求真相,那還算什麼記者。尤其這次案子,警方和老師都守口如瓶,所以現實上和網上流言都在朝着不太好的方向發展。辨別事態的真僞,爲讀者提供真相,這正是我們新聞社的工作哦。」社長一邊長篇大論,一邊點了幾下手機擺到我面前。是一個叫『新聞社消息交流羣』的羣聊。

……但這次的案件實在是太過特殊了。

「抱歉耽誤你訓練,我會在不給周圍添麻煩的前提下有分寸地調查的。」

我也知道自己想法可能太跳躍了。我也不願相信僅僅因爲招新宣傳的意見不同就發展到要殺人。這種事在推理小說裏有就夠了。

那麼,裝作是想加入美術社呢?但現在剛出事,美術社已經停止了活動,這種情況下還有人想加入也太過可疑了吧。

啊?

「那麼今天就拜託你了植村同學。」

面對社長的寒暄,女生——植村學姐緊張地行了個禮「好,好的」。看上去很有禮貌的同時又有點怯懦。

雖然她說沒那麼要好,但植村學姐的聲音中透着寂寥。

「怎麼說呢……她特別喜歡漫畫。最開始自我介紹的時候,說了好多沒聽過的漫畫名和作者,大家當時都聽傻了。高二換班後自我介紹時倒是慎重了。」

「體驗入部是指?」

「美術社成員的名單?」面對我的懇請,朋友A荒川大叫「喂詠太,你攔住自主訓練中的游泳社員,開口就是問這個?」

不對,等下,我忘了件最重要的事。

就算《未完圖書》是傑出的犯罪指引手冊,但只有懷有強烈作案動機的人,纔會真的在現實中模仿小說殺人。被害人——霜月祥子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要是能從美術社成員的身邊人那裏問清這個,說不定能從動機上鎖定嫌疑人。

「想到會被問這個了……這個,會見報嗎?」

……別搞太過了,嗎。

沼田老師說,案發前一晚美術社有合宿,但霜月學姐沒去。假如理由不是身體不適,而是社內欺凌這種嚴重的情況呢?

「不會哦。不想說也沒關係的。」 社長回答道。植村學姐無言地看向了我。我強壓下緊張,合上本子放下筆。學姐嘆了口氣,不知是放心還是下決心。

完全被看透了。總算是糊弄過去了,但心中已滿是冷汗。

「你別誤會哦,這是很久以前就約好的,採訪的完全是別的事。因爲案子的關係,日程推到現在了。而且,我們不過是高中校報,就算是跑斷了腿去調查案件,我們社的老古板顧問老師也不會允許登報的。我都能想到他說話的樣子,肯定是『太冒失了』『多寫點學生該寫的題材』之類的。就算報道事件,頂多放些不痛不癢的悼詞吧。」

「……啊?」我不經意問出個很蠢的問題「那個,這和您剛剛說的截然相反吧……案件相關的事不是不能報道嗎?而且我想採訪的對象根本就不會輕易談起這件事吧。」

不止是我們新生入學後班上都是新面孔,高年級同學新學期班上也都是新同學。對於班上的其他同學來說,霜月學姐的事並非是密友猝然離世,而更像是少了一個只記得臉和名字的熟人。

警察,甚至未完圖書委員會——或者說槓最爲懷疑的就是我了。要是我在相關同學或現場的周邊轉來轉去,她們肯定會覺得我礙事,弄不好還會加深我的嫌疑。

如果去新聞社,那說不定有機會能就案件採訪調查——這個主意我自認爲不錯,但冷靜下來才發現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一瞬間,沼田老師的表情僵住了。「爲什麼,要問這個?」

……社團? 我靈光一閃。

對方是素不相識的學姐,能預見到,我一個新生去問東問西的很可能會被「你煩不煩啊」轟走。

「原來如此」新聞社的社長輕笑道「在這個時間申請加入,你是對那個案子感興趣嗎」

如果植村說的是真的,那麼在關於招新用宣傳畫的事情上,霜月學姐和其他美術社成員之間是存在對立的。而且,霜月學姐還說什麼『受夠了』,透露出要退社的意思。

「我也是偶然聽來的,不知是真是假……一個月以前,曾聽她說:『招新宣傳畫方案被否決了,說是要更有美術社的風格,真搞不懂想幹什麼』『真是受夠了,乾脆轉社算了』」

面對我過於直白的問題,植村學姐苦笑了一下「也就那樣吧,說討厭肯定是不討厭的。去年學園祭的慶功會上聊過一會兒,但也沒有要好到下課或週末一起出去玩的程度。可是……畢竟當了一年的同學,她就這麼突然離世,還是稍稍有點……悲傷吧。」

「美術社成員

「一個月前,那就是三月份的時候了。我們入學前就在準備招新的事了嗎?」

「我看你這什麼都沒明白啊。」 唉,荒川垂下肩膀「別搞太過了啊。」說罷跑掉了。

「人際關係還不錯,中午也有一起喫飯的搭子。 雖然也有些奇特的地方……但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和別人不一樣的點不是嗎?」

植村學姐看上去乖乖的很老實,實際上卻是羽毛球社的王牌,去年作爲高一生在縣級賽事上名列前茅。社長用輕鬆的口氣詢問她日常訓練與賽事經歷,植村學姐也漸漸沒那麼緊張了,不一會兒已能自如地應對社長的提問。

——不是『我協助本仮屋君』——

雖然我小心着不要冒犯到學姐,但植村同學臉色卻驟然陰沉。

「霜月學姐高一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人呢?」

「窗戶的狀況呢。沒有美術社的成員靠近窗子吧。……會不會窗戶其實是開着的,有人趁發現屍體時的混亂給鎖上了?」

我感到後頸上汗毛豎起。

「就是因爲班羣沒拉我我纔來求你的。而且,我不覺得當面說比在網上傳閒話更失禮。」

「實則不然吶。被牽扯進悲慘的事件中,或是身邊有人逝世的時候,人多多少少會希望向外界傾訴來化解心中的不安和動搖。也可以說是藉助分擔負面情感來緩和心理壓力。」

這問的沒主語也沒賓語的,植村學姐的表情卻暗淡下來了。

謝了我的朋友!「感謝。我會有分寸的。」我回了短信,轉身邁步。

像是花錢換取加入圈子的機會一樣,我有點猶豫。……這不如說是那種收費內部網站一樣,簡直是遊走在法律邊緣。

但,就算只是發牢騷,她說出這種話……是不是意味着霜月學姐在美術社中被孤立了呢?

連美術準備室和櫃子也看了嗎。那——

漫長的沉默。沼田老師的頭髮左右搖晃。「對不起本仮屋君。警方交待我這件事決不可外傳。想必美術社的同學們也一樣。但是……看她去世時的樣子,我是想不出有什麼製造密室的辦法。這裏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從植村學姐的話中沒辦法判斷霜月學姐退社這個想法有幾分是認真的。可能只是單純發發牢騷,就像我爸週一早上總叫嚷着不想去上班一樣。

社長負責採訪,與她分坐在長桌兩邊。我則坐在了社長左邊,作爲見習記者準備好了筆記本和筆。採訪的主題是介紹社團活動。

沼田老師閉上雙眼,像是在努力尋找記憶,然後靜靜地搖搖頭「這也不可能。 雖然不能說視線一秒都沒離開窗戶,但美術社的同學全都進來了……她們就在我背後,要是有人靠近窗戶,應該會有人注意到這動靜,餘光應該也能瞥見。而且,副樓窗戶的月牙扣已經很老舊了,開關的時候一定會發出嘎吱聲的。但是當時完全沒聽見這樣的聲音。」

「話雖這麼說」 新聞社社長莫名愉快地繼續說道「正式採訪的間隙,閒聊時說不定也能聊上幾句案件呢。畢竟是同學的死訊,採訪方和受訪方都一點不提也不自然吧?」

忽然,手機震動起來。是荒川發來了短信。

這個案子和溝呂木的《牢獄學舍殺人》一模一樣。無名業餘作家筆下沒有解答篇的推理小說,竟與現實中的案件高度吻合。發現屍體的當天早上,美術社成員們來到學校是爲了製作招新用的宣傳畫。這一點在《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和現實中是一致的。而霜月學姐曾就宣傳畫一事發過牢騷,這是偶然的嗎?

親近感和嫉妒同時湧上我的心頭。何等幸運啊,對於她放飛自我的講話班上同學竟然只是覺得傻眼而已。

「……這樣啊」

只能從外部進攻。不找美術社員本人,找她們的熟人,比如同班同學去問,這樣比較現實。

大約十分鐘後,新聞社的活動室裏,我和一名高年級的女生相對而坐。

「說起來」 社長話鋒一轉,冷不丁切入了正題。「出了這麼大的事呢,很受衝擊吧」

「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還存在利用屍體製造密室的詭計。您可能認爲我問這個是冒犯逝者,而且這種詭計能不能用在現實中也是個問題——但既然別的辦法都難以成立,就只能想想這種理論上可能的詭計了。」

「植村學姐,您和霜月學姐要好到什麼程度呢」

鴨下 2-4

的確,老師們不太可能會允許校報上公然出現「密室中可疑身亡 自殺還是他殺?」這種標題。我確實想得太簡單了,竟忘了老師們是會審覈內容的。

槓究竟爲何驅使我來回奔走?

一股自我嫌棄湧上心頭。我並沒有忘記那位女生圖書委員給我的忠告,外行人不要插手——但這次確實是太冒進了。

「啊,不是,那個,我現在還在觀望階段……今天可以算我來參觀嗎」

每個人都有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嗎,這話真是深刻。

木島 3-1

「這樣啊」新聞社社長還是一臉笑容。黑色的捲髮,面容稍長,目光如鷹般銳利。雖然現在穿着校服,但要是留點鬍子再穿件皺巴巴的長風衣,簡直就是古早漫畫電視劇裏常有的那種「一看就不好惹的可疑記者」。

槓說過,衝着外面的窗戶上有感應裝置,但兇手沒有必要非得在安保系統啓動的時間段出逃。只要在美術室裏過一晚,等老師來上班了再從窗戶離開。然後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趁亂把逃走時的痕跡消除掉就好。

啊?!

……荒川你這傢伙。幾近萎靡的鬥志重新燃起。是啊,事到如今裝什麼好學生呢。我並非局外人——既然槓不打算協助我,就算別人覺得我礙事,我也要靠自己洗刷我與沼田老師的嫌疑。

「我也說了,不知是真是假。因爲沒有親眼見到她和美術社成員之間發生爭吵……高一的時候我還偶爾見過她去小賣部買了點心帶去副樓。剛纔說的轉社什麼的,是一個月前的事。」

「是說去採訪霜月祥子的班上同學。」

「話多。自我介紹的時候直接自爆形單影隻還沒被拉進班羣,你能懂我的心情嗎?」

「不好意思,最後一個問題了……霜月學姐,當時是什麼樣子?」

「不好意思,請允許我慎重地考慮一下。」

「但是呢,來都來了,比起參觀不如試試體驗入部?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更有意義,也更有趣不是嗎?」

我從羣裏找的,你別亂用啊。」

不過,要說爲什麼我這麼焦躁,理由很清楚。我看到沼田老師那憔悴的身影,想到或許原本變成那樣的人該是我,於是便坐立難安起來。

原 2-3

……說是這麼說,挨個找素不相識的學長姐詢問同樣難度很高。現在已經下課了。學長姐們也都要麼回家要麼社團活動去了吧。去教室很可能是白跑一躺。如何是好——

不能潛伏進美術社,但……其他社團呢?

這也不對嗎。這個密室——《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密室到底是……

三上 2-5

「你啊」荒川嘆了口氣,像是大無語了一樣「你別自暴自棄啊。這是要突擊採訪美術社?那是新聞社或者警察的工作吧。在網上發些東西和現實中真的去找她們意義完全不一樣。」

「……對不起,我有點太急了。」

「不分場合地點的話,這兩者同樣沒禮貌吧。冷靜點詠太,這不像你啊。早上那個說什麼『武斷』『誣陷』的你跑哪去了?」

不過,直接去找美術社的學姐突擊採訪確實不太好,這我還是明白的。

「訂閱費每個月200日元。怎麼樣。你順便也加一個?提供給我們必要情報可以免費拉你」

我剛剛纔聽沼田老師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所以番心理學還挺有說服力的。

是人品的原因?人品好和人品差的區別嗎?

「……但其他的社員好像不是這樣想的」

「四月再開始就遲了哦。熱門的運動社團可以坐着等人上門,但我們羽毛球社想招個打過羽毛球的人都不容易。文化社團就更難招人了。」

也就是說兇案的種子在我們入學前就已種下了嗎。雖然我不覺得這能打消槓對我的懷疑,但至少知道了美術社團內部是存在對立的,這是個收穫。

「的確是。我們新聞社基本找不到有新聞相關經驗的新生,每年招新都很辛苦啊。」社長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不是,那個,我沒答應過要正式加入的啊!

「冒昧請求,能否介紹幾位你的原同班或現同班同學?新聞社常年缺人,非常歡迎中途加入或者沒經驗的人!」

植村學姐苦笑了一下,說會考慮考慮。

採訪結束後植村便回去了,我好不容易搪塞過新聞社長執着的勸誘攻勢,離開新聞社去向美術教室。還有一會兒纔到和槓約定的時間。有件事我想在見她之前確認一下。

——招新的宣傳畫方案被否決了

——說要更有美術社的風格,真搞不懂想幹什麼

——真是受夠了

——乾脆轉社算了

霜月學姐的抱怨在我腦中迴盪。出於什麼理由其他美術社員否決了她的方案呢。她真的和其他社員們存在對立嗎。要證實植村學姐的話,得知道霜月學姐到底畫了什麼樣的宣傳畫。

那份宣傳畫的原案是在一個月之前被否決的,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存放在美術教室裏,說不定已經被處理掉了。但還是值得一找的。

……美術室的封鎖還沒有解開。

東西兩側的門都貼着黃色膠帶紙,上面寫着禁止入內,提醒着人們這裏上週發生了悲慘的案件。

握住西邊門的把手一拉,打不開。不是被膠帶紙固定住,好像是上鎖了。試了好幾次,只響起空虛的嘎達聲。

東邊的門、美術準備室的門也都被上了鎖。沒有別的手段可以進去了。現場被這樣封鎖着,去辦公室也很難借到鑰匙。

去央求槓,讓她走關係開個後門?要麼一下課就從窗戶那邊潛入進去?——正當我的思考向着危險的方向飛奔時,背後傳來一聲「你,這是幹什麼呢」,嚇了我一跳。

一位皮膚微黑的女生挺直地站在走廊正中。校服穿得鬆鬆垮垮,藍色的絲帶。看來是高三學生。她雙手抱在胸下,用尖銳的目光盯着我,稍稍褪色的淡茶色馬尾辮在腦後搖動。腳上的室內鞋上花哨地畫着塗鴉,這都算違反校規了吧。

「那個……我只是碰巧路過」

我自己都覺得這藉口爛。果然,馬尾辮的女生吊起了眼梢。「說謊。我看見了哦。你剛想開美術室的門。你這樣真的很過分誒~」

「對不起我無話可說。」

前發染成桃色的垂肩發學姐大大地挑了一下眉毛「……是啊」她尷尬地小聲道「還會給大家買點心,真的是個很體貼的人」

這是個推理用語,意思是「是誰做的?」,即以線索和推理爲基礎,尋找犯下兇案的「人物」。相對的Why do it——「爲什麼做?」則着眼於動機和理由。此外,還有以解開詭計爲中心的How do it——「怎麼做的」。好像是古野真幌在書中提過,Who do it比Why do it和How do it要高一個層次。

也就是說,並非衝動殺人,而是某人對霜月學姐有着明確的殺意。……正如槓所言,這與霜月學姐在美術社內部被孤立這一狀況對不上。如果說是美術社內部的對立引發了案件——但霜月學姐都在考慮退社了,特意殺害她,豈不只會將自己這些人陷於不利的境地嗎。

她們的對話刺激起我的記憶。……上週,我去音樂教室的路上,從美術室那邊聽到過類似的聲音。

「我不認爲從動機入手找兇手是個好主意……《未完圖書》是猜兇手的小說。重要的大概不是Why do it,而是Who do it。」

我想起沼田老師的話。雙馬尾學姐不小心說的「那人」,指的肯定就是霜月學姐吧。警方禁止大家透露信息的理由我也知道,因爲我讀過《牢獄學舍殺人事件》……是出於『祕密暴露』的考量。(譯註,祕密暴露是日本的警察審訊用語,意爲嫌疑人說出只有真兇才知道的信息,從而暴露自己,也指『有意誘導嫌疑人說出只有真兇才知道的信息』這一手段。)

那麼這背後有沒有藝術追求之外的更加深刻的仇恨呢?

「……爲什麼問這個~?」

果然是「祕密暴露」嗎。

——走訪調查過一段落之後,傍晚時分,和上週一樣,我和槓來到了KTV包廂中相對而坐。

「沒辦法啊。沒想到她們會過來」

「幾分滿分啊?」

「怎麼了?」

對解開案件真相併沒有什麼大幫助——但是,辨明瞭《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真僞,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情報。

「這樣啊」 我乖乖地點了點頭,以顯示我不是在敷衍,然後拋出了最後的問題「還有一件事——各位的作品可以在哪裏看到呢?」

我索性放開了,高舉雙手。「學姐們是美術社的吧」

對我來說看推理小說纔是正事。沒時間採訪報道現實中的事件。

「試圖偷偷進入禁止入內的美術室極有可能招致怨懟……要是自己的家成了兇案現場,有無聊的好事者在附近晃悠,本仮屋君也會覺得討厭吧。」

「當然一百分。」

「你也是,能不能別在這裏晃悠了?就算是沼田老師託你來的,但真的很煩人,真的」

走廊中陷入寂靜。

「容我謝絕」

還是說溝呂木厄藻的《未完圖書》就是有一種魔力,即使明知自己會陷入不利的境地也要忍不住去模仿行兇嗎?

「一眼就能看出來,霜月學姐的畫和別的社員不一樣,與其說『繪畫』,更接近於『插畫』」

「畫風?」

「學校的官網」

我沒有勇氣自爆我自我介紹時的小插曲。學姐們面面相覷,開始小聲商議

「去年學園祭的欄目裏面有很多照片。」波波頭學姐眯起了眼睛。「其中也有美術社展品的照片。今天就這樣吧」

要想強行突破包圍網倒也不是不可能,但之後肯定會更麻煩,而且我不想在這裏動粗。

好不容易擺脫美術室門口的紛爭後,我掏出手機看起了學校的網站,上面有『學園祭』的專欄鏈接。正如波波頭學姐說的,能看到去年美術社的作品展示。

「沒,沒什麼」我搖搖頭。「總之,今天的成果就是我剛彙報的那些。也錄了音。雖然不知道聲音清不清楚,有聽不清的地方還請諒解。」我從胸口的口袋處取出錄音筆還給槓。我遵照她的指示,下課後一直將錄音筆開着悄悄放在胸前口袋裏。我和沼田老師、新聞社社長,還有美術社社員們的對話都錄了進去。要從頭到尾聽一遍得花不少工夫,但也無法代勞,槓還是得親自聽。

「……怎麼辦學姐。要找沼田老師……」「……雖然挺不爽的……」「……要小心處理……」「……慎重應對……」「……雖然是很可疑……」

「我覺得不能完全否定這可能成爲她被害的間接原因。 我也理解爲什麼霜月學姐的招新宣傳畫方案被否決了。不是畫得好不好的問題。如果按霜月學姐的畫風來,別人會覺得美術社像是動畫研究社、漫畫研究社的親戚——其他社員可能是這麼想的。她們本來就像是那種對藝術很有追求的人。 霜月學姐沒有來合宿可能也是同樣的原因。如果不是因爲身體不適,而是因爲內部排擠的話……」

「什麼都沒有。還反問回來,更加可疑了」

我如今正身處犯罪案件的漩渦之中。每次面對槓的時候,都不得不正視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木島學姐,應該是保釋。」一位高二女生插嘴道,她個子高挑,和我差不多高,留着超短髮。室內鞋上沒有花紋,滿是色彩繽紛的斑痕。……她們用的盡是些危險的詞彙,但還算是放了我一馬,我安下心來。最開始遇到的那位茶色馬尾辮的學姐、前發染成桃色的學姐,她們的表情明顯是不情不願的樣子,但也沒開口反駁。

而另一邊,其他社員的畫作有靜物畫、肖像畫、風景畫、甚至還有怪誕的超現實主義畫作,簡直像是黑暗版的薩爾瓦多·達利。這些畫作的畫風無疑都是正兒八經的『藝術』,而霜月學姐的畫則會讓人聯想到新海誠的電影海報,明顯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老師說是因爲我愛讀推理小說。至於老師怎麼知道我喜好的,這個過程有點複雜,也請去問老師吧」

在槓的眼中,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呢?是看了《未完圖書》的危險人物嗎。還是說……只是個被牽扯進了的推理癡?——

「那麼,槓小姐那邊怎麼樣了呢。可能以我的地位說不上平等互惠互利,但要是能告訴我點能分享的情報就太好了,也有利於我後續提供協助。 」

只能聽到隻言片語,無法獲取對話的全貌。過了將近1分鐘,小個子的波波頭高三學姐轉向我這邊。她的室內鞋上是水滴樣紋。

「但是,和美術社員接觸有些不謹慎了。……現在這個時間點被她們提防上可不是什麼好事,這你也清楚的吧」

槓想說的大概是,既然犯人選擇按《未完圖書》行兇,那麼這時候動機可能就沒什麼意義了。最壞的情況是,兇手可能根本沒什麼太大的原因,只是單純想重現《牢獄學舍殺人事件》,這種可能性不能說沒有。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樓梯處響起了腳步聲,陸續出現了幾名女生的身影。

槓給一邊的耳朵戴上耳機,接上錄音筆後按了下按鈕。然後她閉上眼睛,指尖輕壓住耳機。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道。「沒問題……都錄上了。 沒想到你能調查到這麼多……藉助新聞社的力量是個明智的選擇。很適合你嘛,不如考慮下正式加入?」

沒辦法了——我在心中道歉,然後打出了一張王牌。

這樣一說——「剛纔說到『屍體的狀態』,霜月學姐的屍體真的被塗鴉了嗎?沼田老師怎麼也不肯告訴我這個。」

「別忘了這個案子是模仿《未完圖書》的殺人哦。退一百步來說 ,就算行兇是偶然的……殺人計劃也是預先準備的。不然的話,就沒法解釋爲什麼現場的密室情況、屍體的狀態和《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如出一轍。兇手看過《未完圖書》……這一點是大前提。」

「……也就是說」槓喫了口草莓芭菲,然後推了推鏡框。……是我的錯覺嗎,好像每次在校外見面她都在喫芭菲。「本仮屋君想說的是……美術社成員們『藝術性上的差異』導致了霜月祥子被害,是嗎?」

「是又怎麼~?話說在前頭,我們沒什麼可跟你說的。真是煩人。 而且,什麼叫『好奇』啊~? 明明禁入進入了你還想潛進去,你也太可疑了吧~」

「如果霜月學姐在美術社待得並不自在,那麼她會考慮轉去動畫研或是漫畫研也不奇怪吧。那麼,假如因爲退社而起了糾紛……」

外表聲音和語氣都完全是那種「典型高中辣妹」的感覺,但這是在學校裏面,面對高我兩屆的學姐,她光是站在那裏就壓迫感十足。更何況她現在怒氣衝衝的。

「如果本仮屋君的推測是正確的,反倒霜月祥子是心懷怨恨的一方吧。……其他的美術社成員纔是多數派,她們只要想,隨時都可以合法的將霜月祥子驅逐出去。就算不喜歡她,也沒有必要殺了她吧。」

不過,被槓這麼一誇獎,我有點自鳴得意起來。嗯,我可沒有別的想法,沒有的哦,都是爲了破案嘛。

給分太嚴苛了吧。急需補考。

一下子變成一對五了,背貼牆壁,我已被包圍了起來。絲帶爲紅藍二色,是高二生和高三生。

被戳中痛處了。我聽沼田老師轉述的時候都不寒而慄的,現實中的美術室一案無疑是模仿《牢獄學舍殺人事件》施行的。兇手事先就讀過溝呂木厄藻的《未完圖書》,解開了密室詭計,殺害霜月學姐,並再現了書中的第二起案件。

只有一位留着短雙馬尾的小個子高二女生——她的室內鞋很是乾淨——她用看危險人物一樣的眼神看着我。「但他真的很可疑……」她把半個身子藏在高個兒超短髮的學姐後面,撅着嘴 「感覺好像還隱瞞了什麼。他身上有和那人一樣的氣息。」

那位外表和舉止十足辣妹的——名叫『中込』的——馬尾辮學姐,她的畫作風格也十分富有藝術性。去年學園祭的照片中也有她的畫,當我知道那幅黑暗達利風的幻想畫竟是出自她手時,真是驚得合不攏嘴。而且荒川給我發的社員名單上明明白白寫着『中込 社長』。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反正你也看過《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了……我相信就算分享部分情報,對於調查和審判的影響也很小很小。」

我放大手機上的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幅畫。

其餘人也閃出一條道路來。見好就收吧。「對不起,是我太輕率了。」我一邊道歉,一邊穿過她們走向樓梯——我停住腳步。「那個,最後還有兩點。 第一是剛纔忘了表示哀悼。大家失去了珍重的同伴,想必都很悲痛,今天真是失禮了」

「於是美術社的某個人就殺害了霜月祥子……太膚淺。五分。」

「有沒有可能是衝動或者過失殺人呢? 比如和失去理智的霜月學姐推搡間一時失手」

「對不起,我剛說謊了。實在好奇,就過來看看」

倒也不是完全理解不了。我自己撿到失主不明的《牢獄學舍殺人事件》時,也當場入神地讀了起來,還想着拿回家去挑戰一下找出兇手。溝呂木厄藻的筆力我有切身體會。

「可是……」雙馬尾學姐低下頭鼓起臉頰「網上全是謠言,我再怎麼說是假的也沒人理我。這傢伙肯定也是一墓之貉。」

風格幾乎近似於動畫,畫的是一名少女身處夜晚街道之中。十分好看。畫框下面貼着『高一 霜月祥子』的標識。

「結論,暫時假釋,吧?」

終於,有名美術社成員開口了。是位垂肩發的高二學姐,她頭髮前端誇張地染成桃色。室內鞋上到處畫着大理石花紋。

「啊?

唉,槓掩住嘴脣,最後還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真的。我也看過現場的照片了。……老師之所以不肯說,是因爲我們向相關人員下了封口令。理由,本仮屋君你也大概想到了」

「『那人』?」我下意識問道。雙馬尾學姐變了神色,與波波頭前輩交換了下視線,別過臉去。

植村學姐說得沒錯。

「啊——有了。中込學姐,我們這邊也不太妙……誒,這是誰?」「神出鬼沒的人?」「木島學姐,你是想說可疑人士吧」「可疑,非常可疑。聞到同樣的氣息了……」

「但這樣的話你不應該告訴我的吧。

——警方交待我這件事決不可外傳

面對我的提問,槓皺着眉頭垂下了目光。停頓片刻「這種程度應該,沒問題吧……」她自言自語「美術社的合宿情況我們已經掌握了。高三的木島耀浬去她們家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時被攝像頭拍到了。 還有一件事,你拿的《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鑑定結果出來了。那本的的確確是真品,是溝呂木厄藻的遺物《未完圖書》中的一本。」

槓止住了勺子,露出詫異的表情。我點點頭,點開手機上美術社作品展的照片。

「哇,不好!是不法分子!」「我們要扣下他嗎?」「不對,是該報警」「果然可疑……」

我想起荒川給我的美術社成員名單,上面有五個高年級學生,好像是有個叫『中込』的……看來現在擋在我面前的女生們就是美術社的成員了。

茶發單馬尾學姐爲何那時恰巧出現,這個問題我始終很在意。但經槓這麼一說,確實是有道理。恐怕除了我以外,肯定還有其他『無聊的好事者』一個接一個地往美術室跑。

霜月學姐和其他成員之間確有對立般的矛盾。其旁證便無比鮮明地顯示在這裏。

不過啊……泄漏調查情報啊。

「是本仮屋君對吧?沼田老師怎會委託你做這麼奇怪的調查?」

「三上?」茶色馬尾辮學姐低聲說「不行哦~警察叔叔說過調查情報是要保密的~不小心說漏嘴的話,三上你也要負責任的哦~」

單馬尾學姐瞬間臉色大變,用一個經典的比喻來說,就和「鴿子捱了豆槍」一樣。

「啊,那個……我聽沼田老師說學姐們一大早到學校是要做招新用的宣傳畫來着。 卻出了這種事,看不了學姐們的畫作了,實在是遺憾。不好意思,我好奇心太——」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學姐。太神了……!

……呃真是不好意思,這是單純的口誤嗎?還是說這是在玩梗致敬霞流一老師的名作?(澤注:一丘之貉日文爲『同じ穴の貉』,三上說成了『同じ墓の貉』,發音很相近疑似口誤,霞流一有本書就叫《おなじ墓のムジナ: 枕倉北商店街殺人事件》)

不行,她們好像不打算放過我。而且事態朝着更糟的方向發展了。這個樣子想打探情報就更是想都別想了。

剛纔的嘈雜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美術社的學姐們都沉默了,表情僵硬。是沼田老師的名頭起了作用,還是說有什麼別的原因嗎。

「是沼田老師派我來的,讓我找找有沒有不用鑰匙鎖上美術教室的辦法,所以我纔來現場看看。如果不相信的話可以去找老師問問。就說我是高一的本仮屋詠太,老師應該知道。」

單馬尾學姐的語氣還是很嚴厲,卻已沒有了最開始那般的敵意。

「就是說……轉社之類的話也是因此?」

雖然說現在人對於御宅族沒有那麼排斥了,但這只是相對以前而言。討厭動畫這些東西的還是大有人在。

她還是說出了『審判』這個詞。

我雙手拍了拍臉。太爛了,真是爛透了啊本仮屋詠太,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

「你說鑑定,那是怎麼鑑定的?上面有溝呂木厄藻的指紋?」

「只能檢測出來你和我的指紋。 鑑定的是書的寫作習慣和文本體裁。和之前發現的《未完圖書》完全相同。……雖然還不能確定具體軟件,但目前可以認爲,這本書和其他《未完圖書》一樣可能是用的pLaTeX」

「pLaTeX?」

「Windows問世前就存在的一種排版系統。雖然是免費使用的,但卻可以實現商業級的精美排版,有很多數學的學術論文是用的這個。……但是,因爲用起來很多地方很麻煩,很少有同人誌用它當排版工具。」

排版美觀又免費的排版系統。原來如此,的確用作業餘創作《未完圖書》很是合適。既然很早以前就存在了,那寫作生涯漫長的溝呂木厄藻想必早有機會接觸,而且普通人很少使用這種工具,那也就很方便區分作品真僞。

其實我到現在也沒能完全打消疑慮:槓的言行和未完圖書委員會的存在是否根本是一場騙局?但我讀過《牢獄學舍殺人事件》,沼田老師的證詞也基本吻合《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內容,這都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書上只有我們的指紋……那就是說兇手是特地把這本書留到音樂教室的。」

「又或者是你爲了讓我們這麼想,才把指紋擦掉了。」

又來了。

但是這樣就排除了不小心遺失的可能。除非意識到這本書會成爲犯罪的證物,不然不會把指紋擦淨。

「你之前說已經解開《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挑戰信了? 如果知道書中的兇手是誰,那就算第一案沒有發生,也能一定程度上鎖定現實中的兇手吧?能和書中角色對上的人應該不多。」

《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第二起案件中,打開美術室的是名叫『森田』的老師。現實案件中扮演這一角色的是沼田老師。美術社的學姐們雖然各自在細節上都有差異,但『書中的美術社員=現實中的美術社員』這一大框架是沒錯的。

問題是書中的第一起案子。

據槓所言,這個案子是鎖定兇手的關鍵。現實中沒有發生的這一案,它的被害人和相關人員本來是該由誰來扮演的呢?書中音樂室的案件和現實中美術室的案件有怎麼的關聯呢?如果有關聯的話,角色又是怎麼分配的呢——「本仮屋君……我再問一下」槓反問我「《牢獄學舍殺人事件》的內容你還記得多少?我說的不光是美術室的案件,整個故事的走向還記得嗎?」

「之前我也說過,不敢保證一字一句都記得。」我事先做出免責聲明,然後再度挖掘記憶。音樂教室中春的死亡,美術教室中清美的死亡、泳池中日向的死亡。……但是,如此又捋了一遍情節之後,我發現了一個重大的疑問——「每個案發現場都有鋼琴的琴絃耶。的確密室詭計總是伴着線或者繩,但這個琴絃刻意的就像是紅鯡魚詭計一樣……怎麼回事」

第一個案子中鋼琴裏面裝有三米長的束好的琴絃。琴絃從琴板側伸出,說明這不是原裝的琴絃,而是後來放進去的。

第二起案子美術室中畫板和東側牆壁之間的地板上扔着一段一兩米長的琴絃。根據後來的屍檢顯示,被害人正是被琴絃勒死的,但因爲殺害死者後兇手擦拭過這根琴絃,所以沒法確定扔在現場的這根弦就是勒死被害人的那根弦。

第三案中琴絃的使用方法最爲直接。沉在泳池中的屍體,正是被用琴絃綁上了啞鈴。

書中明確說了這些琴絃都是同樣粗細的。還有,在第一起案件之後,發現音樂準備室丟失了同樣粗細的琴絃。

丟失的琴絃是將近十年前買來的,是音樂類社團共用的備用品,一直沒人用而放在那裏,漸漸被遺忘了。《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和現實不同,書中的音樂準備室和音樂教室並不互通。所以開篇發現屍體那一節,書中沒有提到音樂準備室的門。

從KTV裏出來的時候,外邊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對於我的提問,槓搖了搖頭。「第三個案子是五月初長假之後了。還有一段時間……本仮屋君你也不能每天都在外面待到半夜吧?」

「……什麼叫奇怪的事。 嗯,昨天我呢,那個請求確實挺奇怪的。但只是個想法啦,我可沒有去突擊採訪什麼的」

《未完圖書》可是重要的殺人指南,爲什麼要在案件開始前將它放在音樂教室裏呢。

「今天也要監視?」

「……無可奉告」槓移開了視線「你可能就是那個尾巴,所以不能告訴你有關發書人的信息。就算你只是條被切斷的尾巴」

不過……接下來幹什麼呢。

第二天太平無事——和前一天相比是這樣的。

早上班會之前,荒川突然抓住我肩膀來了這麼一句,我心臟猛得一跳。

那位茶發馬尾辮學姐的壓迫力我可不想再體驗第二次,真是嚇死人了。

「並不是讓你連話都別說。……荒川同學,是吧。和朋友可以繼續正常來往。但是,可絕對不能說什麼下次案件會發生在游泳社這種露骨的話。當然,《未完圖書》相關的一切也不能說。」

「你那是虛構故事啊。而且搞不好都追溯到殺人還有時效的年代了。昭和嗎?」

她生氣了。這人真的比我年長嗎。

「哈哈」這次是我尬笑了兩聲。「……荒川,這次的案子,你有沒有什麼特別在意的地方?」

哈哈,荒川笑了笑,又低下聲來「……不過,那個案子會怎麼樣呢?都過了好幾天了還沒有抓到兇手,警察是在摸魚嗎,真讓人不放心。」

但是——反過來說,也沒辦法認定兇手是同一個人。

的確,《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的人物沒有一個能和那位茶發馬尾辮學姐對上的。前發染成桃色的波波頭學姐、其他的成員也是如此。

她說中了我正在想的事,我心臟一跳。

雖然很不甘心,可我確實解答不了《未完圖書》的挑戰信,也看不破現實中案件的真相,只靠我一個人是抓不住發書人的。而且想必他也不是僅憑一己之力就能緝拿歸案的。找出心懷殺機之人,判斷其資質潛力,呈上《未完圖書》——想要抓捕這樣的人,必要的不是推理能力而是組織力。

「什麼?」

如果說殺害霜月學姐的兇手是實施者,那『發書人』纔是隱藏在兇手身後的黑幕。對槓和未完圖書委員會來說,他纔是必須繩之以法的關鍵人物。

「爲,爲什麼啊」

反過來說,那不就說明《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第一案的兇手並非是後面几案的兇手?

不過說回來

因爲兇案發生是在深夜時分,美術室的事兒發生後,就嚴禁學生在學校滯留了。聽荒川說連多待幾分鐘都不行,快關門了才走而被生活指導老師抓到的學生們對此抱怨頗多。

沒有證據證明第一、第二、第三起案件是同一人犯下的吧?

不過從平面圖上看兩室是相鄰的,鑰匙也串在同一個環上。書中推論說,音樂類的社團成員每一個人都可能伺機拿走準備室中的琴絃。

這可能是槓在以她的方式關心我。但在我聽來,她的話像是含蓄的拒絕。

「關聯第一案與第二案的人物是美湖吧。她和春同級,班上又有同學在美術社。現實中有沒有與美湖對應的人呢。」

「還有一件事……不要接觸游泳社。」

槓的措辭模棱兩可。看來她絲毫不打算給我點提示。

五月的長假前,泳池邊發現了荒川的屍體。

「嘛,至少社團活動沒被全面禁止,算是網開一面了吧。雖然我這個光棍回家部的人說這話有點怪,但荒川你也要注意啊。現在兇手可還沒抓到呢。」

這種程度的忠告槓應該不會說什麼吧。荒川皺起了臉「你是我老媽啊?」

雖然有同樣粗細的琴絃這一共通性,三起案件的兇案現場各不相同。至少在我的印象裏,《問題篇》也中沒有說被害者之間有何聯繫。

「啊?」

雖然我還想繼續走訪調查,但老實說,完全沒有方向。是再去問問植村學姐,還是聽從槓的建議認真考慮加入新聞社,又或者——

才幾天時間,夜遊和外出已成了我的日常。雖然現在家裏人還沒說什麼,但要是案件調查要是拖太久就不知道會怎樣了。

這感覺很奇怪……明明最開始的時候我還總想着再也不要和她有牽扯了。

「這倒是……但」

我真是蠢透了。

我一開始還想着不對,美術社成員只有五個,算起來對不上。又一想,一個人班上可以有好幾個合唱團的,也很正常。

我想起朋友A荒川的面孔來「我有朋友在游泳社,完全不接觸也不可能。」

那麼串連起這几案的線又在哪裏呢,是我看漏了嗎?

「沒什麼吧。就是教師和學生會對放學時間管得更嚴了,搞得人很煩」

不知荒川是否察覺到了我內心的糾結,他大大地出了一口氣,把手從我肩頭拿開了。「那就好。你之前就有時候在最緊要的關頭失控。」

「如果兇手就在游泳社中……那麼就可能引起他的警惕。在我們拿到決定性的證據之前,最好能讓兇手麻痹大意。這你也能理解的吧。」

「僅因爲和多起案件都有聯繫,便把人家定爲兇手,這樣的解答滿分一百的話五分都拿不到,零分。」槓的視線好像冰冷了下來。「就結論而言,現在還不能鎖定兇手。……合唱團成員男女加起來高二有六人,高三的有七人。其中和美術社成員同班的有八人。當然,案發時他們都沒有不在場證明……目前也沒有找到殺害霜月祥子的動機。」

忽的,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脫口而出「槓小姐。那個——我之前就想問了。」

「只有一起案子是真的和琴絃有關,剩下的都是混淆視聽……這種推理小說都是這樣的」

「詠太,你這傢伙昨天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確實啊」我也乖乖點頭,這裏可不能把《未完圖書》這種不可能犯罪指南書之類的話題拿出來說。「但是推理小說的世界中,有很多故事都是破解幾十年前的未解決事件呢,我覺得除了耐心等待也沒有別的可以做的了。」

槓的聲音如此認真,我只能無言地點了點頭。

槓正叼着勺子,她的臉變得通紅。「和,和你有什麼關係!我也有在好好減肥的!甜品裝在另一個胃裏!牙也在好好刷的!」

要說有什麼明顯的共同點,只有兩點,一是被害者都是同一學校的女生,二是兇案現場都和被害人的社團相關,而且還都是密室。書中也提到過,不能完全否定這可能是針對同校女生的高智商快樂殺人。而且,從書中的時間線來看,在第一案發生以前,三起案件的相關人員就以各種形勢出場過了。第三案的當事人也有可能與第一案有關。此處多少彰顯了溝呂木厄藻對於猜兇手推理的公平精神。

書中也多次問道——這真的是連續殺人嗎?

「接下來發生的不一定就是第三案。 槓小姐不也說了嗎。這種情況是前所未有的,出乎意料。說不定下次發生的就會是音樂教室裏的第一案哦。 啊,要是能在那之前抓住兇手就再好不過了。」

「就算可以經費報銷,你每次都點草莓芭菲沒關係嗎?財務的人不會報怨?」

『發書人』——我並沒有忘了這回事。這件事一直困擾着我,究竟是誰把《牢獄學舍殺人事件》帶到我們學校來的呢?

槓說因爲第一案沒有發生所以不能鎖定兇手。

「反過來也是一樣。書中『美湖班上美術社的人』現實中也不能確定是美術社中的誰。你也接觸過,《牢獄學舍殺人事件》中的人與現實中的社員性格和舉止都並不吻合。」

「這次的案件能抓住發書人的尾巴嗎?」

回答如我所想般小氣。她不肯和我對視,這更讓我心痛。

我強忍焦躁,將注意力轉到另一個問題上,不過這個問題和剛纔的疑問沒有關係。

「之前的《未完圖書》案中,也沒有過書中人物性格全都契合和現實人物的。……可以認爲《未完圖書》提供的就只是能瞞天過海的殺人手法。因爲是『發書人』在給《未完圖書》挑選扮演兇手的人,而並非是兇手本人選的。」

回想溝呂木厄藻的『問題』。可能是因爲解答篇整個沒有而讓我大受衝擊,最後一頁上的一字一句都鮮明地印在我的腦海裏。

說的是『三起案件的犯人』,而不是『這一系列案件的犯人』。有的推理小說中會有註釋說「系列案件是同一犯人所爲",而這本書中也沒有。

——三起案件的犯人是誰?請提出證據論證。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因爲這傢伙,我到現在還在被槓懷疑。

「瞭解」

「也考慮過第一案的可能,正在推進調查……不過也是,得小心不能被鑽了空子。 本仮屋君你纔是,請低調行事。特別是美術社員那邊,暫時不要去接近她們比較好。」

名爲良心的針在我的心上猛刺。雖然我不是主動搭話的,但最後還是向美術社的學姐們做了類似採訪的行爲。

「你不要動不動就戳我自我介紹的傷疤」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牢獄學舍殺人事件 未完圖書委員會事件簿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