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春至
《spring》 · 恩田陸 · 4.6萬 字

「喂,我可以親吻你嗎?」
聽我這麼問,法蘭茲還是波瀾不興,表情一如既往地看着我:
「那是爲了什麼的親吻?晚安之吻嗎?」
直接了當的反問令我一時語塞。
「情人之間的吻……吧。」
「你喜歡我嗎?」
法蘭茲繼續緊迫盯人地認真反問。
「你生氣了?感到困擾?」
我問道,隱約覺得他的表情含有怒氣。只見法蘭茲露出意外的表情說:
「不,沒有這回事。不如說,我很高興。」
「我很高興」這四個字聽起來特別有力,我鬆了一口氣,心想我們可能兩情相悅的直覺是對的。
話說回來,雖然我早就知道他這個人正經八百到一絲不苟的地步,但我只是想親吻他,所以才提出這個問題,沒想到他會要求我說明原因。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開口:
「當然是因爲我喜歡你。不過剛纔那個疑問的意思並不是『喜歡』。我一直很崇拜你,大概從工作坊的時候開始。如果有這麼完美的王子,我也想跳奧蘿拉公主。你那有如教科書般正統的芭蕾舞當然很出色,冷靜自持的性格也很迷人,該說是外型嗎?身爲舞者的存在感,也很令人嚮往。所以我想直接觸碰到你,檢查一下這傢伙真的存在嗎?想親身感受法蘭茲的肉身,想試着愛上法蘭茲的肉身。」
「謝謝你誠實的說明。」
法蘭茲以一板一眼到可恨的表情回答。
嗯,我還以爲氣氛變得比較親暱了,以他的性格果然會變成這樣的反應。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了。我也從你跳奧蘿拉公主的時候就一直很在意你,說是有好感也不爲過。原來如此,想確認我的存在。想愛上活生生的我。」
法蘭茲微微頷首。
「所以是Yes的意思嗎?」
「請。」
如果是自己覺得跳得很差勁,或是消化不良的舞蹈,通常跳完以後都會很沮喪,但尚總是以雲淡風輕的表情對我說「沒問題了」。
「我跳《道林•格雷》第一次得到家母的讚美喔。」
當時我之所以答不上來,是因爲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對深津的感情算什麼。當時我覺得在深津體內看到芭蕾舞的「良心」。深津那股天生的開朗,由此誕生出甜美而華麗的舞蹈。芭蕾舞最陽光、最美好的一面,都濃縮在他體內。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是我的初戀吧。
「我想前任宗主如果一直看着前方,應該能看到千里之外吧。但我就算一直直視前方,頂多也只能看到數公尺開外。」
她那雙跟法蘭茲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冰藍色眼眸,只看了一眼便將我吞噬,恐怕不是我這種人可以與之匹敵的對手。即使長相如出一轍,但尤莉亞與法蘭茲截然不同。氣質高雅、長得清麗脫俗這點跟法蘭茲一樣,但尤莉亞自由奔放的同時卻又賢良淑德,性格明明非常慓悍卻又楚楚可憐,千變萬化的表情充滿矛盾,令我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我跳了一輩子,可是當精神陷入低潮的時候,還是有些無論如何都跳不來的作品。
爲《刺客》編舞,凡妮莎要求「示範給我看」時,我就是想着尤莉亞示範。只要跟尤莉亞睡過一次,凡妮莎肯定也會明白什麼是無法自拔的滋味。
這段關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跟母子都是),後來我發現,我確實很迷戀法蘭茲,但我並不是真的「愛上」法蘭茲。法蘭茲也一樣,這部分我們真的很像。我和法蘭茲大概是以同樣的強度「想愛上對方」,所以纔會持續這種關係吧。
「這孩子啊,從以前就是不知變通、枯燥乏味的性格(這點遺傳到父親呢),所以他的芭蕾舞也索然無味。我很擔心再這樣下去,他永遠也成不了大器。找了很多朋友來調教他,可惜至今仍毫無進展——」
「我都不曉得。」
忘了是什麼時候,有一次我獨自聽音樂,他跑過來問我:「你在聽什麼?」我那時正好在聽喜納昌吉※的〈花〉,由來自沖繩的女歌手以無伴奏、純人聲的方式演唱的版本。
大家都說我很美,說我是理想的體型,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因爲那是上天爲了讓我跳芭蕾舞的恩賜。因此我必須將這副身體從頭到腳都獻給芭蕾舞纔行。
(注:日本沖繩民謠歌手,曾任日本參議院議員。)
「哦?」
相較於充滿女人味、很適合演戲劇化女主角的美潮,大家都說七瀨很天真,像個男孩子(除了寶冢※的男性角色以外,大概沒幾個女生像她那麼適合軟呢帽和風衣了),本人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其實也有令人傾倒的千嬌百媚。最重要的是,她的聽力很好,所以英、法、德語都很流利,反應也很快,既聰明又迷人。所以很多工作人員都很喜歡七瀨,我還發現哈桑對七瀨特別有好感,但我很想奉勸他:「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還是死心吧。」根據我的猜測,七瀨十之八九應該是女同性戀者,和她一起住在巴黎的女性,應該就是她的伴侶。
第一次應邀來法蘭茲家,是他當上首席舞者,過了一年左右的冬天。果然是傳說中的豪宅,不負他大少爺的盛名,甚至還有專門給法蘭茲做把杆練習、整面牆都是鏡子的房間。我待在他家的時候,也有幸在這裏與他一起練習。他的基礎練習永遠那麼完美,沒有一絲簡化或偷懶,簡直是教科書等級,總是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除了司老師和謝爾蓋是「我的老師」,影響我的舞者或編舞師不知凡幾,但只有尚•雅美稱得上是「我的師父」。
從小就經常被人色眯眯地盯着看或被人搭訕:「你好可愛呀」、「你是男生還是女生?」絕大多數都是沒有邪念的寵愛視線,但其中也不乏明顯帶着邪念的異樣眼光。尤其是那種凝眸深處帶着渾沌且黏膩熱度的眼神,本能會告訴我此人心懷不軌。理解那種眼神代表什麼意思時,實在太噁心了,令人作嘔。但直覺也同時告訴我,那裏藏着世界的根源、人性難以避免的本質。所以我下定決心,絕不讓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碰我一根手指,頂多只能在腦海中侵犯我,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不隨便讓人察覺到我的存在感,自然也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我邊穿褲子邊對法蘭茲說「Danke.(謝謝)」,法蘭玆也跟平常一樣,不苟言笑地回我「Bitte.(不客氣)」。
正因如此,他跳舞的每一刻總是在那個當下,以時分之花的模樣冷凍保存在體內,編舞時就能配合對方的時間解凍,以鮮活水嫩的狀態拿出來應用。
「當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誰讓我兒子跳出那樣的舞蹈。」
尚•雅美第一次見到七瀨後曾經問我:「她是你的姐妹嗎?」尚說乍看之下,我和她除了同爲日本人以外,還讓他感受到某種同質性。這麼說倒也沒錯,我經常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要是我有妹妹,或許真的就像七瀨。
這麼說來,我一直愛着的對象其實是芭蕾舞。
「怎麼個調教法——」
去法蘭茲房間的隔天早上,他母親突然在餐桌上問我,嚇得我三魂飛掉兩魂半。
尚•雅美經常對我說:「HAL,你跳《HANA》給我看。」
我從以前就很擅長消除自己的氣息。我是個滴水不漏的人,進入新的環境、開始做什麼新鮮事時,一定會消除自己的氣息,專心觀察周圍的人事物。一開始就在陌生的環境出風頭、刺激別人,絕非上策。除非理解並接受自己所處的狀況,否則不要採取行動。無論是舞蹈教室還是工作坊,我總是站在最後一排的中間,因爲站在那裏基本上可以觀察到所有人。老師經常要我站前面一點、積極一點,但唯有這個建議我抵死不從。
爲深津的《雅努斯》編舞時,尚提醒過我:「如果你編的舞能更貼近他一點,應該會感覺JUN是發自內心在跳舞纔對。」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HANA》就是這樣,融入我的身體,感覺舞蹈是自然而然地從體內流出,而非自己主動去跳。
「可是兒子今天早上看起來很滿足、很幸福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都是託你的福吧?」
爲《道林•格雷》編舞時,我就有預感遲早會有這一天。法蘭茲比那個時候多了幾分精悍與凌厲的味道,晶瑩剔透的冰藍色眼珠就在我面前。感覺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起來了。世界映在這雙眼睛裏的顏色,和世界在我眼中的顏色是一樣的嗎?
面對這種試探性的問題,我一向笑而不答。
尚也有思想家的一面。日本的能樂在歐洲的劇場從業人員間,掀起過好幾波的流行。二十一世紀初期,愛爾蘭詩人威廉•巴特勒•葉慈的《鷹井之畔》就改編成能劇,還依此再改編成全幕芭蕾舞劇。世阿彌的《風姿花傳》也翻譯成好幾國語言,因此尚大概是以舞蹈家的角度去閱讀世阿彌的作品。
攝影師領悟到我不打算回應這個話題,百無聊賴地聳了聳肩膀。回答這方面的問題等於是落入對方的陷阱。要是我回答他,下一步他不是把手搭到我肩上,就是一把抓住我的屁股。
哈哈哈,這傢伙果然是狩獵民族的末裔呢。帶了點野生動物在森林裏奔跑、竄逃的驚恐味道,在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野獸散發出恐懼的體臭、長年以那些野獸爲主食的民族體內流淌的血脈味道,以及蓋過那些血腥味的殖民地辛香料的味道。感受到這一切的同時,不禁揣想他是否也在我身上聞到農耕民族的氣味。
我在尚面前跳起《HANA》,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然後對我說「沒問題了」,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抱歉。」
如果芭蕾舞是法蘭茲唯一的夢想兼永遠的愛戀,那芭蕾舞就是我的「一切」。自從我在河邊「轉過頭」的那一幕被司老師看見——不,大概在更早之前,我就已經預料到有個名爲芭蕾舞的宇宙,甚至已經置身其中了。我是透過芭蕾舞才能接觸到這個世界。透過名爲芭蕾舞的語言,才得以理解這個世界。愛着透過芭蕾舞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不,或許正因爲透過芭蕾舞來看世界,我才能平等地愛着這個世界與周圍的一切。
「總而言之,家母對你充滿好奇。而且似乎從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所以不好意思,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今晚可以陪陪家母嗎?當然,選擇權在你手上,我們不會勉強你。如果要我說老實話——我其實不想把你讓給任何人。」
「要再來玩喔。」
「是嗎?」
有一句話叫「時分之花」,意指即使還不成熟、尚未成大器的藝術家,也有隻有那段年少輕狂的時期才能表現的剎那光輝。不同於千錘百煉後,永不凋謝的永生花,時分之花是稍縱即逝的韶光。我猜尚不時要我跳《HANA》給他看,或許是爲了讓我意識到這點。
沒錯,《廣辭苑》※好像也寫着,「愛戀」是指永遠無法實現、絕對無法成真的事物。
於是我將右手環上法蘭茲的脖子,用左手撫摸他的臉頰和耳後,一眨也不眨地凝視他的雙眼。法蘭茲比我高十公分。跳奧蘿拉公主時是否也是這個角度來着?我想起法蘭茲執起我的手,四目相交的瞬間,他理所當然地走向我。那一刻,我感覺有什麼接通了。儘管音質不太一樣,那時腦中也響起「卡嚓」一聲。
對芭蕾舞的憧憬。這種感傷又抒情的文字,着實不足以形容那近乎瘋狂的憧憬於萬一,說與偏執或詛咒、又或者宿命及宿願是同義詞也不爲過。這點我們日本人最清楚了。
聽到這句話,我的身體會不可思議地變得輕盈,意識到自己又鑽牛角尖了,然後心情會變得輕鬆一點。
「你有一雙顏色好漂亮的眼睛。」
生活習慣和動作都不一樣,文化及風土、歷史也不一樣。更殘酷的是骨架、體型有決定性的差異。儘管如此,他們仍苦苦追求。即使從現在的角度去看,依舊只能說是有勇無謀的癡心妄想。即使如此,他們仍不放棄。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刻苦及堅忍學會技術,把夢想寄託給下一代、再下一代。先人長達好幾個世代對美的執念與追求,終於連肉體都得到改造。每次世代交替,就更靠近適合跳舞的身體、適合跳舞的樣貌一點。他們主動把自己的身體打造成適合盛裝芭蕾舞的容器,勇敢追求芭蕾舞之美。今天的我,完全是站在前人的恩惠上。
她嫣然一笑送我離開時,我居然有股像是逃離鬼島,撿回一條命的感覺。
我一時半刻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正在喝咖啡的法蘭茲爲我解圍:「媽媽,妳對客人太失禮了。」
法蘭茲曾這麼說過。
尚•雅美有很多編舞作品,我也在芭蕾舞團的裏裏外外跳過好幾次,但《HANA》是尚特別爲我編的作品。不過我只在尚的面前跳過一次。
時分之花是出自世阿彌的《風姿花傳》※裏的詞句,聽到尚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時,我簡直驚呆了。
「我還以爲HAL的瞳孔是黑色的,但仔細一看,其實是各種顏色混在一起。」
那一瞬間,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眼睛瞪得比牛鈴還大,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不禁爲之愕然。他是要我跟他們母子都發生關係嗎?
「去我的房間吧。」
「這是一首叫作〈花〉的日本歌,花,HANA,FLOWER的意思。」尚聽了以後,似乎受到衝擊,反覆聽了好幾遍,不厭其煩地問我歌詞的意思。
(注:世阿彌是日本室町時代初期的猿樂(日本中世紀表演藝術之一,也是能樂和狂言的源流)演員兼劇作家。《風姿花傳》爲世阿彌的代表作,是一部戲劇理論作品。)
世襲舞蹈家的現任宗主,被人拿來與前任宗主比較時說的話: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那種粗線條又樂觀的人,可是一旦有什麼令我感到在意的地方,又一定要徹底想清楚才肯罷休,因此經常想着想着就鑽進死衚衕裏,而尚似乎知道我有這個毛病。
「我雖然當上首席舞者,卻絲毫沒有夢想成真的感覺。芭蕾纔是我永遠的夢想,是我唯一的愛戀也說不定。」
法蘭茲說我「甜甜的,散發着粥或優格般的味道」。原來如此,因爲日本是發酵大國嘛。
喫完早餐,法蘭茲拿起報紙苦着一張臉,表情有些懊惱地說。
我忍不住看着法蘭茲的臉,法蘭茲只是露出一絲苦笑。
「灰色、棕色、綠色、還有紫色。」
初相遇時,我完全被他的眼神壓制住。
(注:江戶時代中期至末期在日本關西地方迎來全盛期,日本舞蹈中誕生於京都的流派。)
「沒錯,就是這樣。就是這種雲淡風輕,讓人無言以對的笑臉。你非常柔軟,從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到別人頭上。乍看之下什麼都能接受,但其實一點破綻也沒有。」
法蘭茲輕輕地移開脣瓣,深呼吸,在我耳邊低語:
回首前塵往事,尚的過人之處還有體內隨時保有好幾個時間軸這點。
這次我換上有點冷淡的眼神,朝對方微笑。
然後尚說:「跟我來。」帶我去他使用的舊練習室,配合〈花〉的音樂開始爲我編舞。
法蘭茲的母親聳聳肩。
我插不上這對母子的對話。
我也曾經想爲狀態絕佳的七瀨編舞。《咆哮山莊》真是太可惜了——那是我想像她處於絕佳狀態時編的舞,但她已經無法像我記憶中的她那樣跳舞了。
我陶醉地親吻他,冰冷的脣瓣很舒服。法蘭茲抱緊我,他的手臂強勁有力,而且是他先把舌頭伸進來。
那一瞬間,我想起以前看過京舞※大師寫的書中一節。
我在內心對他轉身離去的背影說:我之所以毫無破綻,是因爲從以前就遇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了。
明治末年第一次看到芭蕾舞的日本人,對芭蕾舞滿心向往,懷有遠大的夢想;自己也想跳,也想變成那樣,也想得到那些美好的心願,令我歎爲觀止。
「你從平常就刻意消除自己的性徵吧?」
(注:迄今仍是一支全部由未婚女性組成,在日本廣受歡迎的歌舞劇團。)
以《DOUBT》出道後,尚經常找我。
(注:最詳盡的日文辭典之一。)
這麼說來,賜予我靈感的存在也無所不在,深津、哈桑、凡妮莎、法蘭茲、芭蕾舞學校及芭蕾舞團的卓越舞者們。舞者們自不待言,但是對我而言最符合「繆斯女神」這個稱號的,大概是在音樂上賦予我各種靈感的瀧澤七瀨。
法蘭茲以他那張面無表情的撲克臉宣佈過,「我在故鄉有個未婚妻」(事實上好像也真有其人),我也從平常就強調自己中性的形象,再加上彼此都想在芭蕾舞團專心跳舞、編舞,所以我們的關係始終不曾曝光。我知道大家對我的性向有許多流言蜚語,但也沒必要主動昭告天下「我男女通喫」。
那支舞非常具有尚的風格,渾然天成,沒有一絲矯揉造作,就像野花盛放,風輕輕地吹過,非常溫柔,卻也非常有底蘊與深度。
當時我不懂,但現在總算明白尚這個名字的分量了。當時我還是個不成熟的舞者,他就能看出我的技巧還有成長空間,掌握我跳舞的個性,爲我編舞。他的眼光實在是太犀利了。
「你昨天跟我兒子睡了?」
七瀨身上從以前就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氛圍,是有點可怕的女孩。直到現在,我仍爲她不繼續跳舞感到遺憾。要是她繼續跳舞,還能爲自己做的曲編舞,或許能成爲非常稀有的存在。不過那是因爲我不曉得專業作曲家原來要那麼辛苦的工作,兩邊都不放手的結果,可能是兩頭都不到岸。
當然,我也隨時都有想跳舞的衝動,但是想快點看到腦海中的舞蹈具體成形的念頭更強烈。留學沒多久就開始編舞,或許也是基於「想快點看到舞蹈」的焦灼。
但我終究還是去了法蘭茲的母親——尤莉亞的房間。
而且通常是在我陷入迷惘、有所誤解、走投無路的時候,我起初不明白他爲什麼要叫我跳,後來明白了:「啊,我現在處於不太妙的狀態啊。」
初次見她的時候就令我大喫一驚,因爲她長得跟法蘭茲一模一樣。氣質高貴,光芒萬丈,足以在人心中掀起千層浪的美貌。據說是她「強烈要求」法蘭茲一定要帶我回家。
想當然耳,既然有所謂的「良心」,就有相對的「邪念」,這是芭蕾舞真實的一面,也是芭蕾舞的魅力。光靠明亮美麗的色彩,絕對畫不出這個既美好又殘酷的世界。芭蕾舞的美與榮耀是浮出海面的冰山,底下是無可計數的汗與淚所形成的深海,深海底下沉澱着由無數人、無數憧憬所產生的嫉妒、怨嘆與挫折。即使如此也還是有絕大部分都隱藏在水面下,只有極少數極少數能露出水面、沐浴在閃閃發亮的陽光下,成爲名符其實的冰山一角。
爲法國的高級品牌拍廣告時,攝影師曾問過我。
法蘭茲很早就說過,如果哪天他不當首席舞者了,應該會離開芭蕾舞的世界,繼承父親的事業,與門當戶對的人結婚,成家立業。有道理,法蘭茲的確不適合當指導者,也不是那種從第一線退下來以後還想繼續從事芭蕾舞相關工作的人。
尚曾經問過我:「JUN是你的繆斯嗎?」
少年的時間、青年的時間、壯年的時間、老年的時間。
尚經常告誡我要舞在當下,再三敦促要鑽研身爲舞者的技藝。因爲在舞者的成長過程中經常會出現時分之花的風景,如果不抓緊時間好好體驗,絕對無法變成熟,將來編舞時也必須留意其他舞者的時分之花……云云。
這無疑是尚的寫照。他給我的印象是當他看着某樣東西,一定能看到最遠的地方,看穿這人世間的一切。
沒有一件事能瞞過此人的法眼。站在這個人面前,從過去到未來,都能瞬間被他看透。我在他身上感受到這種近乎令人望而生畏的感覺。
進入芭蕾舞學校後,所有人都要輪流在尚面前跳舞,那實在太可怕了。
到底是什麼被看穿了?尚怎麼看我跳的舞?
從過去到未來,我從未那麼緊張過。
事實上,這所芭蕾舞學校有個類似都市傳說的傳言。聽說有人特地不遠千里來留學,但是沒有通過尚的審覈,在尚面前跳過舞后就摸摸鼻子回國了。那好像是假消息(確實有個剛開學就受了重傷,一次舞也沒跳就回國的學生,結果傳來傳去就傳成這樣)。這段學生與尚正式見面的時間,對於去世界各地挖角學生的教師而言,似乎也是非常緊張的時間。
我跳完舞后,尚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道:
「你在追求什麼?」
所有人都一頭霧水地看着他,我也是,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看着尚,他搖搖手:「沒什麼。」對我露出笑容。
至少不會被取消入學資格了,我放下心中大石。
很久很久以後,我問尚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回答:「當時我覺得你在芭蕾前方看到的東西,跟其他人不一樣。」
芭蕾前方。我壓根沒想過這件事,所以覺得很不可思議,尚似乎也對我的眼神印象深刻。
加入芭蕾舞團的面試時也是,我跳完舞后,尚又喃喃自語。
這次是單刀直入的問題。
「這裏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嗎?」
當時我還不明白他這麼問的用意,呆若木雞。
不過尚似乎也沒有一定要得到答案,又搖搖手,對我微微一笑。
簡而言之,尚打從一開始就看出我跳芭蕾舞的目的是爲了追尋「這個世界的形狀」。
參加《DOUBT》聖女貞德一角的團內試鏡,其實是一時興起。
主辦方似乎預設聖女貞德是女性角色,但試鏡通知上並沒有明確註明是男生還是女生。
這個策略有點劍走偏鋒,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所以想必是見效了。
「那麼請輪流表演。從希爾維亞開始。」
他的身體就是這麼神奇,即使什麼都不做也充滿躍動感,讓人相信他具有高度的體能。他那美麗的肌肉幾乎是藝術作品,我都想爲他塑型、鑄成銅像了。更重要的是,他那不可思議的膚色,可以說是獨一無二。有如天鵝絨的布料或甲蟲的翅膀,會隨光線折射的角度顯現出不同的色彩,怎麼看也看不膩。
我也曾經要求舞者擺出不合人體工學的姿勢,試圖呈現江戶時代的畫謎或艾雪※的版畫作品〈白天與黑夜〉。搞得大家怨聲載道,哈桑更是一看到我就破口大罵:「喂,HAL,你這渾蛋。」
我無意識地張開十指。
生活在法國鄉間的平凡小姑娘。平常就是務農、放羊、照顧年幼的妹妹,沒接受過什麼教育的女孩——
我看着舞臺上的表演者們,拚命思考。
尚和工作人員大概也注意到呆站在原地的我。
發現大家都在看我。
可惜我無法完全承受這個衝擊。即使拚命想扎穩馬步,終究還是失敗了,我緩緩倒在地上。就算仍不死心地掙扎,最後還是無力地跪在地上,低垂着頭。
我看着學姐們的詮釋,卻完全沒有看進去。
如此平凡的女孩,有一天突然接收到神諭。
咿呦!的吆喝聲在腦海中響起。還有梆、梆、梆地熱烈敲打「拍子木※」的聲音。
那一剎那的時間,用動作來表現受到的震撼。
「希望各位能站在聖女貞德的角度 ,演出接收到神諭的場景。」
(注:亨利•埃米爾•伯努瓦•馬諦斯,法國畫家,野獸派的創始人及主要代表人物。也是雕塑家及版畫家。)
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把腳抬得高高的——
接收到神諭的瞬間,有一道光射入腦海。
我扭轉全身,抬腿,拚命保持平衡。
去奧爾良,拯救國王吧。
被拉長的瞬間,感覺像是永遠的瞬間。
那是什麼來着?那個動作是什麼樣來着?那是在表現什麼來着?
然而,我的腦筋正在全速旋轉。
想必所有人都在心裏愁眉苦臉地哀號「死定了」。老實說,我也不例外。
不愧是學姐們,跳得很完美,而且都是看過一次就會跳了,這點實在很厲害。我也很擅長記舞步,所以這部分老實說並沒有被拋得太遠。
踮起腳尖,有如迷失方向般地不斷旋轉——
大家各自開始動起來、擺姿勢,也有學姐口中一直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詞。
我瞪大雙眼,張開嘴巴。
她被處以火刑大概是十九還是二十歲的時候,和現在的我幾乎同年紀。
雙手抱頭,身體彎曲,不斷旋轉——
一是個性十足、氛圍獨特的類型(這種類型一不小心就會受到「稀奇古怪」、「標新立異」的批評,所以能在快踩線而不越界的界線前,表現出個性的類型果然很特別)。
然後,突然靈光一閃。
我心目中的舞者,依魅力可以分成幾種類型。
一是技術高超、動作乾淨俐落的類型。
音樂選擇了瑟隆尼斯•孟克的作品,因爲我覺得他的音樂有一股低溫的幽默感,與哈桑體內憤世嫉俗的幽默感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神祕境域〉與《斧頭》的一直線動作連動,正好對眼睛造成有規律的、很舒服的視覺效果。可想而知,用銳角的姿勢固定住手腳的舞蹈非常困難。雖然不到《彼得洛希卡》的木偶那麼難,但我認爲這個角色大概只有哈桑能勝任。爲《斧頭》編舞時,哈桑不再動不動跑來找我麻煩:「喂,你這小子。」可見他似乎還滿喜歡這部作品的。
還有一種是得天獨厚,美麗的手腳及肌肉的長法,本身就很有看頭的類型。
那個瞬間到底帶給貞德多大的衝擊呢?
(注:類似響板的一種日本傳統樂器,用於歌舞伎等日本傳統戲曲的開場。)
團內試鏡當天,我稍微改造了一下醫療從事者穿的白袍,換上胸口和腳邊有打褶、沒有腰身的白色洋裝。
各種「接收到神諭的場景」從我眼前滑過。
起初哈桑一天到晚來找我叫囂,我被他煩得不知如何是好,隨着逐漸瞭解他的出身,明白了自信心與自卑感隨時都在他心裏拔河。這種矛盾的情緒形成他複雜的內心世界,爲他的舞蹈篩落陰影。
聽見神的聲音、剪去長髮、女扮男裝上戰場的聖女貞德。
我因爲想看哈桑用他的身體舞出有棱有角的動作,爲他製作《斧頭》。那是一支哈桑本人就是斧頭,手起,刀落,日以繼夜地砍伐木頭,最後被丟到一旁的舞蹈。
應該是非常大的衝擊纔對。應該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事纔對。衝擊太過巨大,應該一時動彈不得纔對。
嗯,直覺告訴我,我應該能勝任。
啪,耳邊傳來尚拍手的聲音。
當時,我也想着同一件事。歌舞伎的亮相。
尚給我們三十分鐘的時間創作「接收到神諭的場景」。
被拉長的瞬間,出現在我眼前。
會讓我想試着爲對方編舞的舞者,多半是肉體本身就充滿存在感,光是站在那裏,身體就彷彿在對周圍說話的類型。相反地,乍看之下並不引人注意,卻有股莫名的魅力,讓人不知不覺就受到吸引的類型也很勾動我。簡單說,光站在那裏就是一幅畫,讓人想看下去的類型。
感覺得出來大家都「什麼!」地吸了一口氣。
果不其然,除我以外的應徵者都是女性,但主辦方還是讓我參加試鏡。真要說的話,其實是因爲我提出申請,尚才發現聖女貞德一角也可以由男性來扮演。
練習室裏鴉雀無聲。
比起技術,尚及工作人員大概更看重能不能貼合角色的形象。
揚起臉來,尚與工作人員茫然自失的表情映入眼簾。
神諭。
(注:莫里茨•科內利斯•艾雪,荷蘭著名版畫藝術家。)
用身體的動作、用身體彎曲的角度,來表現震撼的強度。
受到某種衝擊時,應該會覺得那一瞬間就是永遠——
尚繼續做出指示。
應該覺得那一瞬間,漫長得宛如永遠纔對。
從天而降的,神的啓示。
其他應徵者看到我都嚇了一跳,尚和工作人員則是被我的打扮嚇一跳。
感覺具有這種獨特存在感的舞者,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不可思議的生命體。他們搭載的作業系統,與普通人或平庸的舞者那種放諸四海皆準的作業系統不同;搭載了專爲舞蹈設計、比較特殊的作業系統,爲此而生、爲此而動的生命體。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一起在芭蕾舞學校學習的同伴升格爲首席舞者時,爲他們編舞成爲我的習慣。
我慢慢地扭轉手臂,爲了撐住受到衝擊、搖搖欲墜的身體,奮力地踩在地上。
尚跳了幾段已經編好的聖女貞德舞蹈給我們看,要應徵者記住,輪流表演。
應該會覺得那一瞬間就是永遠——
因爲眼睛雖然在看,腦中卻還一直思考着「覺得那一瞬間就是永遠」的感覺。
尚瞪得比牛鈴還大的雙眼,不偏不倚地撞進我心裏。
(注:兩人皆爲爵士音樂家。)
她大概聽見這樣的聲音吧。是聽到法語?還是以一種概念的形式掠過腦海?又或是浮現出鮮明的畫面呢?
製作《軀幹》系列時,包括哈桑在內,我把舞者的身體當成一片一片的拼圖,在空間裏描繪成一幅畫。
開始試鏡。
當然,以上這些特性都複雜地糾纏在一起,很難分得清楚,出現在每個舞者身上的比例也都不一樣。身體再怎麼得天獨厚,如果沒有技巧打底,恐怕會無聊到看不下去;另一方面,就算再怎麼得意洋洋地強調自己的技巧,也只會讓人覺得確實厲害但也很無聊,看到快睡着。很多舞者都同時擁有這些特質,如果能一次擁有所有特質,無疑能變成大明星。
激烈地跳躍,在空中用力地擊腿——
我閉上雙眼,低着頭。
尚瞥了她一眼:
被拉長的瞬間。
必須承受這個衝擊,必須接住這個衝擊纔行。
啪、啪、啪,聽見拍手的聲音,我這纔回過神來。
過於刺眼的閃光,過於衝擊的畫面。
他面對「出身不好」這根軟肋的角度,好像也每天都不一樣。彷彿有一個寫着自怨自艾、惱羞成怒、灰心喪志、反抗、接受、視而不見……的轉盤轉來轉去,箭頭每天指向的應對之道都不一樣。即使如此,他的核心部分依舊高潔而純粹,沒有受到任何污染。
我站起來,衆人都爲我鼓掌。
試鏡的結果,我贏得了聖女貞德的角色,舞臺上實際接收到神諭的那一幕和服裝,都採用了我的點子。
居然要在尚面前即興創作舞蹈。
十指張開到極限,慢慢地舉起雙手。
卓越的音樂家或舞者與並非如此的音樂家或舞者,最大的不同在於前者每個聲音、每個動作所搭載的資訊量,壓倒性地高過後者。這並不是比喻,每個藝術家內在的哲學與世界觀,都濃縮在他們的聲音及動作裏。
想到這裏,我似乎想起了什麼。
動作看起來就像慢動作。飛過來的球,慢慢地旋轉靠近,連縫線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我無法動彈。
好不容易挺起胸膛,重新站好。
「請在聽到我拍手的聲音同時,以舞蹈表現出聖女貞德接收到神諭的瞬間。」
在我茫然佇立的時候,三十分鐘一眨眼就過去了。工作人員一臉匪夷所思地看着什麼都沒做的我。
「接下來輪到HAL了」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把繪畫改編成芭蕾舞是我多年來的願望,我一直想用查理•明格斯或歐涅•柯曼※的音樂,讓哈桑、深津、凡妮莎、法蘭茲以四人舞的方式詮釋亨利•馬諦斯※的剪紙作品〈爵士〉,但法蘭茲和哈桑至今仍水火不容,再加上對外的活動越來越多,要請大家一起把行程空下來簡直比登天還難,所以到底能不能實現也還是未知數。
我記得很清楚,第一眼在芭蕾舞學校看到哈桑時,內心就湧起想爲他編舞的強烈衝動。不,不對,正確說是「想看他依我的想像舞動」的衝動。
天生的女王,是我對凡妮莎的第一印象。
光是一頭燦爛似火的紅髮與翡翠般的綠眼珠,就夠令人印象深刻了,她還有不屬於十幾歲少女的威嚴。要在YAGP脫穎而出,不僅必須舞技精湛,還需要有特別的存在感,而她完全具備。
明明給人一點也不在乎周圍眼光、我行我素的感覺,其實對其他舞者觀察入微,是個非常非常努力的人。我三不五時召集學生,爲他們編舞的事,她似乎也都看在眼裏。她表示希望我爲她的畢業公演編舞,我着實受寵若驚。
研究她想跳什麼作品、喜歡什麼東西后,發現她和我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共通點。她也從小就騎馬(想也知道她是那種上流階級的「騎馬」,跟我這種連馬鞍也不裝,恣意在牧場上橫衝直撞不一樣)。聽說她爺爺和爸爸都是馬術的奧運選手,所有親戚都善騎馬。
透過馬的話題,我們一下子就熟稔起來。她看起來很高傲、很難親近,但是一聊才發現她其實是很活潑的女孩子,甚至有點害羞,是隨處可見的少女。我感覺彷彿從小就認識凡妮莎,好像我們曾經一起在牧場上騎馬、彷彿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鄰家女孩——
冷不防,腦海中浮現出畢業公演的《青年女囚》。
從有記憶的時候就心無城府地一起玩、一起笑,對彼此抱着淡淡情愫的童年。再也回不去的季節,數十年的歲月在短短几分鐘的舞蹈中推移——
那幾乎是我第一次製作正式的編舞作品,舞蹈的靈感卻源源不絕地泉湧而出,我猜主要是因爲對手是凡妮莎。基本上,女生會比男生更快成爲一位成熟的舞者,而她的完成度又比其他女生更高,能充分理解我想表達什麼,完美呈現出我要的感覺,這點令我感激涕零。她也是第一個讓我體會到自己想像中的畫面,以最完美的姿態呈現在眼前、跳起舞來很有快感的人。直到今天,提起凡妮莎,我依舊滿心感激。
有趣的是,或許也因爲騎馬時的感覺是我們的共通語言,我和凡妮莎的託舉,從一開始就配合得天衣無縫。成爲專業舞者後,我和各式各樣的舞伴跳過舞,很少遇到從一開始就能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的對手。
「HAL,答應我,如果有一天我決定不再當舞者,請再跟我跳一次《青年女囚》。」
那當然。或許是因爲與「兒時玩伴」約好了,每次爲她製作獨舞的作品時,無論如何都會以《青年女囚》的孩提時代爲藍本。
她在《回聲》中如夢似幻、甚至還帶點憂傷的美貌,驚豔了所有人。曾因爲《青年女囚》的首演演出名單中,自己的名字排在芭蕾舞團的前輩後面,不甘心到哭泣的她,如今王者歸來,比以前成長了不只一兩倍,成爲擁有強大表演力的首席舞者,我非常爲她高興。
果然最能讓凡妮莎發揮真本事的,還是「天生的女王」角色。若說《火神》或《刺客》是最適合她的角色,我也不否認。但是在我心裏,凡妮莎比較像是我的「兒時玩伴」。
仔細想想,演出我編舞的出道作品《青年女囚》的凡妮莎,固然令我印象深刻,但第一個升上首席舞者時表明想跳我編的舞以茲紀念的人,其實是法蘭茲。
當時我無論身爲一名舞者、還是身爲一名編舞師,都纔剛起步,要在那個階段說出希望跳我編的舞這種話,其實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所以當艾瑞克告訴我「HAL,法蘭茲希望你爲他創作獨舞作品」時,我還以爲他在開玩笑。就連艾瑞克都一臉匪夷所思。
我半信半疑地去找法蘭茲,他劈頭就一臉正色地對我說:「就像你挖掘出凡妮莎不爲人知的那一面,希望你也能挖掘出連我自己也沒發現的另一面。」
事實上,自從在日本與王子跳過《睡美人》以來,我來到這裏後幾乎還沒有跟他說過話。因此聽說他看過我在芭蕾舞學校的公演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實說,他沒有半點猶豫地委託還沒有任何成績的我爲他編舞,也令我非常忐忑。
「讓我來編真的沒問題嗎?」
我誠惶誠恐地問,法蘭茲泰然自若地回答:「不行的話,我也不會拜託你了。」
「那你想跳什麼?或是有什麼想跳的主題嗎?」
要是沒有那個家——要是沒有稔舅舅,我的舞蹈大概會完全不一樣吧。或許也創作不出《青年女囚》或《道林•格雷》或《蜘蛛女之吻》了,就算有,應該也會變得很淺薄。從小在那個家裏,在日常生活中有如呼吸般自然吸收的「文化」,變成我的財產,而非爲了芭蕾才學習的知識或教養。
當然,包括父母、司老師和謝爾蓋在內,我希望也讓所有關照過我的老師們、一起跳芭蕾舞的同伴們、大批的觀衆們看看我的作品。但那只是純粹想討他們歡心、想看到他們開心的表情,類似職業道德的意識。
這個微不足道的發現令我大受感動的同時,想起稔舅舅從以前就自稱「我是萬春的第一個粉絲」,就覺得非常光榮。
法蘭茲注意到了,自己的內心也有跟道林•格雷一樣的恐懼與埋怨。
「這些可以供你參考嗎?那就拜託你了。決定好後通知我。」
我創造出一個又一個舞蹈動作,法蘭茲沒有一絲疑惑地照單全收,完全沒有任何模仿或複製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早在我跳給他看以前,他就知道接下來的舞會怎麼編。
全體觀衆都看着我,所有人都爲我深深着迷的感覺實在太爽了。被一起跳舞的舞者挑起情慾也很有快感,雖然只是在舞臺上。
這種人真的很厲害。尤其是觀衆,普羅大衆也有很多這種眼光獨到的人,他們是真的能理解舞者的技巧好不好,且願意讚賞舞者的個性。
不可思議的是,編舞的時候,我們幾乎不怎麼交談。
「道林•格雷。」
他不一會兒就拿到主角級的角色,而且往舞臺上一站,總彷彿一開始他就應該在那裏,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不只是因爲完美的容貌與技巧,他連存在本身都充滿了戲劇效果。
凡是在日本舉行的公演,我一定會寄票請稔舅舅來看,但是很難讓他在第一時間看到我創作的首演。所以《蜘蛛女之吻》碰巧與稔舅舅任教大學的學術休假※一致時,他來看我的首演,真的令我好高興。因爲那也是我從稔舅舅的藏書中得到靈感的作品。
法蘭茲爲了能全神貫注跳芭蕾舞,在徹底做好自我管理的情況下,長年受到家庭打壓。平常壓抑的情緒只能在舞臺上釋放,付出相當昂貴的代價,才得以爲芭蕾舞而活。
「法蘭茲。」
法蘭茲也不等我回答就站起來,轉身離去。
這是很大的衝擊,因爲我看舞臺表演時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
「當舞者抵達這個境界,每個表情都很清澈,不再迷濛。我認爲小春已經抵達那個境界了。」
一路聽下來,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因此當我聽到稔舅舅說「抵達這個境界的舞者很清澈」時,感覺眼前的迷霧完全散開了。有道理,被稱爲超級巨星的人都很清澈。不再有「請了解我」這種內耗的雜念,能給予觀衆無盡的愛,再經此從觀衆身上得到更多的愛。原來如此,超級巨星與觀衆完全是兩情相悅呢,我懂了。
他身上穿着十九世紀的服裝。寬鬆的白襯衫,領口圍着領巾,穿着膝蓋底下收緊的褲子和長靴。
「我知道大家都說我性格古怪又冷淡。」
稔舅舅認爲「還不錯」的舞者,也包括我嗎?這對我很重要。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目睹他寬闊又健美的背。
「我覺得還不錯的舞者,眼神都有點迷濛呢。」
然後他就這麼站起來,準備走人。我連忙抓住他:「等一下,再怎麼說這也太瘋狂了。我需要一點提示,再多說一點嘛。」
腦海中突然響起約翰•柯川的〈我所喜歡的事物〉的前奏,配合前奏,我在黑暗中看見法蘭茲沐浴在聚光燈下,擺出姿勢的背影。
「嗯,你很早就過了那個階段囉。」
我還記得自己有點緊張地問道。
包括他是歷史非常悠久(久到出現在世界史的教科書上)的某家族末裔;包括祖父母和親戚、父親,從小都告誡他要以家族的名聲爲榮,接受非常嚴格的教育;包括他底下還有小自己很多歲的弟弟妹妹。
因爲我對毫不遲疑地執起化身奧蘿拉公主的我的手的「王子殿下」,會跳出什麼樣的舞蹈非常感興趣。
每當我想起豆皮,到現在還是會哭。我對狗沒有抵抗力,曾經想在這裏再養一隻豆皮二號,問題是我經常不在家,所以暫時沒辦法照顧狗。也或許是豆皮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沒有狗能代替我」的念力所致。
而且聚光燈每兩小節就閃一下,法蘭茲也隨之改變姿勢。
「交給你拿主意。由你決定想讓我跳什麼。」簡直是亂七八糟的回答。
我剛當上專業舞者還不久的時候,忘了是爲什麼,稔舅舅曾經這麼說過,令我記憶猶新。
後來我曾經這麼問他,法蘭茲微笑回答:「有啊。
能讓我真心這麼想的人,恐怕只有尚•雅美和稔舅舅。
(注:二○○○年的法國浪漫喜劇劇情片,由法蘭索瓦•歐容執導。)
那個家就像百寶箱,裝滿了書和唱片以及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有博學多聞、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稔舅舅,豆皮也在。
「不過也無妨。我可以活在舞臺上。我可以在舞臺上隨心所欲地發泄情緒。」
(注:一九九四年美國黑色幽默犯罪片,爲昆汀•塔倫提諾執導與編劇。)
「可是一旦過了浸淫的階段,舞者又會繼續蛻變。舞者將與舞蹈合而爲一,變成舞蹈本身,因此他們的世界將無限開闊。他們將毫不吝惜地把一切獻給觀衆,觀衆也能充分地享受這一切。
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也跟道林•格雷一樣,假裝視而不見地積壓了許多憤怒、焦慮、埋怨、孤獨。
劇情圍繞着這四個人進行。全公演的莫里那皆由我扮演,其他三人則以輪替的方式、兩人分飾一角。
「那個階段?」
七瀨看完《刺客》說「舞者是在替觀衆跳舞」時,我嚇了一大跳。原來我們是替觀衆站在舞臺上啊。
我又問他,他搖搖頭:
除了同樣都是世所罕見的美男子外,法蘭茲和道林•格雷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共通點。但我注意到了——法蘭茲恐怕也注意到了。
「什麼?」
「嗯……你小時候的確是這樣呢。」
就像爲氣球吹氣,不知不覺間,法蘭茲已經變成道林•格雷的形狀了,變成道林•格雷本人,站在我面前。
害怕不再年輕的恐懼、對碌碌無爲的焦慮、對自身命運的埋怨、無處可去的憤怒。
至此,法蘭茲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聽到這裏,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浸淫」的字。
我反問道,稔舅舅用手在自己的眼角扇了扇:「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這部分會籠罩着一層霧氣般的東西。」
如此超乎常人想像的誇張人生,他說得雲淡風輕。
當時,但凡有法蘭茲參加的公演,只要我能去,我都會去看。
(注:大學老師用於研究或旅行的帶薪休假。)
包括母親第一次帶他去劇場,他就成了芭蕾舞的俘虜;包括他下定決心要以成爲芭蕾舞者爲自己的人生目標;包括除了母親以外,全家族都反對他學芭蕾舞;包括爲了繼續跳芭蕾舞,不得不對天發誓,願意接受父親提出的任何條件。
稔舅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日文有所謂「見巧者」的說法,亦即很有眼光的人。如果能得到這種人的肯定,就可以獨當一面,無庸置疑。
其實我說得相當含蓄。因爲他對我的舞蹈是否造成影響,稔舅舅肯定覺得一點也不重要,所以我說得很保守。老實說,稔舅舅豈止佔了幾個百分比,根本是對我的舞蹈基礎造成非常大的影響。
但尚和稔舅舅是另一回事。對我來說,只要他們肯來看就行了。只要能留在他們的記憶裏就行了。只要這兩個人願意理解我的舞蹈,這樣就夠了。
在我編、他學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我編的舞逐漸變成法蘭茲自己的舞蹈。
包括必須永遠保持名列前茅,只要父親一聲令下,一定得陪他出席各種社交活動(他也是因此而來到日本);包括以超乎常人的努力滿足所有的條件後,終於得以加入芭蕾舞團;包括儘管如此,他的舞者生涯在父親眼中依舊是「停滯期」;包括一旦不當舞者,就得繼承父親的事業……
「我要你跳道林•格雷。」
那一瞬間,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每次一出現在舞臺上,他的站位就會成爲目光焦點,很明顯不適合跳羣舞。這也難怪,畢竟他是以三級跳的速度在成長。
莫里那是我心裏一直暗自想挑戰的角色,請設計師製作的紅與黑戲服,下襬左右非對稱,很便於活動,我也非常喜歡。
「小時候?」
希望得到理解,這對創作者也是很麻煩的欲求、很棘手的問題。讚賞不等於理解,這個昭然若揭的事實苦惱着無數的創作者。麻煩的點在於「我理解了」和「我被理解了」,都是個人的主觀意識。這種想被理解的欲求,到底是什麼呢?只是創作者渴望受到肯定嗎?抑或只是自尊心作祟呢?
那股氣勢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我邊思考邊刨根究底地追問他。他雖然惜話如金,卻也坦率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真是直球對決啊。」聽到「道林•格雷」這個標題,包括艾瑞克在內,所有人都露出苦笑。另一方面,聽到我說「我只想做這個,而且有自信可以做好」時,所有人都同意了。
「眼神迷濛——那是什麼狀態?」
平常明明是那麼寡淡的一個人,在舞臺上的情緒表現卻極爲強烈;明明演技一點也不誇張,卻能深深打動觀衆的心。
登場人物有遭懷疑是恐怖分子、被捕下獄的華倫定,與在獄中接近他的男同性戀者莫里那、莫里那崇拜的電影女星歐若拉,以及命令莫里那從華倫定口中套出情報的典獄長。
我無意識地呼喚他。法蘭茲一臉不可思議地回頭,我告訴他:
「換個角度來說,專心、投入到那個程度,會把觀衆完全拋到腦後。因爲舞者完全進入自己與舞蹈的兩人世界裏。這麼一來,看到舞者更上一層樓固然感動,但觀衆的心情卻很複雜。該說是有點寂寞,還是感傷呢?又或者是由愛生恨也說不定。這些複雜的情緒全部打包在一起,也是觀察舞者的喜悅。」
他扮演的王子,有着完全超出他這個年紀的氣勢。明明活像是童話故事裏一抹記號般的存在,卻能讓人無比真實地感受到角色的德高望重與肩上揹負的責任,就像活生生地活在那個時代,真真切切地傳遞出苦惱與悲壯的感覺。
站在舞臺上的舞者獨一無二,是觀衆必須抬起頭來仰望的藝術家,是無比孤高的存在。
「嗯哼,那我呢?」
「那大概是舞者浸淫在舞蹈裏的表情吧。」
「比起挖掘出新的一面,更讓我覺得,我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稔舅舅也在我的芭蕾舞裏佔了幾個百分比喔。」
稔舅舅的家——也就是我媽的孃家,對我而言,那不是外公外婆家,而是「稔舅舅的家」。
彩排的時候看到完成的舞蹈,所有人都被震撼到失去語言能力,就連負責編舞的我也不例外。那是屬於法蘭茲,屬於道林•格雷的舞蹈。
「沉溺在跳舞的快感,神情恍惚。傳達到觀衆席上,就連我們這些看的人也感受到快感。」
可以引用《黑色追緝令》※及《乾柴烈火》※等我喜歡的電影裏令我印象深刻的舞蹈場面,以及與歐若拉豔驚四座的雙人舞〈華麗的探戈〉、與華倫定爾虞我詐的心理戰〈回憶的探戈〉、以及在最後的高潮,四個人並排一起跳的〈自由的探戈〉,簡直太棒了。說穿了我把自己的興趣都放進去了,而且還跳了兼具興趣與收入(?)的角色,是我非常滿意的作品——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這些「專業觀衆」,不見得是我自己想獲得對方肯定的人。
希望對方來看,想知道對方看了會說什麼。
爲了隨時保持名列前茅,一定得花時間學習,但也不能因此減少練舞的時間。所以他決定完全不講廢話,不跟朋友交際,身體自然而然地養成這個習慣。如今要克服的問題仍堆積如山,總之爲了取得經營管理碩士的學位,他正在上大學的函授課程,只要有空就學習——
稔舅舅仰望着空中。
如果我們是在代替觀衆——如果我們只是觀衆的傀儡,藝術家想被理解的欲求,豈不是搞錯對象了?豈不是無處可去了?
法蘭茲露出詫異的表情,然後幾不可辨地吸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身體微微後仰。
我這麼對他本人說過,記得舅舅當時看起來很高興,令我感到十分意外,也有點後悔。早知道應該說得更老實一點。
他的笑容裏有着身爲芭蕾舞者活下去的壓抑又充實的感受。我懂了,法蘭茲在舞臺上扮演王子時,肩上的重責大任其實是他人生的寫照。所以他的苦惱纔會那麼真實。
見我露出狐疑的表情,稔舅舅點頭。
我決定把這句話當成讚美。
「我有挖掘出你新的一面嗎?」
稔舅舅輕描淡寫地說。
我也看過《蜘蛛女之吻》的電影版和舞臺版,是心心念念想做的作品之一。能使用大量我非常喜歡的皮亞佐拉的音樂,不抱希望地問我一直很喜歡的比利時設計師願不願意幫忙做舞臺服裝,對方痛快允諾也很令我高興。
那一刻,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反駁,但內心深處又覺得七瀨說的話指出了某種真相。
傷腦筋的是,扮演華倫定的舞者都爲我臣服了。
我承認自己在舞臺上咄咄逼人地逼近對方(畢竟我演的就是這樣的角色),但這部作品的成敗取決於莫里那是否夠迷人,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我在選角的時候其實也很小心,打算選直男來演華倫定的角色,可以的話,最好是已經有穩定交往的女朋友。
沒想到那兩個人和我排練幾天後,就立刻忘了原本的目的,下了臺也繼續糾纏我。
我簡直被他們搞到崩潰。不僅原本革命情感的關係變得尷尬,還演變成牽扯不清的三角關係,我真的很擔心會不會被他們捅一刀。其他團員和工作人員,不曉得什麼時候也得知了我們牽扯不清的關係。我還收到法蘭茲興師問罪的來信,真是夠了。
「你在舞團裏到底有沒有專心跳芭蕾啊!」
我可專心了。公私不分的人又不是我。
我回信爲自己辯駁,但只收到「我可不這麼覺得」或「少騙人了」的短訊,可見法蘭茲真的非常生氣,害我不得不三更半夜搭計程車去公寓找他。
法蘭茲用冷到不能再冷,被深津形容爲「肯定會嚇到哭着逃跑」、一口氣降至零度以下的冷漠視線迎接我,明明不是我的錯,我卻支支吾吾地爲自己解釋:
「那個角色本來就應該那樣跳!我的心在這裏,你應該知道吧!」
法蘭茲面無表情地直勾勾盯着我看。
「不管你跳什麼,在公演期間、在舞臺上跟誰談戀愛,我也什麼都沒說不是嗎!」
把舞臺上的角色帶到臺下,發展成疑似戀愛的關係時有所聞,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將情感投射到角色上。
因爲法蘭茲依舊一聲不吭,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問他:
「難不成是因爲你想跳華倫定?但那個角色比較適合拉丁裔的舞者,而且你還有《仙女》要忙,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你。」
法蘭茲搖頭:
「不是。我知道自己不適合那個角色,也沒想過要跳。」
我放下心中大石,嘆着氣說:
「現在只是大家都太投入於角色裏,纔會產生誤會,等公演結束後就好了。這你也知道吧?」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春之祭品」——恰恰是「死於春天」的意思。
沒想到法蘭茲意外地心思細膩。
從開始學沒多久,就一直惦記着這件事。我有預感,遲早會去到那個地方,遲早會看到那個風景。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也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存在,讓我感受到緣分。
我當然也有很多想跳的角色。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舞蹈、什麼樣的設定。
我時時刻刻都想跳舞,想一直跳下去。
因此舞蹈有時候會從我的體內長出來,有時會在身體外面,在離我稍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突如其來地如花朵盛開。
「還是耳朵以外的地方比較好?哪裏比較好呢?告訴我。」
「什麼?」我反問。他的臉是不是紅了?
不過,我對這首曲子其實一直有個概念。
我其實也對《波麗露》偷偷地燃燒鬥志,多虧有七瀨,不費吹灰之力就創作出來,順利到幾乎令我不敢置信的地步。
我獨自站在空曠的舞臺正中央,沐浴在聚光燈下跳舞。
《蜘蛛女之吻》受到極大的迴響,邀請如雪片般飛來,馬上就決定隔年再次上演。
因爲所有人都是不死鳥,爲了讓大家都能像只不死鳥似的盡情翱翔,用上了大量的跳躍和託舉,是我的作品中特技很多的一出舞碼,結果被深津罵了:「你想殺死我們嗎!再這樣下去,別說不死鳥了,我們只會變成跳到死的舞死鳥!」
法蘭茲一愣,看着我。
在這一點,〈春之祭〉也是一首很特別的曲子。
聽說西行心想事成,真的在二月十五月圓時圓寂。
我改變音色,撩起頭髮。
七瀨在寫當代舞用的曲子時,會隨時提醒自己別讓旋律限制舞步,也是避免變成這樣。
不出所料,公演結束後,夾纏不清的三角關係也如夢初醒般消失無蹤,聽說兩位華倫定皆與各自的伴侶重歸於好(其中一隊後來還是分手了,至於是因爲我,還是有別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火鳥》並不是把奠基於傳說的故事線改編成芭蕾舞,而是在全體舞者都是火鳥的設定下,讓所有人穿上同樣的紅色衣服舞蹈,製作成〈火鳥之舞〉的羣舞。
「想跳舞」與「想看別人跳舞」,永遠站在天平兩端,搖擺不定。就連我也不知道這次會往哪邊傾斜。對我而言,兩者想必沒有太大的差別吧。
我妖嬈地伸手環抱他的肩膀,法蘭茲以複雜的眼神看着我:
我化身成莫里那,輕佻地伸出雙手:
(注:日本搞笑節目中有個橋段,如果來賓回答夠機智,就能得到一塊座墊。引申爲稱讚別人講話夠好笑之意。)
我又是怎麼想呢?
雖說是獨舞作品,但同時也有一大羣人圍着正在跳舞的我跳舞的概念。
「當初是你主動接近這個惡魔的吧。」
「那是什麼意思?」
「春」與「死」這兩個字,齊齊地撞進我的視線裏,一路橫衝直撞到胸口。
他的作品都是他本人「親眼所見」,所以反過來說,他的曲子充滿了可視化的魅力。因此像《火鳥》或《彼得洛希卡》那種具有明確故事線的作品,很容易浮現出明快的畫面,容易編成張弛有度、「便於理解」的舞蹈。
用美空雲雀※的歌〈蘋果花〉來跳舞,我自己編舞的《花下》,就是得自這首詩的靈感。
我猜他所說的「那樣」,應該是指莫里那糾纏華倫定,咬他耳朵的那一幕。也就是說,這傢伙嫉妒的既不是華倫定,也不是演華倫定的舞者——
(注:「春之祭」的法文標題「The Coronation of Spring」,意思是「春天的加冕儀式」。)
「我……!」
也跟西行一樣,想在花下的季節逝去嗎?
因此當稔舅舅問我:「你的莫里那好有魅力,爲什麼不再跳了?」我只能不置可否地含糊回答。
實際上,我隨時都在心裏跳舞。潛意識裏,我的一部分隨時都在舞臺上跳舞。
法蘭茲以百般不情願的語氣開口:
而我遲遲想不出那個設定。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某句話裏,人總會多看兩眼,並感到在意。
法蘭茲目光銳利地瞪了我一眼。
(注:斯特拉溫斯基是作曲家、鋼琴家及指揮家,二十世紀現代音樂的傳奇人物,擁有俄羅斯、法國與美國三國國籍。〈春之祭〉的音樂包含許多當時的新特點,包括在調性、節拍、節奏、重音及不和諧方面的創新。)
我將成爲「祭品」——不如說我終將成爲芭蕾舞的祭品,即使最終歸於這個解釋,也必須設定一個主軸。
我感到混亂,不曉得他究竟在氣什麼。
〈春之祭〉無疑是其中之一。同樣出自斯特拉溫斯基之手的《火鳥》,和莫里斯•拉威爾的《波麗露》也是,但〈春之祭〉裏有我的名字,所以從以前在我心中就是特別的曲目。
如同以前也對七瀨說明過的那樣,我的內心深處永遠埋着舞蹈的種子,隨時都在找機會破土而出。不僅如此,舞蹈的種子無所不在,可能在行道樹的樹蔭下,也可能是在雜沓的人羣中。
「你想被莫里那咬耳朵吧?」
我對獨舞也沒有太大的興趣。爲別人編舞很有趣,但我往往提不起勁爲自己編舞,總是有更多更想做的事。
雖然大家大發牢騷、狂吐苦水,結果還是在開幕前想辦法跳出來了,這也是他們的厲害之處。不愧是一流的專業舞者,感謝大家都忠實地依照我編的舞跳出舞死鳥……不對,是不死鳥。
斯特拉溫斯基似乎是「幻視」型的作曲家。
「因爲……」
《蜘蛛女之吻》雖然發生過這些狗屁倒竈的事,但我本來就對角色不執着。
太荒謬了,我哭笑不得。可是我也不想繼續讓情人不高興,雖然這裏不是舞臺,但也只好——
提到《春之祭》,氣勢磅礴的羣舞令人印象深刻。
他在創作《火鳥》時,腦中已經浮現〈春之祭〉的概念,是很有名的事蹟。
感覺像是一種觸媒,爲了讓我開發還沒見過的舞蹈。
翻成中文是「春之祭」,但原文與其說是「祭典」,更傾向於「儀式※」,我個人的印象則以「春之祭品」的感覺更強烈,感覺這個作品名稱更貼切。
不過——只有那首曲子例外。
「我知道了啦。」
從此以後,我沒再跳過《蜘蛛女之吻》。
「你真是個惡魔般的傢伙啊。」
「因爲你都不那樣對我。」
只有設定,沒有劇情,因此可以加入故事線,改編成古典芭蕾,也可以編成抽象的當代舞。
與深津在舞臺上共舞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完了,可是每次與他共舞,都能得到一些靈感,就像得到舞蹈的碎片。
春天是死亡的季節,我之所以隱約有這種想法,或許是受到這首詩的影響。忘了是尚還是誰,大概是許多賢達對我講過的話,在我腦中攪成一團了。
而是莫里那。
普羅高菲夫的作品,也是相同的道理。我看過各種版本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還是以他的作品更容易產生畫面,因此主要場景不容易做出太大的差別。就像〈蒙特鳩家人與卡帕萊特家人〉※這首曲子,不管由誰編舞,舞步大概都不外乎那樣吧。
當年華老去,一腳踏進老年的境地,大概會一年比一年更害怕春天。能不能活着迎接春天的惶惶不安,更勝於今年也平穩度過冬天的喜悅。在肆無忌憚的明媚春光面前、在風吹草長的強韌生命力面前,感到無地自容。甚至覺得自己受到指責——喂,你們這羣老人,快點讓開,把空間留給新生命。
全體成員參加原始的宗教儀式,獻祭的少女要在儀式上跳到力竭而死。因爲是這種設定,氣勢磅礴的羣舞令人印象深刻,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
我用莫里那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狼狽不已。
我也把自己開除了。正確地說,是我主動辭演莫里那這個角色(化身莫里那的獻身似乎造成反效果,法蘭茲求我……不對,是命令我「不準再跳莫里那」,還說「下次再讓我看到你跳莫里那,我可能會殺了你」,眼神真的好嚇人)。工作人員固然遺憾,內心貌似也鬆了一口氣。
趁着《波麗露》順利完成的勢頭,沒多久我們又合作了《火鳥》。
看到他的反應,我總算明白。
而且要把編舞師所有的芭蕾語彙運用到淋漓盡致,所以不管由誰來編,都能變成傑作。曲風如此強烈,說不定不管編成什麼舞,看起來都會很迷人。
(注:日本女歌手及演員,昭和時代歌謠界的代表人物,被譽爲「昭和歌姬」、「歌謠界的女王」。)
世上有一些如果想成爲芭蕾舞編舞師,就不可以繞道而行的曲子。
(注:原名佐藤義清,日本平安時代末期至鎌倉時代初期的詩人。)
舞死鳥,真有創意的諧音哏,賞深津一塊座墊※。我覺得很好笑,但其他人也炮轟我:「這個動作太難了」、「託舉的滯空時間太長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啦」。
這兩首曲子的製作過程其實都還算順利(至於對舞者而言是不是也很「順利」,就不得而知了),相較之下,唯有《春之祭》遲遲未能開工,就連「我要做」這三個字也說不出口。這首曲子對我而言,就是這麼重要、門檻這麼高的一個目標。
我的名字是很常見的名詞,到處都可以看到,所以從小就會在意許多字句,書名、糕餅的名稱、歌詞、曲名。
七瀨獨門的「舞蹈指揮」實在太妙,每次想起來都忍不住莞爾。總而言之,七瀨真的很神奇。舞蹈與音樂在她心裏早已合而爲一,密不可分。
西行法師※有一首很有名的詩。
但不曉得爲什麼,我不想做成以羣舞爲主的作品。
我一個人獨舞的作品——唯有這個概念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你想得到莫里那的愛吧?」
當七瀨在舞臺上揮舞指揮棒,舞蹈動作幾乎一下子就浮現在我的腦海,而且從頭到尾一氣呵成。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體驗。
儘管如此,〈春之祭〉依舊是非常了不起、非常不可思議的曲子。
經常有人問我:「爲什麼不繼續扮演那個角色?」或「輕易把那個角色讓給別人跳好嗎?」
你們可是鳥耶,對滯空時間發牢騷成何體統。
被我猜中了。那就再多服務他一點吧。
伊果•費奧多羅維奇•斯特拉溫斯基的〈春之祭〉※。
願在春日花下死,二月十五月圓時。
尤其是讀詩與和歌的時候,這些字眼通常都別有深意,所以總是看得我怦然心動。
從我開始學芭蕾,那首曲名就一直佔據身體的一角。
(注:《羅密歐與茱麗葉》第一幕第二場第十三曲,又名〈騎士之舞〉。)
首演時引起爭議、譭譽參半這件事非常有名,但那一連串清脆的不協和音,聽再多遍仍令我飽受震撼。從被演奏的那一刻起,已經過了一個世紀以上,至今依舊保持前衛的作品並不多見。
他是我第一個「編舞」的對象,我從那時候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了。
當時我還不曉得自己敢不敢對他說出「陪我跳『冬天的樹』」這種話,但是在把他當成樹幹撫摸的過程中,腦海隱約浮現出某種畫面。
當時的我全神貫注在舞蹈上,還無法用言語組織這種概念,但那個畫面一直烙印在我心裏的某個角落。
孩子們手裏拿着蠟燭,聚集在雪地上——
穿着銀灰色服裝,貌似深津的舞者,和穿着深藍色衣服的我站在舞臺上——
和我牽手轉圈,咧嘴大笑的少女——
有如八釐米的影片,畫質十分粗糙。
從《雅努斯》可以看出,那是後來我編舞素材的碎片。
其他同學升上首席舞者時,我都會爲他們製作獨舞,但是給深津的《雅努斯》,我也參了一腳。或許是因爲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新的靈感。
一字一句地增加芭蕾舞的語彙、接受尚的指導、自以爲踏實地走在成爲編舞師的路上,但當時的我其實有點停滯不前,像是陷入瓶頸的狀態。
猛然回神,發現自己編的舞大同小異。這麼快就老狗變不出新把戲啦?未來還很長,我已經江郎才盡了嗎?也就是說,身爲舞者的我,已經陷入停滯期。我飽受疑神疑鬼的折磨,焦慮得不得了。
所以我纔會那麼一頭熱地製作肉眼看不見,但深津可能會跳的舞蹈。與深津腦內的畫面有所出入也是事實,但憑良心說,我的低潮也有影響。
得到尚的建議,源源不絕地湧現雙人舞的想法時,我真是鬆了一口氣。這麼一來,總算得以擺脫低潮。
後來很順利地想出前所未有的舞蹈動作,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身爲編舞師的能力又往上提升了一個等級。
與深津爲《雅努斯》進行最後一次彩排時,腦海中前仆後繼地浮現一幕幕的畫面,就像初次與他共舞時那樣。
直覺告訴我,啊,這是我未來要編的舞蹈碎片。
我無法用言語說明那是什麼碎片、又將成爲什麼樣的作品,但我可以確定,無論是什麼樣的作品,都是我心愛的作品。
《雅努斯》之後,再次與深津合作,是尚•雅美三合一公演的作品《五重奏》。
顧名思義,原封不動地使用了布拉姆斯※的鋼琴五重奏三十四號作品的第一樂章與第四樂章,將其改編成芭蕾舞,由兩名男舞者、三名女舞者共同演出,是一部以男女之間的「五角關係」爲主題的作品。
(注:約翰尼斯•布拉姆斯,浪漫主義中期德國作曲家、鋼琴家和指揮家。浪漫主義音樂時期的代表人物。)
遇見芭蕾舞之前,即使年紀還小,內心一直隱隱約約有股異樣的焦慮。
我從《雅努斯》的時候就知道他很厲害了,可是像這樣久違地和他一起跳舞,發現他的技巧磨練得更精湛了。
那個名爲學校的場所,對管理有着異樣的執着。給我待在框架裏、必須跟大家一樣、不準特立獨行、不許在師長看不到的地方做任何事、別想太多、搞清楚誰是老大……諸如此類的壓迫感(到底誰是「老大」啊?大人嗎?老師嗎?還是世人或所謂的當權者?),真是太噁心了。
這時我才發現,這種事只會發生在與深津跳舞的時候。
落幕後,我們五個人在舞臺上歡呼擊掌、互相擁抱。
不管怎樣,唯有那個「卡嚓」聲一直在體內迴盪,因爲除此之外,我什麼也聽不見。
不僅如此,只因爲聽過一次那個「卡嚓」的聲音,不安與焦慮可能會越長越大也說不定。
《五重奏》充滿了愛情的激昂與幻滅、悲哀與憐惜等各種愛恨嗔癡的悲喜,還有尚獨有的反諷與幽默感。
我去體操具樂部的時候也有同樣的感覺,但司老師的教室更誇張,每個人都認真地面對人類的「形狀」,受到嚴格的控制,只爲了呈現「美」這件事,令我受到相當大的震撼。
是一部光是跳舞就覺得很開心的作品。與深津合作也有一股「知道該怎麼做」的感覺,這讓我感到很快樂。
看到他們在幼稚園的操場上玩,我只覺得有無數的物體在蠕動,在這個名爲操場的畫面中,有圖案在蠕動。後來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那一個個圖案也跟我一樣,都擁有意志及感情;也跟我一樣,根本不曉得別人在想什麼。
那塊舞蹈的碎片,究竟是什麼碎片?
「好久沒跟你跳舞了,好開心吶。」
我想用自己的身體重現看看。
(注:一種搖擺舞,流行於一九二○年代的美國,配合輕快的節奏彎曲膝蓋,重心從一條腿移到另一條腿是其特徵,因出現在電影《大亨小傳》裏而廣爲人知。)
儘管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出風頭,依舊無法消除自己是異物、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疑問,也很害怕會不會被周圍的人發現這個事實。
那個畫面太過鮮明,導致我有一瞬間狼狽不已。
我不太喜歡學校。
在這股宛如初體驗的衝動驅使下,我不知不覺跳起來。
整齊地擺放着幾張陳舊的桌子。
我到底會變成怎樣?
你在哪個芭蕾舞教室上課?
走到哪裏轉到哪裏,拚命想重拾當時的體驗,但是怎麼也無法感受到相同的感覺。
換句話說,「教育」並不是讓我們從真正的意義上「學習」。既然如此,在稔舅舅家和豆皮一起玩,還可以學到更多東西。
空蕩蕩的場所,人煙罕至。
所以我雖然沒有受到霸凌,但也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周圍的孩子們也順從本能,下意識對我避之唯恐不及,我甚至覺得他們視我爲無物。
三十四號作品是一首力道十足,充滿布拉姆斯的風格、非常戲劇化的曲子,因此舞蹈非常有氣勢、戲劇化。
去司老師的教室時,我受到另一種文化衝擊。
母親說她從體操具樂部的回家路上聽我說「不是那個」時,留下了非常強烈的印象,但我的記憶早已模糊。
所以母親帶我去體操具樂部,我親眼目睹到人類以流暢洗練的動作完成某種「形狀」時,衝擊大到沒辦法形容。
腦海中閃過這樣的畫面。
只剩下直覺告訴我,最初雖然是在體操具樂部聽見「卡嚓」聲,但未來大概無法在那裏再聽到相同的「卡嚓」聲了。
我對學習很有興趣,認爲學習是通往世界的入口。入口的前方是一片深遠的世界,可以讓我靠近世界的構造與組成。這種預感令我滿心期待。
那一瞬間、那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
深津笑着說,我也笑着回答:「我也是。」
與他勾肩搭背地退到後臺的一路上,我都還在思考那個畫面。
尚的編舞能讓女舞者在舞臺上看起來美若天仙,一向具有很高的評價。三名女舞者都跳得開心無比,我和深津也儘可能扮演好花花公子的角色來襯托她們,與她們發展成錯綜複雜的戀愛關係,跳出成熟的舞蹈。
感覺一把冷汗正沿着我的背脊往下滑落。
那是教室,學校的教室。
起初與深津配對的不是我,而是別的首席男舞者,但他在公演前突然受傷,緊急由我代打。
光是想像,我就害怕得簌簌發抖。
「天曉得。」
二+二+一、二+三、一+四、五……五人的組合可以有很多種變化,一下子靠近、一下子分開、大家一起跳……令人眼花撩亂的隊形變化也很好玩。
總之我全身都受到衝擊,夾雜着激動與戰慄、喜悅與絕望的衝擊。
周圍很昏暗,寂靜無聲。
咦?
那是——那個地點是?
事實上,從小——大概是剛上幼稚園的時候,我的世界就沒有其他人的存在。不管是別的小孩,還是大人,都無法進入我的視野。只有稱爲父母的人會伸出大手,不時進入我的視線範圍照顧我,但是就連骨肉至親,我也不覺得我們有多親近。
深津也說「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說的沒錯,我跳着跳着,忍不住笑出來。
光是以二+三的排列組合爲例,就有男男+女女女、男女+女女男、女女+男男女等三種,我和深津真的已經好久沒有在舞臺上合作了。
眼前一直颳着藍色及綠色的狂風,我拚命睜大眼睛想看清楚,卻只剩下拚命的心情。
即使現在再想起當時的事,我也無法用言語說明。
轉了一圈。
渾然忘我地跳完《五重奏》,上臺謝幕時,我彷彿站在另一個地方,靜靜地凝視着烙印在身體裏的畫面。
「今天我只是臨危受命來救火——下次可能又會換別人代打。」
那令我非常痛苦。我並沒有痛苦的自覺,但背後始終緊貼着令我心浮氣躁的不安,「現在不是在這裏做這種事的時候」的焦躁,有如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淹沒。爲了承受這份痛苦,我隨時處於備戰狀態,所以在還是小小孩的時候,我就已經疲憊不堪了。
我知道了。
五個人肢體交纏,反覆進行錯綜複雜的託舉,言笑晏晏的同時,也整齊劃一地跳着男歡女愛的舞蹈。三名女舞者互相瞪視,跳着劍拔弩張的探戈,兩名男舞者則在一旁事不關己地跳着查爾斯頓舞※。
我不置可否。
那是什麼畫面?
深津真的很會帶人。就連細微的站位、身體的角度、放開對方的時機,都令我看得如癡如醉。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獨自反芻那個「形狀」。就像父母不肯買新的口香糖給我,只好不死心地拚命咬着早已沒有味道的口香糖。
而事到如今我總算能如此侃侃而談,但當時的我對於自己陷入的恐慌狀態,大概對誰也說不清、道不明吧。
我認爲自己還算理解學校這個場所的目的性與必然性,我也不吝於協助學校完成那個目的。我是個非常聽話的學生,一直拿全勤獎,也不曾惹過任何麻煩。
法蘭茲和哈桑之後也到處巡迴公演由我編舞的獨舞作品,深津卻很少有機會再演出《雅努斯》,一想到可能是我害的,就覺得有點對不起他。深津總給我一種「自己人」的感覺,所以我在他面前總是比較任性。
萬一沒有遇見司老師,萬一我一直處於踩不到地的狀態,懷抱着焦慮與不安,爲此疲於奔命,拚命屏住呼吸,繼續過着學校生活的話……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融入學校,怎麼也無法在學校與自己之間找到折衷點,只留下鬱結於心的後悔。
着地的剎那,內心響起「卡嚓」一聲。
幸好有確實取得平衡,我猜深津應該沒有發現我的狼狽。
「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再合作嗎?」
輪廓分明的臉,也一下子就撞進我的視線裏。
不愧是深津。
每次想起那個時候在那個地點被司老師發現的僥倖,就連現在仍忍不住發抖,虔敬地感謝上蒼。
可惜沒多久,我就發現學校教育的主要目的,是以讓學生不假思索地回答學校想要的答案,而感到失望透頂。
那段時間,我看到了什麼?
不對,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開始學芭蕾以後,大家都說我「總是笑嘻嘻的」或「笑容是你的註冊商標」,但小時候大家都說我是個不會笑的孩子。因爲小時候的我,隨時都處於焦慮不安的狀態。
看到人類這種生物只是純粹地,爲了「動」這個目的,爲了美好的「形狀」,獻上自己的模樣。
在那個沒有半個人的教室裏——
只剩下把感官打開到極限,想用眼角餘光捕捉到什麼巨大的東西、想用全身感受到什麼的意志。
如今我已經能有所自覺,自己在本質上其實是我行我素又樂觀的性格,但是以當時鑽牛角尖的程度與世界的偏狹程度來說,精神遲早會崩潰失衡,說不定會陷入恐慌。
當時我不太記得別人的長相,唯有司老師的臉,有棱有角地鑴刻在腦子裏。
就像推開世界的門,就像這個世界接受我的存在了。
故事尾聲,我的右手牽着深津的左手,互相推搡以取得平衡,這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上了幼稚園,我總算明白自己是稱爲小孩的存在,以及還有其他小孩,小孩不只我一個。但是在我眼中,他們只是物體。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芭蕾舞」這個單字的瞬間。
「呿!既然都是代打,真希望能這樣繼續和你打完全場。」
我覺得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什麼」的時候。
然而,儘管只有一瞬間,那個畫面仍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前所未有的深刻。
大人們都說我「很乖巧」、「很安靜」,但實不相瞞,我這輩子從未有過想跟誰玩、想跟大家一起去什麼地方的想望。
單用喜歡、討厭這麼單純的字眼,無法清楚表達我對學校的感情。
我獨自一人,在那個沒有半個人的教室裏跳《春之祭》。
不過,我猜周圍的孩子們都注意到了——小孩其實是對異物很敏感的生物,會本能地察覺到這傢伙怪怪的、不太對勁、最好別跟他扯上關係。
那種難以形容的痛苦,那種了無生趣的疲憊。
以及那個充滿魄力,有點可怕,好像在責怪我的聲音。
也有人窮盡一生都在追求那個「形狀」。
光是世上存在着值得他們這麼做的東西就夠震撼了,更重要的是那些「形狀」都美極了。
逐一呈現在眼前的「形狀」全都閃閃發光,令我想全部烙印在視網膜上,想立刻用自己的身體加以重現。
感覺自己在那些必須窮盡一生的時間才能定型的「形狀」另一頭,窺見了類似人類的真理。
而且在那些嚴格的「形狀」前方,有個明亮、開闊、通風、自由的地方。
覺察到這種預感的瞬間,至今仍歷歷在目。
我可以在那裏活下去。
確定這點的安全感,也絕不會從我心裏褪色。
開始跳芭蕾舞以後,與學校在精神上的距離,似乎不再像以前那麼遙遠。
不安與焦慮也逐漸減少,心情開始恢復平靜。
只要撐過去就好了。我已經在別的地方找到容身之處,所以只要把學校生活分開來過就好了。就算感覺不舒服,只要壓下來就好。
想是這麼想,但總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名爲學校的系統排除在外的異物,始終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負疚感。
沒錯——學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系統。
而且這個名爲系統的多數派,無時無刻都敏感地覺察到少數人的存在,會採取試圖將少數人排除在外的行動,只爲了確保自己的優勢與團結,需要活祭品。
我一直覺得自己被吊在教室裏。
這傢伙是異類,看的東西跟我們不一樣,不成體統,打倒他、吊死他、獻給我們的系統之神。
長久以來,我在教室裏聽過無數這種沒有發出聲音的聲音。
我很害怕。
一直很緊張。
擔心被指責、被排斥,擔心自己的存在被埋葬。
與深津跳舞時得到靈感,開始思考那意味着什麼後,已經過了好幾個禮拜。
我告訴她「我這次要跳《春之祭》喔」的時候,她隨口應了一句:
我有點不安,傳訊息給尤莉亞,結果收到「家母身體不適,這幾個月我都待在孃家」的回信。我鬆了一口氣,但不對勁的感覺並沒有消失。
即使我主動傳訊息給她,她也不回。
「HAL,你還好嗎?」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你會露出燦爛的笑容給我們看嗎?」
尚一次也沒醒來,在兩天後的凌晨去世了。
「爲什麼?」
「我想起來了,有一次大家突然驚覺『咦?HAL還沒升首席舞者嗎?』明明三番兩次讓你替首席舞者上臺。也就是說,在我們眼中總覺得你已經是工作人員了。才驚覺『喂喂喂,這樣不行吧』,慌慌張張地讓你升格。而且是在公演時突然升格,所以也沒能幫你慶祝,其實那個時就應該讓你獨舞了。」
(注:活躍於明治後期至昭和初期的日本小說家。)
「尚跟我說,HAL好像要跳《春之祭》的獨舞,要我好好輔助你。」
接到尚病危的通知時,我正在瑞士公演。
騙人的吧?
(注:掛在牆壁上裝飾的一種綴織紡織品。)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要跳嗎?」尚問我。
他在話筒那頭沉默了半晌,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怎麼會?這不是很好嗎?如果是HAL的獨舞,而且是《春之祭》的話,一定會引起話題,對帶動票房也很有幫助。」
可想而知,看在外人眼中,首席舞者的地位還是有如鍍了一層金,走到哪裏都被捧在手心,有什麼要求也比較容易如願,雖然也會受盡利用就是了。
日本的芭蕾舞團將泉鏡花※的《草迷宮》和三島由紀夫的《薩德侯爵夫人》、木下順二※的《子午線的冥想》改編成芭蕾舞作品的計劃,也在進行中。
和大家一起趕到醫院時,他已經重度昏迷。我只能隔着玻璃探望瘦了一大圈的尚,臉色灰敗地躺在病牀上。
(注:葡萄牙著名航海探險家,人類歷史上第一位從歐洲遠航到印度的人。)
我在追悼公演跳了《HANA》。
尚不解地問我,我聳聳肩。
「嗯,我一個人。」
我一踏進房間就說:「尚,我這次要做《春之祭》喔。」尚回答:「這樣啊。你終於想做啦。」
特蕾絲苦笑着說。
我只告訴過尚,如果有一天我要跳《春之祭》,我會做成自己的獨舞作品。
我還得準備下一部全幕芭蕾舞劇《文藝復興》。
我不一樣,我跟你們不一樣。我的神是芭蕾舞,我的神美麗不可方物,你們的神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她的美。
沒想到尚爲我做到這個地步,我再次刻骨銘心地體會到,我何其幸運能有這樣的師父。
有我和法蘭茲參與演出的公演,她一定會來看,看完一定會提出精闢的感想。收到她字字珠璣的心得,與法蘭茲相視苦笑:「好嚴格啊!」已經是家常便飯。
尚爲我編的,既溫柔,又有深度的舞蹈。
她丈夫在公司附近買了間公寓住,很少回家,兩人處於實質分居的狀態。法蘭茲的雙胞胎弟妹早就去瑞士的寄宿學校唸書了,所以尤莉亞幾乎等同於獨居。
尤莉亞其實也是非常嚴格的專業觀衆之一,從她批評法蘭茲精采的舞蹈「索然無味」,就可以看出她有多嚴格。
我知道他沒說出口的下半句話是「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忙得不可開交,與尤莉亞有空的時間總是兜不起來,所以已經四個月沒見面了。
「沒問題。」
爲了滿足雙方扭曲的優越感,爲了讓雙方互不相容的世界能落在和平共存的平衡點上,我也必須成爲春天的祭品纔行。
「仔細想想,從你加入芭蕾舞團,我們就經常把你當工具人使用,而且使用得理所當然。你還沒加入芭蕾舞團就開始幫忙編舞,再龍套的角色都能跳得很好,就連臨時救火的高難度角色也能完美詮釋。」
「她說她想回家——說她已經受夠醫院了。」
當然,我也知道那是一種扭曲的優越感。
「她說她想在家裏……」
凝視着他緊閉的雙眼,耳邊一直傳來這句話。
而他們也感受到我這股扭曲的優越感。我的優越感令他們感到強烈的屈辱和嫉妒。
我只要能詮釋各種角色、爲各種角色編舞就心滿意足了,所以對首席舞者的地位並不執着。不如說,一旦成爲首席舞者,能跳的角色反而會受到限制,所以能跳各種角色的定位,對我還比較好。
尚,我怎麼可能沒問題。未來我還需要你一直告訴我「沒問題」。而且你還沒看過我的《春之祭》,我也還沒直視你的眼睛對你說「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聽見我的回答,尚笑得很開心:「這也算不忘初心呢。」
那是我在公共場合跳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花」。
我大概每隔一、兩個月會和尤莉亞在她家或她常去的飯店見一次面。
「嗯,我要跳。」
正因爲如此,我必須被吊死。
是有這麼回事呢。我記得那個時候,尚難得以略顯焦慮的表情,在開幕前躡手躡腳地走到我身邊,對我說:「你升格了。」我還反問:「怎麼是現在?也太唐突了吧?」
「嗯,我終於想做了。」
(注:日本劇本作家、評論家。)
「因爲標題是我的『祭典』啊。是『萬春祭』。既然如此,除了我還有誰能跳。」
正當我內心充滿不安時,收到法蘭茲傳來的訊息:
另一方面,身爲一名編舞師得到認可的同時,通常就不太有機會讓人爲自己編舞。但是以我個人來說,視我爲一名舞者,想爲我編舞的外部邀請,倒是從來沒有斷過。
跳完以後,所有人都哭了。但誰也無法告訴我,那是不是「沒問題」的舞蹈,所以就連我也不確定。
我走到尚寫作的書桌旁,坐在角落。
「沒問題。」
我的回答令尚有一瞬間的傻眼,隨即「咯咯咯」愉快地笑了。
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跳着《春之祭》。
也曾經有過對她十分着迷、一天到晚都想見她的時期,但是過了一年左右,一頭熱的腦子總算冷靜下來。
法蘭茲的聲線微微顫抖:
(注:阿修羅易怒好鬥,驍勇善戰。)
尚辭去藝術總監一職後,仍在芭蕾舞團裏有個小房間,他會在那裏寫作、回答大家找他商量的問題,有時候也會給舞者一些指導。
「沒問題。」
「這樣啊。」
我出國後就一直在思考要怎麼將日本的經典文學改編成芭蕾舞,得到改編成當代舞比古典芭蕾適合的結論。日本的文學作品,與日本人生來爲能樂或日本舞而動的身體構造密不可分,因此看到古典芭蕾的動作時,會有一股不太對勁的感覺。因此我認爲與前衛的當代舞適合度比較高。
「怎麼回事?」我連忙打電話給法蘭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淚盈於睫,目不轉睛地守望着他。
又過了幾個月,結束另一場公演後,依舊沒有收到尤莉亞的感想。
自認已經在心裏整理好了,我去找尚。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她對於公演的感想了。
「可是,我要在哪裏跳呢?光獨舞就佔了四十分鐘,在年度公演跳也說不過去。」
「就是因爲這樣。」特蕾絲一臉尷尬地向我低頭賠不是。
「我知道,尚交代過我了。」
我心裏還是有個想跳舞的靈魂,所以也感恩戴德地接受他們的邀請。但爲我量身打造的角色,不是奧蘭多※就是阿修羅像※,再不然就是梅菲斯特※。果然我給大家的印象就是這種、從各個角度來說都比較難以定義的角色。
(注:在浮士德傳說中作爲邪靈的名字,此後在其他作品成爲代表惡魔的定型角色。在《浮士德博士》裏,梅菲斯特不只是惡魔的發言人,也可能是一個情人的角色。)
藝術總監特蕾絲憂心忡忡地問我。「什麼?哦,嗯,我還好。」我以毫無靈魂的聲音回答。
單是決定要跳《春之祭》還好,問題是當時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專案同時進行,所以實際上很難擠出時間來製作。
感覺腦袋彷彿重重地捱了一拳。
我從以前就很習慣同時進行很多事,但行事曆已經像拼圖般拼得密密麻麻了,名符其實地連把屁股坐熱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我沒發現——不,我其實也覺得哪裏怪怪的,卻沒有餘力慢慢思考。
見我點頭,尚又問我:「你一個人?」
以攤開歷史畫冊的感覺,迅速俯瞰從神聖羅馬帝國成立的西元一千年左右到大航海時代前夜,再到瓦斯科•達伽馬※發現印度航線的一千五百年前後的五百年,是這部作品的主題。登場人物數量非常龐大,因此每個舞者都必須同時演好幾個角色。陸續登場的歷史人物,皆以角色扮演的方式跳古典芭蕾,但整部作品給人的印象比較偏向當代舞。打算將古典音樂與現代音樂,以織錦畫※的方式排列組合,與舞蹈連動。
換句話說,她沒來看錶演。
也有人強顏歡笑地猛點頭。
(注:橫跨時空及雌雄轉換的角色。)
以前向他坦白的時候,尚露出意外的表情。
第一次聽她如此掏心掏肺的告白,我忍不住笑了。
「什麼?」我不由自主地看着特蕾絲,她微微縮了縮肩膀。
只有她知道,實際上不只芭蕾,我在精神上、在很多地方都很依賴尚。
特蕾絲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下週末方便來我家探視家母嗎?」
不太對勁。
「我明明叫他不要告訴你。」
相隔許久再見到尤莉亞,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法蘭茲幫她搖起電動牀,與護士一起默不作聲地離開房間。
我無言以對,只能呆站在那裏。
她變得好瘦好瘦。
頭上包着頭巾,美麗的金髮已不復見。
不過,初次見面就將我喫幹抹淨的眼神還是炙熱如昔。
「爲什麼?」
我在她枕畔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指瘦骨嶙峋、冰冷至極的觸感,令我心頭一緊。
「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質問她,她一臉凝重地說:「看吧,我就知道你會擔心。」
聽說就連法蘭茲也是最近才知道尤莉亞的病情。
「我希望你們專心跳舞嘛。」
尤莉亞語帶嘆息地說。
「那也不能都不說啊。」
我說不下去了,親吻尤莉亞的手。輕輕地摩挲她的手,想帶給如冰塊般寒涼而粗糙的手一點溫暖。
「我還記得喔——記得法蘭茲第一次帶你回家時,你那意氣風發的表情——害我好羨慕、好嫉妒那孩子,有一瞬間甚至萌生殺意了。」
尤莉亞以沙啞粗嗄的嗓音回憶道。
尤莉亞果然還是尤莉亞。
「好痛啊,HAL。」
「你啊,有時候真的很殘酷耶——不過連你的殘酷我也喜歡。」
冷不防,她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恐懼,猛地襲上心頭。
「如果對手是芭蕾舞之神,我確實沒有勝算呢。」
(注:安東尼奧•盧喬•韋瓦第,義大利作曲家、小提琴家、羅馬天主教司鐸。擅長創作協奏曲,其小提琴協奏曲《四季》聞名於世。)
就連她的疼痛、蹙緊的娥眉,也將不復存在。
衆所周知,七瀨是個不折不扣的音樂瘋子,一旦開始作曲,就是沒日沒夜地廢寢忘食,發揮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專注力。聽說曾經一個禮拜沒出門,回過神來,已經三天沒喫飯了。一旦產生作曲的靈感,就什麼也看不見,完全成爲音樂世界的俘虜,誰也不理。這麼一來,伴侶被拋在一邊,自然會心生不滿,認爲七瀨不在乎自己。
尤莉亞纔不會露出這種眼神。
「法蘭茲就拜託你了。」
尤莉亞皺眉,我連忙放開她。
尤莉亞聽得笑聲不斷。
「《一九八四》※。」
「由三部曲構成,一共三幕。這部分已經確定了對吧?」
她就要不在了,消失無蹤,從此不復存在。
「所以我們既是爭奪芭蕾舞之神的競爭對手,也同樣是神的粉絲。目前可能是同爲天涯淪落人,互相舔舐傷口的同伴。所以才說是替身。」
兩個還是學生的雙胞胎弟妹長得比較像父親,給人很稚嫩的印象,全程抽抽噎噎地哭泣。
「順便問一句,妳做了什麼曲子?」
七瀨拚命地向伴侶解釋,試圖挽回對方的心時,電話響了。是工作上的電話。七瀨的注意力立刻被電話吸引過去,壓根兒忘了眼前的伴侶。伴侶氣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轉過身衝進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那是因爲,我們都是替身吧。」
她一頭霧水地看着我,但光是要轉動脖子似乎就很喫力,微微皺眉。
一如過去我們在她房裏交換過的親吻,互相渴求、彷彿要喫掉對方的親吻。
第一次見到他的父親,身高頎長這點跟他一樣,但五官毫無相似之處。
我把下巴撐在尤莉亞的枕畔。
尤莉亞的孤獨與法蘭茲的孤獨。
尤莉亞依舊凝視前方,喃喃自語:
尤莉亞瞪了我一眼:
穿過視線盡頭的牆壁,望向非常非常遙遠的遠方。
尤莉亞嘆息:
「意思是說,我們真正愛而不得的對象只有一個,那就是芭蕾舞之神。我不知道芭蕾舞之神長什麼樣子,但我和法蘭茲從小就只愛着祂一個人,全心全意,熱烈又瘋狂。每天都拼了命地想讓祂知道,我們有多麼愛祂。」
這大概也是法蘭茲與父親如此疏離的原因之一。
「從定位上來說,不是情婦嗎?我心愛的情婦。」
「無奈芭蕾舞之神性感無比,卻也冷漠至極。別說是委身於我們了,連回頭看我們一眼都不肯。這麼一來,我們有時也會疑神疑鬼,懷疑自己該不會永遠得不到祂的青睞吧。」
她靜靜地面向前方,目光悠遠。
「別殺死我心愛的人啊。」
「嗯。而且是第一次在英國演出。」
我彷彿在她凝眸深處看見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
我也失去了愛人,失去了直言不諱的評論家。
(注:文藝復興之後開始興起的音樂類型,特點是極盡奢華,加入大量裝飾性的音符。)
「嗚、嗚,完成了,終於完成了。」
我把面紙遞給眼淚鼻涕又糊一臉的七瀨,她接過擤了擤鼻涕,點點頭。
「沒錯。『老大哥正看着你~』,這個句子此時此刻也還在我腦中不斷跳針喔。」
我照做了。
我情不自禁地握緊她的手。
「小春,你說你想使用那個時代的音樂,但比較有名氣、名留青史的作曲家,其實是在比較後面的時代纔出現喔。就拿巴哈來說好了,他可是十八世紀的人。」
「好好好,妳先擤擤鼻涕。」我把面紙拿到她的鼻尖,只見她哭哭啼啼地說:「嗚嗚,小春,你好像我媽。」我是七瀨的媽嗎?至此,我終於完全失去興致了。
「嗯,所以我只能靠想像來創作。第一部曲用〈葛利果聖歌〉※如何?〈葛利果聖歌〉成立於十一世紀前後,所以稱不上是那個時代的音樂。第二部曲再用巴哈的管風琴,是不是就有中世紀的感覺了?也能呈現出兇險的氣氛。第三部曲則採用巴洛克音樂※,像是韋瓦第※的作品,是不是很有文藝復興的味道?」
我感到如釋重負,噗哧一笑:
「你就要被他獨佔了,真有點不甘心啊。」
對七瀨而言,來我家除了可以向我報告歌劇與戀情同時告終,還能討論工作上的事,可謂一舉兩得。
(注:西方基督教單聲聖歌的主要傳統,是一種單聲部、無伴奏的天主教會宗教音樂。)
對比之下,她的伴侶也太可憐了。我忍不住對素未謀面的人寄予同情。
這雙手就要不在了,這個觸感也將消失無蹤。
我努力隱藏內心的不捨,回答:
我和法蘭茲都非常崇拜芭蕾舞之神沒錯,但尤莉亞是我們現實生活中的女神。那一年,我們失去了我們的女神。
整個人處於虛脫狀態,只是盯着虛空中的一個點,有如靈魂出竅地呆站着。
我們這次要合作的是《文藝復興》,我簡單扼要地向她提過構想。如今她好不容易忙完歌劇,可以開始製作《文藝復興》了。
「怎麼?他是你心愛的人,那我算什麼?」
「對。」
「心愛的人——啊。不過,你們的關係有點不可思議呢。雖然是情侶,又有一股針鋒相對的感覺——所謂的緊張感嗎?有時會在你們身上感受到這種氛圍。」
她突然跑來我家,垂頭喪氣、淚流滿面的模樣實在太可愛,害我腦中頓時閃過「乾脆假借安慰她的名目乘人之危」的邪惡念頭,但她隨即哇哇大哭,看到她眼淚和鼻涕糊一臉的模樣,我便打消這個念頭。七瀨,看到妳那張臉,再怎麼熾熱的戀情都會冷卻喔,現在就連小學生也不會哭成那樣了。
上次她說正式公佈前不可以透露,所以我沒問,既然曲子已經完成了,遲早會正式公佈吧。
她的伴侶是同性的事早已是公開的祕密(不過,她本人好像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這次受託製作她心心念唸的歌劇(作曲家似乎都特別看重歌劇),簡直是卯足了勁,對伴侶不理不睬的程度肯定比以前更嚴重。
提到音樂,她立刻停止哭泣。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恐懼,她愣了一下。
她又恢復平常那種充滿理性、探究的目光,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別看他那樣,他其實是很孝順的孩子。」
「原來如此。」
這次換尤莉亞噗哧一笑:
「聽起來很有趣。是英語版嗎?」
這時我才知道,法蘭茲和雙胞胎弟妹並非同一個母親所生。雙胞胎是法蘭茲十四歲的時候,父親跟情婦生的子女,雙胞胎的母親生產時不幸去世,父親只好帶着雙胞胎回家,由尤莉亞撫養長大。
可是她的脣瓣已經無法回應我的親吻了,只剩下死亡的苦澀味道。
她的眼神令我心裏一凜。
我拚命忍住聲音的顫抖。
治喪期間,法蘭茲始終不發一語。
我從未見她露出如此悲切、如此無奈的眼神。
「大致上的構想是這樣。」
那麼悠遠的眼神有點可怕。
起初是演完《刺客》之後。
她看我的眼神變得柔和。
我眼前浮現出以上的畫面。
我以法蘭茲的朋友身份(放眼望去,頂着這個身份的人好像只有我一個),站在遠處守護着他。
整個治喪期間,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樣啊。」
尤其是接到大案子,這種生活可能會持續一個月以上,以製作《刺客》爲例,她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德國(其實是待在我們家的芭蕾舞團)作曲,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回到巴黎時,家裏已人去樓空,女朋友早就搬走了。
「所以呢?歌劇完成了?」
慢慢地面向我,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
「小春,我又失戀了。」
「吻我,HAL。」
(注:原爲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創作的一部反烏托邦小說。)
「哦,喬治•歐威爾的小說?」
「什麼意思?」
七瀨每次突然跑來找我,通常都是伴侶對她耐心耗盡,憤而離去的時候。
「對了,關於《文藝復興》啊……」
「我知道。」
儘管如此,七瀨依舊很受歡迎,馬上又找到新的伴侶。
「嗯、嗯。」
他不只失去了母親,也失去了唯一理解他、支持他的親人。
「不要晚安的親吻,而是我們平常的親吻。」
用過去曾經一口將我吞噬的眼神:
法蘭茲看也不看父親及弟弟妹妹一眼。
「呃……第一部曲是神聖羅馬帝國成立、東西教會分裂、十字軍第一次東征。第二部曲是十字軍後期、百年戰爭、黑死病、看不到希望的中世紀?第三部曲是文藝復興運動與大航海時代啓程。雖然很粗略,但基本上是以這種方式構成吧?」
七瀨說道,表情已經完全進入工作模式。
「嗯、嗯。」
「可是因爲時代略有出入,如果要結合現代音樂,我想幹脆做成古典曲式的音樂好了。〈葛利果聖歌〉的風格、巴哈的風格、韋瓦第的風格……這麼一來也比較容易融入自己創作的曲子。」
「原來如此。」
「光是現代音樂就有琳琅滿目的分類,小春比較傾向哪一種?」
「目前只有模糊的概念,比起現代音樂,就像《文藝復興》的劇名,我更想稍微『復興』一下以前的音樂。在舞臺前面跳舞的歷史人物跳的是古典芭蕾,後方的羣舞跳當代舞。依照妳剛纔的建議,第一部曲前面是〈葛利果聖歌〉、後面是摩城音樂※;第二部曲是巴哈加電子音樂;第三部曲則是韋瓦第加饒舌音樂。」
(注:誕生自英國摩城唱片公司的音樂風格,早期以靈魂樂與黑人音樂爲主,再加入藍調與爵士樂等音樂元素。)
「配合得天衣無縫呢。摩城音樂——電子音樂——饒舌音樂。」
七瀨的腦海中似乎已經浮現出畫面了:
「嗯。考慮到各自與古典芭蕾的結合方式,倒也不是不可能。」
「在佛雷•亞斯坦※的電影裏啊——聽說亞斯坦用音樂劇電影嘗試過各式各樣的特殊攝影喔——有個畫面是伴舞們在後面一直以相同的速度跳舞,只有亞斯坦一個人在前面,以慢半拍的速度跳舞。那是哪部電影來着?總之亞斯坦看起來像是慢動作攝影,那畫面非常酷炫。而且根據我的記憶,跳到一半還變成無聲電影。音樂消失了,變成默片,亞斯坦與伴舞以不同的速度跳舞。我想在舞臺上呈現出這個效果,也是我最早想創作《文藝復興》的契機。」
(注:美國電影演員、舞者、劇場藝術演員、編舞家與歌手。在舞臺與大銀幕上的演出生涯長達七十六年。麥可•傑克森早期經常模彷彿雷•亞斯坦的扮相及舞蹈橋段。)
「這跟《文藝復興》有什麼關係?」
七瀨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因爲我覺得可以看見歷史的脈動吧。總之,我想在最後一幕的高潮看到音樂消失,前排的人以慢半拍跳舞、後排的人以快節奏跳舞。」
「嗯哼。」
「在無聲的情況下跳五分鐘左右,然後音樂再響起來。」
「歷史又開始轉動了,是嗎?」
「歲月的流逝非常殘忍、冷酷,但有時也是一種救贖。我想讓觀衆親眼看到那一幕。」
忽然,尤莉亞直勾勾地凝視遠方的側臉浮現眼前。
「你啊,有時候真的很殘酷耶。」
差不多該進入正式製作階段了,但我還有其他年度公演和客座公演,該做的事堆積如山,所以一拖再拖,只能擠出零碎的時間,編舞遲遲沒有進展。
特蕾絲正狂熱地學日文,經常講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成語。
仔細看,水面漂着小小的粉紅色花瓣。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次跳的是我自己,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我不確定自己能否能客觀地審視自己的舞蹈。
司老師實際拍下桌子的影片、正確測量桌子的尺寸,傳送給我。
那都幾年前的事了?
跟我想的差不多。只要我再親自跑一趟,挑選儘量堅固、沒有變形的桌子就行了。
於是,我開始等待。
特蕾絲微微頷首。
「七瀨的國中制服長什麼樣?」
又高又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光點。
有人從裏面走出來。
那個光點真的很小,跟罌粟籽差不了多少。而且光線非常微弱,微弱到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失之交臂。
我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司老師。
嗨,好久不見。
我坐直身體。
從這個角度來看,詮釋角色要來得輕鬆多了。塑造出具有特色的人物,再讓自己貼近那個角色,就能變成完全不同的人,所以很輕鬆,只要化爲角色就好了。
也不知是否真能等到。
「欸,真的嗎?」
明明應該很瞭解自己,如今卻有理解不了的部分,其中不乏新鮮的發現,我是這樣的人嗎?編舞是極爲刺激又有趣的作業,同時也是非常困難的作業。
告訴她我要在日本公演跳《春之祭》,想借二十五張小學的桌子用來當舞臺的大道具,以及我的母校要廢校的事。
我站在那裏。還是國中生,有點緊張,有點僵硬,深怕被吊起來的我。
《春之祭》與我過去編舞的做法完全不一樣。
「這不是正好嗎?明年六月要去日本公演,不如在第二個舞碼的特別公演中加入《春之祭》。」
「什麼時候?」
這麼小啊。我好像聽見他喃喃自語。
過了一段時間,我等得有點累了。因爲一直坐在黑暗裏,屁股好痛,眼睛也有點乾澀。
事到如今纔要慶祝HAL升上首席舞者?
「可以啊,沒有人會反對吧。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衣錦還鄉』?」
殘酷的是時光的流逝。她的手和聲音都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即使是記得她的我,遲早也會平等地淹沒在時光的洪流裏。
等着從哪裏傳來聲音,等着吹動門板的風聲。
但願今天也有靈感。
在散步的時候,與誰談笑的時候,看電影的時候,喫飯的時候。
「我們學校也是立領制服,女生則是奇形怪狀的水手服。」
節目表正式決定後,日本那邊也接獲通知,即使遠在德國,也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的獨舞《春之祭》受到萬衆期待。
廢校,我在口中重複這句話。
痛痛痛。我稍微起身,揉了揉屁股,感覺腳邊好像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定睛一看。
司老師立刻理解我的用意。
二十五張桌子。
「《一九八四》的服裝也是個大工程。原本決定要以黑白色系的制服統一,可是呈現不出想要的效果。想說有沒有可以拿來參考的東西,到處蒐集制服。如果只是土又醜的制服,我以前的國中制服倒是非常吻合。」
製作《春之祭》時,這個想法一直存在於我的腦海中。
我看着心裏那個空無一人的陰暗教室,耐着性子等待。
尤莉亞發出忍俊不住的笑聲。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風。
跳舞就像祈禱。
「聽起來似乎需要很多人呢,服裝也是一大考驗吧。」
我專注地凝望風吹來的教室,緩緩起身。
這個畫面已經深深地鑴刻在我腦中。與深津跳舞時浮現腦海的那個空無一人的教室,如今已在心裏佔有不動如山的一席之地。
「我媽說明年春天。」
並非刻意改變做法,而是直覺告訴我應該這麼做。
我說。但他好像還是沒聽見,又把周圍看了一圈,然後仰望天空。
但願明天、後天也能繼續跳舞。
七瀨又絲毫不顧形象地擤了一下鼻涕,把面紙扔進垃圾桶。
我以前上的小學雖然面臨廢校的命運,但已經預定重建,再過幾年就會變成當地的社區活動中心及住宿設施。因此桌椅將繼續沿用,但如果是施工前的期間,可以免費借給我們。當然,搬運要由我們自己來。
七瀨突然睜大眼睛:
你看得見那個嗎?
從小到大沒有受過太大的傷,只能說是僥倖。因爲誰也不曉得會在什麼時候、因爲什麼原因,就無法跳舞了。
國中生的我和現在的我,不時發生因想法或行爲缺乏共識,互不相讓的瞬間。
公佈隔年的日本公演內容後,大家都傻眼地大呼小叫。然而正如特蕾絲所說,沒有人反對,衆人關心的焦點立刻轉移到「我想去京都」、「我想爬富士山」、「壽司」、「拉麪」等想在日本做的事。
拚命地聽歌、看譜,再聽歌、看譜,然後耐心地等待。
「前些日子,久違地跟我媽聊天,她說小春以前唸的小學好像要廢校了。」
我的名字在故鄉已經有一定的知名度,所以縣政府一下子就答應了我的要求。爸媽也聯絡上我以前的級任老師(聽說老師混得風生水起,轉去縣政府的教育委員會高就了),與司老師分頭進行。
「可以嗎?」
七瀨笑靨如花地說。
問題是,如果要詮釋我自己,又該怎麼做呢?
仔細思考後,我發現一件事,人生不可能完美地連成一條線,人格也不見得只有一套邏輯。人類是有很多面的生物,面對不同的人,會露出不同的嘴臉,充滿齟齬與矛盾。
我在等待。
「啊,說到學校,我想起一件事。」
我只能如此向上天祈求,我也有每天都在虔誠祈禱的自覺。我能想到下一個舞步嗎?那能變成我的舞蹈嗎?
在開會討論《文藝復興》的時候,在以首席舞者的身份跳舞的時候。
我問他。這時突然聽見「哐當」一聲,我望向聲音的來處。
也就是說,會出現失去用途的桌椅。
「哈哈哈,是我也想拿來用呢。」
白色的影子靠近我。裸着上半身,身體鍛鍊得很結實,但仍殘留着些許少年的稚氣。
「白色的絲質襯衫搭配深藍色的背心裙、夾克外套。背心裙是百褶裙,土到掉渣。男生則是立領制服。」
我不認爲自己是那麼有特色的人,也沒有度過驚濤駭浪的人生。自我意識並不強烈,硬要說的話,我其實有點逆來順受、隨波逐流。
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輕柔的風拂過我的臉頰,吹動我的頭髮。
我坐在有段距離的地方,看着那個教室。
我向他打招呼,但他好像沒聽見,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桌子。
我也一起仰望天空。
感覺很不可思議。
是我熟知的人,是以前常常見到的人。
那是一個安靜的、陰暗的,有點潮溼、有點不祥,但是又很莊嚴的場所。
國中生的我正站在左右五行、前後五列的正中央、那張桌子上。
依舊抬頭看着天空,好整以暇地舉起雙手——靜靜地開始跳舞。
「聽說要跟別的學校合併。」
哎,你總算來了。我輕聲嘆息。
不知道是誰、爲了誰、祈禱什麼?是我在爲自己祈禱嗎?還是我爲了看不見的人祈禱呢?跳舞這個行爲是一種祈禱嗎?還是祈禱這個行爲變成舞蹈顯現出來呢?這部分渾沌不明,沒有定論。
運送及人事費用,接下來再傷腦筋,總之需要的桌子已經有着落了。
對呀。桌子就是這麼小,教室就是這麼小,你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那就這麼決定了。」
我輕輕地拿起那片花瓣。
等着什麼東西出現,等着誰來。
在我心裏,那個教室始終存在。一直都在,在我心裏同一個地方。
有一彎清泉從黑暗中流到我腳邊。
《春之祭》是與過去的我合作,這種前所未有的體驗,讓編舞變得很容易也很不容易。我想起與深津合作《雅努斯》時的困惑。
但願今天也能順利地跳完一整天。
奇妙的是,在編舞的過程中,我經常覺得有人在看我。
覺得有無數隻眼睛正圍着在教室裏跳舞的我們,直勾勾地盯着我們看。感覺那些眼睛的主人,正在黑暗中屏氣凝神地等着我們完成舞蹈。
在此之前,也經常感覺有人在看我。
跳舞的時候、編舞的時候,都必須站在觀衆的角度,必須隨時意識到觀衆怎麼看、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但以上是我自己的視線。是我站在觀衆的角度,客觀地看着正在跳舞的我、正在跳舞的舞者。
然而,這次看着我的,是與我全然無關的「其他人」。
用我不知道、對方也不知道我的露骨視線,看着我的「其他人」。我一直覺得他們的視線紮在我身上,扎得我有點痛。
我需要光。
我注意到這件事。
這部作品的最後一幕,需要物理上的光引導我昇天。
我找舞臺總監商量。
我需要一顆小鏡球,就像《星際大戰》的死星那樣,中間蘊藏着巨大的能量,從空隙往四面八方發射銳利的光線。
長久以來,不管我提出什麼天馬行空的難題,舞臺總監都能克服,一路奉陪。這次他雖然也聽得瞠目結舌,所幸沒有仰天長嘆。
不僅如此,當我告訴他正式公演要在舞臺上,擺放我在日本母校用過的小學課桌時,他問我:「那是什麼樣的桌子?」我給他看司老師拍的影片和資料,他只是「嗯……」地念念有詞,就像變魔術變出二十五張大小相同的桌子。
其實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拜託他製作桌子的佈景,也想過找一些現成的木箱之類的,代替桌子用來彩排。
過完年,他叫我過去一下,看到二十五張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桌子,我激動到說不出話來。
絕大部分都是拿舞臺的裝飾來廢物利用,或者是拆開來用,所以幾乎沒有花到一毛錢。
總監輕描淡寫地說,儼然不是什麼大事。
跟日本的課桌不一樣,並非不鏽鋼制,所以重量略有不同,感覺可能跟正式公演不盡相同,但如果只是用來走位的話已經很有用了。
我再三地向他道謝,幾乎有點造成他的困擾,因爲我有預感,等到《文藝復興》大概又會被罵得狗血淋頭,所以我決定先不告訴他《文藝復興》的舞臺佈景需要兩條可以改變速度的巨大輸送帶。
上野公園的大禮堂裏,我們芭蕾舞團的公演海報上貼着「銷售一空」的紅紙。
聽見耳邊傳來的音樂,我緩緩地抬起頭來。
低音管莊嚴地、悠揚地、充滿民族風的旋律。
可是使用了漫長歲月的老桌子,每一張都充滿了個性十足的魅力與存在感,爲我想與之抗衡的舞蹈注入了新的活力。
哈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因爲是獨舞的劇碼,再加上一直利用零碎時間獨自練習,所以沒什麼機會給老師們看,所以今天其實是第一次讓芭蕾舞團的人看到全貌。
比起觀衆,第一次跳給芭蕾舞團的人看還比較緊張。
我雖然不至於緊張到手足無措,但是這段等待上場的時間還是很難受。
那一刻,我如此確定。法蘭茲恐怕也是。
他輕盈地轉身,就像以前在日本跟我跳完《睡美人》之後那樣,踩着大步,頭也不回地離去。
節目單由三部曲構成,我的《春之祭》安排在第三部曲。
我摸索着桌子站起來,繞了二十五張桌子一圈。
我是春天的祭品,是《春之祭》這部作品的角色。
在過去的我體內,察覺到更小的我。
「不過,我覺得尚看見了。不,他一定看見了。對吧?你也這麼想吧?」
大家魚貫地走進觀衆席,滿臉好奇。
爲了壓軸演出,配合正式上場的時機讓專注力來到最高點,其實需要一點訣竅。
「纔不是。」凡妮莎沒好氣地回答。
跳舞果然很像祈禱。
「說的也是,可以直接使用各地小學的課桌呢。」
此時此刻,我正和那個小時候的我,一起存在於內心深處。
表演過再多次,第一天還是有股特殊的緊張感。
我並不迷信,但自從尚去世後,我會在舞臺旁邊的幕後面閉上雙眼,回想尚說「沒問題」的聲音後才上臺。
「有這麼感動嗎?」
悄悄地四下張望。發現自己置身於昏暗、未知的世界,誠惶誠恐地直起身體,小心翼翼地觀察。
三月,第三學期※結束後,日本開始放春假,我臨時回日本一趟,造訪已經退役的小學。
特別公演只有三次,我能跳《春之祭》的機會也只有三次。
這可真是至高無上的讚美啊。
「那是重新愛上我了?」
永遠也無法習慣,總是坐立難安,心跳一百。
搬進大禮堂的小學課桌,果然跟排練用的不太一樣,我花了一點心力才習慣。
「我也不知道,總之是又黑又暗的無底深淵。啊……嚇死我了。」
「對呀,我要去。」
「想通這一點的話,就可以去世界各地巡迴演出了。」
也想起她的髮絲永遠散發出太陽與稻草的味道。
從高年級用的課桌裏挑出二十五張做記號,但教室的體感實在太小,感覺就像鑽進娃娃屋裏。
深津的反應也很有深津的風格。
如此這般,行程排得太滿,直到第一場公演結束後,我纔好不容易見到我邀請來看的家人和其他人。
眼前實際有了桌子,用那些桌子來跳舞后,具體的畫面源源不絕地湧上心頭,編舞總算開始有點進展了。
「你要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嗎?」
舞臺上只有二十五張桌子和我獨自一人。
(注:日本小學一共有三個學期,第三學期在三月結束後,從四月再開始一輪新的學年。)
也不用這麼斬釘截鐵地否認吧,我心想。她攬住我的手更用力了。
我抱住她的身體,問她。
最後,我終於想通了。既然這是舞臺作品,我就只是在詮釋「我」這個角色。
「當然也不是啊。」她的聲音帶着怒氣。
我抱着膝蓋,蹲在桌子前的正中央。
認真的、笨拙的、神經質的、惶惶不可終日的我。
相隔多年再回到小學,感覺小到令我難以置信。
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對彼此的齟齬及矛盾充滿困惑、不解、焦躁、抗拒,但總算小心翼翼地開始靠近彼此,互相理解,互相幫助。
特蕾絲似乎已經打算讓我去世界各地跳《春之祭》了。
不——《春之祭》就是我的祈禱本身。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的《春之祭》一定會掀起話題,門票也會很搶手。還是排入年度公演吧。事實上,我已經收到很多爲什麼不在德國公演的抗議了。」
「我還以爲你會直接往另一邊墜落,再也不回來了。」
「可是——可是啊,看完以後胸口好痛。」
真切地感受到過去的我活在體內,緊密貼合,一起跳舞的感覺,那一瞬間我嚇了一大跳,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然而,當幕升起——我就只是,只是跳舞而已。
日本公演前的正式總彩排日。
把選好的桌子搬到營養午餐室保管,這麼一來,搬走的時候,卡車可以直接停在外面。
特別公演的第一天。
然後是法蘭茲。
不期然,背後撞到桌子,我這才意識到悄然無聲排列在身後的桌子。比外觀還巨大的存在感。
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的共同作業,終於連動起來了。
會場安靜下來。
「另一邊是哪邊?桌子的另一邊嗎?」
接下來——只剩下完成作品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因爲不管怎樣,我是獻給芭蕾舞之神的祭品,這點從未變過。
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隔着布幕也能感受到竊竊私語的觀衆們充滿了期待。
公演時再委託搬家業者搬運,費用則由芭蕾舞團負擔。
哈桑的反應也很有他的風格,一臉驚慌失措地跑過來,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好想讓尚看看啊。」
聽到他的聲音,我有個直覺。有朝一日,當法蘭茲離開芭蕾舞團,我們大概永遠不會再見了。等他退團後,大概再也不會來看公演,也不會再來看我跳舞吧。
他一向生龍活虎的眼裏浮現怯色,令我大喫一驚。
「聽說有很多人是爲了看你的《春之祭》特地來日本喔。」特蕾絲告訴我。
「直接製作成大道具吧。或是跟德國的小學要他們淘汰的桌子。」
我大口吸進「兒時玩伴」令人懷念的髮香。
聽見我的回答,他微微一笑。
一彎清泉,漂浮水面的花瓣,輕撫臉頰的微風。
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
我還得趁排練的空檔抽出時間接受日本媒體的採訪。媒體的數量已經精簡到不能再精簡了,採訪還是一場接着一場,沒完沒了,比跳舞還累人,害我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累得像條狗。
另一方面,內心也產生「我真的在跳我自己嗎?」的疑問。
「祝你好運。」
就像現在,我閉着眼睛,聽見尚的聲音,踏上舞臺。
凡妮莎泫然欲泣地衝向我,一把環抱住我的脖子時,我想起《青年女囚》的首次公演。
「好是好,但桌子怎麼辦?日本的課桌是用借的,公演完就得還回去了。」
我把自己的肉身獻給芭蕾舞之神,心甘情願成爲供物。我只是想透過這部作品證明這一點。
他以前所未有的沉靜嗓音對我說。
「什麼意思?」
「喂,你不要緊吧?」
他慢條斯理地走向我。我們一起在芭蕾舞團的時候,他這樣直接走到我身邊是非常稀奇的事。
然後,幕無聲無息地升起。
舞臺上還有二十五張舊桌子,我們已經是很熟悉的好搭擋了。
時而推兩下,時而摸一摸,時而把臉頰貼在桌面上,時而咚咚地敲敲看。
沒多久,發現桌子之間的空隙,鑽進去。在初識的世界裏探險,接觸世界。這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還有這樣的空間。
像是用桌子做把杆練習,像是在桌子之間恣意嬉戲,我戰戰兢兢地測量桌子與自己的距離,以笨拙的動作一再確認桌子的觸感。
耳邊再度傳來低音管令人懷念的旋律,我有如驚弓之鳥跳到中間那張桌子上。
強烈的不協和音激烈地奏響。
令人心頭一凜的不協和音。彷彿有一羣不祥之人或異形列隊前進,發出讓心七上八下的聲響。
我茫然地呆站在桌上,蜷縮着身體,一臉怯懦地左顧右盼。
我能看見。不只我,觀衆應該也看得見。
看見那羣粗魯地踩着震天價響的腳步聲,前來控訴我的人們。
不協和音與他們猙獰的腳步聲將我包圍。
偶爾夾雜着管樂器尖銳的樂音,有如朝我投擲而來的石塊。
我感到困惑,感到恐懼,爲什麼要這樣對我?難道世界不愛我嗎?
我好像受到責難。那傢伙是誰?我好像被視爲橫空出世的異端。好像被當成應該用於獻祭的供品。
我護着頭,可憐兮兮地躲開石塊,爲了保護自己,拚命用貧乏的語彙,向那些從四面八方朝我湧來、緊迫盯人的惡意與憎恨解釋。
等一下,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沒準備好。我還不足以成爲一個正確的祭品。我需要時間,需要緩刑。請給卑微的孩子一絲憐憫。
我摸索着,繞着遠路,不斷從嘗試錯誤中學習支配這個世界、支配世界表層的規律。一面汲汲營營地向周圍乞求短暫的慈悲。
我以僵硬的動作在桌子之間前進。整齊劃一的阿拉貝斯克、不知變通的阿蒂迪德,雙手抱住桌子,額頭貼着桌面,一再行着卑躬屈膝的大禮。手臂的角度和行禮的時間,都比照標準進行。
如何?我拚命學習,終於能跟大家一樣,不違逆任何人。
沒有回答,只有冷冰冰的視線。大家可有聽見我的聲音?我不免有些慌張。
看看我,我的動作很標準!而且如同大家對我的期待,我比誰都快!
春、小春、春同學、春先生、AL、HAL、HAL!
我體內冷靜的部分如此確認着。
爬到桌上,又沉下去。爬到桌上,再沉下去。我不斷地重複着徒勞的嘗試,有如看不到盡頭的修行。
驚心動魄的沉默。
是鬼神?是傀儡?抑或只是持續舞動的傻瓜?
我被填滿了,卻又空蕩蕩的。
哈哈哈,斯特拉溫斯基好酷啊。你寫的重音與休止符都落在最完美的位置!真是太迷人了!
是溫柔的瞬間,還是愛?又或者是慈悲或奉獻?
試圖從桌子之間的地獄、從深淵逃到陽光普照之處。
黑子再次無聲地以相同的速度推來十六張桌子。
沒錯,我知道。只要讓我稍微休息一下,給我一點觀察周遭的時間。
我在桌上喘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調整姿勢,靜靜地開始奔跑。逐漸加快速度,揮舞手臂,宛若脫兔般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好像有什麼東西存在於高聳入雲的地方。
已經不再是任何人,就只是化爲舞蹈本身。連舞蹈的自覺都沒有,只剩下我這個人體的輪廓,任由能量穿過細胞膜,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自由來去於內外之間(這就是完美的雙向互動嗎),名爲我的意識,存在我體內,同時也分佈在我外側的前後左右,遍及廣袤的世界。
曾幾何時,有什麼東西一股腦兒往我身上集中。
九張桌子,我在更大的空間舞蹈。
我拚命地拍動翅膀。
身體明明感覺已經放鬆下來了,意識卻異常清醒,緊張到近乎疼痛,這兩種互相拉扯的感覺十分奇妙。
我融化了,融化在光裏,無論是這個世界的形狀、意識,還是這整個世界,全都融入刺眼的白光裏,合而爲一。
痛苦的、沒完沒了的、人生的鐵人三項。再來是游泳,我拚命地遊。爲了不溺斃,爲了活下去。使勁地用雙手撥開水面,用腳踢水,用盡全身力氣往前遊。
用盡所有力氣,好不容易擺脫重力這個沉重的枷鎖,離開陸地。
《春之祭》會輪流展現出陷入迷幻狀態的顛狂,與安靜的冥想部分。
我仰望天空、趴伏在地、呼喚那個名字。那個令我心焦難耐、令我死命追求,甚至以爲是憎恨的那個人的名字。
必須快點站起來,開始狂奔,扮演好名實相符的活祭品纔行。
頭頂好像對什麼東西做出反應。
再撐一下。哎呀,到底是誰在鼓勵誰呀?
多麼絕望的——深淵。
冷不防,過去跳過的舞如殘像般在指尖甦醒。
我一屁股坐在桌上,慢條斯理地伸出手臂。
活祭品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持續進化。
我可有讓世界爲之戰慄?
那是個陰暗、荒涼無邊、空氣凝滯得令人難以呼吸的恐怖世界。沒有色彩,也沒有希望,只有深不見底的虛無。
可惜力不從心。耳邊響起「啪」的一聲,我有如斷了線的傀儡,倒在桌上。
只要讓我想起四目相交那一瞬間的戰慄、初吻的顫抖、緊繃的頸項冒出那層薄汗的冷冽、肌膚交疊時的一體感,我就能用指尖、用後仰的頭,描繪給你們看。
然而,我突然開始懷疑,驀地停下舞步。注意到腳邊深不見底的冰川裂隙。
蘊含巨大能源的死星。從天而降的使者抓住我,緩緩上升。
喜悅達到巔峯,我笑容滿面地抓住那顆球。
二十五張桌子以我爲中心,聚集在我周圍,連成一片,變成一個更大的舞臺。
沒有不安。
就快了。
我雙膝跪下,宛如被惡靈附身地雙手捶打地面,然後把雙手伸向天空,重複以上的動作。
就快了。
這纔是所謂的人性吧。我是否多多少少也進化了一點呢?
集中在四周,彷彿將我團團包圍,以慢動作朝我撞過來。
桌子四周黏着特殊的魔鬼氈,可以讓桌子緊緊地靠在一起。
打擊樂器「咚、咚、咚、咚」地發出令人心神不寧的強烈節奏,敲響了我、敲響了舞臺、敲響了世界。
除了如雷貫耳的安可聲外,還可以感受到陸續起身的觀衆撼動了整個劇場。
我拚命地在桌上重現有如教科書般索然無味的舞蹈。
來了,忘我的狀態。
幕再次升起,我站在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喝采與掌聲的舞臺上。
爲了迎接未來尚未謀面的許多季節,有生之年,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無論以什麼樣的形式,我都會繼續跳舞。
光線太刺眼了,令我睜不開眼。
明明籠罩在斯特拉溫斯基如此巨大的音量下,卻又靜得令人心驚。存在本身的寂靜,貼近我每一寸肌膚。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破空而起。時而乘風低空飛行,時而醜態百出地滑翔,離墜落只有一步之遙,但總算免於落地。
全身儼然變成只剩一層皮的容器。
我伸出手,那顆不吉利又冷酷的球體降臨在指尖前方,朝四面八方射出銳利的光。
最後的聲音——落幕。
我會掉下去——毫無防備地落入桌子與桌子間的地獄。從常識與「理所當然」,掉進「普通人」一無所悉的地方。
來,前進吧。舞蹈吧。進入下一個階段。
終於成功逃離地獄!
管弦樂團激昂的齊奏,和我的心跳與世界的節拍完全一致。我原地踏步,祈求似的在嘴巴前面交錯十指,配合節奏一次又一次地互相撞擊兩邊的手肘。
但,劫難尚未結束。誰也不肯放過我。我發現這次換成別的要求了。當野生動物習得人類的生活與規律,下個階段是什麼?
我知道周圍是呼天搶地、熱狂、恍惚、陷入失神狀態的人,他們的臉、聲音、動作正圍繞着我。那些惡意,如今皆原封不動地變成陶醉與喜悅。看吶,支配這個空間的人是我,是身爲活祭品的我。
沒錯,即使每天渾然忘我地往前衝,仍會不知不覺喪失一些什麼、放棄一些什麼、削去一些什麼。假裝沒看見那些痛苦、絕望與惆悵,熬過每個胸口揪緊的瞬間。對自己視而不見地奮力甩開那些對回不去的笑容、親吻的觸感、七零八落的情緒有所自覺,其實是撕心裂肺的苦痛。
有什麼從我的中心迸發,無邊無際地擴散,同時感覺一切好像正一直線地往我身上集中。
啊,我爬上來了!我終於回到人間了。
彷彿看見尚、稔舅舅、司老師、謝爾蓋、雙親、尤莉亞都在爲我鼓掌。
哦,這次是自省嗎?不能只有動?原來如此,還期待情緒、心動、感官嗎?這麼抽象的東西?對過日子沒有任何幫助吧?是嗎?既然如此,絕不能辜負各位的期待。
我試圖往上爬。
關於這點,我目前還不確定。
(注:穿着黑衣,負責舞臺裝置的工作人員。)
儀式逐漸完成。我被獻祭,我如文字所示的昇天。升向遙遠的光之中,升向遙遠天際的高度。
有幾次上半身已經成功坐到桌上,無奈黑暗的引力實在太強了,還以爲能逃出生天,卻又不由分說地被拖下去。
身體就快要只剩下反射動作了。
可以在冥想的部分調整呼吸,真是謝天謝地。話說回來,這種養着活祭品而不殺的時間分配實在太巧妙了,斯特拉溫斯基或長老們啊,你們真是太狡獪、太老奸巨猾、太有一套,我都快忍俊不住了。
拚命抓住身邊的桌子,有時明明手肘以下已經撐到桌上了,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沉淪。
不可以,現在絕不能像伊卡洛斯※那樣在這裏墜落。我咬緊牙關,奮力一搏,擠出肺裏的空氣。
這是青年女囚?不,是聖女貞德吧。是紫丁香花精,是阿爾博特,是小紅帽和莫里那。
我一點也不覺得累。累?我的字典裏纔沒有這麼沒出息的字。
我在桌子之間滿地亂爬。
曾經存在的形狀,現在已經沒有了。都一樣。看得見,同時也看不見。我是一部分,也是全部。
然而,疼痛與焦躁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宛如一層薄膜包住名爲充實與成熟的果實,是人生收穫的一部分。
空間繼續擴大。
不知不覺間,我張開雙腳,站着咆哮。舉起雙手,揮舞着、呼喚着、拉扯着,試圖讓什麼降落在我身上。
我成爲祭品。成爲祈求。成爲歡喜。
痛快地高呼「活該」的心情,與隱隱作痛的憐憫——「你們永遠只會躲在安全地帶的話,就永遠也體會不到這種刺激的感覺」——融爲一體,刺穿我的胸口。
這裏有的是什麼?既不是人類,也不是動物,只是某種生命體。能量。物理運動。狀態。現象。定律。法則。
裂縫消失了,憂愁與迷惘也消失了,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我。
不過,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因爲我的名字有一萬個春天。
抬頭看,有一束光筆直地從遠方降下。
停下來就是死。停滯是不對的,必須一直游下去。唉,再來是什麼項目呢?什麼?飛上天?真的要我進化爲鳥嗎?
我用上整個舞臺,高高跳起、揮舞手臂、敲打地面、捶胸頓足、不停旋轉。跪下來懇求、嘲笑、哭喊、肆無忌憚地煽動身邊的人、教唆別人、惹人厭、被嫌棄、顛倒衆生。
被填滿的容器看起來空空如也。射出光線的黑暗。死裏的生。
拋出去的問題還沒來得及聽到回答,激昂的齊奏再次逼我一躍而起。
心臟就快停止跳動。心臟停止跳動的瞬間,我會變成別的東西。
(注:希臘神話中,與父親利用蠟及小鳥的羽毛製成翅膀,試圖逃離囚禁父子倆的小島,最後飛得太高,導致蠟做的翅膀在太陽下融化,從高處墜落而死。)
迅速地穿過課桌之間,聚集在我跳舞的桌子周圍,然後以相同的力道、相同的速度,把周圍的八張桌子往中間推。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存在,就只是存在。在空間裏佔有一席之地。
黑子※現身。
聽見大家呼喚我的聲音。
全都一樣,衆生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