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跳動
《spring》 · 恩田陸 · 4.4萬 字

「是《二○○一太空漫遊》※,所以沒有『U』。」
(注:一九六八年由史丹利•庫柏力克執導的美國科幻電影。)
這拼錯了吧?不是「HALU」或「HARU」嗎?當我指著名片反覆詢問時,那傢伙沒頭沒腦地回答。
「什麼?」
我一時半刻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是電影的片名啦。」
那傢伙以見怪不怪的態度接着說。
HAL是取自電影中搭載於太空梭上,與人類爲敵的電腦名稱。據說這個名稱是影射當時全球最大的IBM電腦公司、往前各推一個英文字母,在當時好像是很有名的江湖傳聞。
事實上,後來他有一次讓我看他的護照,名字拼音確實是「HAL」,沒有「U」。
不僅如此,那傢伙的姓,也很特別。
起初在工作坊的名單上看到「萬春」這兩個字時,還以爲該不會是中國人吧?後來聽到他自我介紹:「我姓萬(Yorozu),單名春(Hal)。」總算把文字與姓名連起來了。
客座講師艾瑞克問他的名字是什麼意思(艾瑞克習慣問大家的名字是什麼意思),那傢伙回答:「Ten thousand springs.」艾瑞克瞪大雙眼,似乎很喜歡這個解釋:「好棒的名字。」
大家都很親暱地直接喊他下面的名字。喊習慣了以後,叫起來倒也很順口。
艾瑞克都喊他「HAL」,可想而知,他腦海中的拼音肯定是英文字母「HAL」。李察是法國人,似乎不太擅長H的發音,所以喊他「AL」。其他人則用平假名拉長音的「はるー」喊他「春」。而我則是以片假名喊他。在我心裏,那傢伙的「春」是片假名的「ハル」※。
(注:平假名「はる」和片假名「ハル」的日文發音都一樣。)
沒錯。人的一生頂多只能迎來一百個春天,那傢伙的名字卻有一萬個春天。而且除了教他跳芭蕾舞的啓蒙老師以外,我大概是第一個發現那傢伙在名字之外還有什麼天賦異秉的人。
當然,工作坊的老師也很快就注意到了,但我比老師們早一步遇見他,所以給我發現者的稱號也不爲過吧。
其他人都說那傢伙「不起眼」,但我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他了。
名爲工作坊,實爲試鏡。有潛力的學生若能從這裏脫穎而出,就能(有機會)獲選去海外的芭蕾舞學校留學,過去也有幾個學生就這樣鯉魚躍龍門地成爲巨星。以前任何人都能參加這個工作坊,近年甚至出現了專爲能參加工作坊而設計的訓練課程(也等於是實質上的試鏡)。
參加大型比賽得到名次,進而得到海外知名芭蕾舞學校入學許可的方式,變得家喻戶曉,世界各地的芭蕾舞團永遠在尋找巨星的原石,也透過其他各種不同的管道挖掘舞者。
很難用言語形容那股異樣的感覺。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會從內側開始釋放某種光芒,只有那裏看起來特別亮。
我知道喔——艾瑞克心領神會地莞爾一笑,轉身走到我旁邊,對我說:「JUN※, good.」
那傢伙也有這樣的向心力。
總而言之,視線會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盯着那個人看。
頭很小,脖子和手臂、膝蓋以下很修長,比例很好,是受到上天眷顧的身材。個子也夠高,只比我矮一點點,至少有一七七、一七八公分吧。不只,說不定更高,只是因爲臉太小,纔給人感覺只有一七七、一七八左右。
「好有趣的孩子啊。」
練習淡淡地進行,從頭到尾都是基本動作。
然後我馬上明白了,那傢伙也立志成爲專業舞者。因爲從動作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他具有高度的體能與技巧。
感覺他一邊靜靜地看着四周,同時也在拚命地思考。
準備得滴水不漏,我一直這樣實事求是、不屈不撓地擬訂長期計劃。我控制好自己的全身,將上天賦予我的條件發揮到淋漓盡致。
那傢伙點點頭,重心放得更低一點。
我們大概一樣大。就算不同年,頂多只差一歲。
好奇怪的人呀。
好比說,我也會觀察別的舞者。當然一次只會觀察一位,觀察他或她的動作,觀察細節,以推測其跳舞的技巧或舞蹈的流派。如果對方是自己的舞伴,還會觀察得更仔細,像是姿勢定格的氣息長度、樂句的間隔、動作的習慣……諸如此類,好掌握舞蹈在節奏上的特徵。
但,那傢伙並非如此。
觀察是舞者的天性,就跟工作沒兩樣。自小就得從頭到腳打量鏡子裏的自己,不得有一絲遺漏。觀察老師的指尖、腳尖、表情、編舞師的動作,以及其他舞者。
正當我邊想邊在腦海中觀察時——
那傢伙就站在我的左後方。
(注:「純」的日文發音。)
那傢伙給人瘦瘦高高的印象。
怎麼回事?
「真傷腦筋。」
我緊迫盯人地繼續問:
至今仍偶爾會想起。
屏氣凝神地睜大雙眼,看着眼前初出茅廬的舞者。
回頭看。
頭髮柔順漆黑,有點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長的。眉清目秀,側臉很好看。
「話說回來,你在想什麼?你總是靜靜地看着什麼,陷入沉思。」
事實上,我已經透過推薦得到參加工作坊的門票,但仍自告奮勇地報名相當於海選的訓練課程。因爲我想知道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水準如何,如果連海選都無法突破,也別想在工作坊雀屏中選了。
他也在看。
不過,我是後來纔看清楚那傢伙長什麼樣子,因爲身高長相併不是我第一眼發現那傢伙時,對他印象深刻的原因。
艾瑞克把手輕輕地放在他背上,又說了些什麼,稍微側着頭,貌似淺淺一笑。
他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一看就知道哪些是立志成爲專業舞者的人。
但絕不是柔弱無骨,他的站姿就像柔韌的彈簧。儘管還在發育,卻是已經配合他那個年紀能鍛鍊到的身體最佳狀態。
是別的要素讓我產生異樣的感覺。回頭看——
舞者可以在舞臺上綻放的花期很短,包括父母在內,老師們也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從小看着前輩們潮起潮落,我早已深刻地體認到這一點。
「怎麼說呢?或許我是在看——」
絕不是注意力散漫,毋寧說正好相反。
而且他同時也在思考。
光是慢慢地活動身體,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他身上,空氣彷彿源源不絕地被吸進他體內。
但凡有點本事的舞者,單是一點細微的動作,立刻就能看出對方有多少斤兩。戰鬥已經開始了,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張名單,列出誰是必須重點觀察的對象。如果有人記動作記得很快,會不動聲色地將他放到心裏的名單。跳舞時一面觀察那些能擺出有如範本的姿勢、動作很漂亮的人,還能瞭解對方與自己的差距,更容易產生具體的印象。
後來我多次試着反芻當時的記憶。回憶中,那一刻其他人的顏色看起來都帶着淡淡的灰,只有那傢伙特別黑,像是用炭筆快速勾勒的素描,輪廓異常分明。
該怎麼形容那傢伙奇妙的視線呢?
「纔怪,少跟我打馬虎眼。」
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因爲我對他很感興趣。
因爲這些人都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其他學生,從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們試圖窺探什麼、並收穫些什麼。
那傢伙支支吾吾地把話吞回去。
「咦?」
我其實也偷偷地瞄準了這些管道。參加比賽的確能學到很多東西,或許也是很好的經驗,但如果目的是進入海外的芭蕾舞團,老實說我還是想以最短的途徑進入好的芭蕾舞學校,成爲專業舞者。
每次有人問我關於那傢伙的問題時,我好幾次都想訴諸言語,但直到現在仍無法好好解釋,只能「嗯……」地陷入沉思。
同時,直覺告訴我,他看的並不是這羣舞者。
那傢伙用力地抓亂了頭髮。我忍不住看着他的手,看到出神。好美的手指,撥頭髮的動作也像在演默劇。
後來當我們開始交談,變得比較熟了以後,我第一個問他的問題便是——
他的視線不怎麼移動。偶爾也會盯着某個人看,但基本上只是凝視着周圍全體。等等,那種視線該說是「看」嗎?硬要說的話,比較像是「感受」整體的氛圍。
可想而知,那傢伙也進了工作坊。
「給我一個機會,我想進入你的芭蕾舞學校,以及你的芭蕾舞團。」
當然我也很專心在自己的動作上。因爲我一定要參加工作坊,一定要從工作坊更上一層樓,進入下一階段的芭蕾舞學校。
這個會場到底有幾個人呢?光是男生班就分成一天兩班,可見男生就有將近八十個人。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參加訓練課程的人數相當驚人,我充分感受到近年來跳芭蕾的男性人口與日具增。有些是剛進入發育期的孩子,也有相當大的比例是立志成爲專業舞者的人。
把杆練習開始後,每個人的力量、格局會立刻顯現出來。
咦?
又或者是他偶爾會望向莫名其妙的方向,像是天花板,或是旁邊。而且非常唐突,所以講師的視線有時候也會被他帶跑。
當然,我也是。
看得出來講師也對他另眼相看。
「你總是兩眼發直地看着什麼吧?感覺你看的東西跟我們不太一樣。」
他的目光由上到下掃射我全身,彷彿在掂量我身爲舞者的可能性。
突然,視角一隅有股異樣的感覺,來自左後方。
看到那傢伙的眼神時,不曉得爲什麼,我非常震驚。說頭皮發麻也不爲過。
而且他還會再長吧。因爲我已經超過一百八了,也還在長高。
身爲舞者的力量、作爲舞者的可能性、是否會成爲自己的競爭對手?
「不,沒有,我沒有在看什麼。」
「你是第一個問我這種問題的人。」
但他的表情隨即換上銳利的目光。
哈哈哈,這些人都想當專業舞者啊。
那傢伙的視線確實望向這羣舞者——舞者也確實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但我總覺得他的視線並非落在舞者身上,而是透過這羣人在看別的東西。
我繼續追問:
事實上,我和艾瑞克並不是第一次見面。他認識我爸媽,以前也來過我們家的芭蕾舞教室教課。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我還很小,當時他也問我:「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我應該是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回答:「Pure.」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引人注意的學生,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那傢伙。
是那傢伙的眼神。
可是另一方面,他果然很奇怪。
觀察。凝視。望穿。看透。
我在心裏向艾瑞克請求。
聽我說到這裏,那傢伙愣了一下,噤口不言。
他以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那傢伙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說是驚慌失措也不爲過。我猜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他那麼慌亂的表情。
專心跳舞的人,看起來會有種下沉的感覺。並不是動作遲滯沉重,而是自帶向心力,吸引周圍空氣中的能量,給人一種質量具增的感覺。
艾瑞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站在他旁邊,不知跟他說什麼。
我是這麼想的。
我站在可以看到那個「怪傢伙」的位置。
「你平常到底在看什麼?」
「就是說啊。」我在心裏附和艾瑞克的心聲。
這傢伙很怪吧。
具有某種不同的質感,跟周圍不太一樣。我從左後方察覺到這樣的存在。
當他的身影猛然映入眼簾時,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比周圍更濃墨重彩一些。
真不可思議,明明還有一籮筐的參加者,我卻一眼就找到站在會場最後一排的他。
他經常會不解地微微側着頭。我本來還以爲莫非有什麼動作做得不夠完美,但他的軸心很穩,肩膀和膝蓋也很有彈性,看在旁人眼中,姿勢標準得令人着迷。
當時他那驚慌失措的表情,抓亂了頭髮時美麗的手指。
我感覺自己彷彿能聽見艾瑞克那一刻的聲音。
「怎麼說呢?或許我是在看——」
以及如此說時,不偏不倚地看着我的那雙眼。
這時,我第一次發現。
那傢伙的眼睛是有點不可思議的顏色。
「你在看什麼?」
那傢伙只是呆滯地張開嘴巴,遲遲不往下說。我有點失去耐心,用不耐煩的聲音追問。
於是那傢伙歪着腦袋,天真無邪地回答:
「這個世界的形狀……吧。」
那傢伙喜歡寫生。
總是隨身帶着灰色的素描本,我還記得他利用休息和自由時間,邊哼歌邊運筆的模樣。
「春,你在畫什麼?」
想當然,大家都好奇地從那傢伙背後偷看他的素描本。
可是下一瞬間,大家都露出「?」的表情。
那傢伙確實屢屢抬頭,貌似「看着」什麼在「寫生」,但他筆下的畫與眼前的景色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大家都很疑惑。
我也不討厭畫圖。在聽師長耳提面命「要培養美感」、「要增進教養」前,就很喜歡上美術課,也深受展覽會、服裝秀、電影及戲劇等吸引。但唯獨拿一種藝術沒轍,就是所謂的抽象畫。
第一次看到畢卡索的畫時,我的想法是「怎麼畫得這麼爛」。
〈格爾尼卡〉※看得我一頭霧水,〈哭泣的女人〉※更是莫名其妙。
(注:畢卡索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描繪了經受炸彈蹂躪之後的格爾尼卡城。)
(注:畢卡索於一九三七年創作的油畫作品。畫中的人物朵拉•瑪爾,與畢卡索相識時是一名專業攝影師,後來成爲畢卡索的情婦。)
不過,現在我明白了。那幅〈哭泣的女人〉非但不抽象,簡直再「寫實」不過。把一開始故意哭給男人看,哭着哭着開始自我陶醉起來,最後忘記原本的目的,呼天搶地的女人——或許該說是將模特兒的心情變化與時間經過,都濃縮在一幅畫裏。畢卡索果然是天才,令人好生佩服。
「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也有可能已經拿到門票,卻因爲某些因素主動退出。但老師們在意的點到底是什麼呢?我不免有些不安。因爲就算技巧再高超,也不見得能被選上。
「啊,對耶。但就只有那麼一次。」
我不服氣地大聲反駁。
剩下的成員中,當然不乏技巧令人驚豔的,但是真要說的話,也有很多還怯生生地、尚未經過打磨的原石。
我記得是芭蕾舞學校的畢業公演時。
艾瑞克想起什麼似的笑眯了雙眼。
總之,那年真的好快樂。
那頭硬邦邦的頭髮似乎令他很苦惱。
「這就是補充與補強的不同。補充是用高到不合理的簽約金,挖角別人家的明星球員;補強則是從長遠的角度,招募真正能對球隊做出貢獻的人才,像是鈴木一朗那種人。而李察總是把補強放在第一位。」
一幅畫只有許多大小不一、指着各種方向的箭頭,另一幅畫則畫了層層疊疊的三角形和四邊形。雖然偶爾也有樹枝或大樓窗戶那種「寫實」的東西(這種畫倒是描繪得非常細膩且正確),也有活像阿米巴原蟲的圖案、塗黑的漩渦線條,或是數字或文章,但與寫實八竿子也打不着邊的東西佔了絕大多數。
我繼續追問。艾瑞克又苦笑着猛搖手:
見我興奮得手舞足蹈,李察頓時露出「糟了」的表情,隨即恢復成平常嚴肅的神色說:
我反問。艾瑞克轉了轉眼珠子回答:「你們兩個都是有趣的孩子。
我不解地反問:「我們只是剛好同年參加同一個工作坊、進入同一所芭蕾舞學校,能有什麼意義?」
我回過神來,慌張地回答。
所以他大概真的看到自己筆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五天就足以讓講師判斷學生的實力與可能性了。
(注:Honesty is such a lonely word是美國歌手比利•喬的代表作之一〈Honesty〉的歌詞。)
「我叫萬春。」
「好有活力啊。」
高志當時剛滿十四歲,個頭嬌小。
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問艾瑞克,工作坊的選人標準是什麼。他毫不掩飾地如此回答。
由那傢伙編舞,和我一起跳的雙人舞。
「原來如此。」我點頭如搗蒜。
「啵意思——嗶——安嗶瞎斯。」
如影隨形地緊貼在我背後——
自我介紹依然繼續下去。
「咦?你是說我沒有好好地成長嗎?」
沒有架子、溝通能力很強、被學生們視爲兄長般仰慕的艾瑞克,與永遠往後退一步、客觀地觀察一切,不苟言笑,總是冷靜提供建議的李察,簡直像是出現在連續劇裏的「好警察與壞警察」。
經常覺得月色很美,拍下來一看卻發現照片中的月亮遠比目視的月亮還要小,這點總讓我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四周的風景都跟看到的一樣大,只有月亮特別小。
「Honesty.」
「你不管做什麼,都能讓一切變成你的亮點呢。」
如果說艾瑞克徹底扮演着鼓勵學生、讓學生自由成長的白臉,李察就是有憑有據地嚴厲指出學生缺點及需要改善之處的黑臉。李察很少——不,嚴格來說是從來沒有稱讚過我。
「上天安排?命中註定?要怎麼形容都可以。我猜你們大概遲早都會出現在我面前,但兩人同時出現,這裏頭肯定有什麼意義。」
也就是棚田誠這種人。
「高志,你那顆頭是怎麼弄的?」
「那傢伙跟我完全不一樣。他很認真地思考芭蕾舞團的未來,甚至還想到未來十年後的遠景,所以腦海中隨時有一張芭蕾舞團需要的舞者形象清單。再從那張清單反過來推敲,選擇將來能成長爲那種舞者的孩子。所以我們經常僵持不下,要找到能同時符合雙方要求的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高志依舊立正站好,正經八百地大聲回答:
因爲他只畫了線條和類似圖形的東西。
「你們既然已經在這裏相遇了,就算彼此沒有意識到,冥冥中肯定有什麼力量在運作。因爲對方已經出現在眼前了,自然無法視而不見吧。這大概是上天事先安排好的互補關係。」
「誠,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這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誠有些害羞地回答。
工作坊一共五天。
「那李察呢?」
「JUN,活潑開朗和初生之犢不畏虎是你的優點,但有時候會讓你顯得很蠢很幼稚喔。」
「可是我又沒有跟春搭擋過。」
《雅努斯》。
這傢伙是日本人嗎?好奇特的姓啊。
艾瑞克仰頭苦思。
眼睛圓滾滾地,很討人喜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刺蝟般的頭髮,既跟山豬一樣,又像鬃刷,也像恐怖電影裏尖叫時會全部豎起來的奇特髮型。
可惜當時我不喜歡那種畫,所以看到那傢伙的素描本時也傻眼了一下。
居然說我蠢,連我爸媽都沒這樣說過我,好過分。
我倏地停下腳步,窺探李察的表情。
就算要他解釋,也得不到像樣的回答;即使他真的解釋了,大概也聽不懂他在講什麼。漸漸地,我只覺得「春又在畫莫名其妙的東西了」。
高志立正站好,如應援團※團長般大聲說道。個子明明很矮,聲音卻很宏亮。這種體育社團的態度(他也確實參加過國中的應援團),在芭蕾舞的世界實屬罕見。
「JUN和HAL都在呢。最不可思議的是,你們不是單獨出現,而是同時出現。」
我反問。艾瑞克苦笑着猛搖手:「不不不。
老實說,那傢伙不會激起我的競爭意識。讓我視爲競爭對手的,是風格雷同的舞者。
(注:洛桑國際芭蕾舞大賽,對於十五至十八歲、沒有舞團合約的學生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賽事,每年在瑞士的洛桑舉行,是年輕舞者爭取獎學金、嶄露頭角的跳板。)
(注:日本體育文化的一種啦啦隊制度,以大聲吆喝或帶動場上氣氛的方式爲支持的社團打氣。)
就像讓小孩子畫圖,他們會把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畫得大一點,纔不管與其他物體的比例。在孩子眼中,有興趣的東西想必就是那麼大吧。
名牌寫的也是「HAL」,心想是不是拼錯了,卻又聽見艾瑞克被「Ten thousand springs」逗得哈哈大笑。注意力隨即被下一個自我介紹的人拉走。
男生班有二十三人蔘加工作坊,從十三歲到十八歲,精銳盡出。代表艾瑞克等人認爲,這二十三人或許有資格就讀他們的芭蕾舞學校。
大概只有認真與性格好,這兩點沒有跟我撞型,比較適合扮演多愁善感的王子。但我也是有很多煩惱的青少年。
「這也很誇張呢。」我深感佩服。
「你去剪頭髮的時候都怎麼跟美髮師說?」
「不,你們合作過一次《雅努斯》吧。」
我和那傢伙都覺得很不可思議,請他讓我們摸他的頭髮。明明沒有塗抹任何髮膠之類的東西,卻硬邦邦地很扎手,忍不住把手縮回來。
看到參加的成員時,我有些意外,因爲有幾個明顯想成爲專業舞者又有技巧的人不見了。其中不乏在國內的比賽得過獎,我也聽過名字的人。
彩排結束後,李察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道。
「就像大聯盟那樣。」艾瑞克補上一句充滿美式風格的說明:
人只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而且會主動強調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嗯,我不覺得你們是競爭對手喔。就連互補關係這個詞,也是剛纔靈機一動突然想到,應該還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互爲對照嗎?但又不是。」
雅努斯是羅馬神話中,前後各有一張臉的門神。因此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瞧過對方的臉,必須一直背對背,是一支很難的舞。
「Such a lonely word」※,從他一臉害羞仍努力回答的樣子,可以看出他的性格真的非常好。艾瑞克大概也有同感,但不知是否想對誠的「Honesty」表示敬意,只是微笑頷首。
只有五天。長達五天。
咦,等等,他是在稱讚我嗎?李察剛纔肯定了我嗎?「李察李察,你是在讚美我吧?」
艾瑞克搖搖食指。
「我叫松永高志。」
說得一派輕鬆,但仔細想想其實很殘酷。
啊,不對,只有一次。
我也認識他,因爲我爸媽認識他爸媽。
從這點來看,我認爲那傢伙回答「這個世界的形狀」,既沒有說謊,也不是信口開河。儘管不是一般年僅十四、五歲的小鬼有辦法說出口的臺詞,但那傢伙老實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比起頭髮,高志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是因爲風格強烈的自我介紹。
冷不防,站在幽暗舞臺上的感覺在腦海中甦醒。須臾不離,安靜、危險、濃密的氣息,如影隨形地緊貼在我背後——
工作坊第一天的自我介紹,那傢伙的長相與名字對上了。
「互補關係啊?不是競爭對手嗎?」
艾瑞克問道。
我腦海中立刻響起比利•喬的歌曲。
有什麼意義?
「我叫棚田誠。」
艾瑞克將雙手的食指相抵。
事過境遷再回頭看,就算不是艾瑞克,我也覺得那一年參加工作坊的人都很「有趣」。
那年只有我和那傢伙可以去艾瑞克的芭蕾舞學校,但誠和高志後來在洛桑※得獎。除此之外也有很多人在國內外成爲專業舞者。
「只要能好好成長就行了,不由我來教也無妨。」
艾瑞克笑咪咪地說。
「抱歉,不怕老實告訴你,我舉辦試鏡是爲了我自己。我的選人標準只有我想培養這個孩子,教這個孩子會很開心、很有趣。如果我覺得這孩子身上沒有我可以提供建議的地方、真沒意思……我就不會選他。」
他比我大一歲,是大坂某大型芭蕾舞教室的學生。他的父母也開了一間芭蕾舞教室,所以從小就一頭栽進芭蕾舞的世界。天賦與努力兼具,長相與身材都挑不出毛病,屬於正統派的王子型。換句話說,很有可能是將來跟我在同一個賽道上競爭的舞者。
大家也都很忌憚李察的存在感與壓迫感,但仍專心地自我介紹並回答艾瑞克的問題。
這時的李察依舊板着一張臉,抱着胳膊,站在艾瑞克旁邊看大家自我介紹。
「啥意思?」
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後來才知道。艾瑞克請學生用英文解釋自己的名字,在業界早已是公開的祕密,所以高志提前預習了。
他來自札幌,因此不難想像,從名字「高志」聯想到舊札幌農業學校的克拉克博士那句最有名的臺詞「少年啊,要胸懷大志」※。
(注:此處的克拉克博士是指威廉•史密斯•克拉克,受日本政府之邀前往札幌農業學校任教,「少年啊,要胸懷大志」(boys be ambitious)是他任期屆滿離開日本時,留給前來送行的學生的臨別寄語。札幌農業學校即爲現在的北海道大學。)
只是沒想到他會原封不動地拿來用。
而且他說的還不是「Boys be ambitious」,而是直接用日文發音成「啵意思——嗶——安嗶瞎斯」。
艾瑞克與李察面面相覷。這時,身兼日文翻譯與課堂助理的女性跑進來,強忍着笑意翻譯並解釋給艾瑞克和李察聽。
高志依舊動也不動,嘴巴抿成一條線,但似乎也發現自己「該不會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吧?」臉頰逐漸染上一抹紅暈。
他的樣子實在太老實了,再加上發音也太日式,我忍不住大笑。
艾瑞克和李察瞠目結舌地聽完翻譯解釋,又互看了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察臉上浮現笑意。但他馬上就忍住了,背對我們,肩膀微微抖動。
艾瑞克則完全控制不住,從聲帶發出「噗!」的一聲,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後合。「捧腹大笑」就是指他這種狀態。
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記下來,將來呈現當代舞的肢體動作時可以派上用場。
話說回來,能成爲傳說的舞者,都有足以象徵自己的姿勢,塑造出深入人心的形象。
像是尼金斯基在《牧神的午後》※,指尖併攏朝向前方站立的姿勢。像是豪爾赫•唐恩在《波麗露》※,宛如屈膝動作般怡然自得、行雲流水的姿勢。像是西薇•姬蘭※那個也用於高級手錶的廣告,人稱「六點鐘方向」的抬腿動作;顧名思義是舉起一條腿、與踩在地上的那條腿呈一百八十度,名符其實地指向六點鐘方向……等諸如此類的姿勢。
(注:瓦斯拉夫•弗米契•尼金斯基是波蘭裔俄羅斯芭蕾舞者和編舞家,以非凡的舞蹈技巧及對角色刻畫的深度而聞名。《牧神的午後》是根據法國詩人斯特凡•馬拉美的詩作所創作的芭蕾舞劇。)
(注:豪爾赫•唐恩是洛桑貝嘉芭蕾舞團的標誌性舞者。《波麗露》是法國作曲家莫里斯•拉威爾最後一部舞曲作品,創作於一九二八年。)
(注:法國芭蕾舞演員,十九歲即成爲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的首席。)
即使不是這些名留青史的舞者,每次想起身邊或熟識的舞者,不知怎地,腦海中總會浮現出相同的姿勢。
那傢伙的跳躍不只高,同時也緩慢得驚人,簡直跟慢動作沒兩樣。就像使用了定格的手法,一瞬一瞬像是停留在半空中的切片,然後晚大家一拍呼吸的時間,才靜靜着地。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跟他一樣大、一樣長,但我的手指節崢嶸,指甲呈正方形,一眼就能看出面積太大。就連走王子路線的我,至今也不得不對他的手指另眼相看。
那一刻,我覺得好幸福。
因此工作坊的第一天,我非常幸福。身邊有各種不同類型,各具魅力、年紀跟我差不多的舞者,我快樂極了。
沒錯,那傢伙很中性——說得更具體一點,大概同時具有兩種性別的特徵。
反正跳得好的人,不管站在哪裏都是衆所矚目的焦點,跳着跳着,自己就會發光。
有人明明長得很好看,也有足夠的技巧,爲什麼無法吸引別人的眼光呢?
我從剛開始跳舞,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從他跳躍與落地時的穩定度來看,肯定也很擅長轉圈吧。
好幾排等間隔的把杆。
彷彿要抱住自己的身體,左手放在右邊的鎖骨上,有點失去平衡地傾斜身體,稍微向後仰,貌似要抬起下巴側着頭。
直到現在,說到那傢伙的姿態,我記得的都是他剛開始正式編舞時編的那些動作。
第一天站在哪裏,很容易到最後一天都站在同一個位置,所以我很猶豫,但如果那傢伙執意要站在最後一排,我再怎麼努力也只能站在他旁邊,一樣看不到。既然如此,我還是選擇自己喜歡的正中央。那傢伙雖然站在最後一排,幸好不是正中央,所以還是能從鏡子裏看到他的舞姿。
我從小就在父母的舞蹈教室見過各式各樣的學生,從還不太會跳舞的時候開始,這個疑問就一直盤踞在我腦海。
這點令父母非常擔心。因爲一旦學會,小孩子很容易三分鐘熱度,疏於基礎練習。
專心感受幸福的同時,我一面觀察四周的舞者。
應該沒有人能不被他用力夾住臉頰到泛白的手指吸引住目光吧。
「那是春哥啦。居然看上春哥的指甲,真不愧是****品牌。」我妹興奮地說。
艾瑞克察覺到我的視線,他也在看那傢伙。
嗯,真不了起,我在內心念念有詞。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空中。
與不對勁的感覺渾然一體的存在感。
順帶一提,看到奈良中宮寺的菩薩半跏思惟像※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氛圍跟春好像。
這時映入眼簾的果然還是棚田誠。
沿着牆壁圍成一圈的學生開始動起來。
然而,比起那傢伙滯留在空中的時間,他的眼神更令我感到奇特。
越看越覺得不偏不倚的強大軸心,與打好基礎的每個姿勢,都美得令人移不開眼睛。
我有些慌亂地思考。
(注:結合半跏坐姿和思惟相的悉達多太子或彌勒菩薩像。一般左足支地、右腿盤起橫放在左大腿上(半跏坐),以手支頤呈現出思索的狀態。)
我找尋可以同時看到棚田誠和那傢伙的位置,因爲我已經鎖定這兩個人了。
還有一個動作,用雙手夾住臉頰,像是要撐住下巴的姿勢,也令我印象深刻。這個夾住臉頰、上下左右移動的舞蹈動作,我看過好幾次。看起來像是要戴上面具,也像是要摘下面具。
不知道能不能用「四目相交」來形容。
棚田誠似乎喜歡第一排的最左邊,他參加工作坊之前的試鏡也站在那一帶。
每個人喜歡的位置不一樣,這點很有意思。
總之我先從模仿開始,研究自己認爲魅力十足的舞者動作。衆所周知,模仿別人需要一定程度的技巧與觀察力,我在這一點可以說是天才(這句話可不是我說的,所以絕不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這是老師說的,別誤會了)。
這時——我又覺得肩膀那邊有股奇妙的感覺。
然後就會看到那雙給我奇妙印象的雙眼。
也就是說,現在每當我想起那傢伙,時間一定會倒流回那時候——工作坊的那五天,和「這個世界的形狀」。
衆人面面相覷,艾瑞克和李察也呆若木雞。
那大概是他的習慣吧。後來在他編排的舞蹈動作裏,也經常出現這個姿勢。
沒錯,李察也說過同樣的話,我的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其實非常小心謹慎。我從小就有自覺,不知天高地厚其實是爲了讓自己放鬆,或者是爲了激勵自己而演出來的。我知道藉由誇大這個部分,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強大、更容易親近。
與對方在鏡子裏對上眼。
到底是舞蹈中的什麼吸引住別人的目光,讓人捨不得撇開視線呢?
在我的記憶中,就算站得再遠,也覺得那傢伙的眼睛超大。
指尖是舞者非常重要的配件,那傢伙的手明明很大,卻一點也不粗獷,而是非常光滑細緻,讓人聯想到「水晶魚」。
具有雌雄同體的氣質,意味着兩種角色都能勝任愉快。那傢伙長得人高馬大,只要有心詮釋,也能赤裸裸地展現出野性的味道。既能詮釋正統派的王子,也能扮演好個性化的舞蹈角色,遊刃有餘。反過來說,因爲演什麼像什麼,故也能詮釋鬱郁不得志的角色。
我當然很清楚跳舞的時候不應該看別人,要專注於自己的舞蹈,但我單純只是喜歡看別人跳舞,尤其是風格與自己不同的人、動作很有魅力的舞者跳的舞。
靜靜地開始把杆練習。
這也是一種練習。舞臺不是一個人能成就的作品,必須隨時留意共舞的人的動作及彼此之間的距離感。
另一個舞進我眼簾的是松永高志,那個大喊「啵意思——嗶——安嗶瞎斯」的傢伙。
艾瑞克與李察一臉雲淡風輕地看着這一切。
我的目光無論如何都會跑到他身上。
至於那傢伙,想起他時,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莫過於他說「這個世界的形狀」時、稍微歪着腦袋的姿勢。
舞者的魅力。
而我喜歡的位置其實是「正中央」。我的個子很高,雖然覺得站在正中央對後面的人不好意思,但我就是喜歡正中央。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過來的正中央,那裏最能使我身心安頓。
他好像說過,把手放在鎖骨上是取自《去年在馬倫巴》※女主角的姿勢。或許是因爲自己的名字跟電影有關,那傢伙對電影也非常有研究。
因爲這時大家發出的聲音不是高志跳躍時的驚歎聲,而是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語:「咦?」
相反地,也有沒什麼了不起的技巧、長得也不怎麼樣的人,爲什麼目光卻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浮現出柔和的微笑,令人感覺如沐春風,充滿包容力。
原來如此,「胸懷大志」不只是說說而已。這傢伙也要盯緊——我提醒自己。
當我靠近把杆,開始進行中間訓練時,這個疑問再次湧上心頭。
又是那傢伙。
(注:法國導演亞倫•雷奈執導的電影,於一九六一年上映,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哦,這傢伙的運動神經很好呢。
那支廣告的評價非常好,至今還能在網路上看到。那傢伙穿着祖母綠的服裝跳舞(感覺上好像是以海王星爲設計概念的商品),鏡頭不時停格在他的手指上拍特寫,非常有品味,就像佛像結手印,很神祕。指尖的每一個動作都美極了,塗上冷色系漸層的指甲,不時閃爍着妖異的光芒。
我從鏡中望向自己身後。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很清楚。在工作坊看到他,我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時,競爭意識也源源不絕地湧上心頭。
他到底有沒有在看我?爲何我會如此在意?我不知道,所以格外在意。不行不行,我專心做中間訓練。
我很喜歡這個瞬間。感覺體內好像有一條繃緊的線,充滿靜謐的光芒。
如我所料,松永高志的跳躍能力異於常人,能與身高差到將近二十公分的人跳到幾乎相同的高度,甚至比對方更高。看到他的表現,我們忍不住「哇!」地發出歡喜的叫聲。
妹妹甚至心醉神迷地嘆息:「就連女生也很少看到這麼漂亮的橢圓形、這麼適合擦指甲油的手指呢。」
那傢伙則總是站在最後面的正中央。從我第一眼注意到他之後,基本上都沒有換過位置。看在老師眼中,大概會認爲他個性不夠積極吧,但我總覺得那是因爲他喜歡站在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地方。
自我介紹結束(艾瑞克終於止住笑了),重新開始把杆練習。
那個動作,每次都令我驚豔於他那修長柔美的手指。
另一方面,每個人全身上下都有隱藏不住,壓抑着緊張、不安、鬥志、興奮的熱氣,導致會場充滿各式各樣的空氣,忽而劍拔弩張,忽而又令人心潮澎湃。
這個男人的緊張與自信都恰到好處,而且看得出來隨時間經過,寧靜致遠的自信將贏過緊張。
但,這時他已經沒有在看我了,而是慢慢地做出前屈動作。
總之指甲的形狀非常漂亮——我們家對化妝品很有研究的妹妹是這麼說的。事實上,那傢伙後來真的爲法國的高級化妝品拍了指甲油廣告。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那支廣告時,就覺得這手指好長好美,想着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喜歡正中央的我,可以看到棚田誠,但這麼一來就看不到那傢伙了,傷腦筋。當然,只要看前面的鏡子還是能看到他,但我不想從鏡子裏看,我希望一眼就能看到他們兩個。
站直。呼吸。伸展。延伸。
肯定不只我察覺到那種奇特的感覺。
話雖如此,我對那傢伙的印象不見得與其他人對他的印象一樣。
老師都說這時候應該積極向前,而且不管站在哪裏,都必須把那裏變成自己的主場纔行。但其實還是有一站上去就覺得舒服自在的地方。
似曾相識的感覺。上次試鏡的時候,也有過這種感覺。
當初被他撥頭髮的動作搞得神魂顛倒,也是因爲手指。
當我看着高志,暢想他的可能性時,那股異樣的感覺又來了。
我也很喜歡被看,喜歡自己成爲值得被看的存在。喜歡自己活在衆人的注視下。喜歡包圍着自己的世界好像倒過來,內臟彷彿反過來包圍這個世界的瞬間。
他就在我的斜前方。
父母和老師其實早就看出來了,仍故意「陪」我演戲,這點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果然是那傢伙的視線。
我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後轉。
我從一開始就會跳舞了,也從一開始就會模仿了。
動作很俐落,彈性絕佳,所以輪廓極爲清晰。大概跑得很快,跳得也很高吧。
因此,他們雖然也會稱讚我,但基本上還是恩威並施,非常嚴厲,近乎執拗地爲我打下基礎。針對我的性格和心態,也苦口婆心地諄諄教誨,像是「你這孩子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容易得意忘形,所以要格外小心」云云。
上次也有這種感覺,該說是視線嗎?總之那傢伙的眼神很特別,與衆不同,令人耿耿於懷。
剛纔真的有對到眼嗎?那傢伙真的在看我嗎?
或許是這樣才能拍攝指甲油的廣告,也或許是這樣纔會被形容成佛像。(佛像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吧?)
明明大家排成一列同時跳躍,只有他還留在半空中。
話說回來,佛像本身就是信仰或念想的形狀具體成形之後的結果。所以與他正在尋找「這個世界的形狀」,或許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我背後,或者是有什麼奇怪的人在我背後——
那是什麼眼神?
我連忙把頭轉回來。
他的眼睛看上去有各種顏色,光這樣就足以讓他的眼神籠罩在神祕的迷霧裏。
後來看到與那傢伙類似的眼神,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那是我去京都的某座寺廟,仰望描繪着巨龍的天花板,聆聽關於龍的說明時。
那條龍的眼睛畫成無論從廟堂的哪個角落看,都覺得龍正看着自己,與自己四目相交。
我受到衝擊。
一樣。
感覺有一把冷汗沿着背脊往下淌。
跟那傢伙的眼睛一模一樣。無論在哪個位置,那傢伙的雙眼都看着一切,與所有看着他的人四目相交。不是被那雙眼睛看着,而是那雙眼睛發出什麼照亮我們。因爲意識到這點,纔會覺得那麼不對勁。
工作坊最後安排了當代舞的課程。
如今當代舞的課程已不稀奇,可是這個工作坊從很久以前,早在日本的芭蕾舞教室對當代舞還一無所知時,就有專門的課程了。艾瑞克的芭蕾舞團有創作出許多前衛當代舞傑作、新作品的傳統,因此有這課程也是理所當然。
現在這個時代,如果要成爲專業的芭蕾舞者,會跳當代舞已經成爲必要條件。當代舞在比賽中佔的比重也一年比一年高。
翻開字典查「當代舞」,會出現現代的、同時代的等詞語。這款舞種通常與古典芭蕾分開來講,實際上很難定義,老實說,我直到現在都還分不太清楚。
在工作坊的當代舞第一堂課,艾瑞克就問過大家這個問題。
「古典舞與當代舞差在哪裏?」
衆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地回答「不用穿芭蕾舞鞋的是當代舞」,或「完成於二十世紀前的作品是古典舞」等。
松永高志側着頭,稍微想了一下,簡單扼要地回答:
「除了古典舞以外都是當代舞。」
不知怎地,每次高志一開口,大家就笑了。「啵意思——嗶——安嗶瞎斯」的影響力實在太大,這次大家也笑成一團。艾瑞克「原來如此」地點點頭。
「這倒是很容易分辨呢。」艾瑞克笑咪咪地說。
「誠呢?」
艾瑞克思索了片刻,莞爾一笑:
「呃……我最近覺得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不讓觀衆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古典舞,這部分還是跟以前一樣,但不是讓觀衆、而是讓舞者自己感受到重力的纔是當代舞。」
我覺得並非一切所謂「正統派」的東西都有這個共通點,芭蕾舞也不例外。當代舞反重力,將原本直立的東西搞到失去平衡,傾斜變異。說得更誇張一點,是一種崩解、擊潰、剷平的動作。
艾瑞克似乎是認真的,一臉正色地問他。
實不相瞞,我也很喜歡彈鋼琴(而且彈得還不錯,才華洋溢可真令人傷腦筋啊),彈古典鋼琴要抬頭挺胸,手指也要垂直地落在鍵盤上,可是彈爵士鋼琴時,身體會不自覺地前傾,手指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躺」在琴鍵上。身體的輪廓和聲音都變得「軟趴趴」的,想把口水塗在自己與世界的交界處,讓界線變得模糊。
「我認爲當代舞是由當代舞老師編的舞。說得直接一點,委託人委託編舞師編成當代舞,那就是當代舞。」
艾瑞克雙眼圓睜:
老實說,我從小就經常在思考這個問題,當時覺得「就是這個」的答案,過了一段時間又覺得「不對,好像不是這樣」。我心裏一直沒有正確答案,定義總是變來變去。
讓正統派傾斜變異的人,才能開拓新世界。
稍微隔了半拍,那傢伙悠悠開口:
我心中還是沒有答案。
艾瑞克把手貼在胸口,行了一禮。
世間有長達數百年的傳統,與牢不可破的「型」。顧名思義,在藝術的世界裏有着「沒有懷疑餘地的正確之物」。
「棚田同學剛纔說的,我們舞者是在跳舞之前先定義『接下來要跳當代舞』纔開始跳舞,對吧?也就是說,我們認爲是『當代舞』的舞蹈,就是當代舞。而我認爲自己在跳當代舞時最有感覺的是重力,但我在跳古典舞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不如說,我根本忘了重力的存在,或壓根沒放在心上。只想着輕盈一點,再輕盈一點,最好連體重都消失,能多靠近天花板一公分也好。就像師長經常耳提面命的那樣,感覺有一條線從天上垂下來吊着自己。」
「你的意思是說,當代舞的作品是要鑑賞作品的背景、編舞師的出身或思想嗎?」
教室裏鴉雀無聲。
「古典芭蕾是芭蕾舞這家花店賣的花束,而且這束花還是花店標配的招牌商品。你比喻得好傳神吶。HAL,我可以引用這句話嗎?」
「——我能理解花束的比喻。」
感覺那裏好像有一棵樹,枝繁葉茂地朝天空生長的大樹。
見我欲言又止,李察和艾瑞克換上「嗯?」的表情。
艾瑞克搖頭:
半晌後,他似乎想到了什麼,露出靈機一動的表情。
彷彿能聽見玻璃紙在他懷中沙沙作響,看見花束沉甸甸地在他懷中垂下來。
「欸,不對稱啊。」
那傢伙回頭看着李察說:
「但不太能理解樹木的比喻。可以請你再說明得具體一點嗎?」
想也知道,艾瑞克要的並不是正確答案,也不會告訴我們正確答案。他只是想知道學生的想法。
「真有意思,JUN是這樣想的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着他。
他的視線前方有一棵幻想中的大樹。
我指着天花板:
然後慢條斯理地搖頭:
「以前花店的商品只有花束。啊,也賣那種只能插一朵花的小花瓶。獨舞就是那種花瓶。羣舞則是把玫瑰或百合等漂亮的花做成花束來賣。買花的人也是因爲那些花,認爲花店的商品就是美麗的花束,纔去買玫瑰或百合。」
「從什麼時候——我一直隱隱約約有這個想法。」
艾瑞克繼續挨個問下去,終於輪到那傢伙回答了。
那傢伙唸唸有詞。
「嗯……還是有點不太一樣。」
我搜尋着字眼回答:
艾瑞克問我。
所以我搔着頭回答:
「HAL呢?」
「哦,這也很簡單明瞭呢。那如果編舞師斷定這不是當代舞,就不是當代舞嗎?」
「真是……太驚人了。」
細心地整理花、用玻璃紙包起來、綁上緞帶,在「這才遞給對方」時,真的就像遞出一大束花,看得我直眨眼。
「古典芭蕾是一束花。」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樹枝什麼形狀、樹葉怎麼排列,就連那棵樹長在哪裏、如何長成的,都成了看點。像是這裏因爲海風很強,所有樹枝都朝同一個方向生長,或是那裏的土壤很不肥沃,屬於砂地,所以無法長得更大。」
艾瑞克觀察我的反應。
「美麗的定義不斷改變,花店販賣的商品也越來越多。只要有人喜歡欣賞蕨類或苔蘚類的植物、有人覺得沒有花的枝葉很美,那些東西就能變成商品。慢慢地,花店開始向外展開,枯山水的庭園、廢墟的庭院、就連景觀本身也成了商品。花店的版圖越來越大。想當然耳,樹木也成爲販賣的對象、成爲商品。而這種商品的鑑賞方式,自然跟花束不太一樣。」
「嗯……」美麗的眉毛微蹙,轉動左手食指。
平常極少開口的李察插進來問道:
李察和艾瑞克面面相覷。
「把狀態絕佳的花做成花束,變成商品,插在昂貴的花瓶裏,供人欣賞,這就是古典芭蕾。至於當代舞嘛……」
「不是這樣嗎?花束會以當時開得最漂亮的花爲中心——如果是玫瑰,就把玫瑰放在中間,周圍加上菊花或非洲菊,外圍再加上霞草之類的圍一圈。爲了從正面看過來可以呈現最美的視覺效果,還會用紙和玻璃紙包起來,綁上緞帶,這才遞給對方。」
棚田誠被點到名,他心裏似乎已經有答案,氣定神閒地說:
而歌舞伎則把那個沒有懷疑餘地的正確之物「傾斜變異」了。
只見那傢伙又微微地側着頭,輕輕收着身體,抬起下巴,側身站着。
「是的,我認爲就不是了。」
這廂也稍微隔了半拍,艾瑞克反問。
這個先跳過。那傢伙會怎麼回答呢?
「請用。」
沒想到是這種天外飛來一筆的回答,艾瑞克和李察也愣住了。
大家都反射性地望向他的視線前方。
艾瑞克興味盎然地探出身子追問。
「嗯嗯。JUN呢?」
「HAL,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
「只不過,」
幻想花束轉瞬消失。
張開他那指節柔美的手。
(注:日文爲傾く,KABUKU,含有「與衆不同」或「怪誕不經」的意味。)
「是樹——樹木吧。雖然跟他說的有點不太一樣(那傢伙看了我一眼),但樹木會在地面紮根,所以確實會感受到重力,感受到大地。」
那傢伙愣了一下:
「那現在又是怎麼想的?」艾瑞克要我把話說完。
不知道爲什麼,那傢伙就是會受到衆人的期待。衆人就是會無憑無據地期待他是否會做出什麼跟大家不一樣的選擇。
「如果是古典舞,有沒有感受到重力的決定權在觀衆手上——我是這麼想的。但如果是當代舞,我覺得決定權在舞者身上。」
古典舞與當代舞的差異——
令人驚訝的是,那傢伙還用肢體語言表演給我們看。
那傢伙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李察,喃喃自語:「具體一點啊……」又陷入沉思。
李察輕哼一聲:
我暗自竊喜,但心中依舊沒有定見。
我沒頭沒腦地想起歌舞伎的語源「傾※」這個字。
那傢伙有一瞬間望向遠方:
我知道李察露出了「哦」的表情。
那傢伙臉上浮現出嬌憨的笑容:
我明知道,但是沒有答案的焦躁始終沒有消失。
「謝啦。」
「不讓觀衆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古典舞,讓觀衆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當代舞。」
「一直隱隱約約有這個想法啊。」
這時,那傢伙的視線好像捕捉到什麼。
「芭蕾舞是花店。」
那傢伙微微一笑說:
那傢伙的視線又望向空中。
「原來如此。」
看得出來大家的眼裏又浮現問號,我當然也不例外。
那傢伙又讓我們陷入他捧着幻影花束的錯覺。
「什麼意思?」
「我沒有想這麼多,只是覺得當代舞在觀衆追求的東西、舞者被要求的東西上,與古典舞不一樣。」
那傢伙稍微移動了站的位置,似乎在表示他已經講完了。
「有什麼不同?」
「原來如此。那是不是可以定義爲,『舞者在跳舞的時候沒有意識到重力的是古典舞,跳舞時意識到重力的是當代舞』呢?」
「所以在當代舞感受到重力的人,其實是舞者吧。」
那傢伙突然張開雙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聽他們討論。
「嗯……」
當然我也是。
經過漫長的歲月,或許記憶已經遭到竄改也說不定。畢竟那傢伙當時才國中三年級,真的有辦法成熟地說出那麼難的詞彙嗎?
我甚至記不清這段對話是用英語表達,還是加入了翻譯的日文,我只清楚地記得那傢伙思緒清晰,將當代舞比喻成樹木、將古典芭蕾比喻成花束。
艾瑞克似乎也對當時的對話印象深刻,後來我問他:「您在哪裏用上了那個比喻呢?」只見他難得露出害羞的表情說:「呃,好幾次想用,可是又想到我都一把年紀了,還引用十五歲學生說的話,也太不好意思了。所以到現在一次都還沒用過。」太好笑了。
「可是啊,那時候,我就已經確定了。」
艾瑞克向我坦承。
「確定什麼?」
我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了,但還是如此反問。
「那孩子大概會來我的芭蕾舞學校。」
「是噢,那你是什麼時候想到我?」
我不希望他認爲我在和那傢伙互別苗頭,卻又忍不住不問。艾瑞克苦笑。
「我找你來工作坊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那就好。」我回答。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說不定這只是艾瑞克的場面話。
「還有,很少預設未來的李察,難得說了一句話。」
艾瑞克喃喃自語。
「與春有關嗎?」
「嗯。」艾瑞克點頭。
他說:「那孩子會成爲編舞師。」
有人問過我:「深津先生不編舞嗎?」
「不喔。」我言簡意賅地回答。「哦,這樣啊。」對方通常也不會再問下去。
男生開始學芭蕾的契機,十之八九不是因爲姐妹先開始學,就是家裏開芭蕾舞教室。
真是個怪人。
誠嘆了一口氣。
「春是哪裏人?東京嗎?」
那傢伙後來成爲世界級的編舞師,而我們相處的時間很長,所以他們可能都在想我會不會受到他的影響。
「咦,你們不覺得很有趣嗎?芭蕾舞不是可以讓人體做出各種形狀嗎?而且很好看。」
那傢伙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爲什麼啊?嗯……我也不知道。」
他們只是剛好擁有舞蹈這個「手段」,如果有別的技術,他們大概會以那個別的技術爲「手段」來達成「目的」。
「你在做什麼?春。」
打個比方,就像鋼琴家在音樂大學選修作曲的課程,大家不會問古典音樂的鋼琴家:「您不作曲嗎?」沒錯,因爲表現與創作完全是「兩回事」。
「不是。我沒有家學淵源。」
定睛一看,萬春就站在高志旁邊,以平靜的表情看着我們。
至於擁有卓越技巧的舞者,能否成爲編舞師,倒也不盡然。
打哈欠、洗臉、炸毛、伸懶腰。
跳舞對舞者而言就是「目的」本身,但是對編舞師來說,舞蹈只不過是一個「手段」,「目的」在更遠的地方。
那傢伙突然停下腳步,害我嚇了一跳。
高志連講話的方式都很體育社團風。(講個無關緊要的小知識,我是參加這個工作坊聽高志和誠提起,才知道「本人」這種說法在東日本是第一人稱,在西日本是第二人稱。)
我被他打敗了。
從考試前開始,提心吊膽地撕着月曆、聚精會神地備考,擔心來不及的不安、焦慮、疲勞。然後是考試當天,短暫的如釋重負、等待結果的心煩意亂、成績公佈後的失望、後悔……等等等等,以優美的動作表現瞬息萬變的情緒。
往左、往右,徐徐勾勒出巨大的弧線。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模仿小窗,所以這次決定跳給大家看。
「不,沒什麼。嗯,謝謝你。」
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片行道樹的葉子正緩緩飄落。
冷不防,那傢伙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向我,站在我面前說:「深津,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老師真的很認真在教當代舞耶。這是本人第一次上這種正式的當代舞課。」
討飼料喫的樣子、傲嬌的樣子。
我家養了一隻母的俄羅斯藍貓,名叫「小窗」。
「什麼事?」
「我也是。」
「啊,抱歉。」
我也喜歡逗大家笑,喜歡大家喜歡我的表演。不過,如果說以舞蹈、作品而言,表現得如何?我想大概很幼稚吧。
我問那傢伙,他回答:「長野。」
「什麼?」
「什麼形狀?」
高志輕聲說道。
也在編舞課嘗試過編舞。
因爲他的態度太隨興、太自然了,我也不由自主地喊他的名字。
「我們家的舞蹈教室也會上一點類似當代舞的課,可是世界級專業舞者教的就是不一樣。」
我確實受到他的影響。如同艾瑞克所說,「在這裏相遇」應該有它的意義。
俄羅斯藍貓那有點裝模作樣、婀娜多姿的走路方式。
「最後一堂課,每個人都要自訂主題,在所有人面前發表一分鐘的即興舞蹈。」
「因爲形狀很有趣吧。」
卓越的舞者(包括我在內)在跳舞這件事上,其實比編舞師更瞭解每個舞步,能在舞臺上創造出更多東西。他們透過舞蹈深入瞭解自己,同時也以自己爲媒介,深刻地理解舞蹈。知道該怎麼把自己與舞蹈重合,才能加深理解。我認爲唯有能深刻理解跳舞是怎麼一回事的人,才稱得上是卓越的舞者。
高志是「紙飛機」。
還以爲他比我矮一點,但我們身高原來差不多。他突然拍拍我的肩膀,稍微退後一步,看着我的臉,目不轉睛地觀察我的脖子和背。
誠做出結論。
果然不出我所料,對自己的技巧有自信的男生想的都差不多。什麼宇宙陀螺、風力發電、雲霄飛車、暴風雨、閃電的……幾乎都是利用轉圈和速度的演繹。
回頭看,那傢伙正直勾勾地盯着某樣東西。
我發現他是在模仿剛纔飄落的樹葉。
一分鐘。如果要認真地從頭跳到尾,其實是很漫長的時間。
高志不安地說。
這麼問我的人,心裏想到的是那傢伙吧。
「那你怎麼會開始學芭蕾?」
下一秒,那傢伙開始揮動手臂。
反過來說,正因爲那傢伙距離我太近了,我親眼目睹他創作的過程,纔會早早放棄編舞,認爲「我不適合編舞」。
艾瑞克問他。
「怎麼會不知道咧。」
那傢伙突然看了我一眼:
「春同學真是個有趣的人吶。」
「即興舞蹈說起來簡單,其實是最難的呢。」
「冬天的樹。」
憑良心說,我對編舞並非完全沒有興趣。我喜歡跳當代舞,也上過編舞課。跳自己編的舞應該很開心吧——我想得很單純。
弓起身子威嚇敵人的樣子、表達不滿的樣子。
但,編舞師似乎不是這樣。
「看的東西好像跟我們不一樣。」
我也附和。
那傢伙搖頭:
誠是「考試」。
我認爲自己的動作很傳神。
他們看的是舞者的對面——舞蹈的對面,更遼闊的景色。
這麼說來,他的確有幾分長野人的感覺,真不可思議。
那傢伙說完,向一頭霧水的誠和高志點頭致意,跟我們一起走向車站。
從某個角度來說,芭蕾舞者就像一個容器,所以對舞者而言,想像編舞師的思考邏輯、身歷其境地沉溺其中,對舞蹈非常有幫助。
當代舞課的第一天最後,艾瑞克笑着說:
在空中左右搖擺,徐徐勾勒出巨大的弧線,重複以上的動作,直至飄落地面。
「只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不就好了?擅長旋轉的人一定會轉得跟陀螺似的。」
因爲兩者完全是「兩回事」。
「你爸媽該不會也開了芭蕾舞教室吧?我和誠家都是。」
聽我這麼說,高志露出暗自心驚的表情,然後慢慢地漲紅了臉:
「HAL的主題是什麼?」
我心想,這傢伙真的好喜歡大自然。
棚田誠點頭附和。
「深津,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都說編舞師只能編出自己跳得出來的舞。所以爲了成爲獨當一面的編舞師,也必須具備身爲舞者該有的技巧。
終於輪到那傢伙了。
「可惡!本人剛纔就是這麼想的。」
慢條斯理地左右擺盪的手臂,突然停住不動。小指與無名指、中指與食指緊緊貼合,指尖伸得筆直,擺出美麗的靜止姿勢。
「這不重要。突然要我們創作,本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工作坊最後一天的發表會。
從手裏拿着紙飛機、把紙飛機扔出去開始,自己也變成紙飛機,旋轉、跳躍。一下子墜落,一下子又飛起來。不安歸不安,但肢體很優美,動作也千變萬化,這不是表現得極爲出色嗎?
誠一頭霧水地問道。
他似乎發現自己脫隊了,小跑步地跑向回頭看他的我們。
大家臉上都浮現出問號。不過那傢伙說話總是這麼天馬行空,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學會聽聽就過去。
因爲是一隻徹頭徹尾的家貓,從未出過門。打從來到我家那天起,就很喜歡坐在客廳窗前看着窗外,所以自然而然取名爲小窗。
貓咪的動作有趣極了。
結束工作坊的第一天,我和棚田誠原本就認識,自然而然地結伴同行,正要一起走向最近的車站時,松永高志對他說:「你是大坂的棚田誠同學吧?在福岡的芭蕾舞比賽拿到第二名。」
以爲他是丹鳳眼,近距離看才發現他的眼睛比我想像中還要大,白眼球帶了點藍色,黑眼珠漆黑無比。
他從正前方直視我的雙眼,令我心跳加速。
「是有趣嗎?還是怪?」
我表演的是「我們家的貓」。
誠果然很適合扮演苦惱的王子,他似乎也很喜歡戲劇化的芭蕾。大概也考慮到自己的喜好,以情緒表現爲主。
「幫我個忙。」
那傢伙朝我招手。
「我可以請他幫忙嗎?」
他問艾瑞克,艾瑞克也不解地眨着眼,但還是同意了:「可以啊。」
要我幫忙?他想做什麼?事前可什麼都沒有告訴過我。
我莫名其妙地走到中間,他指示我:「請來這裏,面向鏡子,站在四號位。」
「手這樣擺。」他要我把雙手的掌心轉向斜下方。
「就這樣,請不要動。我會抓住你、撲到你身上,可以請你牢牢地站定不動嗎?」
我只能點頭。
「開始了。」
那傢伙靜靜地說道。手環住我的脖子,額頭貼在我的肩口,整個人靠上來。
教室裏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那傢伙慢條斯理地開始舞動。
我看着自己倒映在前方鏡子裏的臉,感受那傢伙的動作和大家的反應。
他的手腳很美、很修長、很妖嬈。
我知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指尖和腳尖。
那傢伙的動作,時而在空中描繪出直線、時而描繪出曲線。
原來如此,我是樹幹啊。我明白了。
那傢伙把我當成樹幹,表現出樹枝與纏繞着樹幹的景象。
樹葉落盡,只剩下樹枝的冬天的樹。承受着寒風吹襲、霜降及積雪的重量,拚命忍耐的冬天的樹。
還沒有自己與他人的區別,這是身爲表兄妹的同質感。
有着燦爛似火的紅髮與碧綠的眼眸,像麗塔•海華絲※的現代升級版,是一位風情萬種的美國籍美女,長得很高大,存在感也不容小覷。由裏到外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王,就讀芭蕾舞學校時就在YAGP獲得優勝。
凡妮莎激動極了,熱烈地親吻那傢伙的臉,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而那傢伙創作的舞碼就是《青年女囚》。
我這才恍然大悟。當時他心裏已經有這個舞碼的構想了。
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
那傢伙和凡妮莎從外表到人種完全不一樣,但是在舞臺上的感覺非常自然,就像真的有血緣關係。她很高,給人與那傢伙的身高相去不遠的印象。
兩人順利地成長,開始站起來共舞。
艾瑞克和李察的臉色略顯蒼白,爲他拍手的模樣映入眼簾。
才十五歲就能編出無異於作品的舞者,可以說屈指可數。更何況當時是全世界都殺紅了眼,在尋找下一個天才編舞師的時代。自己的芭蕾舞團能有這麼前途無量的舞者,簡直是如虎添翼。
「當你站在我背後,我靠在你身上的瞬間,腦海中已隱約浮現出《雅努斯》的構想。我從那一刻就開始餵養這個構想。因爲有你纔有《雅努斯》喔。還有,《森林活着》也是那天跳舞時突然靈光乍現。」
後來兩人脫離幼兒期,開始跪在地上爬行,逐漸擴大行動範圍。
那傢伙對我說,我這纔回過神來。
總之,當時我冷汗直流地感受那傢伙掛在我身上的體重,和纏繞在我身上的手臂。
這麼說來,那傢伙常說:「好像在爲豹編舞啊。」「倘若人類也有尾巴,『舞步』肯定也會改變吧?像是尾巴的位置或高度,或許『舞步』也會把尾巴包含在內。舞蹈動作也要跟着改變吧。」他很認真地爲「長尾巴的人類」編舞,大家都看得傻眼。
那傢伙向大家行禮,大家一起爲他鼓掌。
《青年女囚》得到巨大的迴響。
「喂,HAL呢?」
然而,到了青春期,兩人開始對彼此產生性的意識。
那傢伙早已習慣哈桑的態度,泰然自若地反問。
「明明我和HAL那次纔是真正的『首演』,明明那是HAL爲我編的作品。」
只見哈桑像個孩子般乖乖點頭,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回去了。
那傢伙從進入芭蕾舞學校的第一天起,就依序從巴哈的第一號創意曲,開始爲《軀幹》系列編舞,這也成爲他個人畢生的職志。一如軀幹是指人體的部分,也用於美術的素描,徹底地研究人體的外型與動作,化爲舞蹈,是很抽象的芭蕾。也參考了江戶時代的「畫謎※」,將肢體交纏的人體以圖畫的方式呈現。
因爲他從進入芭蕾舞學校那年起,就開始幫許多學生編舞,逐漸打開知名度。隨着那傢伙編舞的風評越來越好,變成學生們反過來請他編舞。
比畢業公演版本更進一步潤色的《青年女囚》,在下一季「首演」依舊大受好評。是那傢伙以編舞師「HAL YOROZU」之名,第一次出現在幕後工作人員名單上的作品。
那傢伙抓住我的手,高高舉起。
(注:以紅髮爲註冊商標,美國紅極一時的性感女演員,同時擁有極爲出色的舞蹈技巧。)
那傢伙把芭蕾舞學校的學生從頭到腳檢查、觀察了遍,從中挑選體能特別好、想爲對方編舞的學生。無論是凡妮莎還是哈桑,學生時代讓那傢伙編過舞的學生,後來都成了大人物。
他跟我們同學年,具有優異的體能。
我連忙與他一起重新面向大家,深深一鞠躬。
她總是以彷彿吆喝下人的方式跑來問我(事實上,她們家的確很有錢,從小就在聽說有好幾個下人、大得嚇死人的豪宅里長大)。
「妳以後可以拿這件事說嘴。」
「這樣啊。那這裏呢?」
六分鐘左右的作品,取材自法國詩人安德烈•舍尼埃以同年紀的表兄妹爲主題寫的詩,用上蕭邦的〈第三號即興曲〉。
「因爲我不會編你做不出來的動作。」
即使一起跳舞,原本完美同步的動作背後暗藏陰影,變得七零八落。遲疑、猶豫、顧慮,與日具增。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因爲又過了幾年,她被拔擢爲那傢伙爲芭蕾舞團編的新作品《火神》的女主角,一舉成爲世界知名的舞者。
「不瞞你說,我那時候已經想到《雅努斯》了。」
在芭蕾舞學校時代,印象中永遠都有人在找那傢伙。
她拜託那傢伙爲自己的畢業公演編舞。
當時突然走到我面前,目不轉睛地打量我的身體,肯定也是因爲已經想到要利用我了。
(注:把謎語藏在繪畫裏的作品,在民間蔚爲流行。)
最後,兩人手牽手,慢慢地回到放在舞臺角落、始終停留在那一頁的繪本。
開始與對方保持距離。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欣賞他的動作,看到出神。
而且萬一那傢伙不在,他就抓着我大肆抱怨。
艾瑞克直到現在說起這件事仍餘悸猶存,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了。
還有個名叫哈桑•塞尼耶的傢伙。
總是大呼小叫地衝進房裏破口大罵,吵死人了。
要說佳評如潮到什麼地步呢?芭蕾舞學校公演的芭蕾舞團首席舞者,直接找上藝術總監談判:「我想跳那個。」從此成了芭蕾舞團的正式舞碼。《青年女囚》應該是那傢伙第一次收到編舞費用的作品。
看來芭蕾舞團公演的「首演」二字,真的刺激到她。
那傢伙輕輕地闔上繪本,拿起來,擁入懷中。
在彼此身上看見幼時的種種,兩人感慨萬千地、懷着對彼此的敬意與慰勞,一起跳起昔日的舞蹈。
腦海中不經意浮現出第一天和他一起回家時,那傢伙模仿樹葉的動作。
不知不覺間,繪本停留在翻開的那一頁,被棄置在舞臺角落。
看完公演,凡妮莎奔向我喊着「JUN~」,一拳一拳打在我身上。真的很痛,我想抗議,卻見她眼中浮現悔恨的淚光。
好可怕的傢伙。
看他們嘗試各種動作,其實很有幫助。
今天也感情融洽地一起跳舞,動作完美地同步。舞蹈越來越難,越來越有力。
「看吧,我就知道哈桑一定辦得到。」
「有朝一日,《青年女囚》一定會成爲爲凡妮莎•蓋布瑞斯編舞的代表作,在歷史上留名。」
掌聲如雷。兩人又手牽手回到舞臺上,深深地鞠躬謝幕。
觀察哈桑使用肌肉的方式,會讓人感覺人類似乎沒有極限。
我感覺冷汗都要噴出來了。
哈桑是那傢伙最早看上的學生,從《軀幹》系列的初期就加入了。
只有一分鐘。明明跟大家一樣都只有一分鐘,密度卻截然不同。是濃度非常高的一分鐘。
「粗線條」和「漫不經心」和「沒想到」,都是多餘的。
「JUN,你看起來粗線條又漫不經心,沒想到是這麼好的人。」
同年的表兄妹感情很好,和樂融融地玩耍,小狗似的嘻笑打鬧。
「哪裏難了?」
「啊,那裏不對喔。這裏要先停下來,然後這樣轉。」
那傢伙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從頭到尾不曾離開我的「樹枝」,離開了。
音樂響起的同時,一對男女捧着繪本,手牽手從陰暗的舞臺後面走出來。
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名叫凡妮莎•蓋布瑞斯,大我們一屆的學姐。
多年以後,那傢伙才告訴我。
細數遙遠的往日時光,細細咀嚼令人懷念的信賴感與同質感。
凡妮莎很不甘心。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居然拿我出氣。
兩人依舊牽着手,與開場相反,消失在黑暗中——
那傢伙在鏡中的動作美極了。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覺那是「舞蹈」,是一個完整的作品。
兩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趴在地上、撐着下巴、一起閱讀繪本。
不可思議的懷念之情與幸福感,以及有着舉重若輕分量的舞碼。
「原來如此。」
兩人一起練習之後,哈桑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流暢,舞蹈逐漸進入完成階段。
我和那傢伙住同一間寢室,所以經常有人跑來問我:「HAL呢?」我也總是回答:「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那傢伙的經紀人。」
那傢伙總是不疾不徐地對心服口服的哈桑說。
《森林活着》是那傢伙專門爲小朋友製作的芭蕾舞,看的人很開心,跳的人也很快樂,是很出色的作品。在很多地方公演過,或許是他作品中知名度最高的一部。那部作品的原型也是他在那場發表會跳舞時突然想到,所以這傢伙真的是天才。倘若我當時就知道這件事,大概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選編舞課吧。
「嗯,再內轉。」
看到最後,就連我也忍不住垂淚(事隔多年後,我參加某日本芭蕾舞團客座公演,與加入該舞團的妹妹共同演繹《青年女囚》時,簡直感慨萬千)。
而且想當然耳,專業的前輩們更能表現出作品的深度,跳得比她出色許多。
經歷漫長的歲月,晚年的兩人再度重逢。
「喂,HAL,你這渾蛋是在找我麻煩嗎?這麼難的舞是給人跳的嗎!」
看樣子,他在練習那傢伙編的舞時不太順利,憋了一肚子氣要來找始作俑者算帳。
兩人終於走到了離別。
我只想快點逃離她的魔掌,所以決定安慰女王大人。
各自站在舞臺上相隔甚遠的地方,跳着不同的獨舞。
哈桑是法國人,卻有着不可思議的膚色。不能說是黑色,也不是棕色,但也不是銀色或褐色,那傢伙形容爲「天鵝絨皮膚」。大眼睛炯炯有神,輪廓很深邃,睫毛像是塗了睫毛膏般濃密纖長。
每次看到哈桑跳舞的樣子,很難想像他跟我們是同樣的生物。總讓我陷入像是看到長頸鹿或獅鷲等,由各種莫名其妙的生物組合成的錯覺。
「謝謝你,深津。」
(注:Youth America Grand Prix,美國青年芭蕾大賽。)
哎呀,你們沒有去洛桑或參加YAGP※,而是來我們工作坊,真是我們的榮幸。要是你們去了別的地方,一定會被搶着要。
凡妮莎大喫一驚地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哈桑突然開始跳起來。
「這裏這樣跳的話,接下來不能那樣跳吧。」
哈桑是孤兒,在非常嚴峻的環境下出生、長大,因此總是沒有自信,強烈地渴望被人肯定。
偶然來到哈桑出生地附近的芭蕾舞老師,剛好看到正在踢街頭足球的他,迷上他優異的體能與俐落的手腳,提供獎學金讓他去芭蕾舞學校。正可謂男版的灰姑娘。但我猜他內心永遠充滿恐懼,擔心萬一被拋棄怎麼辦?所以,對芭蕾舞學校時代的哈桑而言,那傢伙扮演着鎮定劑的角色。
如今哈桑也成爲世界級的頂尖舞者,在那傢伙的全幕芭蕾舞劇《刺客》裏,扮演率領暗殺者的古老宗教團體首領,那個充滿領袖風範的角色非常難詮釋,也非常帥,很適合他。
話雖如此,以過去當過白老鼠的舞者來說,次數最多的肯定是我吧。
那傢伙在宿舍房間,不是聽音樂就是素描,再不然就是看書或雜誌。
他會突然放下手邊正在做的事,陷入沉思。
然後通常在二十分鐘後,抬起頭來對我說:
「深津,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仔細回想,那傢伙第一次對我說的話也是這句。
老實說,有時候真不想理他,但每次他對我招手,最後我都會乖乖地站起來:「好吧。」其實學校嚴格限制我們在課堂外練習,但身體總是不聽使喚。
有時候那傢伙會突然自己先站起來編舞,有時候則口頭指示我該怎麼做:「你試着擺出這個姿勢。」
有時候也會把手裏的書或雜誌遞到我面前:「你做這個動作給我看。」
基本上都難不倒我。
像是纏繞在樹上的錦蛇、草原上奔馳的羚羊、加拿大原住民的圖騰柱。
然而,如果是名牌精品的三環項鍊,或最新型的無線吸塵器等無機物的話,就傷腦筋了。
有一次他說「你做這個動作給我看」,看到照片時我整個人無語了。
「這個?」
「沒錯,這個。」
「如果我沒看錯,這是克萊斯勒大樓※吧。」
(注:裝飾風藝術建築的經典範例,許多當代建築師也將之選爲紐約市最佳建築之一。)
那傢伙的作品裏,我對《KA•NON》可以說是情有獨鍾。
「可惜已經在九一一夷爲平地了。」
不對,我想討論的是那傢伙的古典芭蕾。但我總覺得她們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感覺如鯁在喉。
「可是HAL本人既不是附身型的舞者,也不是會移情到對方身上的人吧?」
「再以羣舞表現時代廣場,如何?」
「不知道爲什麼,合作起來就是卡卡的人多着去了。」
我這麼問,所有人都「嗯……」地思考着要怎麼形容。
「哪裏不一樣了?只要能好好地協助舞伴,結果不都一樣嗎?」
「我認爲阿爾博特是在吉賽兒死後才愛上她的。在此之前,阿爾博特對吉賽兒頂多只有『吉賽兒很可愛,想見她』,或『在一起很開心』的想法。
迷惘的時候,感覺自己正原地踏步、無法前進的時候。
但那傢伙卻一臉坦然地說:
「表演『冬天的樹』時,要深津面向鏡子站在四號位,雙手的掌心轉向斜下方——那是我第一次爲別人『編舞』的時刻。」
原本七嘴八舌的女生,突然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JUN確實給人『舞伴』的感覺。」
「沒錯!」贊同的聲音此起彼落。
那傢伙的古典芭蕾跳得非常好——技巧很卓越,體能大概也不比哈桑遜色。
「那凡妮莎就是帝國大廈了。」
「哈桑比較適合扮演克萊斯勒大樓吧?曲線的部分與哈桑有異曲同工之妙。」
換句話說,那傢伙並不是在演名爲「青鳥」的王子,而是青鳥本「鳥」。
衆所周知,《睡美人》的青鳥,是可以讓剛起步的年輕男舞者魚躍龍門的角色。
那傢伙從不虛張聲勢,也不打算讓自己看起來更厲害,唯獨對錶現「形狀」這點異常講究。
我也忍不住問他:
「啊,我差點忘了還有自由女神。凡妮莎也很適合當自由女神呢。」
在工作坊的時候,他的跳躍和趾尖旋轉就已經非常出色了,問題是他的舞蹈本身比這些技巧更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很少人討論到他的技巧。
每當這種時刻,那傢伙的聲音就會在我耳邊響起。
配合舒緩的曲風,十位舞者站成一排,慢條斯理地起舞,是一支非常簡單的舞蹈。從頭到尾都沒有跳躍或趾尖旋轉,以慢吞吞的動作在舞臺上前進。
我和那傢伙曾經在芭蕾舞學校的公演跳過《睡美人》的青鳥。當時還有哈桑,我們每天輪流上場(能與這傢伙扮演同一個角色真令人難以抗拒),與來客座公演的畢業生法蘭茲(關於這傢伙的事蹟以後再說,只能說真不想跟這種閃閃發光的王子站在同一個舞臺上)一起在舞臺上跳舞。
那傢伙跳《吉賽兒》※的阿爾博特時,李察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光是站在那裏就好了。」
「深津,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你是指將大樓擬人化嗎?」
艾瑞克有些不敢置信地說。
「我覺得不只是技巧上的問題,還有磁場合不合、情緒對不對之類的問題。」
「JUN和HAL都很善於協助舞伴,和你們跳舞很輕鬆,搭擋起來很放心。沒有不必要的壓力,真是太感謝了。」
不知道誰這麼說,我反問:「不然咧?」還喃喃自語:「因爲妳們的確是舞伴啊。」那女生搖搖頭。
我還記得李察總是一臉匪夷所思地看着那傢伙。
那傢伙看着我反問:「什麼意思?」
這無疑是至高無上的光榮吧。大家之所以總是把我和那傢伙當成一組來看,大概也是因爲他編舞時都是以我爲模特兒來思考。
標題取自舞劇中使用的曲子〈卡農〉(CANON)與千手觀音(KAN-NON)。
居然是建築物,也太亂來了。
「嗯,像是身體的細胞無法辨認異物那樣?HAL對自己大概也是那種感覺吧。所以感覺協助與被協助的都是我。」
那傢伙的回答再簡單不過。
我當然是前者,已經很習慣跟女生有說有笑了。女生或許也知道我很習慣與女性相處,再加上不拘小節的性格使然,她們通常什麼都敢跟我說。
只見那傢伙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這個角色非凡妮莎莫屬呢。」
「我好像從工作坊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編舞時就會不由自主地以深津爲模特兒來思考。
「只不過——你們兩個完全不一樣呢。」
「明明沒有強烈的自我主張,卻很有個性。」
每次提到他的時候,好像很少人會提到他出類拔萃的技巧。
在我看來,跳得最高的其實是那傢伙,但觀衆似乎沒有留下這樣的印象。
「非常溫柔,也非常酷。不過你們都是王子嘛,所以有紳士風範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他不只是擺擺樣子而已,而是真的很替舞伴着想,但同時又有非常冷漠的一面。」
「你的阿爾博特在想什麼?」
「沒錯,曼哈頓那棟。」
「是不是?」女生們互看一眼說道。
「JUN光是在這裏,氣氛就會變得開朗,一起跳舞時感覺被你帶着,情緒也跟着亢奮起來。」
「不行嗎?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用芭蕾舞來表現摩天大樓的歷史與興衰。」
我覺得這個解釋非常有那傢伙的風格。
男性芭蕾舞者分成很熟悉女生的類型,和完全不熟悉女生的類型。前者多半是因爲有姐妹,後者不僅沒有姐妹,也只受過把女性舞伴當成公主看待的教育。
也聊過很多這種沒有營養的垃圾話。
所以除了他以外,我們其他三個人都獲得「好厲害」、「體能真不是蓋的」的讚歎,對那傢伙的評價則是「好棒」、「好美」,或「我喜歡他的舞蹈」。
第二幕,那傢伙用非常安靜的手法來呈現失去吉賽兒的悲傷,空虛的感覺更勝於悲傷。
他對古典芭蕾的見解也很獨特。雖然他以前將古典比喻爲「花束」、將當代舞比喻爲「樹木」,但以他跳芭蕾舞的目的是爲了表現或重現「這個世界的形狀」來說,兩者在他心裏其實沒什麼區別吧。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真是的,這傢伙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頭。
哈桑和我本來就有體能,也有技巧。
腦海中浮現出哈桑穿着設計成大樓頂端魚鱗模樣的服裝,很有特色的樣子。
「呃——我想變成鳥。」
實際上,那傢伙真正爲我編的舞只有《雅努斯》。
「因爲你的阿爾博特很不可思議——反而像是阿爾博特變成了孤魂野鬼。」
我好像明白她們想說什麼,和說不清楚的焦躁心情了。
聽我這麼說,那傢伙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
「這麼一來,我們就是雙子星大廈了。剛好也是日本人設計的。」
「善於協助舞伴的人,能讓我們也跳得很好,即使自己狀況不太理想的時候,也能打起精神來,跳着跳着就會恢復正常的水準了。」
至今我仍不時感覺自己彷彿可以聽見那傢伙的聲音。
「嗯。」
「嗯,我認爲他非常我行我素,其實是很嚴肅的人。」
這其實也很神奇。因爲年輕舞者基本上都是以技巧取勝,事實上也多以技巧引人注意。但那傢伙從一開始就以充滿自我風格的動作及特質受到矚目。那傢伙的舞蹈,從一開始就已經有自己的「風格」了。沒有什麼壞習慣或背離基礎,總之是自然而然具有吸引人注意的獨特氛圍。
「這果然是HAL會說的話呢。」艾瑞克苦笑。
眼前浮現出凡妮莎雙手扠腰的模樣。曼哈頓最高的摩天大樓,果然只有女王才能俯瞰衆生。「哼,那還用說嗎!」彷彿還能聽見她的聲音。
「HAL則具有鎮靜效果?該說是很療愈嗎?讓人卸下內心的重擔。」
「像這樣宣之於口,聽起來好像很矛盾,但是看HAL整個人卻又一點都不矛盾。」
「所以我認爲他第二幕傷心並不是失去吉賽兒,而是失去了上述的一切。他在吉賽兒身上看見自己。所以他感嘆的並不是痛失所愛,而是必須與自己純真無邪的時代告別,因此陷入深深的絕望與空虛。反過來說,阿爾博特是非常愛自己的男人,直到最後都只想着自己。標題雖然是『吉賽兒』,但這部舞劇從頭到尾都是阿爾博特的故事。」
據那傢伙的說法是:「當我還沒決定要爲誰編舞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深津。」
「有那種會讓人稍微感受到壓力的合作對象,跳舞時總是心浮氣躁,很討厭。但是又沒到需要提出來檢討的地步,那種的壓力最大了。」
「AL(前面也說過,李察不太會發H的音)到底是以什麼樣的理解才跳成那樣呢?」
那傢伙噗哧一笑:
「直到失去她以後,才發現自己愛着她。他這才知道有些事必須等到失去以後才能夠理解,爲此感到絕望。失去後,他才明白那是他的純潔、他的天真、他的初戀,也才明白這些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傢伙不是那種引導舞伴配合自己的人,也不是風格強烈、讓別人染上自己色彩的人。他只是把目前手邊現有的食材,做成最高級的料理。當然,他會選擇好的食材,但不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淋上HAL牌的醬汁。
老實說,芭蕾舞也需要虛張聲勢,需要讓觀衆覺得自己跳得很高、很厲害的技巧。
「那種感覺很不可思議。咦,我現在正和誰共舞來着?腦中會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你跳得好高啊,HAL。滯空時間太長了,好像真的變成青鳥了。」
「呃——因爲我是鳥啊,飛得又高又遠不是很正常嗎?」
「和JUN共舞的時候會隱隱約約有一種,我現在正和JUN共舞、正和善於協助舞伴的JUN共舞、舞伴是JUN真是太幸運了的感覺。可是HAL不是這樣喔。該怎麼說呢——分身?」
但那傢伙沒有這些優點——正確說,他大概沒有意識到這些優點。因爲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出高難度的動作,反而不容易讓人注意到他的技巧。
「就是分身,簡直像與自己共舞。等等,好像又有點不太一樣。我想想喔,和HAL跳舞的時候,自己彷彿擴大了——感覺自己擴張到包含了HAL的身體,又像是兩個人都變成我了?」
(注:浪漫芭蕾舞劇,是古典芭蕾表演經典中的傑作。)
沒錯,那傢伙的阿爾博特也很特別。
「自由女神呢?」
我認爲稍後誕生的傑作《KA•NON》,是最能明顯表現出這一點的作品。
那傢伙從當時就構思了很多作品,有些後來實現了,有些沒有(附帶一提,「摩天大樓的歷史與興衰」至今仍未實現)。
跳青鳥的時候,李察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問他。
看來我們都變成鳥了。
扮演奧蘿拉公主的女生也不可思議地說:「與HAL共舞可以跳得比平常更高呢。」
舞者的隊伍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變化,只有衣服的顏色形成漸層。
類似道袍,從右肩露出手臂的衣服。
前面的舞者穿着鮮豔的硃紅色,然後慢慢地接近正紅色,最後的第十位舞者變成深紫色(他只有指定服裝的顏色要漸層,所以後面的公演,時而以白色爲基調,時而粉彩色,總之是各式各樣的漸層)。
音樂奏響的同時,橫向排成一列的舞者慢慢在舞臺上前進。繞舞臺一圈,然後面向中央前進。
十位舞者慢慢地錯開角度,圍着舞臺走,轉動手臂。
從前面看過來,真的很像千手觀音。手臂的動作很簡單,所以很好看,衣服漸層的色彩創造出殘影的效果,看着看着會有彷彿陷入恍惚狀態的錯覺。
從舞臺上看出去,看到觀衆不出所料地逐漸浮現出喜悅的表情也很有趣,跳舞的人也覺得很愉悅。另一方面,由於是完全展現芭蕾基礎的舞蹈,從某個角度來說其實非常困難。速度這麼慢,要一直保持同一個姿勢很喫力。
如果是沒有基礎、動作不美的人,根本連一下子也撐不住,看起來會像一羣傻瓜東倒西歪地動來動去。
《KA•NON》有十名男舞者的版本和十名女舞者的版本,我跳了好幾次,也曾經打過頭陣。
就舞蹈的性質而言,打頭陣的角色明顯是最重要的。
但我覺得最好的版本是首演時,由那傢伙打頭陣,後面九人是女舞者的版本。那個版本只有他跳過,我認爲那是將他中性魅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的角色。其次是全女性的版本,簡直跟觀音菩薩一模一樣,充滿了筆墨難以形容的官能之美。
我記得很清楚,首演時由那傢伙打頭陣,修長的女舞者們慢慢轉動手臂的動作,令觀衆發出嘆息般的歡呼。
完全是千手觀音現世。
這也是那傢伙想展示的「這個世界的形狀」之一吧。
說到《KA•NON》的首演,我還記得爲了十名男舞者的版本要由誰打頭陣發生過爭執。
哈桑和法蘭茲看過那傢伙的演出後,彼此都想打頭陣,僵持不下。
法蘭茲•希爾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是高我們一年級的奧地利籍男生。聽說這個險些害人咬到舌頭的名字,是父親的姓氏再加上母親的姓氏(奧地利好像可以任意選擇要冠父親還是母親的姓氏,也可以父母的姓氏都用上)。而且聽說父母雙方都是大有來頭的世家,換個時代說不定真的是「王子」。更別說法蘭茲的外貌,也是不折不扣的「王子殿下」。
身高近兩公尺,金髮碧眼,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美貌(如果凡妮莎是麗塔•海華絲的升級版,那他就是伯恩•安德森※的升級版)。一般人想到王子殿下時,如無意外,腦海中浮現的就是他的長相。芭蕾舞學校首屈一指的高材生,大家都說他不久的將來很有機會成爲首席。
(注:有世界第一美少年的稱號。瑞典演員和音樂家。他所飾演最著名的角色是改編自托馬斯•曼小說《魂斷威尼斯》同名電影中的十四歲少年達秋。)
法蘭茲是認真的好學生(在我心中的印象有點跟棚田誠撞型了),但性格也有些刁鑽,所以跟哈桑可以說是水火不容。兩人生長的環境差太多了,或許是刺激到哈桑的自卑感,他處處與法蘭茲作對。法蘭茲沒發現哈桑動不動想找人吵架的態度,其實是出於不安與自衛本能,認爲哈桑只是單純的粗野,所以也從不掩飾自己對哈桑的輕蔑,導致兩人的關係益發惡劣。被法蘭茲那張俊俏的臉投以輕蔑的視線,換成是我,肯定會哭着逃跑。
那傢伙仰天長嘆,搔着腦袋。
這個角色穿着長袍,一直坐在石凳上,藏頭蓋臉,必須只靠手腳些微的動作表現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存在感。原本是那傢伙自己要演,但他卻說:「我有更厲害的人選。」直到最後一刻才公佈選角。
那傢伙難得無精打采地頷首。
《DOUBT》是由從小就認識聖女貞德的神父、聖女貞德在戰場上的親衛隊長,以及查理七世等三位男性爲主角,跳出對神的懷疑與愛恨糾葛的作品(使用了奧立佛•梅湘※的管風琴曲也令我大喫一驚)。聖女貞德的角色比較像是串場的配角,只在幕間登場。
「尚,謝謝你。」
而他在以專業舞者身份出道的作品聖女貞德後,也跳了許多原本應該由女性扮演的角色。
那傢伙想跳的舞,是他「想看」有人跳「他想跳的舞」,只要能看到,誰來跳都無所謂。
「做夢也沒想到要跟男生爭奪『紫丁香花精』的角色。」
尚坐在椅子上,雙眼從鏡片後面犀利地盯着我們。
那傢伙是尚晚年的最後一位徒弟。
似乎不只我有這個想法,包括古典舞在內,那傢伙收到各式各樣的角色邀約,其中不乏獨舞或首席舞者一般不會跳的角色。
畢竟內心存有懷疑的並非貞德,而是貞德身邊的人,貞德只不過是他們投射懷疑的對象。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不假思索地點點頭,尚也微笑頷首。
「深津,你想不想打頭陣?」
降臨在聽見神諭的人身上的悲劇。
尚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
結果第一天由哈桑打頭陣。
說到編舞,就不能不提到那傢伙在這裏唯一視爲師父般景仰的藝術總監——尚•雅美。
「嗯……怎麼會這樣?」
身體前傾,靜止不動,大大攤開雙手的掌心,以宛如定格般的笨拙動作回頭,仰望天空。
「唉,果然是這樣。」那傢伙很苦惱。
起初尚十分欣賞那傢伙身爲舞者的表現。
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DOUBT》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或許是自我感覺太良好,我希望那傢伙也能認爲與我「在這裏相遇」是一件幸運的事。
尚的主張是,「你也是很優秀的舞者,所以應該趁還能跳的時候專心當個舞者」,若不是尚這麼說,那傢伙恐怕會更早一頭栽進編舞的世界裏。
他一手栽培的編舞師中,不乏陷入瓶頸的舞者、已經無法更進一步的舞者(話雖如此,他們跳的舞依舊非常有水準),也有不少人是在尚的勸告下改當編舞師,後來大放異彩。
雀屏中選的他,在作品中扮演的居然是聖女貞德。
這一幕天啓的動作與表情,就像他在團內試鏡時表演給大家看的那樣,但聽說除此之外,貞德的舞蹈有很多部分都採納了那傢伙的建議。看到他的表現,尚也不得不承認他在編舞上的才華(後來尚直接把《DOUBT》的編舞者改成和那傢伙聯名)。
尚輕拍他的背,看着我,露出略顯無奈的笑容。
「以繆思原本的意思來說,哈桑或法蘭茲比較符合繆斯的形象。」
我很能理解尚爲何這麼說。
從此以後,那傢伙開始接受尚一對一的編舞指導。
如此這般,他把各種不同的角色跳出自己的風格。如同協作這兩個字的意思,他絕不會爲角色染上自己的顏色,而是將角色延伸,讓角色貼近自己。
戛然而止的舞蹈。
我非常緊張,但那傢伙已經很習慣了。看得出來他從很久以前就經常像這樣站在尚面前。
然而,唯一大放異彩的卻是貞德聽見「神諭」那一幕。
如同艾瑞克所說,能與那傢伙「在這裏相遇」、那傢伙「編的第一支舞」就是因爲我、有幸成爲那傢伙編舞時腦中的模特兒。
也舉行過試鏡,無奈這兩個人的表現力根本不分軒輊。再加上風格截然不同,藝術總監和老師們都「選不出來」,傷透腦筋。
尚始終默不作聲地盯着我們,喃喃自語:
沒想到尚會這麼問,我嚇了一跳。
那是《睡美人》的新公演,當時那傢伙與幾位學姐一起試鏡,結果被選爲「紫丁香花精」(當然改了一些舞蹈動作,不是足尖舞步)。就連妖精這種想像中的生物,他跳起來也沒有一點不妥的感覺,真是太可怕了。
那傢伙以不解的表情看着我,害我心跳加速。
哈桑那身「天鵝絨皮膚」非常襯硃紅色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太陽神,法蘭茲也毫不遜色,舞姿看起來就像希臘神話的神祇。原來由不同人詮釋,看到的「神」也不一樣。
和三位主角厚重又苦澀的舞蹈比起來,貞德以天真爛漫的舞姿登場,過程中戴上寬大鬆垮的盔甲舞着劍、宣佈解放奧爾良的場面,看起來也像是孩子在鬧着玩。
看那傢伙就能明白,具有編舞天分的舞者跳起古典舞或別人編的舞蹈時,特別有說服力,很有意思。大概是因爲他們可以用自己的語言重新構築對既有編舞的詮釋。
我看過一次他們上課的過程。
「深津,你陪我去找尚。」有一天,他帶我去找尚。
想像被哈桑炯炯有神的眼神和法蘭茲冷若冰霜的眼神瞪上一眼,我又想哭着逃跑了。
事實上也的確如尚所說,比起尚教他怎麼編舞,更多時間是那傢伙讓尚看自己編的舞,聽取意見。
那傢伙一溜煙地衝向尚,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誠心誠意地向他道謝。
兩人都想打頭陣,沒日沒夜地對那傢伙展開猛烈的攻勢,害他陷入左右爲難的困境。藝術總監和老師們也被搞得暈頭轉向。
就像《吉賽兒》的阿爾博特那樣。
「對耶,有道理。」
有一次,那傢伙以走投無路的表情問我。我嚇死了:「我纔不要。」
另一方面,尚又在別的地方說那傢伙是他晚年的愛徒,兩人的師徒關係有點難以形容。
我想起學姐曾忿忿不平地說過。
尚略顯無奈的笑容、那傢伙眼底的問號。
「深津,我們回去繼續編舞吧。」
那傢伙開始坐立難安,大概是腦海中已經依照尚的建議浮現出靈感了。
所以那傢伙很少爲自己編舞,獨舞作品更是少之又少。據我所知,大概只有《野分》、《花下》、《春之祭》。而且起初雖然是以獨舞的方式發表,但是後來幾乎再也沒跳過,馬上就把自己想跳的舞,交給其他舞者呈現了。
我纔不想招那兩個人怨恨呢。
「深津是什麼呢……」
尚•雅美是在阿爾及利亞出生的法國人,很早就成爲家喻戶曉的天才舞者。在世界各地的芭蕾舞團跳過舞,幫助團隊成爲世界頂尖的芭蕾舞團,後來應傳說中的藝術總監、同時也是編舞師的西奧•巴比才之邀,加入他的麾下。後來西奧•巴比才因車禍英年早逝,尚•雅美繼承他的衣鉢,站上第一線率領整個芭蕾舞團。我們入團時,他已是白髮蒼蒼、寡言少語的老人,但眼神十分銳利,彷彿能看穿一切的視線,令人望而生畏。
「JUN是你的繆斯嗎?」
我曾經想過,自己究竟有多麼幸運。
中性的美感、特殊的氣質與動作,更重要的是,從那傢伙的舞蹈可以看出他有點遺世獨立的天然人格。
《雅努斯》是那傢伙爲我量身打造的作品,聽說在編舞過程中難得陷入了瓶頸。
相較於那傢伙認定尚•雅美是自己的老師,尚則說:「我並沒有特別教HAL什麼。」
尚•雅美本人也是編舞大師,留下無數傑作,更重要的是培養出許多優秀的新銳編舞師,功勞莫大。
可那傢伙身爲舞者還有相當大的成長空間。雖然他具有編舞的天分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我也想繼續看他跳舞。
這一幕重複了好幾次,每次都有一段間隔,聽到天啓那一瞬間的表情,從最初的困惑到恐懼,再到歡喜,然後逐漸轉變成絕望。
最後決定由哈桑和法蘭茲輪流演出同一個角色,至於第一天由誰上場則以丟銅板的方式決定(不知道怎麼回事,竟是由我丟的銅板)。
首演的第一天,「屏息者」表現出無與倫比的存在感與壓迫感,令觀衆大爲震撼。兩幕中間的休息時間,到處都有人在討論:「那個角色到底是誰演的?」謝幕時,當尚•雅美脫下長袍,看到他的臉,大家都「啊!」地驚呼不已,心悅誠服。
我和那傢伙跳已經完成的部分給尚看。
那抹略顯無奈的笑容裏蘊含了許許多多的涵義,像是「你也不容易啊」、或是「HAL就拜託你了」,又或是「你的責任重大呢」……等等。
但是在我心中,最好的版本還是由那傢伙打頭陣的《KA•NON》。我也想打頭陣,卻不想嘗試後面都是女性的版本,大概是因爲我至今仍堅信那傢伙的版本是最好的一版。
我喜歡那傢伙跳的舞。
是《雅努斯》的時候。
那傢伙「想跳的舞」,和我「想跳的舞」有點不太一樣。
我也想過如果他能稍微吊一下胃口,說「這支舞誰也別想跳」或「只給我看得上眼的舞者跳」,抬高自己舞蹈的附加價值也不錯。無奈我也在「想跳」的舞者陣容裏面,所以這種話很難說出口。
但尚並不喜歡他太熱中編舞。
「嗯……該怎麼說呢——他感覺像是我的家人,所以反而更難處理。老實說,平常我在編舞的時候,腦中都是以他爲模特兒,真要爲他編舞時,腦海中的他與活生生的他,卻產生了細微的出入,該說是不協調嗎——總之很難客觀地看待。」
看完雙方的《KA•NON》,打頭陣的人不一樣,舞蹈看起來也完全不一樣,真有意思。所以輪流演出說不定是正確的決定。
那傢伙轉過身來,臉上的迷惘早已一掃而空,今天肯定也要被他操到死了。
那傢伙平常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舞編好,這次卻一再觸礁,好半天無法上岸。甚至編到一半完全停下來。
「完全看不出來想表達什麼。」
在幕後操縱異端的宗教團體,傳說中的暗殺者「屏息者」。
那傢伙也嚇了一跳,側着腦袋。
他眼底浮現極爲純粹的問號,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還說「我沒有什麼可以教HAL的」。
「你應該很瞭解JUN吧,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如果你編的舞能更貼近他一點,應該會感覺JUN是把自己掏出來跳舞纔對。但他現在還沒有這種感覺。」
有點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兩人的師徒關係似乎又比看上去的緊密許多,這點從尚退休後以特別來賓的身份參與那傢伙的全幕芭蕾舞劇作品《刺客》,亦可略知一二。
那傢伙稍微想了一下,再次抬起頭來,臉上浮現豁然開朗的笑容。
「沒錯,就是這樣。我懂了。」
那傢伙先以編舞師的身份在芭蕾舞團嶄露頭角;作爲舞者的處女作,則是由尚編舞的最新力作《DOUBT》(懷疑)。
由於扮演的是聖女貞德,必須穿着沒有腰身的白色直筒洋裝,所以似乎也有很多人以爲是男性化的女性在跳舞。
(注:奧立佛•歐仁•普羅斯珀•夏爾•梅湘,法國作曲家、管風琴演奏家、鳥類學家。二十世紀主要作曲家之一,也是傑出的作曲和音樂分析教師。)
聽到那傢伙皺着眉頭,斷斷續續的回答,尚「哦」了一聲,露出饒富興味的眼神。
「那麼,把你現在跳的角色換成腦中的JUN就行了。想像你腦中的JUN和現實中的JUN在跳舞,以此編舞。事實上,《雅努斯》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一個人有兩張臉。」
尚摘下眼鏡。
事隔多年,我仍會想起那一夜。
當時我還是芭蕾舞學校的學生,因爲沒有錢,很少出門。
某天晚上,芝加哥管弦樂團來附近公演,已經忘了是誰,總之有對音樂大學的兄弟去不了,便宜的學生票兜兜轉轉來到我們兩個手上。
我們都很喜歡音樂,所以歡天喜地的一起去了。
座位靠近天花板,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巴爾托克※的音樂實在太震撼人心、太美妙,我們感動極了、興奮極了,回家路上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
(注:匈牙利作曲家。畢生致力於研究民間歌曲,很多創舉影響了二十世紀藝術圈。)
我們不想直接回宿舍,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子,交流彼此的感想。
晚秋的夜晚,吐出來的氣息都帶了一絲白色霧氣。
冷不防,那傢伙突然在人煙罕至、漆黑一片的廣場跳起舞來。
那傢伙大喊: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喂,別在這種石板路上跳舞,腳會痛喔。我想提醒他,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傢伙一時衝動跳出完美又即興的舞蹈,注意力都在舞蹈上,忘了說話。
「我看見了,深津。」
那傢伙大笑,回過頭來對我說。
多麼驚人的跳躍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爲再怎麼看,那傢伙的身體都在我的視線之上。
他的舞蹈流露出源源不絕的生之歡喜。
那傢伙的腦中,以及看着他的我的腦中,正以震天價響的音量播放着巴爾托克的音樂。
不,那傢伙跳的就是巴爾托克。手裏抓着宇宙。
我感覺自己也看見那傢伙看到的「形狀」了。
艾瑞克難得以恐懼的表情說:
隔天,這次換李察來了。
(注:鋼琴組曲。由十段風格迥異多變的音樂,代表哈特曼紀念畫展中的十幅畫。)
我本身不編舞,但有時候聽音樂,腦海中會浮現出自己跳舞的畫面。身體不知不覺動起來,擺出動作也時有所見。
這次換那傢伙陷入沉思,我們「嗯……」地抱頭苦思。
他的樣子非同小可,我不禁有點怯步。
那傢伙問我。「嗯……」我陷入沉思,沒有具體的想法。
我只有一個想法。當時我有一張專輯唱片,曾想著有朝一日希望能搭配那張專輯跳舞。
那傢伙不假思索地點頭:
舞臺總監準備了三個設計迥異的畫框,再利用不同的燈光顏色,讓畫框各異其趣。
「但如果你真心想爲JUN祝賀,就應該留下他可以跳一輩子,可以流傳後世、其他舞者也能跳的作品。」
那傢伙接着說。
「你呢?有沒有什麼想法。」
首先,如前所述,那傢伙對於爲我編舞一事感到困惑,因感覺上出現落差,陷入混亂。同樣地,那傢伙給我編的第一個動作就難到極點,所以我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一心想着技巧,無法好好地融入到舞蹈裏。就算我不是哈桑,也想質問他:「喂,春,你這渾蛋是在找我麻煩嗎?這麼難的舞是給人跳的嗎!」打從編舞的第一天起,我就預料到前途多舛,就算我不是舞臺總監,也想仰天長嘯:「照這個節奏跳下去,身體會喫不消啦。」
我想過自己可以用這首曲子來跳舞,也曾經千真萬確地相信,如果是這首曲子,肯定會有什麼從體內迸發出來。
我和那傢伙從專輯裏抽出八首歌,用來編曲。
那傢伙編舞的作品很受歡迎,所以也有人來偵察自己會不會也想跳(主要是首席舞者)。但連他們也瞠目結舌地說:「欸?這是怎麼辦到的?」、「這支舞真能從頭跳到尾嗎?」我也知道有人在私底下說風涼話:「真的有辦法完成嗎?」、「JUN該不會爲了晉級紀念公演反而受傷無法上臺吧?」
最後乾脆反過來,讓吊起來的三個畫框之間的距離拉得比原來更開,製造出張弛有度的效果。舞者們(包括我在內)也覺得距離差這麼多的話,輕鬆多了。
「抱歉,深津,可以請你暫時忘掉之前的編舞嗎?」
我內心隱約也有期待,希望輪到我的時候,那傢伙也能爲我編舞。真的輪到自己了,雖然很不好意思,其實很開心。過去當了那麼久的白老鼠,但他從沒爲我編過舞(老實說,在當他的白老鼠時,我們一天到晚黏在一起,早就已經看膩對方了),大家也都說:「HAL,你爲什麼不幫JUN編舞?」
問題在於三個畫框要隨時吊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畫框與畫框之間有空隙,所以舞臺面積會隨着放下來的畫框產生些許差異。想也知道,如果是登場人物比較少的「畫」,要放下前面的畫框,登場人物比較多的時候,則放下最裏面的畫框。這種細微的距離感會讓舞者們(包括我在內)感到無所適從,導致「情緒受到干擾」、「好難跳」的惡評如潮。
不是想好了,是知道了。這句話也很有那傢伙的風格。
那傢伙莞爾一笑,微微頷首。
因此種種,過了幾天,那傢伙突然編不出動作來,只好去找尚•雅美求救。
呃,那個,我比較想要不那麼難的,可以的話,最好能把這個作品流傳下去。你可能已經忘了,但這其實是「爲我」慶賀的作品吧。我想這麼說,但那傢伙的表情實在太開朗,說得也太乾脆,害我說不出口。
「概念?」
嗯……
「想好了?什麼標題?」
「在全暗的舞臺,深津面向這裏站着,而我則背對你,站在稍遠的地方。你穿着銀灰色的緊身衣,我穿着深藍色的同款服裝。如同照鏡子般,擺出相同的姿勢。」
「你有沒有什麼想讓我跳的舞?就像凡妮莎的《青年女巫》那樣。」
即使如此,我腦海中還是千頭萬緒,沒有任何具體的想法。
「什麼啦。」
然而,直覺也同時告訴我:「看來會是一場硬仗。」因爲他的對手是我。他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把要求提高到慘絕人寰的水準,大概會變成一支難到嚇死人的舞。我有非常不祥的預感。
而這也成爲後來他爲我編的《雅努斯》。但《雅努斯》自始至終就只公演過那一次,大概是因爲這支舞非常難,再加上首演時的演出效果不容易重現。
「深津,你想跳什麼樣的舞?」
那傢伙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我內心充滿了能親眼目睹美妙的舞蹈與萬春,只有此時此刻,錯過不再的感動與創造的瞬間,且獨佔這分幸運的歡喜。也有爲什麼要跟這種奇蹟般的傢伙誕生在同一個時代,同爲舞者的不甘心,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很快地,這個預感就應驗了。
至此,那傢伙終於告訴我,他第一次爲我「編舞」時,就已經在想像我們未來可能一起跳舞的畫面。我總算聽懂他在說什麼了,但也感到愕然「居然有這回事」。那傢伙在十五歲的工作坊,就想到將來我和他共舞的畫面,甚至連服裝都想好了。就算是那傢伙,就算要我相信他說的話,也太不真實了。
那傢伙專心地聽專輯,突然抬起頭來,看着我大叫:「就是這個!」
「一直託舉的話,會傷到腰喔。HAL,就算是JUN要求,就算你們真的能跳,但凡事做到極致就會失去美感。更重要的是,觀衆會感到疲憊。」
像是在巨大的三層展示櫃上舞動的《火神》,或是舞臺上吊着三種巨大畫框的《展覽會之畫》。
大概是前一天聽艾瑞克說了,我還以爲又要捱罵,但李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
那傢伙聽取尚的建議,「滿血復活」後對我說:
那傢伙斬釘截鐵地說道。
仔細想想,我和那傢伙成爲專業舞者後,還沒在舞臺上一起跳過舞。
聽到那傢伙和我大眼瞪小眼、氣喘如牛的回答,艾瑞克啞口無言。
(注:去四七音階是把Do、Re、Mi、Fa、Sol、La、Si中的Fa和Si去掉。)
我有點傻眼。早習慣那傢伙不按牌理出牌的言行舉止,但這一刻我真的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真的很幸運。同時也很不甘心。
(注:第一個獲准演出現代舞之母瑪莎•葛蘭姆之作品的舞團。)
「這個作品大概幾分鐘?」
「雅努斯。我們要跳雅努斯。」
那段技巧難到昇天的舞蹈,我從一開始就非常緊張、喫盡苦頭的那段舞蹈。聽到他要我暫時忘掉,我的回答夾雜了「開什麼玩笑」和「啊,太好了」的嘆息。
給他的專輯是我特別有感覺的一張,即使是同一位音樂家,其他專輯沒有給我這樣的感覺。
關於舞臺裝置,我還有很多想對錶演者及編舞師說的話,但話題還是先回到《雅努斯》。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重新來過嗎?」
我想說:「不不不,這傢伙已經完全忘記要爲我祝賀的事了。那傢伙滿腦子只有《雅努斯》是他想做、想看的作品。」可惜這次也是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來。
也有人提出不如將畫框裏的畫投影成背景的意見,但那傢伙堅持一定要用實體的畫框,不予採納。退而求其次的建議,是將其中一幅畫框吊在天花板上,另外兩幅畫框事先收在舞臺的左右兩邊,需要的時候再從旁邊推出來。這麼一來,畫框就能永遠出現在同一個位置。
這是那傢伙第一次爲我「編舞」時,浮現腦海的畫面。
「是噢。」那傢伙的表情暗淡下來。
艾瑞克看完前五分鐘,一臉鐵青地說:「真的假的?」
再加上獨特的演出手法,也讓重演變得難如登天。
真稀奇,居然是站在那傢伙的角度出發。
那張專輯是以色列的爵士樂低音提琴手阿維夏伊•柯罕的爵士樂三重奏。他作曲的音階很有特色(感覺像是日本民謠的「去四七音階」※),大概是以故鄉的民謠爲基調。若以日本人熟悉的旋律爲例,只要想成是學校土風舞常跳的〈水舞〉就不難理解了(話說爲什麼與以色列相隔千里遠的日本,會在義務教育的課堂上讓學生用以色列民謠〈水舞〉來跳舞呢?真不可思議)。如果是熟悉當代舞的人,則不妨用以色列的巴希瓦舞團※表演時的舞曲來想像。
我以呻吟聲代替回答,既不是「什麼」也不是「好啊」。
「就是這個啊!這個。我以前想過,有如舞蹈碎片般的東西。原來是這支舞的一部分啊。」
(注:莫傑斯特•彼得羅維奇•穆索斯基,十九世紀典型的俄羅斯作曲家。)
「那個,我想用這個音樂。」
「可以是抽象的題目,也可以是你想扮演的人物。」
《雅努斯》是兩個男人共舞的作品。在那傢伙的作品中大概是數一數二需要特技表演的作品,唯有在兩人的身高、技巧都不相上下的情況下才能成立。而且正因爲是那傢伙和我,從無到有一起創作出來的作品,纔有辦法跳。換成別人,要學會這支舞,還得配合對方的呼吸,我認爲非常困難。就連我,若現在要我再跳一遍,即使是與那傢伙合作,除非相當認真地練習,否則也沒自信能把整支舞跳完。
「很好,我們就用這首曲子來一段雙人舞。」
那傢伙說道。看到他燦若星辰的眼神,瞬間我也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原來如此,雅努斯啊。」雅努斯的確是很適合共舞的題材呢。
「雙人舞?」
《展覽會之畫》※直接採用了穆索斯基※的音樂作品。在銜接每首曲子的過場,由全體演出成員在舞臺上隨心所欲地走來走去,在畫框放下來的同時,剩下那幅「畫」的演出者留在舞臺上,在畫框前擺姿勢,開始跳舞,大概是這樣。
我把專輯交給那傢伙,和他一起聽。
這可太意外了。除了爲凡妮莎編舞的《青年女囚》以外,那傢伙很少跟別人一起跳舞。
那傢伙的作品多半是簡單呈現,但也有不少用上一些大型的舞臺裝置。即使是簡單的舞臺裝置,也能成爲作品的骨架。因此他的新作品總讓舞臺總監提着一顆心,聽到演出計劃時,十次有十次會仰天長嘯(放心時的仰天長嘯是爲了感謝神明,恐慌時的仰天長嘯是爲了詛咒上帝)。
「沒錯。我懂艾瑞克和李察的顧慮,但我個人覺得,就算這支舞只有我和你能跳也沒關係。所以就算很難、無法留下來也無所謂。」
我反過來問他。
「可是我不希望觀衆看得很累、覺得很難懂。」
舞臺總監爲這個獨特的演出手法,不知費了多少苦心。
我下一句脫口而出的話帶着筋疲力竭、氣若游絲的聲音。
「我知道要取什麼標題了。」
《雅努斯》的風聲很快就傳開了。耳聞我要和那傢伙跳雙人舞,大家經常來看我們彩排。
「聽我說……」
「衝得太快了。」
我也想附和:「正是,老師說的對,我已經快死了。」可惜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來。
那傢伙激動莫名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老師們似乎也很感興趣,陸續有人跑來下指導棋,給我們很多建議。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嗯,我會留下概念,其他重新來過。」
「是噢。」那傢伙的表情更陰沉了。
然而這次換舞臺總監不同意了:「如果畫框永遠都出現在後面同一個位置,觀衆會覺得很單調、沒有變化。前後改變畫框的位置,在視覺上比較有趣。」
以前一起在芭蕾舞學校就讀的同學,一旦有人晉級,那傢伙都會編一支舞送給對方。不知不覺間,這個習慣變成這幾年來的例行公事。
《雅努斯》是那傢伙爲了祝賀我當上芭蕾舞團首席,特地爲我編的舞。
「將近三十分鐘吧。」
「我可能真的有點用力過猛。可以實現以前的想像令我太開心了,沒考慮到舞蹈上有沒有塑造出讓觀衆看起來很舒服的『形狀』。但我現在終於看到全貌了。」
「我懂你卯足了勁想爲JUN慶祝,也知道身爲舞者都想把技巧嘗試、鑽研到極致的心情。」
我望向那傢伙的視線前方,我知道《雅努斯》的形狀已經在他心裏具象化了。
「我要做成旋轉舞臺。」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什麼?」
那一瞬間,我還以爲我聽錯了。那傢伙莞爾一笑,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做成旋轉舞臺」。
「雅努斯是前後各有一張臉的神嘛。我們的《雅努斯》要在旋轉舞臺上呈現。」
這時,那傢伙的想法也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幽暗的舞臺。我和那傢伙背對背地站在圓形的旋轉舞臺中央。
兩人閉上雙眼,背部緊緊貼合,一動也不動。
我的臉和那傢伙的臉輪流出現在舞臺前方。
播放着阿維夏伊•柯罕的音樂。
我們睜開雙眼,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圓周的邊緣,停下腳步。
舞臺在旋轉。
我和他各自站在圓形舞臺的一角。舞臺不斷旋轉,我和那傢伙的臉輪流出現在舞臺前方。
我穿着銀灰色的衣服,那傢伙穿着同款式的深藍色服裝。
如同正負極的兩張臉。
沒錯,這個畫面就是《雅努斯》的第一幕。
凡妮莎•蓋布瑞斯是《回聲》。
哈桑•塞尼耶是《斧頭》。
法蘭茲•希爾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是《道林•格雷》。
在離日本千里遠的地方,說着與十五歲的夏天相同的話。
「纔怪,我覺得正好相反。」
無論是主題,還是歌曲,都是一部正中法蘭茲好球帶的作品。
爲了知道站在旋轉舞臺上的視覺效果,我們拍了好幾支影片,一起調整姿勢。
排練時也幾乎不交談。與其說不交談,不如說是沒有對話的必要。
「一起做貝爾曼旋轉※吧。」
不過,阿維夏伊•柯罕的低音大提琴獨奏部分,幾乎都是我在前面跳(唯獨這裏有那麼點爲我祝賀的味道吧)。
更重要的是,因爲我們是「雅努斯」,身體已經自然而然地學會對稱的動作,反射性地做出與那傢伙編的舞相反的動作。
從那年夏天開始,我們一直在一起。
當時的法蘭茲已經擁有足夠的實力與知名度,但老師們都說他在演出《道林•格雷》之後更上一層樓,但最能感受到自己脫胎換骨的,想必是法蘭茲本人吧。
「或許正好相反。是深津帶我來到這裏——嗯,就是這麼回事。所以纔會有《雅努斯》。」
不,該說是不可思議的一體感嗎——這就是以前女生提到協作夥伴的時候,形容他爲「無法辨認異物」的那種感覺吧。
奇妙的是,在創作、排練《雅努斯》時,我們都沒有看對方的臉。
我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沒想到看起來這麼無聊。」
感覺歲月似乎倒流了。
「對呀,真不可思議。沒想到會跟你一起站在這裏。」
那麼我的《雅努斯》,那傢伙送給我的《雅努斯》又如何呢?他在這部作品中看到了我的本質嗎?我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呢?
尚•雅美的微笑。
另一方面,背對背的時間很多。有時還得在背對背的情況下,做出近似側翻或後空翻的動作,回到圓圈內時,還要邊轉圈邊擺出各種「表裏一致」的姿勢,成爲合而爲一的雅努斯。
「覺得好像直面過去,一直刻意不去看自己心中那些醜惡與頑劣的部分。」
「上臺了,春。」
只見那傢伙正以詭異的表情站着不動,看起來似乎在放空。
這次的舞蹈比正式公演更令我印象深刻。
「你們既然已經在這裏相遇了,就算彼此沒有意識到,冥冥中肯定有什麼力量在運作。因爲對方已經出現在眼前了,自然無法視而不見吧。這大概是上天事先安排好的互補關係。」
回憶當時的事,彷彿又聽見艾瑞克說的話。
旁邊就是自己的分身,爲相同的旋律共鳴的存在。
我穿着銀灰色的衣服,那傢伙穿着同款的深藍色服裝。
明明凡妮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落落大方的女王,那傢伙卻能感應到凡妮莎內心深處內向的少女部分,最早爲她編舞的《青年女囚》即是如此。《回聲》更是讓她以敘事性的舞蹈表現出哀愁,只能複述別人說的話,結果變成「回聲」的希臘神話精靈。凡妮莎也配合德布西※的〈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音樂,手裏拿着粉蠟筆色的輕薄大絲巾,活靈活現地詮釋出夢幻風情,證明自己比《青年女囚》時有了更顯著的成長。
尤其是這段期間,身爲「雅努斯」的我們,看對方的臉好像成了一種禁忌。有時候不小心對到眼,還會產生類似「抱歉」、「對不起」的心情,連忙撇開視線,基本上都是這樣。
這是什麼?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我一直在自問自答,我全身的皮膚和心,無時無刻不在爲此騷動。絕不是不舒服的騷動。非常刺激的同時,較量彼此的技巧、緊密咬合的感覺很痛快,感覺這部作品在正確的方向、去往該去的方向,令人感到放心。
「確實很像。」
「感覺好奇怪。當時看到的畫面,現在終於要成真了。」
送給哈桑的作品用了瑟隆尼斯•孟克※的曲子〈神祕境域〉,創作出洗練又新潮的芭蕾舞。是以那個〈金斧頭、銀斧頭〉的寓言爲底色的作品,最大的看點是將哈桑的體能發揮到淋漓盡致,藉此帶出深埋在他內心深處的黑色幽默。
有時候是我在前面跳舞,有時候是那傢伙上前。
時至今日,我想我大概知道艾瑞克想說什麼了。
輪到我的時候,那傢伙難得陷入迷惘,但他基本上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人。這點看那傢伙編的舞就知道了,我經常覺得他在編舞時能直覺地看穿一個人的本質。
那傢伙微微歪着脖子說。
與服裝部討論了好幾回,再加入細部的調整,例如領口的深度、袖子的長度。
「很像花式溜冰的旋轉。」
「彼此彼此,我也要謝謝你。」
(注:當代最重要的美國爵士薩克斯風手之一。)
那傢伙想也不想地否定。
艾瑞克與李察隱而不發的激動神情。
隨著作品逐漸成形,終於到了要跳給老師們,及尚•雅美、公關部的工作人員看的日子。
我扭轉身體,做伸展操。
「託你的福纔有了形狀。」
旋轉舞臺必須與周圍的地板一樣高才行,所以必須在舞臺上設置更高一階的舞臺,必須調整到剛剛好的高度,比想像中更辛苦。
服裝也做好了。
以上是那傢伙爲了慶祝他們晉級,送給他們的作品。全都是獨舞的作品。
舞臺看起來似乎轉得很慢,但實際站到旋轉舞臺上,感覺好快,嚇了我一跳。因此一直無法習慣,停下來時一口氣往外走的動作,累死我了。
那傢伙以平靜的眼神看着我。
我對他說,那傢伙露出愣了一下的表情。
背後緊緊貼合的存在。
「啊,可是這個動作很有趣呢。」
開頭的呈現方法定下來,共同經歷一波三折後,《雅努斯》總算順利地開始往前推動。
這一刻,我們就是雅努斯,前後各有一張臉的神。
正想問個清楚時,耳邊傳來「開場前五分鐘」的聲音。
請教法蘭茲成爲首席舞者的心得,乃至跳那傢伙爲自己編舞的作品有什麼感想時,他喃喃自語道。
(注:阿希爾•克洛德•德布西,二十世紀初最有影響力的法國作曲家。)
我也看着那傢伙的眼睛說:
感受到這句話蘊藏的深意,我轉過頭去。
最後是法蘭茲的《道林•格雷》,該說那傢伙很有勇氣,還是膽小鬼呢?可想而知,這是衍生自奧斯卡•王爾德※的小說《道林•格雷的畫像》。仗着自己年輕貌美的青年,看到仰慕者爲他畫的肖像畫,許下心願:「要是肖像畫可以替我老去就好了。」後來願望成真,他一直保持年輕貌美,而畫中的青年則越來越老、越來越醜。那傢伙讓「王子殿下」法蘭茲詮釋道林•格雷這位稀世美男子。
眼神依舊悠遠,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旋轉舞臺的裝置完成了。
我在視線一角捕捉到的凡此種種,邊跳邊思考那傢伙在後臺說的「所以纔會有《雅努斯》」是什麼意思。
(注:貝爾曼旋轉是單腳站立,另一條腿從背後彎起至頭頂,雙手從前面抓住頭頂那隻腳,原地旋轉的動作。)
或許法蘭茲對那傢伙的挑戰也有所期待(再說了,有所期待的是周圍的人和粉絲,接受「挑戰」的大概只有法蘭茲本人,那傢伙依舊絲毫沒有這方面的概念,只是順從自己的直覺做出選擇而已),毫無懼色地正面迎擊這些挑戰。以鬼氣森森的真實感,跳出唯有美得不可方物的人才明白的恍惚與傲慢,以及擔心失去美貌的焦躁與恐懼。
作品中有一幕兩人排成一列,同步跳出對稱的舞蹈,長達好幾分鐘的場景,簡直像是旁邊有一面鏡子,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或許是一起經歷了那些一波三折,我大概知道那傢伙接下來會怎麼指示。
(注:史上作曲數排名第二的美國爵士樂作曲家,擅長即興表演。)
也針對燈光和音響討論了好幾天,花在新作品的時間與心力總之非常龐大。從頭到尾都要無中生有。單從這些時間心力來看,我重新體認到自己不是當編舞師或導演的料。
「怎麼啦?」
我並不特別緊張。排練那麼多遍,感受兩人一起鑽研到極致的心滿意足,我認爲已經完成了自己該完成的作品,問心無愧。
這首歌原本是音樂劇的曲目,顧名思義,歌詞是小朋友依序列舉「我喜歡的事物」,但不知爲何散發出一股傷春悲秋的氣氛。因爲「喜歡的事物」或「美好的東西」,總是隱含着隨時都會失去的預感。
或許是因爲這樣,感覺跟芭蕾舞團的其他劇目那種完全一樣、同步的動作都不同,感覺非常詭異,詭異得不得了。身體會下意識地採取對稱的動作,必須一直告訴自己「不對不對」。
「好了,走吧。」
不僅如此,那傢伙選用的曲子還是約翰•柯川※用高音薩克斯風演奏的〈My Favorite Things〉(我所喜歡的事物)。
「上天安排?命中註定?要怎麼形容都可以。我猜你們大概遲早都會出現在我面前,但兩人同時出現的話,這裏頭肯定有什麼意義。」
平常就跟家人一樣生活,所以誰也不會特地去看家人的臉。
「嗯,我不覺得你們是競爭對手喔。就連互補關係這個詞,也是剛纔靈機一動突然想到,應該還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
(注:愛爾蘭都柏林的詩人和劇作家。一八九○年代初期倫敦最受歡迎的劇作家之一。)
從十五歲的夏天開始,就註定會有這麼一天的兩人。
那傢伙就站在我旁邊。
第一次在工作坊共舞時,那傢伙「預料」到的畫面。
質地輕柔,加了一點點金蔥線,具有光澤的服裝。銀灰色和深藍色都呈現出他想要展現的高級感,那傢伙似乎也很滿意。
「深津,可以耽誤你一下嗎?」「謝謝你,深津。」
「感覺是你把我帶到這裏。」
兩人七嘴八舌地討論,已經搞不清楚到底是好是壞了。
「謝謝你,深津。」
那傢伙對指尖的角度、手臂的角度、臉的角度都非常講究。沒完沒了地指出我的缺點,搞得我指尖都快抽筋了。
那傢伙成爲編舞師,我成爲頂尖舞者——
「什麼?」
有些作品確實能讓舞者成長,是在應該相遇的時刻相遇的作品。
基本上,從頭到尾沒有面對面共舞,頂多並肩站在旁邊。
兩人閉上雙眼,背對背站在旋轉舞臺中央。然後睜開眼睛,往圓周外圍移動。旋轉舞臺停下來。走到圓圈外面,忽而靠近、忽而遠離地舞蹈。以上爲一組,重複好幾次,構成整段舞的雛型。
這陣子我們都回避着彼此的視線,但今天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我身上。
以及那傢伙的話所代表的意思。
然後抬頭看向空中。
我和他都是對的。我們帶領彼此來到這裏,既不是互補關係也不是競爭對手,更不是什麼命中註定。
沒錯,只是剛好在這裏相遇。
在那個明媚夏日午後的攝影棚裏,我們「發現」了彼此。
名符其實的「發現」。我發現他,他也發現我。如果不是「發現」,我大概不會對他產生興趣,他第一次編舞的對象也不會是我吧。
在這裏相遇,接觸,跳躍,成爲彼此的跳板。
阿維夏伊•柯罕的音樂響起。
長長的低音提琴獨奏。
我上前舞蹈。
充滿特技的獨舞。那傢伙在身後背對我,跳着不同的獨舞。
背對背的兩人。
在旋轉舞臺的正中央閉上眼。
世界在旋轉。旋轉。
睜開眼睛。往前走。旋轉。旋轉。
那傢伙就是我。我就是那傢伙。
並肩共舞。簡直就像旁邊有一面鏡子,另一個我在鏡子裏跳舞。
我甚至覺得舞臺上只有我一個人。
感覺那傢伙是我的分身,是我的另一半。
冷不防回過神來,我正低頭看着自己。
從某個高處,俯瞰這個世界。
我和那傢伙在跳舞。奇蹟似的巧合,剛好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個場合的兩個人,奇蹟似的共舞。
我和那傢伙背對背地站在圓心。
刺眼的燈光令我眯起眼,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那傢伙看着什麼,又試圖看到什麼了。
閉上雙眼。
原來如此,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形狀」啊。
曲子結束了。
舞臺一再旋轉。
就這麼暗了下來。
燈光再次亮起,聽見歡呼喝采。